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下語境里,我們來思考人們現實的命運邏輯,實在是一件啼笑皆非的事。如果沿用荒誕這個詞,以存在主義態度來表達我們當下的現實語境應該不會錯。這個20世紀中期以前使用的概念,難道還要我們人類21世紀來再一次承受它么。從理論上講,這種命運的歷史邏輯應該結束了。可是,我們的當下不僅沒有緩解,而且是更加糟糕。沈念的小說便是對當下這種現實命運邏輯的書寫,并且通過區域化的考察,有力地指向了當下小人物的困窘。
《水中壁掛》(《芙蓉》2005年第六期)作為該刊一年度的新湘軍五少將(謝宗玉、馬笑泉、于懷岸、田耳、沈念五人)小說聯展,以《水中壁掛》為收盤之作。故事背景發生在容城這個小縣。許濼作為記者探訪一件民間藏品:明代嘉靖年間的壁掛紡織品。一件誤認的珍品決定了一家人的命運。
這件壁掛是一個商品拜物寓言。我,許濼初衷是訪得此物到省城轉手香港可獲高額利潤。可壁掛的持有者于命根并不知個中的奧秘,他的孩子于小煒已經悄然地卷入了事端的漩渦,金川為首的五少年已經開始爭取這一件壁掛。這時壁掛成了一個核心的紐結,已然是一個象征符號。僅在于這個符號是雙重的:一方面是金錢財富的,一方面是文物藝術品的。在這個文本中僅作為了商品,是商品決定了文中幾個人的命運。金川一伙少年要掠取壁掛也是一種商業意義,當于命根用壁掛去取換于小煒被劫的生命時他也獲得了此物的金錢認識。因此,壁掛以金錢利益的象征符號便驅遣了文本中所有人物命運的邏輯歸宿。
但是這個語境是反諷的,人們所爭的這個象征符號是一個已抽空了內涵的符號,注意這個符號的屬性決定在文物界的專家手中。專家證實了這個符號僅是一個能指,關鍵是這個漂浮的能指發揮了異乎尋常的客觀作用。
金川所需要的是彼符號而非此符號,他認為是一塊破布(破布如果是真文物,但小兒不識,也許力量更大)。這才有了把人沉入水底的舉動。于命根和于小煒的命運實際決定在這個漂浮的能指符號上,故事忽略了許濼與金川對這一個被抽空了的符號反應,便大大地減少了心理力度。
拜物一詞始用于馬克思的模式,針對資本主義的物質膨脹的直接現實,該術語指宗教信奉者將所拜之物從一種物質狀抽象為一種精神狀,并歸結為一股力量泥塑像或其他的崇拜形式,皆具有同樣的力量。這種拜物指向一種過去已成為勞動產品上具有一種客觀性質的標記。事實上這種物性已經具有一種社會交往的性質。因此拜物符號直接揭示的是一種人們的社會關系。許濼,金川,于命根便是在這個拜物概念下展開的交往活動。這里頗有深度的是金川一伙五個少年,我們估且稱之為少年犯罪,但他們犯罪已深入到心理層次。拜物僅是一個表象。我們再回頭看,當下語境中金錢拜物意識已滲透到兒童心理了,成為人類日常生活的一種集體無意識,這時的拜物寓言便不是一個個具體問題,或者某個區域,年代問題,而是我們人類生存的整體問題,當然我不是指沈念的作品《水中壁掛》便是這樣一個整體象征,畢竟它只是一個短篇,但該文本已經觸摸到拜物的現象世界了。因此這個文本所揭示的現實語境是嚴峻的,也正是它展示了人們現實命運進行的過程。
《打虎上山》(《佛山文藝》2005年12期)是寫容城的一個劇團改革的故事。劇團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物孫二柱和葉紅旗。葉是扮演紅極一時的楊子榮。他作為一種英雄象征,可在現實語境中他是反諷的。現實生活的命運展示對于葉紅旗永遠是悖論的,扮楊子榮獲得輝煌娶了一個美女,但是一個精神失常,多年共患難的朋友孫二柱,是生活中精神的共勉者,結果把他老婆干了。劇團解散了,有一筆錢可以自由生活了,偏偏老婆吳彩蓮死了,他被判了十年監牢生活。葉紅旗的命運總是呈下降曲線。山窮水盡處總不柳暗花明。最后文本有兩個關鍵,其一錯判,吳彩蓮失蹤回來了。生活演出了一幕滑稽戲,無數苦難經歷,誰人評說?那么現實所有的壓力只有讓個體去承受。其二葉與老公安見面,講出自己的一個夢,一種幻覺,我有罪夢中殺了一個人,背后扼殺,然后是一輩子跑下去。這很有意思,為什么殺人是從背后扼脖子呢,這很意識形態化,英語中意識形態一詞便是從背后勒人脖子的含義。那么葉紅旗的命運意識形態化,是一種社會普泛現象。這個悲劇的含義是什么?是人們的普遍命運邏輯,而它的深度在于人們自身已把這種苦難意識形態化,他沒有批判了,居然和老公安緊緊擁抱,苦難與專制和解了。
美國羅伯特·賴特2000年出版過一本書《非零年代》,副題為:人類命運的邏輯。他的目的在于找出人類一條好的比較理想的命運之道。采用了博弈理論的術語。指出人類命運的歷史僅是一場賭博,其結果均是零和,意識中人與他者是一種你死我活的關系,其結果是互相傷害。以一方勝利結束。而賴特設想了另一種可能非零和,意思是雙方都從讓利中獲利,用當下語匯說,取得雙贏。只是這樣人類才能取得他與自然的和諧共處,然后再是人際關系中的和諧共處。無疑這是一個好的、理想的邏輯設想。在考察人類歷史的殘酷以后來設想人類新的出路,這無疑是一種美好的設想,可是悲劇在于人類回不去了,大家都在斗殺中存在。按賴特的非零和邏輯,葉紅旗與老公安是一種非零和的結局,但是這是一種悲慘的結局,因為葉紅旗在無數零和中已經傷痕累累了,他終其一生再與老公安的非零和有什么意義呢?那么人類與社會誰是最高的仲裁者,由誰來回答人類的公平與正義呢?
《斷指》(《十月》2005年5期)這是一篇寫青年人的日常現實生活的小說,表述的是以剽記為代表的邪惡勢力。前部分是正面寫剽記的丑惡行為,后部分是側寫剽記的丑惡行為,文本的目的不是展覽剽記為代表的惡行。而是現實生活中人們對丑惡的一種妥協。這時候陸凡這個女孩兒便有了意義。最早陸凡是以反抗者姿態出現,然最終和剽記妥協,最后是同流合污。至于陸凡有什么隱衷沒有,文本中并沒交代。如果這兩層含義都到位,那這個文本又是寫的一個悲劇故事。人們現實生活中的命運邏輯。從內容上它具有書寫意義,但沒有獨特新穎的表述方式,那么這樣的故事與人物便會是無限重復中的一個,這便喪失了它獨立存在的品格。可喜的是沈念采用了一種宿命策略。寫了另外一個神秘的故事。一把刀的傳奇。一個物化了的精神仇恨史。一把神奇的刀,它具有特別品格,也具有超級能量。其次,刀有嗜血的物性。通過我的神秘感知它貼近了我的欲望意識。在文本的進行中,這把刀一直都是一個鑒賞品,直到最后,它斷了剽記的指頭,刀才物有所歸。刀,作為一種復仇寓言。或者是欲望的切割器。文本中把刀與我的潛感覺與情緒處理得很飽滿,不棄不離,一種物化了的精神象征,當最后落在剽記的斷指上時,反而縮小了這把刀的拜物力量,因為刀去割斷一種邪惡太正常了,幾乎沒有復義,張力在接觸到剽記的那一刻消失了。
這把刀與博爾赫斯的《遭遇》有其互文性。共同的主題是仇恨的物化。文本完成一種現代意義上的搬遷,暗含了一個更隱晦的主題,現代邪惡應該有一個它神秘的抑制形式。主人公的刀實際只能小懲大戒,當代生活的物化也許這個作用也達不到,于是我們心中只能充滿悲哀,現代人現代生活的命運邏輯是非常嚴峻的,我們暫且劃為三個方面姿態,沈練是堅守者,陸凡是搖擺者,剽記是墮落者。現實語境是邪惡占壓倒力量處于主控地位,然后是弱勢群體對他們的投降,最后堅守者便少之又少,這使得邪惡失去抵抗者,因此當下語境便更加瘋狂。一旦人物低于他的語境,人們便成了語境的玩偶者,這注定了語境是反諷的,因此我們可見今天時代可以稱之為反諷時代。
在反諷時代,人類命運的現實邏輯只能是以零的方式出現。因此賴特呼吁著非零年代的產生與發展。
我挑選了沈念2005年的三個文本,對他展示的當下語境中的人物命運邏輯進行了分析。從內涵上看,沈念業已觸及了時代和人類的一些基本主題,在個別問題上也有深刻獨到的展示,但他還要找到自己一個非常切合而又獨特的敘述方式,貫通語言整體處理的調式。簡言之,他更應該注意一個藝術文本的形式獨創,并且僅是他個性的獨創,引起當今大多數的共鳴。
盡管如此,作為新湘軍五少將中最年輕的一員,沈念已經有了難能可貴的創作實績,其前途是不可限量的。
2007年4月10日于河南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