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體態(tài)風流,眼波極媚的女子,你不是我要的那種。”
媚眼兒
她和他是鄰居,她是大戶人家的小姐,確切地說,是他的東鄰。只是有一次折花的時候,她看到騎在馬上的他,見他容貌俊朗,形神瀟灑,不由從此情愫暗生。大戶人家的小姐只能養(yǎng)在深閨,不像男兒家可以終日出門玩耍,她唯有每日坐在秋千上聽他的“的的”馬蹄聲。
也偶爾見過,在春日拾翠的野外,看到他和一群艷妝的女子飲酒玩鬧到一處。她原以為他會過來和她招呼,他卻沒有。回來后,更是終日害了相思。終于有一天,在市里見著了,她說,我給公子繡了個荷包。他昂然而立,他說,給他繡荷包的人太多了。她只得說,我喜歡你,你可愿娶我?他無語,然后望了她許久,她在他的目光中紅著臉低下頭去,卻聽到他說:“我喜歡體態(tài)風流,眼波極媚的女子,你不是我要的那種。”心里只覺痛,在痛苦中感覺到他策馬離去。
于是,在每天的晨昏,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越來越覺,眼睛雖大,卻真顯呆滯。怪不得他不喜歡,心里想,明日去找戲劇師父,學飛眼。她學得很認真,師傅要她連著幾天盯著魚缸不動,她也去做。吃了許多苦,終于學成了去見他,她問,現(xiàn)在可以了么?他哈哈大笑,說:“真正的嫵媚是天生的,又豈是學來的,我喜歡狐貍一樣的女人,除非你變成狐貍。”又一次傷了她的心,可是癡到極處便入了魔障,她在心里說,那我就變成狐貍給你看!
是那樣堅決地去尋仙問道,找尋由人變成狐貍的辦法。許多人笑她已傻,豈止傻,她已瘋。她一定要得到他的愛,今生不可,那便來生。終于有一天,有一個人跟她說,若想變成狐貍,首先你得死去,然后通過輪回轉(zhuǎn)世,選擇來生做狐貍,再修煉千年,變成狐貍精,你就可以達成所愿了。她豁然開朗,欣喜若狂,但是那個人說,我這只是道聽途說,我也不知是否有輪回轉(zhuǎn)世,有人仙妖三界之說。她已經(jīng)聽不進去了,堅決地要去實施。
開始絕食,不管親人怎樣的勸阻,終于在第七天死去。在呼喊哭泣聲中,只覺自己飄飄站起來,跟著前方一黑一白兩個無常走去。走到奈何橋,她故意地不去喝孟婆湯,不飲忘川水,只為了記住前生的那個人,那個不顧她的愛,喜愛狐貍精的男人。
在閻羅殿,閻羅問她,你年紀輕輕,又生在官宦之家,為何自己了結(jié)生命,她答,做人太苦。前面又有聲道,既如此,下世你愿做什么?她極快地說,我愿為狐。只幾個字,卻是歷盡了癡心和痛楚。
再醒來的時候,睜眼望去,只覺青山綠水,不見紅塵繁華。再看自己,已是一尾小小的紅狐。她終于變成狐貍了,然,卻不是可化成眼兒媚女子的妖精,她還必須長久的修煉,前途光明,道路曲折。急著找深山洞穴,絞盡腦汁的想怎樣加快修行。不時地躲避妖界的欺壓,道士的搜捕,在寂寞和荒涼中過了千年。千年里,日出日落,滄海桑田,她卻在執(zhí)著中記得許多年前的那句話:“我喜歡眼波極媚的女子,像狐貍一樣。”終于是千年后,她終于成為狐貍精。口念咒語,身形一旋,變成女子,果然眼波流轉(zhuǎn),煙視媚行,一顰一笑,傾城傾國。她終于達成所愿。終于可以去見他了。
再輪回了找他的影子,然后一身紅衣守候他必經(jīng)的路旁,他終于出現(xiàn)了,還是那樣俊美得讓她心動。月光下,她借著花影走向他,對他微微一笑,顧盼生輝:“公子?”他循聲抬頭,隨即又震驚于她的嫵媚,一時呆愣在原地。她沉醉于自己的成功,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只是,令她驚愕的是,他隨即雙手合十,口里吟誦著法號,繞過她遠去。無論她怎么再出現(xiàn),再微笑,再媚入骨髓也徒勞無功。是哪里出了錯?她用法術(shù)去他的三生契里尋找,終于也是在閻羅殿,在她千年前死后不久,他說,有個女子為他死去。他愿從此生生世世永入佛門,心如止水,再美再媚的女子也無法動他心。
原來如此,只覺有淚潸潸落,這一切的一切,一切前世今生的努力,到最后還是成空。只是到現(xiàn)在,那個在月光下妖嬈嫵媚的女子,還能為誰去眼兒媚?
喝火令
騎著馬和朋友在夜市上走動,很是盡興。江南的夜市是這樣的誘人,街面有小橋流水,有長楊古柳,有數(shù)不盡擺攤設(shè)點的繁華,有聽不完的吳儂軟語,有看不夠的美貌佳人。“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有人用琵琶在彈著應(yīng)景的小詞,他喝了酒,任寶馬獨自慢慢行去。望眼的繁華里突然有入骨的孤獨寂寞感,若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有佳人在伴該多好。正出神處,卻聽見車輪響動,有一輛秀氣的馬車從他身后超過,風吹起車后的簾子,借著月光,他看到一張絕世美麗的臉,發(fā)呆后立即策馬追上,暗香隨馬,這是何等的樂事。他緊緊追隨,車慢他慢,車快他快,湊近了,便趕緊說,請問小姐芳名,便趕緊說,請問可容許一見。馬車主人不曾說話,但前面的馬夫卻生氣了,大聲的罵他輕狂,他卻笑著不以為然,難得一見的美女子,怎能輕易錯過。緊跟著馬車,寶馬隨香車,這也是古時追求愛情的一種方法,不只他一個人這樣。車突然停了下來,只見簾子一挑,剛才一見的那個人在車內(nèi)說:“公子可是對我有意?”
他一愣神,隨即欣喜若狂,答道:“當然,小姐美艷無雙。”
有輕輕笑聲,隨即又聽嬌聲道:“那你可是喜歡我?”
他毫不猶豫,大聲道:“當然,若能得小姐芳心,小生三生有幸。”
“那你可愿娶我?”
“愿意。”他就是一見鐘情了,沒見過這么讓人心動的女子,真的愿意與她白頭攜老。
車內(nèi)有輕輕笑聲,過后聽道:“不過是偶爾借著月光見了一面,一下子就愿愛愿娶了?”
他說:“心誠可鑒。若以后負小姐,讓我生不如死。”
“這倒不必,”那女子道,“你過來。”
他走過去,近了,才發(fā)現(xiàn)果然美麗得讓人不敢呼吸。
只見她端來一杯酒,見她手一揮,便有火焰從杯中燃起,且越燃越烈,經(jīng)久不息。“你把它喝了,我就嫁給你。”
這不是喝火么,他遲疑,他說,小姐,我是真的對你一見鐘情,你不必如此試探我。
她冷笑,說:“你太像輕薄兒,我不信你。你把它喝下,我就信你。”
火焰遞過來,感覺有熱浪灼手。
“不喝的話,即便告別。”
他說:“好,我喝。”果然一飲而下,有熾人疼痛燒灼喉間,一時失去知覺。
醒來后,卻見在她懷里,美笑如花:“你果是真心待我,我從此與郎君好。”
他卻掙扎站起,離開她的懷抱,疼得不會說話,不知會不會啞,只是疼痛讓他死心,眼內(nèi)已無愛意。不能說話,也可牽過自己的馬,急馳而去。這樣不相信愛的女子,再美麗,也不值得愛。
臨江仙
又是一年一度七夕,織女打理著給兩個小孩的吃食和衣物,快遲到時才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風寰霧鬢,有了人類的感情,是神仙,也老了啊。時間來不及了,她隨意拾掇一下,便往銀河走去。
遠遠地便看到,喜鵲已經(jīng)搭起了長橋,橫貫銀河兩岸,年輕的時候,每次見面,總是嫌下面的喜鵲聒噪,現(xiàn)在好了,老了,耳朵背了,不用再擔心鬧騰了。她走在鵲橋上,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天風猛烈的刮過來,她感覺自己的雙腳都在抖,看來真的是歲月不饒人,想起這些年,總是擔心這擔心那,怕他們?nèi)齻€吃不好穿不暖的,便也生就了人間的三千煩惱絲,自己也慢慢跟一個人間老太婆一樣。終于看到他們了,三個小黑點,向她移過來。她加緊了腳步。
首先看到的是自己那個最小的孩子,她走到他面前,他現(xiàn)在長得有她肩膀那么高了,她想抱他,但他后退了一下,牛郎說,她是你媽媽呀。他才讓她抱著,她又問他話,問平時在家里怎么樣?他不說話,只是任由她抱著,好像很不得已一樣。眼淚就這樣落下來了,她想起這些年,自己一直不能在:身邊照顧他,他從小到大,都沒有得到過母愛。想起有一年見面的時候,這孩子還很活潑的,一見面就叫她媽媽,說,好開心的,走在鵲橋上,好新鮮好好玩呢。可是現(xiàn)在,他都不跟她說話了。她把禮物交給牛郎,牛郎也老了,他一直躬著背站在那里,唉聲嘆氣,見面就說,天上太寂寞了,不如人間,有那么多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陪著。她有點不樂,覺得他好像這些年來一直在后悔當初跟她上天一樣。覺得他真是不聰明,后悔有什么用,若一切可以重來,她絕對不會選擇愛上他,從此惹下千年牽掛和傷心。他說:我現(xiàn)在老了,經(jīng)常酸胳膊酸腿的,每年走那么遠來見一次真的很吃不消啊,走在橋上,看著下面,風那么大,心里都怕。她無語,看來他真的也老了,這老鬼,他大概還以為她是為了見他哦,要不是想著兩個孩子……
她老是問孩子這那的,牛郎大概覺得她不關(guān)心他,就生了氣,嚷著要走,說以后也別見了,麻煩透了。她說,你這人真是,孩子都那么大了,你怎么還像個小孩。說著說著,天也就要亮了,喜鵲在下面叫著,要馬上飛離。她說,回去吧。他說好,兩孩子便跟在他的后面,走了,也不跟她說再見,她搖搖頭,自己也轉(zhuǎn)過身,只是恍惚間,記得許多年前,那個清晨,山花怒放,水邊嬉戲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