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生活中發出的冷峻而清醒的呼喊

一

我第一次讀青年小說家馬笑泉的小說時，內心有一種難以抑止的震撼。

那是四年前的2003年。我剛從海外旅游歸來，有朋友興奮地告訴我：邵陽又拱出個很具實力的青年作家，出手不凡，他的中篇處女作《憤怒青年》在《芙蓉》發表后，立即獲得普遍好評。

在尋找《憤怒青年》來讀之前，我對未曾謀面的馬笑泉的這部出山之作有過種種猜測。按習慣去猜測它倍受讀者青睞的原委：是標新且足以取勝的題材呢？或是先鋒、現代做派的引力？

讀罷《憤怒青年》之后，我震驚了，震驚于一個二十三、四歲的青年作者，竟然對小說這一文學樣式的特質有如此實在的理解，在創作中能如此自如的把握。

其寫作上最初給我印象的自然是敘述的方式和語言的運用。那一如流水般暢達的敘述，無論是開啟張合，迂回轉折，穿插跳躍，或順敘，或倒敘，或補敘，都做到自然流暢，勃勃生動，將復雜的人物關系和故事情節，突兀動人、絲絲入扣地展現在讀者眼前。

敘述靠的是語言。敘述的精彩程度，正是檢驗語言功力的試金石。馬笑泉以他樸實、簡潔、形象、生動、且富表現力的語言，很好地經受了這一考驗。他的語言頗有特點，是從十分純凈的地方口語中化出來的文學語言，極少書卷痕跡，是與未脫學生腔的書面語言，或那些借用歇后語、俏皮話裝點出來的所謂文學語言截然不同的真正的小說語言。在創造性地運用語言上，他有三個特點：一是在群眾口語的基礎上，巧妙而強調性地裝飾或借用最富表現力的動詞、成語，以增強語言的表現力與穿透力；二是在敘述語言上下功夫。凡是寫過小說的人都會知道，小說中最難寫好的是敘述語言，在情節的推動，故事的交代上，最易犯概念、羅嗦、纏繞不清等毛病，而這正是小說之大忌。馬笑泉的敘述語言，生動形象，還特別注意突現人物的性格特征，讀起來饒有趣味；三是對話很有特色。馬笑泉小說中的對話從不借助標點符號。他寫對話從不用冒號、引號，將對話完全混跡于敘述語言之中，且極少補充說明，卻做到了語義清晰，且分明地顯示了說話人是誰。這是很不容易的。不是語言切合人物性格、身份和當時的情態，是萬難有這種效果的。

注重和善于細節描寫，也是馬笑泉小說的一大特點。在細節描寫上，馬笑泉與眾不同的是，除了運用細節加強對人物的刻劃外，還格外注重在敘事中，選用很富特點的細節，來增強敘事的形象性和生動性。

《憤怒青年》中顯示出的這些特點，在我之后陸續讀到的系列中篇：《猛虎迷途》、《打鐵打鐵》、《小獸不哭》、《江湖傳說》，以及最近發表在《收獲》長篇專號（秋冬卷）中的長篇處女作《民間檔案》等中，也都很好地保持著，且有愈顯成熟的發展。

語言、敘事方式、細節描寫等等，是一部小說構成的基本要素，雖不是小說是否優秀的決定要素，卻是決定一部小說之所以成其為小說的重要要素。難得的是年紀輕輕的馬笑泉，在他初出茅廬之時，就深明小說要津。而這，并不是所有寫小說的人都真正懂得的，甚至寫了大輩子小說仍然朦朧的也大有人在。

有了寫好小說先決條件的馬笑泉，再在寫人物、深入揭示現實社會生活底蘊上下了功夫，便有了受人稱道的小說連連誕生。

二

小說，應是時代的影子。

這是時代對小說最基本的，也是最高的要求。

馬笑泉對這一點是明確的。他明白掌握小說的基本要素，“只是手段，是兵器，關鍵還要看我能干出些什么來。”能干出些什么來呢？那就是“希望自己的每一篇小說都能托起一個活生生的人”（馬笑泉：《一份自傳》）。

文學是人學。馬笑泉一開始就給自己樹起了一個最基本的，也是高高的文學標桿。他正是朝著這個標桿步步挺進的。他的中篇處女作《憤怒青年》，就以冷峻的筆觸，塑造了楚小龍這樣一個令人嘆，令人惜，令人恨，令人驚的內心既簡單卻又十分復雜的邊緣青年形象。

楚小龍是一個問題青年，是一個“吃了難飯”的混混兒，是一個有自己的性格和意志的“爛崽”。作者筆下的楚小龍，并不是生來就“爛”，他自小靈性，性格剛烈，且有向善之心。在校就讀時也是一心向上的。如果不是學校要求“全面發展”而對他視為畏途的數學做高要求的話，就單科語文而言，他還是“拿了本年度作文競賽初中部的頭名”；他也有愛心，他愛撫養他成人的奶奶，也摯愛他見了就順眼的蘇麗；他也敬愛他認為確可為人師表的霍老師；在身經百戰、磊落為官的老軍人陸大有面前，他也充滿敬畏，以致暫時放棄了作惡的目的；他本是向惡的，卻也有從善的觀念，即使那是微弱的，但頗堅定，一些他認為丑惡的事，他深惡痛絕，堅決抵制，如賭、毒等等；而對真正萬惡難赦的惡事，如搶劫、打殺之事，他明知有罪，法不能容，卻行若無事，以致年輕輕的就步入絕境，葬身法網。這確是一個相當復雜的形象。由于作者對這個人物內心世界作了相當深刻、細致的揭示，所以特別感動人，讀后在痛恨之余，不免生出一絲揪心的惋惜。

楚小龍無疑是一個屬于“人渣”的負面形象。作者刻意經營出這樣一個人物來，其意義何在？如果崇尚“文學是武器”，是“宣言書”的教條，簡單地強調用作品中的人物都要是人們的學習榜樣的標準來要求，自然會出現這樣的怒斥：究竟作者要人們向楚小龍學習什么？不過，反詰也是十分容易的：請質疑者們看看文學之林的經典，且不說古的，世界的，只說現代已有定論的，魯迅先生的《阿Q正傳》，曹禺先生的《雷雨》又作何解釋？我們承認它們都是典范之作，難道是要人們去學習阿Q，或是去學習繁漪或四鳳嗎？顯然那是對文學功能的誤導。其實文學的真正價值并不是對等生硬的學習，重要的是作品與讀者的心靈交流，通過這種交流產生強烈的感染力，從而發生認識和啟迪作用，并在經歷內心思考后，心靈深處感受到一種醒悟。這樣的效果，才是文學真正的教諭作用。

楚小龍這一文學形象的創造，是具有充實的社會內涵的。對于楚小龍的產生，評論家賀紹俊先生將其歸結為“‘后文革’的征象”，且說“‘文革’所造成的精神和文化的傷害確實潛在地影響到‘文革’以后的社會環境，影響到新一代人的成長，直到今天，也許很多的社會文化現象都有可以追溯到‘文革’的特定歷史。”（《后文革征象的冷敘述》，《芙蓉》2003年第2期）我以為這種對楚小龍產生的社會根由的深遠追溯是深刻的。

但從楚小龍所處的現實環境，也不難找出他沉淪、敗落的社會根源。他生于文革，長于新時期。他那短暫生命的盛期中，正處在社會轉型期之初，經濟在猛長，城市發酵般膨脹，教育的重心由育人迅急地滑向“應試”，娛樂文化作用被無限地夸大，精神需求的弱化，金錢欲望的普遍擴張……這些社會問題的出現，將一些運命多舛、生活失意、貧困潦倒、精神匱乏的青年，擠入一個邊緣地帶就成了必然，加之公安留下有一時無法顧及的隙地，使得黑惡勢力有了集結為惡的可能，出現楚小龍這類問題青年就不足為奇了。由于他們利欲的膨脹，仇恨觀念的盲目擴張，殘酷作惡也就不是作家筆下的夸張。那個時期邵陽出現的殘忍到割腳筋的黑惡勢力，正是創造楚小龍這一文學形象的生活依據。

所以，楚小龍這一文學形象的社會警示意義是大的。作家對他生動而繪聲繪色的刻劃，情感的傾向是明顯的，那也是一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這是作家在生活中發出的冷峻的呼喊，一種清醒的喚起療救的呼喊。

三

在完成邊緣少年系列中篇的寫作之后，步入二十八歲的馬笑泉，將視角轉向了主流社會生活。2006年發在《收獲》長篇小說專號（秋冬卷）的長篇處女作《民間檔案》，就是他這一視角初轉的碩果。

小說寫的是飛龍縣人民銀行的眾生相。無疑這是家小銀行，列入畫廊的共十五人：前任行長龍向陽、繼任行長王慶生、工會主席黃建國、保衛股長胡偉、總稽核長潘俊、人秘股股長張鳳華、辦公室主任趙人瑞、先為會計后晉升為副行長的江平、保衛股股員晁榮寶、辦公室股員劉麗、經管股副股長李錦成、發行股股長趙小科、會計股股長陳衛東、信貸股股員羅劍、發行股股員李竹天。

在這部長篇中，作者除了繼續發揮其小說語言敘述方面的特色外，還在結構上做了可喜的新試嘗。在作品中，作者將飛龍縣銀行這十五個有代表性的人物稱之為“檔案”的經歷，以其橫向的情事，用銀行總體事態為經線，巧妙地鏈條似的串連起來，使之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構成這個風貌盎然的銀行小社會。這種因需而設的結構，是一種新嘗試，也構成了一種特色。作者運用得頗自如，也頗得體，這是很可喜的。特別是作者對十五個特加書寫的人物，一個個的音容笑貌，基本上都做到了繪聲繪色，頗為傳神。更難得的是在描繪這眾生相的同時，對作為核心人物的老行長龍向陽，做到了通篇關聯的多層次、多側面的細致刻劃，展示了這個人物復雜的人性和失重的靈魂。這種長篇結構的新嘗試，自然是一種改變了長篇小說通常按人物命運發展的順序款款道來的敘事方式的大膽創新，從藝術上說，作者這么做為的是更好地適應從容書寫人物細微心靈的需要，以避開落入故事掩蓋人物的窠臼。

我以為這部長篇最值得關注的還不是形式上的創新，而是思想內容上的凝重。作者為什么要在突出刻劃重點人物的前提下，對有選擇的十幾個人物作如此均衡地逐一描繪？人們知道，小說的重點是人物的刻劃與創造，小說的難點也是人物的刻劃與創造。在一部小長篇中如此均衡地刻劃眾多人物，自然是一種自選難題的行為。作者為什么要知難而為呢？目的十分明顯，那是寫作的需要。也就是說，如果不是這樣做，作者就無法全面展示飛龍縣人民銀行的全貌，也就無法讓讀者看到這個小社會的整體。

當展開這一人物畫廊，讀者被他們的不同性格、不同心計、不同喜愛所吸引之后，會油然關注這些人物之間微妙的關系。也會突然明白作者匠心獨運地寫這些人物時，真正的重力是落在寫他們之間的關系，那并不復雜卻頗微妙的關系。再細一品嚼，就會醒悟到，這些關系何其庸常！與人們在商場，在里弄，在社區所聞所見，除了年齡衣著的不同，是別無二致的。作者筆下的是一個縣級金融機關，是一個主宰百萬人口金融命脈的機構。在這里活動著的人物，不是什么草民，而是身份不常，待遇不菲的國家金融單位職員。而在普通百姓的眼里，他們都是享受國家俸祿的“公家人”，其中的龍向陽、王慶生、江平等人，還是實實在在的金融官員。在這樣一個集體里，人們見到的竟然是金錢觀念超出了精神理念，上下之間、同行之間應有的諧和、互助關系，被追逐名利、勾心斗角所取代，其手段之卑下，心地之陰暗，與商場、集市的爭利求益沒什么兩樣。一個基層的國家金融機關，完完全全世俗化，這是多么可怕的蛻變呀！作者原本是基層銀行工作者，他筆下寫的，也正是他爛熟于心的工作、生活經歷，他所展示的畫面，是真真實實的生活。或許他寫作之時，并沒有對習以為常的生活做過高屋建瓴的俯瞰。他筆之所書，純然出于對生活的忠誠。而正是這種忠誠，才結下了這形象高于思想的良果。

我以為長篇小說《民間檔案》的真正意義，是冷峻而清醒地發出了可貴的警示：在市場經濟高速發展，人們狂熱追求金錢的今天，可要時刻警惕各級機關可怕的世俗化呀！

四

有扎實的生活，懂小說之道，且又切實遵循小說創作規律，這是馬笑泉寫作上過人之處，所以他的作品，無論短篇、中篇，或初學乍練的長篇，都具有較高的文學價值。即或其中尚存在這樣或那樣欠成熟、不完滿之點，但也是實實在在的小說，是藝術品。

像所有年輕人那樣，馬笑泉也是時尚的，但他沉穩、冷峻，不虛不浮地堅守著生活的立足點，為生活發出自己的呼喚，所以他小說的視角總是新銳、獨特的，絕無人云亦云之嫌。他將他遵循的寫作規律歸結成這樣一句話：“依靠堅實有力的形而下細節，抵達深刻復雜的形而上世界。”（馬笑泉：《我們是憤怒和行動的一代——答湯文培問》）我覺得是有道理，也是頗深刻的。

馬笑泉畢竟才三十歲，年輕得很，起步既高，寫作前景無可限量。好像有過這樣的話：“寫詩是越年輕越好，寫小說是越老越好。”似乎這還是魯迅先生說的。不管是誰說的，我覺得這話是切合文學規律的。期望著現在年輕著的馬笑泉，隨著年歲的增長，閱歷的豐富，不斷創作出更為成熟厚實的佳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