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的子彈已貼著他的耳朵,向著他前面的墻壁呼嘯而去,年輕人的臉被火藥燙得灼痛,嚇得不敢再說什么。
安娜一邊手持著茶杯,一只手擰開放在長方形木桌上的收音機。收音機似是年久失修,起初的聲音像是暴雨,淅淅沙沙,聽不清播音員在說些什么。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端起體積約有一本雜志那么大的收音機,仔細端詳著,拍掉上面的塵埃。這一拍,倒是把收音機拍出聲音來了:“……據目擊者說,該犯人身穿灰色襯衣,黑色長褲,頭發長且微卷,身高一米六五,體型瘦小。該犯人目前有可能逃往加州方向。他手中有一把手槍。”安娜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熱茶。抬眼窗外,十二月的天空正飄著大雪,孤伶伶的路燈似一個垂死的病人眨著無力的眼神。安娜想,這里離加州僅有三十公里,若犯人從德里監獄逃出來的話,此刻也該到這里了。
她走到窗前,注視著房子外的公路。這時一束亮光映紅了灰色的路面,一輛破舊的轎車巔顫著龐大的身子從山坡那邊轉彎而來,兩道雪白的車燈把她的玻璃窗刺得格外明亮。
車開到她的房子前停下。從車子里走出一個瘦小個子的男人,他徑直走到門前,舉手敲了三下門,并喊道:“有人在家嗎?”
安娜如臨大敵,她透過門口上的貓眼觀察到這男人似是很疲憊,一張輪廓分明的臉貼滿憂郁。
安娜打開了房門,冷風像沙灌得她差不多睜不開眼。那男人邊走進來邊打量著房子說:“太太,真是太感謝你了。我今天外出打獵,沒想到迷了路。現在外邊下著大雪,天黑路滑,看來得在你這里借宿一夜。我叫格里高·貝克,朋友們都叫我貝克,你叫我貝克好了。”他說著把藏在上衣口袋里的雙手拿出來,那里面鼓鼓的,似是藏著什么東西。
“我叫安娜。”安娜為他倒了一杯熱茶,“先喝杯茶暖暖身,我去廚房弄點吃的給你,肯定餓壞了吧?”
太謝謝了,太太,你讓我有回到家的感覺。
不用客氣。安娜的身影消失在客廳。貝克邊喝茶邊打量這間屋子。簡陋的家具,紅木餐桌上蒙著一層白色的灰塵。像是很久沒住過人的樣子。看來安娜是個懶人哪。
不久,安娜端著三明治和炸薯條走出來,腰上還圍著圍裙。
貝克邊吃邊跟她聊:太太,你自己一個人住在這里嗎?
不,我老公威爾剛出去把山坡上我們馴養的馬圍起來。你知道,這種惡劣天氣我們得更仔細地看守它們,否則跑到外面去是很難找尋的。
哦,聽說這一帶有個很大的牧場,每年來這挑選去參加奧運會的馬匹是你們家養的呀?
啊,是的。安娜眼里涌現被恭維的喜悅,那都是我老公的功勞。你知道,他完全像只勤勞的小蜜蜂,整日不停地工作,比如馴服那些壯如山高的馬匹,讓它們歸附于他的意志并以他的意愿行事,是他最大的慰藉。
這可是一件相當有趣的工作哪。年輕的瘦男人說著,把嘴里最后一口三明治吞下去。安娜注意到,盡管他看起來有三天沒吃過飯,但當他吃起來時還是相當的斯文:加州的天氣變得越來越壞了,出一趟門簡直難如登天。我可為這吃盡了苦,前兩天出門時天氣預報可沒說有暴風雪,風雪襲來到處白茫茫一片,害得我迷路。年輕人把話題扯到了天氣。
是啊,這天冷得要命。我剛剛也是從外面回來,這會兒還沒來得及燃起壁爐呢。為了打消年輕男人的疑惑,安娜答道。她從他眼里看出來,這里真不像個家。
安娜很快燃起火,紅色的火焰映得屋子一片雪亮。年輕人烤著火,問道:太太,你桌上的收音機用了很多年了吧?安娜看得出,他明顯地在找話題。
是用了很多年了,那本來是我伯父的東西,當年他買這玩意兒一共花了十五美元呢。
哦。年輕人把手套從衣袋里拿出來烤著,那上面冒出白色的水汽。火紅火光中,它消失得無影無蹤。
剛才它還嘩嘩吐出一些語言,現在又沒聲音了。安娜又拍了拍收音機,它像是很合作似的一語不發。
知道么,剛才它還在播放說有一個逃犯從監獄里逃出來,逃往加州方向呢。安娜往壁爐移了移,以便更靠近爐火。
年輕人盯著火爐,眼里有不易警覺的慌亂:從德里監獄逃往加州,方圓幾十里就這里有戶人家,罪犯是什么模樣?太太,你不怕逃犯逃到你家嗎?
電臺說犯人穿著黑色呢大衣,灰色長褲,瘦小個子,年紀約三十五歲左右。她盯著他的臉,慢慢答道。
你看我像嗎?太太?年輕人說著把手伸進口袋,安娜看著他灰色呢外衣下鼓出的那一部分。在他還沒來得及抽出他的手時,安娜已把槍對準了他。
在我報警之前,舉起手來。
太太,我可不是逃犯。年輕人臉色蒼白,我剛才只是想把口袋里的名片拿出來給你看,我只能用此證實,我是個奉公守法的公民。
哈,少來這套。安那太太剛才還無比恬靜的臉,此時變得分外猙獰。背過身去,把你的衣服脫下來,快點,別給我耍花樣。
太太,你可以打個電話到費哈里家,向他證實我是他的雇用的員工,我不是什么逃犯,太太,求求你了。年輕人的聲音帶著哭腔。
沒錯,我能看出來你就是那個逃犯,穿灰色的衣服,黑色長褲,頭發微卷,個子瘦小。目光兇狠,狼狽不堪。
可我……年輕人還想再說點什么,安娜的子彈已貼著他的耳朵,向著他前面的墻壁呼嘯而去,墻壁上很快有一枚一塊硬幣大小的洞眼。年輕人的臉被火藥燙得灼痛,嚇得不敢再說什么。
安娜一邊檢查著他脫下的外衣,一邊從他上衣口袋里摸出他的錢夾,數了數那一疊厚厚的錢票,她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在你死之前,你還有什么話留給你家人嗎?安娜眼里的殺意越來越濃,盡管她知道,無論他的遺言怎么精彩,她都絕不會去向他的家人轉告。
你,能幫我轉告我太太嗎?告訴瑪麗,三年前我從少年基金會里貪污的那筆公款,就放在……年輕人說到這,停了下來。
她真恨不得上去挾住他的脖子讓他把停住的話吐出來。
安娜,親愛的,這么多年,我其實一直還在愛著你。年輕人肩膀抖動,痛苦的聲音似從遠方傳來。
哼,貝克,當年若不是我這做會計的從中做手腳,你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拿走那筆錢嗎?在關進監獄的那一天,我就發誓,此仇我非報不司。
可是,告訴警官你貪污公款的人不是我。
可是,安娜咬牙切齒地道,告訴警官我要逃離波士頓的人是你。是你在我上飛機之前去跟警官告的密。你沒想到吧?哈哈哈,我也留了一手。安娜的笑聲在黑沉沉的夜里變得格外刺耳。聽的貝克毛骨悚然。
沒錯,我們一起去某個保險柜那里存了錢,但你出來后找個借口跑回去改了密碼,安娜,你太狠了,竟想獨吞那筆錢。
所以這兩年來,你是時時想著我的嗎?我親愛的貝克?
是的,我想回到我們以前的幸福時光。
不可能,你這畜牲。安娜的聲音冷冰冰,如同窗縫里吹進來的風。
當我發現密碼被你修改之后,我去偷了那個保險箱出來。你知道,我干這行比那真正的小偷要高明得多。連波士頓的那幫混蛋警察都不得不佩服我的智慧。關于這點,我就不再細述了。然而,我還是無法打開那箱子。當然,我是不會傻到將它引爆,眼看它變成灰燼的。
少廢話,你到底將它放在哪里?安娜重新把槍對準他。
如果我說了,我不就把自己送上天堂了嗎?安娜,你開槍吧。
混蛋。安娜擰曲了臉,你要怎樣才能相信我?
這樣吧,我們交換條件,你告訴我密碼,我告訴你地址。
哈,安娜笑了起來。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我告訴你密碼,你不殺了我?
安娜,你現在有槍,可我什么都沒有。貝克喊道。
有槍他媽的有什么用?安娜怒道。我如何才能相信你把錢放在那里,我又如何才能押著你到那里取錢?
安娜,你剛才編的謊一點也不逼真。剛剛你說這桌上的收音機是你祖父的,說這是你家。明眼人可以一眼看出來,你的謊撒得多大。你連柴火在哪里都不知道,東轉西轉之后才找到柴火,我感到無比好笑,事實上,這房子才是我祖父的家。
這回輪到安娜大吃一驚,可我以前沒見你跟我說過。
那是因為這里離波士頓太遠。再加上我的想像力跟不上我的思維。我怎么想到我們會有一天在這里相逢呢?親愛的安娜?
那么,你的意思是說,那筆錢在這里咯?安娜的目光重現光彩,她簡直可以看見自己的心要跳出胸膛了。
安娜,你還是像當會計時這么聰明伶俐。這點讓我欽佩。
它在哪里?安娜一字一句地問。
在我說之前,你能不能也把密碼告訴我?
好,你先說。安娜命令道。
在這房子的地下室。
你走前面帶路,別給我玩花招。冷冰冰的槍口對著貝克的后背,他慢慢走在前面,安娜離他有三步之遙。
地下室似有很多年未打開,室內充斥著一股腥臭味。不長的階梯上,長著綠色的青苔。安娜跟在貝克身后,神情緊張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室內昏暗,屋角掛滿蜘蛛網,地板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到處都是死蟲的軀體。貝克小心地走到最暗一個角落,他蹲下身,從地上摸出一把螺絲批,把地板撬起,果然那里露出一個黑洞,那個生銹的鐵皮保險箱靜靜地躺在那里。
把它拿出來。安娜往后退一步,對他吼道。
貝克用力地提起那只保險箱,安娜又讀道,7548925991748526。當她讀完最后一個數字的那一瞬,他們頭頂上的燈泡突然滅了。
安娜憤怒地朝原來貝克蹲的地方開了一槍,火光中,早不見了貝克的身影。
安娜情知大事不妙,連忙跑回原來的出口,但那個鐵門早已關得嚴嚴實實。安娜后退了幾步,朝那鐵門開了幾槍,除了聽到幾聲巨大的槍響,鐵門依然毫毛未傷。
就在這時,她頭頂上的燈又亮了。貝克的聲音自上而下傳過來,安娜,親愛的,謝謝你。你投降吧,阿瑟警長已帶著他的兵將這里包圍了。你這逃犯這次再也逃不了了。
兩年之后,阿瑟警長約好和貝克在拉斯維加斯賭城的樓頂喝酒。阿瑟警長一見到他就緊緊擁抱著他:告訴我貝克,你當年是如何有把握讓我把她放出去再重新把她抓回來的?
哈哈,警長,你自那之后不斷被提拔,一直做到紐約警察廳長。做足官癮,還不快把我給忘了?
哪里,阿瑟哈哈笑道,若不是你當年的妙計,我現在還只是一個小小監獄的警長而已。
可我直到如今一直都不明白,為何你能把她引到地下室去?
貝克哈哈大笑,環顧左右而言他:來,為你的事業干杯。阿瑟不停地勸酒,貝克不停地喝,喝到最后,兩人都有醉意了。
走出賭城時,天空又飄起雪花。貝克邊上車邊想,警長啊,若是讓你知道,我才是貪污犯的主謀,我豈不是被你拷著還能與你舉杯喝酒?
至于安娜,她因越獄又被加判了三年。她當然不知,那個房子只是貝克偶爾一次打獵時發現的,他檢查了那所空房,發現地下室竟然有個保險箱,跟他們用的那個差不多大小,只是那晚在黑暗中,安娜怎么會看得出來呢?想到這,他不由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