我一直以為,田耳笑起來時,會給人一種有點壞的感覺。我喜歡這種壞。對我而言,它是安全的,是誠實的。它讓我一直清晰地記著2003年的那個夏天,這個我們一道喝酒聊文學的男人,并讓我堅信,三五年后,就是今天的田耳。
2003年,尚念中文系二年級的我,和一個我叫張群姐姐的小女孩籌劃建立一個文學網站。西楚文學網。以我主持的西楚文學社為依托。今天,百度一下,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當年的點點滴滴。網站開張了,張群建議我找幾個專欄作家,并拿出一期湘西文聯主辦的《神地》,推薦鳳凰田耳。事實上,這一期田耳的“新世紀作家”專輯中,我早已經讀過《姓田的樹們》。張群的推薦,讓我重讀了這個中篇,并認真地讀了另外的兩篇《界鎮》和《風的琴》。其結構故事的能力,雖顯傳統但嫻熟的寫實手法,讓人驚訝。很自然,我愈發覺得有必要認識一下這個作者。張群學的是工科,且剛從歐洲留學回來,不出所料,她并沒有耐心讀完這三個小說。但而今依然讓我心靈溫暖的是,對那時我所置身的校園文學,或者說對我和田耳的初次相見,她是一個很可愛的鼓動者。
這年6月,我們在吉首大田灣的一個酒家搞了個聚會。見到田耳。比我想像的胖一點。主要是更白一點。至少我感覺,笑起來挺逗。抽煙,我忘記了那時的牌子。我們開始聊文學。我更多的是以一個提問者的身份,想知道這個曾經在夏天光肚皮賣空調的男子究竟有著怎樣的心思,在做小老板的當兒,怎么搗鼓起小說來,且出手就是內力渾厚的太極式。當然,我指的是那三個小說。我對田耳講,這三個東西不該只發在這里。是該上北京或上海的刊物的。他未必還記得這樣的話。這三個寫于2000年左右的作品,這看著憨態,卻異常通達的家伙,讓我相信,言必稱沈從文的湘西文學將被改寫。后來,我以詩歌的形式在《和田耳聊天》中,一起甩出了醉酒狀態的豪言壯語。今天哪位名家朋友看到自己不幸被“罵”,若要較真,概與田耳無關。想想,這也可算是件趣事了。
事實上,田耳同樣經受了幾乎所有作家有過或曾經有過的寫作困境:缺乏有效的發表途徑。2003年下半年到整個2004年,田耳是吉首大學的常客,一起泡圖書館,查找所有可能用上的投稿地址,甚至會留宿我們一片狼藉的宿舍。確實如此,從1999到2004年,近5年的時間,田耳只正式發了四個小說。是的,作為朋友,我希望有更多的人說出田耳。不過這個時候,盡管依舊近乎盲目性地自由投稿,但他的心態一直很好。在鳳凰這個小城,在巍峨深重的南華山對面的一座山頭,田耳居家閱讀,寫作,他的前方一眼望不到頭。從這里出發,他的目光,他的思想或隱或顯地觸撫大地、直面存在、燭照人性柔軟的黑暗的部位。這應該是那個時候田耳最真實的生活狀態。發表對他來說,固然是寫作的催化劑,卻遠非全部。這是最簡單的道理。即便在2004年歲末,其《鄭子善供單》獲第18屆臺灣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他也沒有太多的驚喜。他埋頭耕作。
也許該講一講2004年10月與作家劉恪先生的相遇。這些故事,后來成為劉恪《芙蓉日記》的某個細節。應吉首大學田茂軍教授邀請,劉恪在吉大在作完《中國當代文學與先鋒寫作》的講演,那個晚上,很晚了,我還是近乎冒昧的來到他的住處,除了采訪之外,更為重要的是帶去田耳幾個發在內刊上的小說,要讓劉恪看看,在這位文壇先鋒名宿面前,我甚至有些輕狂地斷定:看過,肯定不會失望。半個月后,收到劉恪先生從長沙《芙蓉》雜志寄來的信,欣喜地告訴我發現了一個作家。2005年,《芙蓉》正式推出“新湘軍五少將”小說聯展,田耳名列其中,第2期刊發了他的《獨舞的男孩》,之后發表了《姓田的樹們》和《圍獵》。但顯然,這是一個開始。一個必然到來的開始。
與此同時,田耳開始了更大面積的收獲。2005年第3期《收獲》上,推出了田耳更早的作品《衣缽》,這個短篇最初曾以《儀式》為題刊發于2001年夏季號《神地》,在《收獲》發表后,入選評論家洪治綱主編的《2005短篇小說年選》和林建法主編的《2005中國最佳短篇小說》。作為成名作,它在田耳迄今為止的創作中顯得異常孤絕,一個優秀小說家所應具備的敘事能力、語言天賦、心理氣質、藝術素養等等,在其中得到悉數呈現。我為此寫下了關于田耳小說的第二個評論《鄉村生存哲學的詩性敘事》。這是一個非常迷人的小說。小說主人公李可大學畢業,聯系到城里實習未果而跟隨父親實習做道士。李可經歷了拒絕、理解、認同、皈依的過程后,最終接下了父親的衣缽,成了一個像父親一樣出色的受人敬重的鄉村道士。整個小說的敘事節制舒緩,寧靜安詳,彌漫著宗教的氛圍和詩性的光芒,形成了一個極富張力的文本,多少讓我們看到沈從文式的綿長和結實。
我曾試圖對田耳的小說整理出一個粗略體系。但非常困難,或者說是徒勞的。田耳每一件作品,都堪稱獨特的個體,它們相互并無依傍。《衣缽》之后,田耳至今在《人民文學》、《小說選刊》、《鐘山》、《天涯》等重要刊物上發表了《圍獵》、《重疊影像》、《氮肥廠》、《鐵西瓜》、《夏天糖》、《人記》、《一個人張燈結彩》、《你癢嗎》等數十件作品,每件都有好玩的故事,雖然最終都在不同程度地指向對人性和存在的追問,但角度不一,手法各異,總能給人新鮮的閱讀欲望。
我喜歡田耳的這種狀態。實際上,一個出色的作家往往會將悲憫、關懷、救贖遁化于漫不經心的敘事之中,形成一種震懾靈魂的力量,甚至超越現世、國家、民族、人倫等等,抵達一場偉大的精神審視,成為接近經典的敘事。田耳的這種努力不動聲色,近似一種狡黠。
生命運動軌跡無常亦有常。曾經把酒論文學的時光,記錄我們共同的青春。依舊讀詩寫詩,看田耳的小說,卻已身不由己地流離于傳媒江湖。而今,身在上海的田耳,正在窮盡小說藝術的道路上闊步遠行。他有足夠的耐力,有溫暖的心靈,有廣闊的視野,有仁愛慈祥的目光——是的,他給人以無盡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