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作家大概都會遇到這樣的提問:你為何要選擇文學創(chuàng)作?對此,我的回答是:我創(chuàng)作,就像鳥兒要飛翔,魚兒要游泳一樣,不存在什么選擇,因為這是我的存在形態(tài),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雄鷹展翅,巨鯨鬧海,都是生命形態(tài)的自然舒展,如果不這樣,它們就會覺得難受。如果我不創(chuàng)作,我也會感到難受。反過來說,創(chuàng)作本身能夠帶給我極大的快樂。這種快樂超越了名利的束縛,純凈綿長,最能滋養(yǎng)人的身心。
詩歌創(chuàng)作是我存在的第一種形態(tài)。十三歲那年,我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下秘密的詩行。我至今都記得筆記本的封皮顏色是寶石藍。“寶石”和“藍”,這兩個詞正好符合詩歌帶給我的原初的感覺。一首好詩,就是一顆質地高貴、形狀精致的寶石,散發(fā)著神秘的光輝。而“藍”,正好是這種光輝的最佳顏色:浪漫、憂傷、令人迷醉。在所有的文學體裁中,只有詩歌具有這種能在瞬間讓人迷醉的功能。就好像一壺上佳的烈酒,只喝一口,就能讓人的靈魂眩暈,并開始飛升。借助于內心迸發(fā)的詩句,多少次我飛翔在冥想的天地之中,暫時遺忘了塵世的喧囂紛擾。我開始理解那些面容灰暗的煙民,那些眼睛充血的酒徒,他們也是在追求這種飄飄欲仙的感覺啊。所不同的是,他們是以煙酒為媒介,而我是通過寫詩來達到。“詩有別才,非關學也”,這句話我只同意一半。寫詩確實需要一種特殊的感覺,沒有這種感覺的人,再怎么勉力,寫出來總讓人覺得不是那么回事。但它也需要后天不懈的修煉——練習怎樣把語言中所有的雜質清除干凈,使它具有高密度的質地。石墨和鉆石都是由碳原子構成,但一個綿軟、黯淡、廉價,一個堅硬、璀璨、貴重,這是因為它們的原子構成方式不同。當石墨經受巨大的壓力,原子結構發(fā)生改變,就會變成熠熠生輝的鉆石。寫詩就是把語言由石墨變成鉆石。這是一門精深的手藝,需要不斷地領悟和改進。這也是一門令人神魂顛倒的手藝,直到今天,仍讓我樂此不疲。
散文創(chuàng)作是我的第二種存在形態(tài)。十六歲那年,我以一篇詞體散文《書生情懷落寞》當上了學校銀鷹文學社的主編,由此開始了正式的散文創(chuàng)作。我喜歡莊子的汪洋恣肆、韓非子的鋒利冷峻、司馬遷的簡潔傳神、韓愈的強勁多變、蘇軾的大氣飄逸、龔自珍的華美不羈、魯迅的沉雄深刻、張承志的狂飆突進、余秋雨的雍容厚重。這一批作家的文字都呈現著姚鼐所定義的“陽剛之美”。從他們作品中我看到了思想和學養(yǎng)的重要性,也領悟到要學會把創(chuàng)作沖動積累到不得不發(fā)的地步才可動筆——這樣寫出來的散文才能如洪水沖破堤壩,奔騰跳躍,元氣淋漓,所謂“常行于所當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tài)橫生”。慢慢地,我開始把散文創(chuàng)作看成是閑暇時的漫步,興起而動,興盡而止,不必有什么明確的目的地,只盡情地享受行走中的從容和愉悅。這樣的寫作并不需要擺出“堅持”的痛苦姿態(tài),它自然生發(fā),舒緩身心,實在是一種享受——我想我一輩子都拒絕不了這種享受。
小說創(chuàng)作是我的第三種存在形態(tài)。二十歲那年,在一個寒冷的夜晚,我坐在書房里發(fā)呆,突然間就有種憂傷的情緒如水波蕩漾,盈滿了冷清的房間,伴隨這種情緒出現的,是一個似曾相識的男孩的形象。我抓起了筆,懷著莫名的感動,寫下了小說處女作《紅蛇男孩》,沒想到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拾。我必須承認,在少年時代,我曾經一度輕視小說創(chuàng)作,認為它雖然好看,但本質上是胡編亂造。現在想來,未免啞然失笑。小說最大的魅力恰恰就來源于它的“胡編亂造”,也就是“虛構”。只要符合藝術真實,就允許你在紙上虛構一個與現實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這個世界充滿了天馬行空的想像、變幻無窮的結構,而它的精彩程度,完全取決于你的創(chuàng)造力。在現實生活中我?guī)缀醪荒芨淖兪裁矗谛≌f中我卻能憑空創(chuàng)造出一個世界——這是何等巨大的誘惑,又是何等巨大的幸福,所以我毫不猶豫地把大部分精力和時間都給了它。
現在我每天都在創(chuàng)作,或者欣賞別人的創(chuàng)作。我喜歡這樣的狀態(tài)。我希望寫出一大堆讓自己滿意的作品。有一天我寫不動了,就會隱身于這堆作品中,開始靜謐安詳地休息。而這堆作品,將向后人昭示,我是以如此形態(tài)存在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