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時間回到十年前,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和寫作有著如此親密的關系。
一個多月前,我離開了那所工廠的子弟學校,進了報社。一個新起點一個更大的舞臺擁抱了我,我朝出夜歸,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這同我前十年的工作、生活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概念,在別人眼中這仿佛成了我的“勝利逃亡”。而那所偏于城市一隅的學校,記錄了我十年的青春生活,也記錄了我十年的精神成長歷程,是一把再鋒利的銼刀也銼不掉的。
每當有些朋友知道我的境況后,都很驚訝為什么我能在一個狹窄的環境里呆上這么長的時間,可我認認真真地做到了。是呀,一個人有幾個青春活力飛揚的十年呢?不敢回憶,這彈指一揮間的十年里肯定隱匿著一些妖魔鬼怪和鮮花雨露的東西。
1996年8月,我走進了一座完全陌生的工廠,這個時間后來在我數次填寫表格時提及。記得當時我被分派到青工樓507房和人同住,但被擋在了門外,里面已經住著的人毫不畏懼地對管青工房的領導說,老子正在戀愛,老子都33歲了!于是我得以重獲一個人的空間,安排到了一樓105房,這一住就是三年多。后來我輾轉搬過四個住處,但對最先安置我的肉體和萌芽的精神,對那冬天陰冷、夏天濕熱的105房記憶猶新。我的門前常常有他人從樓上傾倒的廢水剩飯剩菜,一片狼藉,我的房間里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個鐵架(后來這鐵架被改裝成書柜)。我沒有什么朋友,也不愿與人交往。現實環境中的許多事情都與想像有著差距,我不知道會在這里呆多久卻也沒有馬上離開的想法,剛開始的青春生活就給隨之而來的寂寞層層包圍了。
我是多么想掙脫這個包圍圈,可“社會人”這個新身份把年輕的我推進陌生人群中,推進那條林蔭道上的無數黃昏里。這些黯淡的黃昏拉扯著噬咬著走在回宿舍路上的我。那些喧鬧的下班人群,摩肩接踵地走著與我相反方向的歸家之路。我琢磨的是馬上要迎接的黑夜一個人將如何度過,如何解決內心被包裹的一團迷惘。那些黃昏像塞壬的盅魅歌聲,攪得我迷失了原本該走的那條路。我對那個33歲的單身男人充滿好奇,甚至擔心以后是否也會變成他那樣的憤怒和沮喪。到了深夜,我獨自在走廊放歌,吼崔健吼臧天朔,來排遣心中的郁悶,后來眼睛只顧盯著對面女宿舍樓五樓的一窗燈光。那里面住著我暗戀的一位姑娘,時至今日,她睡在我的枕邊,我卻未曾問過她是否用心傾聽過那黑夜里冒出來的“青春之歌”。
也許是那些迷失的黃昏和恐懼的黑夜,讓我選擇了既簡單又復雜的閱讀和寫作。我發現,只有在思索過程中,才能完成個人對時間的抵抗,只有融進想像中,才能肆無忌憚地奔跑在另一個世界。我也慢慢領悟到,現實中有很多是我們想得到的,可沒得到時并不會影響我們好好生活。
這十年里值得回憶的東西太多了。一些人或事所產生的間接影響細微而有力。記得進廠不久,同事文刀劉關照我,我們一拍即合解決了當時傷透腦筋的吃飯問題。那是一種溫暖的感覺,時隔多年我還能感受。文刀劉比我早進工廠七年,會吃,也會做出好吃的。他喜歡呼朋喚友地喝酒,我樂意跑腿,喜歡看他們喝酒,聽他們講各種各樣的生活遭遇和青春故事。有段日子,文刀劉陷入戀愛困難期,而我的暗戀無處表達,他的郁悶和暴躁不安引發了我在深夜的吼叫和對身體的“虐待”(徹夜讀書),似乎是同為天涯淪落人的回應。其實這樣的“歌聲”在男青工樓此起彼伏,有時還成為集體“嚎叫”,甚至有一次一個眾所周知的失戀青工推開前后窗戶,最大音量地播放著肖邦的《葬禮進行曲》。我和文刀劉還有后來加入我們日常生活隊列的同事雙人徐,沒少去工廠附近叫萬家隊的郊區狹小充滿異味的小錄相廳看所謂的巴可,一塊錢,一個晚上看三四部片子,亂七八糟地看,也看了不少香港文藝片,像《胭脂扣》、《阿飛正傳》等。我拿自己的舊錄音機換過文刀劉束之高閣的《亂世佳人》及《新概念英語》等書籍,但他把一套所謂的舊版“魯迅全集”秘不示人,只是用近乎莊嚴的口吻來誘惑我……還有古月胡、木子李等朋友,與他們的深情厚誼都是在這個單純的環境里結下的。
那些在酒吧聽音樂的夜晚,那些外出游走的經歷,那些歡樂與痛苦,那些記錄柏拉圖式戀愛的書信和日記,那些師長和朋友無私的幫助,都成為這十年里我寫作的推動力。寫作,的確是我躁動的青春和苦悶的精神找到的一個宣泄缺口。而我的青春、成長和寫作,像是互相追趕的旋風,在不知不覺地發生著變化。
往事不堪回首。這十年,我也有過很多打算,比如去服役、考研、學貿易、當一個文案策劃者,只有寫作是我不曾想過放棄的。我就像一頭小獸,誤沖誤撞地走上了寫作之道,這條道望不見盡頭,只能看到那高聳的屋脊。不管這到底是條康莊大道還是羊腸小路,我都不會太在乎,而只聽從內心的召喚、遵從宿命的安排。
感謝這十年的磨礪,篤定的是一個人前行的信念。
2007年4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