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撫摸阿蘭雪白的身體時,突然發現她的胸脯和胳膊上有許多小小的傷痕,圓圓的,有紫色的老痂也有鮮紅的新傷,我的心也突然一顫。
小翠說大毛有個大腦缺氧的哥們,簡直就是超級大SB,整天在廣場上跳街舞,把手臂練得又粗又長,活像一頭大猩猩
我注定要和阿蘭認識,這是天意,天意難違。
那天我比較時尚,穿一身牛仔服,登了一雙耐克球鞋,還像模像樣地背個雙肩包,讓別人以為我是一個瀟灑的過路人。大毛的SB表弟還沖著我說:嘿,嘿,哥們,你讓一下!我拍了拍背包里的鞭炮說,我讓了你來放炮啊?大毛的那個SB表弟才明白我也是來幫忙的,就傻乎乎地在我的第二個紐扣上系了個紅布條兒,我說,我自己來,別跟搞同性戀似的。小子有些臉紅了,這是讓我開心的事。
在我沉浸在開心中的時候,大毛的媳婦小翠就披著雪白的婚紗閃亮出現了,陽光把她的臉和頭上的五彩花屑照得一片輝煌,這讓她的光輝形象很是奪目。我把一大掛鞭炮迅速點燃朝新娘那邊揚過去,鞭炮的炸響聲和紅色紙屑立刻就攪得天空一片混亂,搗亂就是這么搗的,搗亂總是令人愉快。我的搗亂很精彩,而且當時就引起了阿蘭的注意,阿蘭后來也這么說。
婚宴結束后我才在大毛的新房里注意到阿蘭,她不高也不太白,臉盤也不很大,大眾的披肩長發,按理說不是個非常引人注目的美女,可不知為什么我一眼就看上了她,像王矮虎一眼就看上扈三娘一樣。她的圓臉蛋格外粉嫩,像水汪汪的荔枝肉一樣,眸子又大又圓,閃閃發光,看人的時候有一種本能的勾引意味,很富有挑戰。我的魂就這樣悄無聲響地飄向那邊,我看見我的魂魄是藍色的。她也朝我的魂魄瞟了一眼,明亮的眼珠子一閃。在那種目光的勾引下我是真的不能自持了。
大毛在我的肩上拍了一掌說,她叫阿蘭,是小翠的朋友,你小子別老這樣看人家,有點流氓習氣。
阿蘭說,沒什么,愛看就讓他看唄,我又不是新娘。
我便擺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很嚴肅地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她怪面熟的,好像在哪見過。
小翠說,她呀,西街的,西街的人誰不知道阿蘭這個大名鼎鼎的美女啊。
我說,怪不得,西街我常去,那里美女就是多。
小翠又說,那是當然,哪像你們上馬胡同,簡直就是個恐龍世界,我是上了大毛的賊船,沒有辦法了,她們都說我嫁到這里將來生個閨女也是霸王龍。
雖然小翠的話很惡毒,可我必須承認有一定道理。我咳了兩聲表示沒有異議,這樣我和阿蘭就算認識了。
后來阿蘭進了大毛的臥室,她又轉身看了我一眼,眸子里有一種意味深長的東西,我心領神會。阿蘭斜著身子往床邊上一靠,很隨意地就把床邊的音響打開了,然后“后街男孩”們開始吼叫,是《Missing U》。我也側著身子從人叢中擠進新房,很好,這里只有我們兩人,就像亞當旁邊只有夏娃一樣。屋里的香水氣很濃,是夜來香的味,從阿蘭身上散發開的。我一直認為這是一種很美好的香味,小學時我們學校最漂亮的音樂老師身上就總飄著這樣的香氣,所以我總愛把這種香氣和美女聯系在一起,而且覺得這味是高不可攀的。我聳了幾下鼻子后說,我的英語不好,喜歡聽中國的,譬如動力火車那幫哥們的歌,或者黑豹樂隊的。
阿蘭看了我一眼說,中國的?你以為中國也有搖滾?笑話。
阿蘭的話讓我大吃一驚,沒想到這個美女也會懂點搖滾,本來我是想炫耀一下我的搖滾知識,既然如此我就不和她說搖滾了,我說,愛跳街舞嗎?
阿蘭說,街舞?我們這里的街舞已經變味了,都是舞臺上的東西,在取悅別人。美國黑人街區的街舞才是真正的街舞。
我說,那不一定,譬如萬家廣場每周六的街舞就很純粹。我本來想告訴她我就是每周六在萬家廣場上跳街舞中的一個,可我想還是再等一會吧,我希望在適當的時候說,希望能有石破天驚的效果。我只是隨著音樂扭了幾下,甩了幾下手臂,做了幾個簡單的街舞動作,很隨意很瀟灑的樣子。
阿蘭就捂著嘴笑了,半天也不開口。
我說,你老笑,到底是笑啥呀?
阿蘭又捂住嘴笑了起來。
我不太高興了,說,就知道自己笑,有搞笑的說出來大家一起樂啊。
阿蘭這才說話,我猜出來了,你就是小翠說的那個小子。
什么小子?大毛那媳婦怎么夸我的?
小翠說大毛有個大腦缺氧的哥們,簡直就是超級大SB,整天在廣場上跳街舞,把手臂練得又粗又長,活像一頭大猩猩。
我真沒想到小翠說話這么難聽。我吐血三升,像被什么擊中了一樣,一時無語。
這時候大毛進來了。阿蘭很快就出去了,回頭又看了我一眼,我藍色的魂魄又飛動了,無聲地向那邊漂浮。
這里曾三步一煙館,五步一青樓。這里的女人曾經是全城最漂亮的,這里的男人曾經是全城最有錢的
大毛拍著我的摩托說,你送送阿蘭吧。
我知道機不可失,就趕緊說,沒問題,我這是真正的公路賽,派!才調過,正好騎著呢。
騎著公路賽帶著長發飄逸的美女,是絕對風光無限的事,完全可以在大街小巷里燒包了。讓所有男人都眼紅的事我為什么不干?我又趕緊對阿蘭說,上吧上吧,我會把你舒舒服服送到家門口的。
阿蘭笑著跨上了我的摩托,并在我的肩上拍了一掌。
就這樣我帶著阿蘭上路了。我說,我們還是直接從上馬胡同走吧,可以繞開很多紅燈,我煩它們,一見它們就頭大。
才不,胡同里的路不好,顛死人了。
別用老眼光看問題,那兒的路面已經整修過了,青石板都快換完了,走一趟你就知道了。
這個城市的人都有點瞧不起我們這胡同,說我們這胡同破,我們這胡同舊,其實我們這個胡同曾經是這個城市最繁華最熱鬧的地方,是個充滿故事的傳奇胡同。最早里面住了一個被朝廷貶了的狀元,那狀元虎死不倒威,門前放了塊上馬石,胡同就跟著叫了上馬胡同。后來這個不得志的狀元看破紅塵,玩世不恭起來,開了家煙館,隨后這里就三步一煙館,五步一青樓。這里的女人曾經是全城最漂亮的,這里的男人曾經是全城最有錢的。這是歷史,不能忘記。阿蘭同志比較年輕,不了解歷史,所以她嫌棄上馬胡同,可以原諒,也可以給她做深入細致的思想工作,以后我要教她學點歷史。
我說,俺那胡同可是個了不得的胡同,青石板上盡是故事,你不愛那個胡同就是不愛俺們這個城市,不愛俺們的祖宗。
阿蘭兩個指頭塞住耳朵說,不愛聽,不聽不聽,老婆念經……
這樣吧,全當是訪貧問苦不行嗎?
阿蘭被我逗笑了,總算嗯了一聲。
我神采飛揚地把阿蘭帶進上馬胡同,一開始感覺還好,可后來不行了。墻壁上的青苔霉氣讓我窒息,房檐上的古老青藤在高處蜿蜒著俯視我和阿蘭,還有一些老態龍鐘的桂花樹伸出枝杈探頭探腦。
我解釋說,這里其實很美,到了八月就桂花飄香了,這些青苔氣霉氣呀就都沒了。
你說桂花香呀,這個城市到處都是。
上馬胡同的桂花香和別處的可不一樣,你沒感受過。
那又怎么樣?一年只有一個八月啊!那十一個月該是霉氣飄香了?我還真佩服你們的忍耐力了!
那是,那是,住在這里的人都具有堅強的革命意志……
一路上我非常熱情地和阿蘭侃,猛侃,真想把她給侃翻,以至什么時候走到西街都不知道了。阿蘭說,到了,到了,你還往哪去呀。
我說,我就把你送到樓口吧,你說是哪個院,哪棟樓。
阿蘭卻不容我再送了。我說,阿蘭,你知道我叫什么嗎?
阿蘭又笑了,知道知道,太知道了,久聞大名,如雷灌耳。大毛的媳婦早就告訴我了,不信?要我告訴你她都說了你些什么?
我知道大毛的媳婦不會說我什么好話,那個騷娘們簡直是他媽的燒包透頂了。我說,阿蘭,我覺得我們特談得來,你能告訴我你的電話嗎?
在QQ上聊吧。我把號寫在你背上,你要是能猜著就和我聊,猜不著就算了,算咱倆沒那個緣。
阿蘭真是個妖精,說著她那柔軟的手指頭就在我的脊背上滑動起來,又溫柔又有力度,讓我的脊背癢癢的麻麻的,我覺得我的骨頭都快酥了,她到底寫的什么我根本不知道。我想讓她再寫一遍,可還沒來得及開口阿蘭就下了車。她把小手抬起來,從長長的袖口里叉開五個指頭對著我輕擺了幾下,說拜——
阿蘭真是個妖精,迷人的妖精,反正我是被阿蘭迷住了。我覺得我們還是有戲的,不信你等著瞧吧。
她男朋友是個貝司手,跟大名鼎鼎的張炬混過,不光會搖滾還搖頭,你比得了嗎?死了這條心吧
上個星期我在西街上轉,看見一串很不錯的手鏈,是紫色小紅木珠子的,上面有微雕的荷花,絕對是美女的配品。當時我就想到了阿蘭那肉乎乎的小手脖,覺得這手鏈比較粗,和阿蘭那肉乎乎的小手脖很相配,我想阿蘭一定會喜歡的,一激動就把它買下來了。為了把這串手鏈戴到該戴的手脖上,我必須把它送出去,只好求助小翠了。我把手機翻開,把臉貼得很近,低聲說,小翠,我想打聽一個人……
小翠說,誰呀?可以感覺到她依然陶醉在新婚的幸福之中,聲音甜甜的,飽漢從來都不知餓漢饑。
是這樣的……我呢……啊……
說吧說吧,別這么婆婆媽媽的,咱是誰跟誰呀。
那好吧,那我就直說了,阿蘭的電話是多少?
阿蘭?你要干什么?
別這么驚訝好不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你看你,剛才還說什么來著?你就告訴本君子吧……
你有病啊!真是,告訴你吧,人家阿蘭早就有對象了,那么優秀的美女也輪得到你?做夢娶媳婦,想去吧。
你說什么?
我說人家有男朋友了,你就死了這條心。
真的?她男朋友是干什么的?
是個貝司手,跟大名鼎鼎的張炬混過,不光會搖滾還搖頭,你比得了嗎?死了這條心吧。
我的手機很失望地從我手里脫落,咣當一聲砸在了桌面上,我覺得我的手這一刻真是沒有一點力氣了。那串手鏈躺在桌子上,彎曲著盤旋著,每一顆珠子都像一滴淚珠,光亮晶瑩。
老爸一進屋就把皮鞋甩得遠遠的,然后沖老媽喊,我的木拖板呢?老媽就屁顛屁顛地提著他的木拖鞋走到跟前。老爸的木拖鞋木質很好,歲月久遠,那木板已經被磨出了光澤,像是涂了一層清漆,一條失去本色斑斑駁駁的帆布帶子扣在上面,雖然腳臭已經滲透了這雙鞋的每一個細胞,老爸卻樂此不疲地喜愛它,進門就要穿。
我一貫認為老爸穿木拖鞋的樣子很不雅觀,走起路來呱啦呱啦地響聲一片。而且他的腳后跟永遠洗不干凈,煙熏火燎般的黃里透黑。我說,老爸,你注意點形象好吧?這個木拖鞋以后你就不要穿了。
老爸很奇怪地回過頭看我,看了好一會才說話,嘿,你小子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了女朋友?想往家帶?
我說,總穿個木拖鞋跑進跑出的,讓街坊怎么看你?
老爸說,操,我穿木拖鞋跟他們有啥關系?你小子是不知道當年這里是個啥樣,一到夏天,滿胡同里都是這木拖鞋聲,呱啦呱啦的,嘿,那才叫動聽呢。老爸說著還把他的腳翹起一只,把他五個黑黑的腳趾頭展示在我面前。他指著那雙木拖鞋說,就我這雙木拖鞋,論做工,論質地,那都是百里挑一的貨色!正宗的棗木,辟邪,一百年都穿不爛!隔壁大偉他爹寧愿拿十雙鞋來換,怎么樣?我就是不點那個頭!嘿,小子哎,今兒我讓你知道什么叫歷史!
現在我又看見了老爸那烏黑的腳后跟,黃黃的燈光照著他的腳后跟,亮亮的閃來閃去。
我說,老爸,你怎么又穿木拖鞋了?
老爹和老媽自下崗后一直鼓搗鹵肉生意,開了一家熟食專賣店。此刻,老爸正在飯桌旁抿酒,他半坐半靠在一張木椅上,桌上是他從店里帶回家的醬肉和一小碟水煮花生米。他正美滋滋地把一條腿換到另一條腿上,聽了我話就停下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撇著嘴說,呸!媽那個疤子,你還管起老子來了。他赤裸著脊背,身上散發著很強烈的醬油和蔥花的氣味,與阿蘭身上夜來香的芬芳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讓我自卑自棄。我很絕望地說,我管不了你,誰能管得了你呀?老天爺也管不了你!
老媽說,又吵,吃飯還不安生?
我說,不吃了,看見就飽了。
我也不知道我今天怎么這么大氣,讓他們干瞪眼地看著我離開餐桌,并且后悔莫及,反正他們就我一個兒子,餓死了別怪我。
夏夜,我的窗口正可以看星星。
我陷落在阿蘭身上,就像一條陷落在大海里的鯨魚
手機響的時候我已經進入了某個夢鄉。
喂……
是猩猩嗎?
麻煩你了,這么晚還關心我,請問貴姓?
不貴,阿蘭。
我差點從床上滾落下來。
我是阿蘭,想不到吧……
謝謝!謝謝!
謝啥呀,我就站在你們的胡同口呢,煩你來了……
我扔下電話就趕緊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全然不顧身上只有一條三角褲頭。上馬胡同口沒有路燈,可今天并不黑,月亮不知什么時候出來了,在瓦藍色的空中像一彎銀色的小船。阿蘭就站在月光下,淡淡的夜來香芬芳正隨著微風飄過來,她的圓臉被月亮的銀輝照得慘白,飽滿的臉蛋上還殘留著幾滴晶瑩的淚珠。
我想阿蘭肯定是受了欺負,很心疼地跑到她跟前說,阿蘭,誰欺負你了?我痛扁他個菜鳥!阿蘭在臉上抹了一把,說沒有,什么也沒有,猩猩,我想到你家去,可以嗎?
可以可以,你要干什么都可以,要上天摘月亮我就給你搬梯子去。
阿蘭破涕為笑,身子一扭,把肉乎乎的小手伸給我,說你拉著我的手走。
我把阿蘭柔軟的小手握在手里,心里柔柔的。腳下的青石板一起一伏,兩邊墻上的青苔和枯藤正散發著潮氣,把阿蘭身上淡淡的夜來香覆蓋了,我們就在古老的潮氣中穿行,像走在神話故事里一樣。我很遺憾地想到還沒到桂花樹飄香的時候,阿蘭享受不到我們上馬胡同里獨特的桂花香味。我說,八月,八月的時候我們這的桂花就開了,就飄香了,很特別。
阿蘭捂住了我的嘴,什么也不讓我說,胡同里只有我們的腳步聲……
在阿蘭仰面倒在我的床鋪上的時候,我問阿蘭,你怎么知道我會去迎你?
你的心思我知道。
說實話,這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我有點不敢相信,就問阿蘭,你覺得我們是在夢里嗎?是不是啊?
阿蘭笑了,她什么也不說,赤著腳在地板上從南走到北,又從北走到南,紫紅色的腳鏈珠子發出輕微的響聲,很柔和很清脆。阿蘭的小腳和她的人一樣也是肉乎乎粉嫩嫩的,我真的沒見過這么可人的小腳,也沒見過這么美的腳鏈。最后阿蘭站在窗前指著月亮說,你就看月亮吧,夢里的月亮是旋轉的,現實中的月亮是漂浮的。
我就伸長脖子去看月亮,既看不出它是在旋轉,也看不出它是在漂浮。
你呀,真是個大豬頭。阿蘭點著我的腦門說。
我說,我承認我是豬頭,不過豬頭也有幸福的時候,譬如今天。
阿蘭睜著她亮亮的大眼睛很認真地看了我一會,然后用她滾圓的手臂勾著我的脖子說,我第一眼就看出你沒安好心,大毛結婚那天你的眼睛是直的,頭頂上有一片霧氣。
那是我的魂魄呀,我親眼看見我的魂在空中向你飄去,還閃著藍光呢。你只一眼就把我的魂給勾走了,真的。
才不,你又胡說了。
一點也不騙你,你是一道風景,一道叫人驚心動魄的風景!
阿蘭捂著嘴笑彎了腰,說你怎么變成街頭抒情王子了……不過……真是對不起……我已經有了,你我是沒有結果的,他是個很厲害的人,你惹不起他……我要先告訴你,你不要想那么多,我就是來和你玩的,也許就這一次……也許以后還有……別的你就不要多想了……也不許問什么,你聽清了沒有?
我朝她點了點頭。
阿蘭見我很認真地點了頭就開始脫衣,她先把白色的大棉T恤從頭頂上翻過去,然后把她粉紅的乳罩也揭了下來。阿蘭做這一切時,很從容,沒有一點羞澀。我還從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我感到了一種窒息,有些喘不過氣來。當阿蘭赤裸著整個上身的時候,她身體的芳香便彌漫了整個房間,她乳頭很小,像一粒紅豆,乳房卻滾圓滾圓,嫩嫩的顫抖著。我已經不能自持了,不知道怎么就和她抱在一起了。在我撫摸阿蘭雪白的身體時,突然發現她的胸脯和胳膊上有許多小小的傷痕,圓圓的,有紫色的老痂也有鮮紅的新傷,我的心也突然一顫。我說,阿蘭,你的這傷是?
阿蘭瞪了我一眼,責怪地說,不許問!我剛說過什么都不許問!
我只好不再問了,一把將阿蘭攬在懷里,我們倒在床上,像兩條蛇一樣相互絞在一起。阿蘭的身子柔軟而清香,喘息聲急促而溫暖。我陷落在阿蘭身上,就像一條陷落在大海里的鯨魚,我暢游我扭動我翻滾我面對藍天噴射出一股股水柱……
阿蘭忘情的時候把她剛才不愿意說的話都說出來了。她說……他以前是個貝司手,很優秀,現在……他打我……用煙頭燙我……可我離不開他……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愛不愛他
那天我們做愛不止,阿蘭的胡言亂語也不止。最后我們一起癱倒在床上,看著月亮慢慢地西沉,東邊的天空開始發白。
阿蘭枕在我的手臂上,兩個眼睛雪亮雪亮的。她說,我該走了……
天亮的時候,我的床上只剩下阿蘭身上夜來香的芬芳,昨夜簡直就是個夢境。
老爸今天早上沒有穿木拖鞋,他像模像樣地穿了一雙錚亮的皮鞋,衣服也很整齊,而且他和我那老媽都偷偷地往我屋里看了好幾次,那眼神像深夜里的老鼠。看就看唄,連我自己都仿佛在夢里一般,還怕他們能看出個三七二十一來。
我一米七三的個兒也不算很低,可在劉麗跟前還是感到了一種泰山壓頂的氣勢。我退了兩步,又后退了兩步
我趕到酒吧的大門口時,大毛媳婦說,你能來很好,證明你還不是不可救藥。
大毛呢?
在里面,不過主要是我找你。
你找我?
我問你,你現在和阿蘭是不是關系很不一般?
誰說的……
不管誰說的,有沒有這回事吧?
沒有!我只不過和她來往過一兩次,一般的朋友關系。
好吧,猩猩,我再信你一次。今天我找你有兩件事,一是告訴你千萬不要和阿蘭有那種關系,對雙方都沒有好處,她有男人了,她的男人你根本比不了。另外我和大毛商量給你介紹個對象,是華臺商場的業余模特,百分百美女,靚得很,也算是你小子有艷福。人家現在就在里面,你要表現好點,主動點,要有點風度。
大毛媳婦說話節奏很快,一口氣把話說完,然后就一把扯著我進了包問。大毛早到了,正拿著一個話筒嘰哩咕嚕地念經。見我來了,就對他身后坐著的一個美女說,劉麗,這就是我給你說的那哥們,叫猩猩,以后你要多教導他,多關心他,多愛護他,多幫助他,他這個人一離開黨就要犯錯誤,很讓人操心的。
說實話我一米七三的個兒也不算很低,可在劉麗跟前還是感到了一種泰山壓頂的氣勢。我退了兩步,又后退了兩步,后來干脆就和大毛一起坐在沙發上。我附在大毛的耳邊低聲問,哥們,這是從哪里挖掘出的國寶?
大毛說,靠,怎么說話呢你?告訴你吧,人家街舞比你跳得還地道,是華臺商場的一號模特,別不服氣。閉住你的破嘴。
大約是在九點多的時候,大毛媳婦說,結束吧。我們才出了酒吧。
大毛媳婦又站在了霓虹燈光里,又變成了彩色的。很嚴肅又不斷地變幻著臉的小翠說,猩猩,你送送劉麗,好好地送啊,一絲不茍。
這時候劉美女也變成彩色的了。我看了一眼滑稽的劉美女說,好的,你上來吧。劉美女就上了我的摩托。其實劉美女是個很靦腆的人,她坐在我的摩托上一言不發,直到送到她家的大院門口,她才說了兩個字,到了。
我看著劉美女下車。她走了兩步后,又停下腳步回頭看我。我想也許該和她說點什么,就說,過兩天吧,有時問我請你還有大毛他們一起喝酒。
劉美女點了下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說實話對劉美女我沒一點感覺,我覺得我和她純屬沒有緣分的那種,可我不想把這話過早地告訴大毛和他媳婦,必要時,還得假惺惺地和劉美女再來往幾次,要不他們就更懷疑我和阿蘭的關系了。阿蘭說過我們的關系一定要保密!尤其不能讓大毛他們知道。
在我送走劉美女后我接了大毛媳婦的電話,她問,感覺怎么樣?
我捏著鼻子說,比較美好吧……
這就對了嘛,人家是正派人,你要好好努力啊。
謝謝你的鼓勵,我一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把劉美女追到天涯海角。
什么狗屁!不會說話呀?
我說,有時我會詞不達意的,你沒聽人家說熱戀中的人都是傻子嗎?你是過來人了,應該理解,大毛已經傻過了。
她在那邊笑了幾聲,然后說,嚴肅點。
我剛合上手機,鈴聲又響了。
你好,國務辦,有什么請示?
那邊的聲音很不留情面,劈頭蓋臉就說,好什么好!春風得意了吧?
我聽出來是阿蘭的聲音,趕緊說,沒有沒有,沒什么可春風得意的……
別瞞我了,我知道小翠今天晚上給你介紹對象,還要瞞我呀?怎么樣?美暈了吧?
暈什么呀,沒感覺……
怎么會沒感覺呢?你現在不是已經把人家送到家門口了嗎?阿蘭的聲音有些酸酸的,醋味撲鼻。
對天發誓,我也就是應付應付,怕大毛他媳婦在我們之間使壞,我真的純粹是應付,不信你走著瞧。
啊呸!阿蘭沒容我再多說什么,就把電話掛了,后來就怎么也不接我電話了,急得我一頭包。很顯然是小翠把我和劉美女見面的事告訴她了,小翠的目的就是要離間我和阿蘭。
其實阿蘭沒有理由對我如此,我和她到底是什么關系?她是我什么人呢?她已經有是有對象的人了,我還是個很純粹的良家少男。
夜色已經很濃了,滿天的星斗。我對著夜空狠狠地吐了口唾液說,靠。正好一陣晚風吹過,很多唾液星子又落葉歸根地回到了我臉上。
每天你們放學的時候我就站在這個窗口看你,一直看到你消失為止。今天我是專門請你來聽我演奏貝司的
后來的一個夏夜,我和阿蘭坐在我家窗口,挨著腦袋望著窗外的月光,像兩個緊密相連的鳥蛋,畏縮在溫暖的鳥巢里。阿蘭這次是比較系統地給我講了關于她的故事。
故事是從她十四歲那年開始的,那時阿蘭還在第八中學。那天門口來了一個長發青年,戴著墨鏡,穿著大棉T恤和肥大的咔嘰布長褲,無論是長相還是穿戴都很酷。阿蘭一點也沒想到,那個青年一看見阿蘭,就朝她走來。他伸出一根細長的指頭指著阿蘭說,你就叫阿蘭吧?
阿蘭心跳得厲害,只是點了下頭。這個青年的身上散發著古龍水和煙草混合的味道,手指修長,指甲蓋很薄,剪得很干凈。
那青年說,交個朋友吧?
阿蘭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什么也沒表示。
男青年說,你要是不回答就表示默認了,那你跟我走吧……
阿蘭就跟著那青年走了,那個青年把阿蘭帶到一家酒吧,自己先一屁股坐下,然后指著對面的椅子示意阿蘭也坐下。他自我介紹說,我叫丹子,是這里的貝司手。我已經看你很久了,每天你們放學的時候我就站在這個窗口看你,一直看到你消失為止。今天我是專門請你來聽我演奏貝司的。
那夜丹子演奏了好些曲子,給阿蘭印象最深的是那首叫《魔幻藍天》的搖滾。當時彩燈五光十色的旋轉,讓人喘不過氣,丹子和彩燈一樣搖晃得厲害,還伸長脖子跟著歌手喊了好幾次,很投入的樣子。阿蘭喜歡丹子的這個樣子,很刺激,讓她很陶醉,她覺得自己的血也燃燒了。
那天阿蘭在酒吧里一直待到第二天凌晨,直到丹子說,過癮了吧,我都快累死了,咱們走吧。
阿蘭這才攬著丹子的腰和他一起走出酒吧。當時天空才剛剛放亮,一邊是白色的一邊是藍色的。阿蘭看見丹子也變成了兩半,一半是白色的一半是藍色的。半藍半白的丹子說,你是回學校還是回家,還是跟我一起走?
阿蘭說,回家,我還要睡一覺。
其實那天阿蘭沒有睡成覺,也沒上成學,回到家后就被父母痛打了一頓。阿蘭的父親是一個大企業的高級工程師,平常很斯文,從不打她,這是第一次,打完后他抱著頭坐在沙發上好長時間不說話。阿蘭見父親這個樣子,本來是有些心疼的,她想向父親解釋一下,可父親沒容她說話,就說,以后再這樣我就打斷你的腿!
阿蘭就什么也不說了,她想她其實沒犯什么錯誤。她只是去聽了一夜的歌,她喜歡這樣的生活,生命是她自己的,不需要別人管教她,即便是給了她生命的父母也沒理由這樣。
后來阿蘭跟丹子來往得越來越頻繁了。丹子幾乎每天都要到校門口等阿蘭放學,有時候丹子去得很早,就一個人孤單單地站在學校大門外向阿蘭的教室張望。日子一長,阿蘭和丹子的事被學校和阿蘭的父母知道了。
丹子說,別回家了,我能養活你。
可我還想上學。
你要是再上學,我們就無法在一起了。
阿蘭把頭低下,咬著嘴唇,拿不定主意,她想起嘻嘻哈哈整天在一起快樂的同學們,想起音樂課和體育課的快樂時光。
丹子說,跟我走吧,我天天給你演奏,天天帶你到迪廳去瘋狂,一輩子轉眼就過了,快樂是轉瞬即逝的。
這是阿蘭抵御不了的誘惑。她想既然快樂是轉瞬即逝的,為什么不緊緊抓住它呢?阿蘭就這樣跟著感覺走了,跟著丹子走了。
丹子家很富有,他先把阿蘭帶到父母那個富麗堂皇的家讓父母看。阿蘭望著站在室內樓梯上的丹子父母,目瞪口呆了。
他們問阿蘭,你多大了?
阿蘭說,十七。
阿蘭把自己說大了三歲,她的個子大,丹子的父母相信了。可他們依然說,早了點,現在可不行,你還是先回去吧……
丹子說,這是不可能的。
丹子的父母為難地看著丹子。
丹子說,我不會靠你們的,我喜歡她,我能養活她。說完這些,丹子就帶著阿蘭離開了。后來丹子的父母到過丹子家幾次,每次都帶來很多好吃的,并且扔下一大把鈔票。再后來他們和阿蘭就有說有笑了。丹子的母親是個很高大、很富態、皮膚白皙的女人,她把阿蘭攬在懷里,摸著阿蘭肉乎乎的小手對她說將來一定要給丹子和阿蘭辦一個全市最豪華的婚禮,她不會委屈她的獨生子的,也不會委屈阿蘭的。阿蘭心里美滋滋的,也就死心塌地在丹子那住下來,為丹子做飯,給丹子操持家務,照顧丹子的生活,看丹子在搖滾中瘋狂。
幾年過去了,丹子背著他的貝司走南闖北,唱出點小名氣,也染上了吸白粉的毛病。每次毒癮上來就把煙頭到處亂按,有時按在阿蘭的身上,留下了好多傷疤。邊按丹子還邊說,要么你就離開我,要么就得忍受一切。可阿蘭已經沒有辦法離開丹子了,她咬緊牙關忍,還想方設法滿足丹子變態的需要。丹子的母親知道這些后,又把阿蘭攬到懷里,把她白白的大手放在阿蘭肩上,流著淚說,孩子,委屈你了,我們也實在沒有辦法,就全當照顧一個廢人吧,畢竟你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將來有了孩子,就有了希望。反正我們的錢也夠你們花了。
在這種情況下,丹子的父母把阿蘭和丹子的婚姻大事也抓得緊了,他們多次去阿蘭家,想求得阿蘭父母的諒解。阿蘭的父親首先諒解了阿蘭,他拉著阿蘭的手說,孩子,其實爸爸媽媽都很愛你的,都是為了你好,過去的事就算了吧,只要你們以后能好好地過日子就成。阿蘭的母親是中學教師,比較正統,一開始她把臉扭到一邊說,你們愛咋辦咋辦,我沒有這個孩子。后來丹子的父親免費為他們學校鋪了好大一片優質草坪,校長感激涕零,一個勁地往阿蘭母親的辦公室跑。阿蘭母親沒有辦法,她用高跟鞋在草坪上踏了兩下,對校長說,哎……就由他們去吧,我也不管了。阿蘭的父親還親自把阿蘭的手放到丹子的手上叮囑道,都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天下父親最疼女兒,你娶了人家的女兒,就要好好待她……
丹子當時聽得淚流滿面的,可毒癮一犯他就稀里糊涂了,做了自己也不知道的事。
阿蘭也想過離開丹子,可那只是一瞬間。她愿意在丹子毒癮過后再去聽丹子給她彈貝司,愿意在丹子清醒后流著淚撫摸她身上的傷痕。她說不清是為什么,只是覺得自己必須這樣做,上輩子就注定了。
這是阿蘭第二次到我這來的時候給我講的故事。
劉美女愣了片刻,眼睛直直地盯著我問,是不是兜里沒鈔票了?
沒想到劉美女會主動約我。她挽著一個透明塑料包,正站在南街口的夕陽里等著我。她問,去哪?
我說,紅燈樓大酒店東四十米,向南拐進王麻子胡同,斷橋旁邊有一家很有特色的小吃店,絕對地方小吃。
劉美女眼里的光澤淡了許多。
我對劉美女說,上檔次的人吃東西也是要講究文化品位的,我帶你去的這個地方明朝就有了,有深厚的歷史淵源,那里的臭豆腐才是真正的地道純正,獨具中原特色,黃土文化呀。
劉美女愣了片刻,眼睛直直地盯著我問,是不是兜里沒鈔票了?
我說,你說什么呢?我往褲兜里摸了摸,其實我還有不少鈔票,一張五十的,一張二十的,都比較新。
劉美女面無表情,說還是隨便吃點宵夜吧,冰淇淋,或者刨冰也可以。
看來劉美女就是不想吃臭豆腐,我說那就隨你吧,恭敬不如從命。
我和劉美女像模像樣地在這條繁華的街道上散步,慢慢霓虹燈五顏六色的光照亮了街道,行人的臉也跟著五顏六色地變幻起來,讓行人自己都認不出自己。
在這種危險的環境中,劉美女很快就被誘惑了,臉蛋紅撲撲歪向我,用一只手勾著我的胳膊。我們就這樣在這條繁華的街道上走著。南街的夏夜是給戀人們準備的,晚風,彩燈,美女,還有不遠處波光粼粼的河流,都非常抓戀人的眼球。更重要的是河兩岸有許多專為戀人們準備的長長坐椅,戀人們正在上面卿卿我我。走了一截路后,劉美女就往河邊走,她說,我們也去坐坐吧。
我說,我去給你買冰淇淋吧?
劉美女搖頭說,不要了,我已經吃了八塊!
我兜里還有錢,而且街頭的東西都不貴,我底氣很足,決心像灌香腸一樣狂灌劉美女一頓,灌得她無話可說,灌得她將來無法在大毛和小翠面前說我愛占小便宜。我強烈要求道,要不我去那邊給你買個特大的西瓜?今年的西瓜甜著呢,全是沙瓤的。
劉美女嚴肅地說,我肚子已經什么也裝不下了,謝謝。
我只好長噓短嘆,說不能為你效勞我痛心疾首,我死不瞑目,我永遠遺憾!這時候手機響了,一看是阿蘭的號,我趕緊到一旁接聽。
阿蘭在電話里問,你在干什么呢?和誰在一起?
正在跟賣西瓜的砍價呢,和我媽在一起。
猩猩,你得了吧,別演戲了,我就在你旁邊,在河邊的長椅上……
我向河邊望去,果然就見了阿蘭,她獨自一人坐在長長的靠椅上,畏縮成很小的一團,大眼睛孤獨哀怨地望著這邊,像一只遭到了攻擊的刺猬。
阿蘭的眼睛在夜色里閃了一下,像遙遠的燈火。
阿蘭瞪大眼睛說,這一段和你睡過三次,也和他睡過三次,一樣的……會不會生出個雙頭的怪胎?
阿蘭后來說其實她并不生氣,她只是不甘心這樣快就和我分開,她覺得她和我的私情短得簡直就像一場夢。為了紀念這個夢,那天晚上阿蘭帶了一瓶茅臺到我家。
后來我和阿蘭就面對面地坐下了。阿蘭說,先喝酒吧,喝完酒,我要給你說個事。可能與你有關,也可能無關。
我就和阿蘭開始喝酒了。我說,阿蘭,為了我們相識相知,我們干一杯吧。
阿蘭說,這話我愛聽。就和我碰了。
阿蘭一連和我碰了三杯。最后阿蘭說話了,她說,猩猩,丹子到賀蘭山去參加搖滾節了,天還沒亮就走了,從迪廳直接走的,只給我通了個電話。
你怎么沒去?
丹子不愿意帶我。他現在對我很冷,可能是外面有情人了,有一個叫野狐的美女跟他去了……
阿蘭的眼里掠過一絲傷感的光。她很在意丹子,這多少讓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不得不假惺惺地做出一副很同情她的樣子,我這是把別人的棺材抬到自己家里哭。
說實話,既然是這樣,我真不明白阿蘭對丹子還有什么可留戀的。我真想對阿蘭說,馬上就離開那個所謂的貝司手,和我過,我會待你好的。可我沒有開口。我和阿蘭繼續喝茅臺酒。我把屋里的大燈關了,只開著一盞紅色的桃型壁燈。燈光照在一寸高的玻璃酒杯上,照在微微蕩漾的酒水上,照在阿蘭圓圓的娃娃臉上,整個房間就都沉浸在淡淡的紅色水氣中。我和阿蘭一起在這水氣里漂浮不定。
我說阿蘭,給你朗誦一首新唐詩吧?鄙人親自翻新的。
阿蘭點了下頭,表示同意。
我充滿激情地說,我要把這首詩獻給天下所有生命不息愛情不止的老人:白發美酒夜光杯,欲飲秀色瞌睡催。醉臥炕頭君莫笑,明朝街頭顫巍巍。
阿蘭立刻笑翻,說,你,你真是個盲流!
說完笑完,阿蘭的眼睛就開始有些迷亂了,她把兩只肉乎乎的小腳翹到我的大腿上,紫色腳鏈上的珠子粒粒都閃著光澤,和她的圓圓的腳脖子相映成趣,很美,也很誘人,我忍不住用手去撫摩。阿蘭被我摸癢了,笑著說,別逗了,怪癢的,我給你說點正經事,告訴你一個小小的秘密。
就在這種讓人意亂情迷的氛圍里,阿蘭低聲說,我有了……
我的心一顫。
可我不知道是誰的,真的不知道,丹子也才走……阿蘭的聲音很低,把脖子和溜圓的肩縮得很緊,像是做了賊。
阿蘭的話和那副樣子讓我不知說什么好,我說,這種事,你心里連一點數都沒有?
阿蘭搖了搖頭。
你再好好想想,分析一下。
阿蘭瞪大眼睛說,這一段和你睡過三次,也和他睡過三次,一樣的……會不會生出個雙頭的怪胎?
瞎說,你準備咋辦?
阿蘭仍然是那樣搖了搖頭。恍恍惚惚的燈影里她整個人都變得好像若有若無了,淡紅的燈光快把她融化了。
我說,你總得有個了結吧,他已經那樣了……你一輩子還長著呢,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阿蘭問我,你會對我好嗎?永遠不變嗎?
此情蒼天可鑒。阿蘭,長這么大我只愛你,我和那個劉美女真的是沒一點感覺,我是逢場作戲,應付大毛他們的!
說實話,我也想過離開他,可我還是拿不定主意……畢竟……你等等我……等等我……好嗎……也許我很快就會做出決定的……不管是什么樣的決定……你也別生氣,也別興奮……
我心里充滿了期待,我知道通過這一段的努力,我在阿蘭心目中的位置已經很重要了,馬上就要和丹子平起平坐了。阿蘭很放松地躺在了我床上。她舒展著身子,像一塊充滿了水的海綿在展開,她朝我招著手說,猩猩,你上來吧……
我接著說:他變態,喜歡虐待,喜歡家庭暴力。阿蘭:他只是在毒癮上來時才這樣做……
我已經決定了,下個星期就和丹子舉行婚禮。電話中,阿蘭如是對我說。
可是……你不是說了還要考慮考慮嘛……我們再談一下,好嗎?最后一次……
阿蘭很長時間沒有回答我,我知道她在猶豫,就趕緊說,這樣吧,現在我們就到紅燈樓大酒店去,不見不散!
我知道兜里的錢不夠我上一趟紅燈樓的,只好向老媽伸手了。老媽問,你要這么多錢干啥?
我說,你就別問了,這是隱私,你要是再問就違法了。
老媽很不滿意,嘴里嘟嘟囔囔的,但她還是去臥室給我拿錢去了。我從老媽手里接過錢后,朝她做了個鬼臉,就跑出了門。
見到阿蘭的時候,她已經站在紅燈樓大門口了,她迎著我說,我等你半天了。
我搓了搓手,說,有個緊急問題需要處理,處理完我就趕來了。
得了吧你,還真把自己當成人物了。找老頭子要錢去了吧?我尋思你就沒有上紅燈樓的錢。阿蘭撇著嘴說。
我辯解,哪有的事,我今兒還非就來這不可。
阿蘭依然沒動。
我拍了拍褲兜,別怕,我有的是銀子。
阿蘭也拍了拍她肩上的挎包說,猩猩,你以為我沒銀子啊,丹子他們家有的是錢,這里的房間是要預訂的,光有錢有什么用?你能預訂到房間嗎?
門前的保安聽了我們的話也笑了。
望著筆直的保安,望著紅燈樓高大的霓虹招牌,我算是真正的明白了,這里真的就不是我該來的地方。阿蘭說,走,我們還是到街頭吃小吃吧,街頭是我們的,肯定不會有人預訂。
我和阿蘭又退到了街頭上。天天在街頭混,直到今天我才感到這里的一切都是那樣的親切,那樣的美好。我愛街頭,就像阿蘭說的那樣只有街頭是我們的。
我說,阿蘭,你說得太對了,好多感覺只有在街頭上才會有,譬如街舞,你必須是在街頭上跳,舞臺上那是偽街舞。
阿蘭笑了,這是她今天的第一個笑容。我覺得有了這個笑容,我們就有了對話的氣氛,我說,阿蘭,你和丹子的事,真的就這么決定了嗎?
她默默點了點頭。
你能聽我解釋一下嗎?
不聽。
最好你還是聽聽,我請求,要不我現在就給劉麗打電話,告訴她我愛的是你。
阿蘭奪下我的手機,說別,別……其實這和她沒關系,真的和她無關……你憑什么就傷害人家?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說,我雖然不是什么好人,可你也別以為我自私,阿蘭,我是為了你,我覺得你以后會痛苦的,每次看見你身上的傷疤我就心疼,真不知道你以后該怎么忍受……
阿蘭還是固持己見地咬著嘴唇。
我接著說,他變態,喜歡虐待,喜歡家庭暴力。
他只是在毒癮上來時才這樣做……
阿蘭把頭靠在我的肩上,我能嗅到她身上夜來香的芬芳。她仰著頭說,猩猩,我相信你是真的愛我,我確實能感覺到你的愛。可你除了對我好以外還能給我什么呢?能給我小車嗎?能給我別墅嗎?能給我一個像樣的家嗎?
阿蘭……
別,別這樣看我,女人都是一樣的,男人也是……要從世俗里逃脫出來真的好不容易,那是要命的。
可我覺得你不是這樣的人,你當初跟丹子走就是為了這些?
以前不是,現在是,現在我長大了,我的血開始冷卻了。
可……
阿蘭把她那滾圓的食指按在我唇上,不讓我再說話了。我們就這樣默默地走著,從西到東,又從東到北,都市的街頭很長很長。最后我們一起站在一棟未完成的高大建筑跟前,附近沒有燈火,黑暗的建筑像骨架一樣,橫亙在夜空里。阿蘭說,這幢大樓是丹子他老爸承建的,未來的中銀大廈,他們家有的是錢,你比不了,只要我還是他兒媳婦,我就可以享受這一切,成為這個城市的上流人,你能給我嗎?你爸爸只是個開小店的。
我無言,吐血三升……
猩猩,你祝福我吧,把你最好的祝福給我。阿蘭這樣說,后來她就徹底地倒在我的懷里了。我們緊緊地抱在一起,我哭了,她也哭了。阿蘭哭著說別怨我。我說我不怨你,點子背,不能怨社會。阿蘭說我想比別人過得好一點,想要有小車別墅。
在我們的哭訴中天就徹底地黑了,很多星星被鑲在天上,像黑衣服上的銀色紐扣,月亮旋轉得厲害,隨時都會一頭栽下來。我們在黑暗處了望外面大街上的車水馬龍,五光十色,我們依偎在一起顫抖在一起,一直到黎明的晨曦透過手腳架,照進這黑洞洞的建筑。
劉美女在我們的感染下,也胡亂跳了起來,她甚至把屁股對著月亮晃動,這說明她進步了
阿蘭結婚那天是陰歷八月十三。本來我是有心去參加婚禮的,可事到臨頭阿蘭卻沒通知我。在家等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我才知道沒希望了。我給大毛打了個電話,說,你今天沒有什么特別活動嗎?
靠,我有什么活動還要向你請示?
不是,我是說阿蘭是不是今天結婚?
大毛輕蔑地一笑,話筒里的聲波把我輕輕震了一下。他的語氣很冷,說,我就知道你小子的心事,早就叫你不要去想阿蘭的事,你偏要想。阿蘭走了,丹子他們家給她在上海買了套房子,對外說是他們在上海結婚,其實呀,是丹子那個王八蛋又找了個女孩,不愿和阿蘭結婚了,可是阿蘭的肚子已經大了,看來阿蘭只能給人家當二奶了,哎,就這命了。猩猩,阿蘭跟你基本上是永別了,你小子很受傷吧?你自找的。
我徹底絕望了,真他媽的。我突然間就產生了很強烈的跳舞欲望。
我把腳步放得很重,青石板在不停地搖晃。我恨不得把它們全都踩碎,把整個胡同都他媽踩碎。胡同里的桂花全開了,有銀桂,有金桂。上馬胡同的桂花香味和別處就是不一樣,絕對不一樣,它太濃了,濃得化解不開,而且帶著一種古老的胭脂氣,讓人醉生夢死。阿蘭是注定享受不到上馬胡同這獨特的桂花香了,她沒這個緣分。
打手機給劉美女,我發狠地說,走,跳街舞去,今兒咱們瘋他媽一個晚上。
劉美女說,瘋就瘋,誰不敢哪。
劉美女的街舞跳得正兒八經有板有眼。我問她,你學過?
嗯那。
上過舞臺?
嗯那。
我說,其實街舞最好的教練不是人,而是生活,街舞是用來發泄的,你一有表演意味就不純正了。
就該跟你一樣像個大猩猩?劉美女的眼神里終于有了些嘲諷的意思。
我說,我知道我很丑陋,難道發泄也一定要美麗?
霓虹里劉美女的眼睛一閃,像一盞被突然點亮的燈。
我便不再說什么,只管和我那些哥們盡情瞎跳,我們像抽搐我們像發燒,我們像在調戲良家婦女。周圍的笑聲和尖叫連綿起伏。
劉美女在我們的感染下,也胡亂跳了起來,她甚至把屁股對著月亮晃動,這說明她進步了,這世界上還有什么比我們自身的感受更重要呢。原來劉美女并不木,她是在心里做事。我有好幾次扭到劉美女跟前,伸出黑手去摸她的長腿和屁股。劉美女不但沒有打開我的黑手,還瘋狂地對我做了幾個露骨的示愛動作。
月亮西沉的時候,哥們都累了。他們說走吧猩猩,我們要睡覺了。
我說,要走你們走。劉美女承諾要陪我瘋一夜的。果然劉美女也朝他們擺了擺手。那些哥們很羨慕地說,哇噻,猩猩有了生死相隨的人了。
劉美女說,死去吧,你們。
我也說,閉住你們的臭嘴。
他們都笑著走開了,像細菌一樣,散到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里。廣場很大,我和劉美女很小,我們是兩只瘋狂的螞蟻。
等徹底沒人后劉美女就說,猩猩,我什么都知道了,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我知道你今天很受傷,所以我幾乎陪了你一整夜,我很哥們,不過現在我該回去了,我瞌睡了,拜拜猩猩,以后別再找我了。
空曠的長街上只剩下我一個人,桂花香此刻格外濃烈,一陣一陣隨風飄來,我的影子被風吹得很長,一直延伸到了長街的那邊。面對著這漫長的影子我開始搖晃起來,我的身子已經支撐不住腦袋,很快就要倒下了,轟然地倒塌下去,倒成地面上的一塊青磚。就在我即將倒下的時候,我的手機突然響了,原來是阿蘭,她終于想起了我:“我現在是在上海最高檔的小區第十八層樓上,你能祝我快樂嗎?”
現在是凌晨兩點,我賭氣咬緊牙關沒理她,我覺得我的血也開始變冷。過了一會阿蘭又給我發個信息:“猩猩,我始終是一個人在這間屋里,很孤獨也很無助,這一刻我好渴望搖滾。”
我還是沒有理睬她,我只是盡量讓自己別倒下。
“猩猩,到這后丹子根本就沒來過,連個電話也沒給我打,他已經把我忘了,你能給我打個電話嗎?你不需要說什么,我只想讓肚里的孩子聽聽搖滾的聲音,我怕他跟我一樣,身體里的血也冷卻了,還沒出生就冷卻了……”
“猩猩,我知道你會……其實你也很懂搖滾……”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我知道我該出手了,我想起了一首搖滾里的歌詞:“哐!哐!哐!/哐!哐!哐!/我是鐵匠!我是鐵匠!/我在午夜里敲打著自己的胸膛……”我就立刻撥通手機,猛然喊了起來:“哐!哐!哐!/哐!哐!哐!/我是鐵匠!我是鐵匠!/我在午夜里敲打著自己的胸膛……
我聽見阿蘭在那邊痛哭了起來。
我說,阿蘭,你聽見了嗎?
好,真好,我聽見孩子血管里有奔涌的聲音了……阿蘭的聲音一點沒變,還是那么富有磁性。
我瘋了一樣又對著手機喊了起來:“哐!哐!哐!/哐!哐!哐!/我是鐵匠!我是鐵匠!/我在午夜里敲打著自己的胸膛……”我就這樣歇斯底里地喊著,一直喊到手機欠費,一直喊到嗓子沙啞。當我再也無法喊下去的時候,就聽見滿城市的街頭都響著這個回音,很多人打開窗子,他們伸著懶腰往天上看。
我轟然一聲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