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嫁

“哎，聽說沒？一個二十三歲的漂亮女碩士登了一個覓千萬富翁的征婚廣告，搞得沸沸揚揚的。”我正在美容床上做面部護理的時候，娜娜閑閑地開口道。

嫁？

嫁給誰?

不嫁?

每天清早夢醒的一剎那，以及晚上臨睡前，這三個問題都會強行進入靜的大腦。

“看一個人快不快樂，要看他清早夢醒一剎那的表情。”香港某知名女作家如是說。可是靜看不到自己的表情，無從知道自己將醒未醒的樣子。

早晨 家和菜場 靜

鏡子。她在鏡中看到自己。

我還可以嫵媚。鏡外的她在顧盼之后言之鑿鑿地說。

你還可以嫵媚，可是你確實已經(jīng)老了。鏡中的她口吻平淡。

為什么要說破?

是啊，為什么要說破。鏡外的她抬頭，看到鏡中的她寂寥地笑，瞬間消失不見。

不!你別走!不要丟下我!求你別丟下我一個人!她驚慌失措，聲嘶力竭地喊。

空氣中冰冷的笑聲：“哈哈!丟下你一個人?你本來就是一個人，我們本來就是一個人!”

她驚恐至極，倉惶四顧：“不——!不——!不——!”

“玎玲玲……”鬧鈴機械忠實地準時炸響。

靜有些抗拒地微微皺了皺眉頭。又該起床了。

掀被。下床。睡衣的一邊吊帶從肩頭滑落。睡眼惺忪。不用在鏡子中求證靜也知道，自己這會兒是真正的蓬頭垢面，慘不忍睹。不過這有什么關(guān)系呢?反正也沒有人能看到。獨居的一大好處正是可以保留些許生命的原生態(tài)，她盡可以無所謂儀容地、毫無顧忌地徑直奔向衛(wèi)生間。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她有了便秘的毛病。這暗疾折磨她好些時候，一直未能根治。

“我和便秘有個約會。”坐在馬桶上使勁時，腦中掠過這樣一句話，靜忍不住微笑。

終于又一次，她解決了它。感覺好過多了。看看時間，用了八分半鐘，與昨天差不多。洗手、刷牙、漱口。她看到嘴里吐出的牙膏沫有些發(fā)紅。該死，牙又出血了。上火了?缺維生素?C、E還是B?B2還是B67家里好像還有沒吃完的21金維他。

她準備與平日并無二致的早餐：兩個煎雞蛋，兩片面包，一杯鮮奶。平心靜氣地吃掉它們。然后更衣，梳妝打扮。仔細地刷睫毛膏。對著鏡子左顧右盼，看眼影涂得是否均勻，看口紅的色澤是否合適。鏡子里的那個人一點點明媚動人起來。

三十歲的人了。她的動作忽然慢下來。腦子里閃過一剎那的猶疑：關(guān)于鏡子，有什么?想起來了，是夢，是昨夜那個夢。夢境猶存，這樣的感覺讓靜感覺很恐怖。

她開始噴香水。她喜歡的淡淡的木樨清香。不管怎樣，生活還是要勉力維持下去。她對著鏡子試圖向自己微笑。眼角一瞥，看到了鏡子中的馬桶。她忽然有些迷惑：面前這個眼部已有細紋但仍不失韻味的她和剛才馬桶上便秘的她是同一個人嗎?馬桶和香水，便秘和美麗，如此極端而且對立。

去車站的路上，照例要經(jīng)過菜場門口。那里對著的人行道在任何時候都是濕的，污水橫流，尤其在這夏季，即使這會兒是空氣最清新的早晨，過往行人也能在老遠就聞到魚腥味、臭烘烘的活雞活鴨味腐爛的菜葉子味等混雜在一起的、菜場獨有的味道。

靜黧黑，女的矮小壯實。此刻，男的在前，肩扛手提著推車的前把手，一件又臟又舊的黃色跨欄背心緊貼在瘦小的后背上，精瘦的兩只胳臂因為用力而緊張地半曲著：女的在后，一手扶著推車上滿荷的菜唯恐掉下，一手按在推車的側(cè)沿上，攢著勁兒幫男人推車，兩只棕黃渾圓的臂膀牢牢地把著車上的菜，兩條腿也一前一后地屈著用力。

“攢勁兒!”男人在前面喊道。他們的推車卡在道口的水坑里。男人咬著牙，腮幫子、胳膊、脖子上青筋暴漲，肩膀和后背弓得更厲害，腳陷在污水里。

女人沒答腔。可是手上、胳膊上、腿上又加勁兒了。因為用力，她身上那件不知本來是灰色還是白色的圓領(lǐng)T恤把后背繃得緊緊的，連同內(nèi)里的胸罩帶子清晰可見，包括兩肋旁被胸罩帶子擠壓出的肉溝。一條磨得黑明黑明的健美褲緊繃著她的臀部，勾勒出結(jié)實豐滿的線條。她的一只腳蹬著一只黑色“一腳踹”皮鞋，另一只腳陷在污水里。

靜站在那里看著這對男女，等著他們先過去。一望可知，這對男女是夫婦，靠販菜為生。每天為厘把錢較真，生活無法講究清潔和美麗。

“起——”男人啞著嗓門吼了一句。隨著這一聲吼，卡在水坑里的推車在他倆蓄勢已久的努力下應(yīng)聲而起。配合默契的男女趁著慣性，趕緊順勢將推車推進了菜場。靜甚至來不及看清他們臉上那會兒的表情。“趕快搶個好位子!”菜場內(nèi)依稀傳來一聲那男人的啞嗓門。

路現(xiàn)在暢通了。靜小心地越過積水，匆匆趕赴車站。

她要坐的20路車十五分鐘一趟。到站臺的時候是七點過五分，再等十分鐘車就會來了。坐上車到公司也不過十五分鐘的路程，到那兒正好七點半。所有這一切她早已算得夠精確。

靜耐心地等著20路車。這時，她又看到了那輛乳白色的保時捷徐徐從眼前駛過，在對面的小學(xué)門口停下。沒錯。是它。差不多每天早晨這個時候都能看到的它。

駕駛室車門打開，像往常一樣，那個女人先下來，然后繞過去打開右前側(cè)車門，牽出一個背書包的小女孩。女人和小女孩神態(tài)親昵，應(yīng)該是母女倆。女人牽著小女孩向校門口走去，小女孩一邊走一邊微揚著頭向女人說著什么，頭上扎著的漂亮蝴蝶結(jié)隨著步伐的起伏輕輕地一躍一顫著，與女人窈窕惹眼的身姿相映成景。

靜看著她們走遠。她們的背影沒入眾多的學(xué)生和家長身形中。

街道 目光 虹

安頭上的蝴蝶結(jié)在教學(xué)樓的樓道里時現(xiàn)時隱，我的目光緊隨著它——她上到二樓了，到三樓了，到三樓走廊了。我微笑著等著。

“媽咪，Bye－bye!”安在走廊左邊第二個教室門口探出頭來，邊揮手邊沖我甜甜地叫道。“Bye－bye!”我也沖她揮手，然后看著她回頭、轉(zhuǎn)身、進教室。我和她之間每天早上共享的一個儀式就到此結(jié)束了。我轉(zhuǎn)身走向我的“白馬”。

有目光在盯著我。我非常清楚地感覺到。成年以后我一直能感覺到這種目光。男的，女的，或貪婪或愛慕，或艷羨或妒嫉，或直白或含蓄。從最初的嬌羞欣喜到得意驕矜再到見怪不怪，這個過程極短。正是這些目光促成了這個極短的過程，也改寫了我的人生軌跡。跟老公豪從認識到結(jié)婚也正是基于這種目光。我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認識到這種目光對我的意義。一旦有朝一日這種目光不復(fù)存在，我也就喪失了存在的價值。

我邊發(fā)動“白馬”，邊尋思著這會兒去哪兒。美容院、健身俱樂部還是商場?有大把的時間和金錢，也有自由。

我開著車在街上慢慢蹈。這會兒是上班時間，街上的人和車都有一股急匆匆的味道。

紅燈!我輕踩剎車。耐心等著。眼前的斑馬線涌過一群男男女女。人群中有個年輕的身姿挺惹眼：合體的套裝襯出還不錯的身材，衣著打扮是典型的上班族模樣，離遠看有點兒像十年前的自己。

那個女孩子夾在人群中過斑馬線。她的頭朝車群這個方向轉(zhuǎn)過來。我看見了她的臉。還很年輕，模樣也端正，眉目中依稀有一股嬌媚的味道。我注意到她打遠兒就先盯著我的車，從我眼前走過時還目光灼灼地盯了我一眼。

綠燈亮了。我輕踩油門，保時捷輕巧地飆馳而去。我把模樣像十年前自己的年輕女孩遠遠地甩在了后面。

女公交司機 惠

離凌晨四點約摸還有十來分鐘的時候，我就自個兒醒了。自打干上公交車這一行，就沒睡過正常的囫圇覺，倒到正常班也是一個樣。

我輕手輕腳地起身。先把睡成“大”字的兒子的一條胳膊一條腿從我半邊身子上輕手輕腳地拿下，然后從大明的一條胳膊里“脫身”，側(cè)身下床。

凌晨的水很有些寒意，在激泠泠的顫抖中我徹底清醒了。簡單地拾掇完畢，我把冷水沖的牛奶和面包放進微波爐里熱好，三下五去二地吃完早餐。從冰箱里拿出兩個雞蛋，把它們同高樂高和牛奶放在餐桌的最顯眼處，用一張紙條壓著。又到床邊檢查一番，看看大明他們爺兒倆今兒要穿的衣服是不是放好了，然后大致翻了下兒子的書包，確認鉛筆、彩筆什么的都在了，這才走回床邊，輕搖還在打鼾的大明：“唉，我上班去了。別忘了給兒子穿妥當(dāng)，兩個雞蛋一定要他吃下去，聽見沒有?”

大明咕噥了一聲嗯，隨即向里翻轉(zhuǎn)身，背對著我繼續(xù)打他的鼾。

我懷疑他根本沒聽見我說什么，又去搖他：“我留了條兒在餐桌上，你別忘了。”

這回他連嗯都不嗯一聲。我不再理他，徑直繞到床的另一邊，在兒子熟睡的小臉上親了一口，然后拎上包準備出門。

“這兒還落了一個。”大明突然冒出了一句。

我驚了一下子，伸手過去掐他：“原來你裝著沒醒!”

“本來是沒醒來著，你又是搖又是喊又是掐的，死馬也治成活馬了!”他順手拖倒我，“來，老婆，你也親我一口!”那邊說，這邊嘴就往我臉上湊過來了。

“沒刷牙你個埋汰鬼!臭烘烘的豬嘴一邊去!”

“嫌我埋汰我偏要親一下!誰讓你是我老婆!”他用蠻勁兒箍住我胳膊，讓我動彈不得。他的呼吸和身體熟悉而熾熱，我心中不由一蕩，臉也一下熱了：“別鬧了!到點了，我得走了!”我掉過頭輕輕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他有些沮喪地放開我：“沒勁!”翻身向里又去睡了。

我又好氣又好笑地起身，拎上包到門口。

“一路上慢著點兒!”大門即將關(guān)上的那刻，背后傳來他甕聲甕氣的叮囑聲。

今兒跟往常出車應(yīng)該也沒什么兩樣。摸了這么多年的方向盤了，這條線兒也跑了三年了，路況什么的甚至經(jīng)常坐這趟車的幾個人臉都熟得不能再熟了。但是盡管如此，我每天出車都照樣很小心，不敢有絲毫大意。我知道的最白的一條就是：我的身后有大明和兒子，這些乘客身后也都有家人在盼著等著，他們坐我車去的地兒就是他們?yōu)榧胰藪赍X過日子的地兒。我們大家都是一樣的。甭管你是夾著個公文包擺一譜像模像樣的公務(wù)員，還是穿戴得很齊整一幅小白領(lǐng)的模樣。

“吱——!”我猛地一踩剎車。又有個行人亂闖道兒!

“大清早的您看著點兒呀!”我一邊小心地重新掛檔、起步，一邊沖著這人叫道。

靜的工作

靜目前所效力的這家通訊公司規(guī)模不算很大，加上老板Peter也就十幾個人。可就是這個不起眼的小公司，每月經(jīng)手幾百萬：話費、帶機入網(wǎng)、各種充值卡、手機銷售與維修。它是某知名通信公司的代理商之一。公司不但要與其他代理商競爭，還要與這家通信公司的自有營業(yè)廳競爭，同時還要與別家通信公司競爭。

靜算是公司元老，擔(dān)任部門主管的職位。部門主要負責(zé)手機號銷售業(yè)務(wù)，也就是俗稱的“放號”。她的部門主要做本區(qū)東片的業(yè)務(wù)，還有一個部門做西片。眼下，老板Peter有意把東西兩片合并成一個部門，而主管就在靜和西片負責(zé)人中選出。

西片負責(zé)人叫敏，剛提上來沒多久。說起來敏還是靜的手下，來公司不到一年，剛21歲，大專畢業(yè)，人很能干。在自己手下沒多久，靜就發(fā)現(xiàn)敏既勤奮、能吃苦，而且業(yè)務(wù)上手快，凡事只需點撥她一次就能辦妥貼。這樣，在靜有意無意的培養(yǎng)下，敏成為靜的得力助手。半年前公司決定開辟東片放號業(yè)務(wù)，老板Peter要調(diào)靜去開拓這塊兒業(yè)務(wù)，向她征求西片繼任者人選意見時，靜推薦了敏。應(yīng)該說敏撿了個大便宜，因為西片的業(yè)務(wù)量雖然一直沒有太大突破，可是都是些公司的老關(guān)系，只需好好守業(yè)就成；而東片一直是各家公司爭奪的要塞之地，虎踞龍盤，公司在這片基本上不占什么優(yōu)勢，局面不容樂觀，誰接手都不會輕松。

開頭的日子真是難啊。那會兒也正是夏天，炎炎烈日下靜和幾個手下實施“掃樓”活動，逢門就進，逢人就說，看盡了白眼，吃夠了閉門羹。一個夏天下來光鞋就走壞了三雙，收效卻不大。

在市場上趟了兩個多月，靜總算找到了突破口。她不再去“掃樓”、找客戶，而是將重心放在了手機市場上。她瞄準東片的手機一條街，將手機銷售與放號捆在了一起，逐漸打開局面，在東片站住了腳跟。

“祝賀你!靜!你真不愧是我的得力干將!”靜仍清楚地記得老板Peter在專為她舉行的慶功宴上，當(dāng)著全公司同事的面對她的稱贊。

“靜姐，恭喜你!你真了不起!”敏的祝賀也言猶在耳。那會兒她的眼睛是那么亮。

不到半年的時間，敏的進步也很快。雖然經(jīng)驗尚淺，可是西片在她的打理下順風(fēng)順水一派繁榮景象。這個年輕女孩當(dāng)初臉上的稚嫩也已被微露的崢嶸之色所代替。

“你給自己培養(yǎng)了一個對手。看著吧，很快你就會知道什么叫養(yǎng)虎成患。”公司里另一個部門主管，與靜年齡相仿的珊這樣告誡靜。

虹的上午

“虹姐早!”還沒進門，就聽到有人招呼，隨即映入眼簾的是Club那個前臺女孩甜甜的笑臉。

我略一點頭，剛一張望，女孩馬上問道：“虹姐，要叫榮Sir陪練嗎?他已經(jīng)來了。”

我微笑搖頭：“不用了。”

“那請您跟我來吧。”

她把我引到更衣室，然后悄沒聲息地退下去了。

我換上健身服，到健身室選了一套組合器械練了起來。我的身影在四周整壁整壁的鏡子里映出來：它們依然窈窕有致。

88、89、90、91、92、93……健身服汗?jié)窳耍共块_始疼痛，胳膊也酸痛無力，雙腳不住地抖動著。

94……我正在咬著牙艱難起伏時，驀地感到一雙有力的手牢牢摁住了我的雙腳。

……95!我起來了，看到了他古銅色的面孔。是榮Sir。我沖他一笑。

“別笑!堅持住!再來!”他沒有笑，盯著我的眼睛很嚴肅。

我艱難地起著。不行不行，看樣子不行!汗順著發(fā)梢淌下來。

他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你能行的!再堅持一下!你能行的!”我感到他的手又加勁兒了。

96——97——98——99——100!終于達到了目標，我一下子癱倒在臥墊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手早已拿開，可人并沒走，也沒說話。

這時我漸漸緩過氣來，才意識到他不但一直在，而且一直在看我。即便是躺著，我也能感覺到他灼人的目光。不過，我根本不在乎。

我索性閉上眼睛，極盡舒坦地躺著，好讓自己緊張的四肢放松一下。

“虹姐，請喝水。”一個溫柔的女孩的聲音輕輕在耳邊響起。

我睜開眼睛。是前臺那個伶俐的小丫頭。而他，不知何時已不見。

“你倒真是及時雨，這會兒我正渴著呢。”我淡淡地笑道。

“我哪兒知道您什么時候渴呀，”小丫頭的臉上掠過一絲不好意思，然后依然甜甜地笑著，“是榮Sir讓我給您送水來的。他還說如果您要沐浴，建議給您準備‘貴妃湯’，幫助您緩解肌肉緊張，促進新陳代謝，還能養(yǎng)顏怡神。您要不要試試?”小丫頭微笑著試探。

“好吧。”我點頭。她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我的金卡又要給她們進帳了。

泡在獨特的像顏料般的朱色和彩土色的藥湯里，我通體舒泰。藥力加熱度，使我全身的神經(jīng)末梢都擴張開了，真舒服啊。

我看著自己的身體。皮膚依然白皙，彈性也還好，肩部線條流暢，胸部豐滿，小腹平坦、腰際玲瓏、雙腿修長，臀部嘛……我想起榮Sir的話：“你的腰臀之間的比例接近完美。”接近完美。我輕撫著自己的身體微笑。

富足安閑的生活使青春和美貌并沒有隨時間消逝，如今的我比起十年前來，要說少了什么，是少了當(dāng)年那種清新和純潔；要說多了什么，是更加圓潤飽滿、更富有女人韻致。容貌是我得到“江山”的資本，我必須小心呵護。而現(xiàn)在，女兒成為我的新砝碼。骨肉血親令我的地位加固，我盡可以過著悠哉游哉的很滋潤的生活。

想想街上看見的那些三十來歲的女人情狀，我又微笑了。不同的選擇會有完全不同的生活。十年前我就明白這個道理。像我這樣的人以及像我這樣的選擇，前有古人后有來者，十年后的今天更是一夜之間催生了一批又一批的實踐者。

哪一種生活才是正確的和快樂的?我閉上眼睛，將身體沒入池中。

頭腦中慢慢浮現(xiàn)出榮Sir的樣子來。三十多歲，英氣十足，身材極佳，據(jù)說是這家Club的金牌指導(dǎo)。我是在朋友娜娜的介紹下參加這個Club的，因為我對自己的身材和智商很自信，所以剛來時很固執(zhí)地一個人練，拒絕找他指導(dǎo)。他呢，因為忙，好像也很自重，所以從未對我有過搭訕更別說指導(dǎo)了，而我在有意無意地看過他指導(dǎo)別的會員。領(lǐng)教了他的專業(yè)后，才開始注意他。后來他有時會在旁邊默默地看我練，再后來他就上來進行不多的指導(dǎo)，然后成為我的教練。

作為美麗而富有的女人，我知道自己會被很多人當(dāng)作獵物一樣捕捉，所以日子再怎么無聊煩悶，我也一直很小心，尤其是對男人。可是，他的那雙手可真有勁兒啊……

水有些涼了。我也泡夠了。走吧。

“小姐上午好，歡迎光臨。”這家店好像是新開的，店面從外觀上看還有點兒意思，不過我很清楚，這個高挑的售貨小姐的招呼只是職業(yè)敷衍。敷衍同時她的眼睛就開始對我進行整體“掃描”。

我的目光在那些服裝上逡巡著。

“這都是我們剛到的本季新款，有興趣的話不妨試試。”我的眼光在哪件衣衫上稍作停留，她就立馬進行推薦。

我看到一件平絨長袖禮裙。淡淡的透明紫色襯底，長及曳地，裙身植滿金色發(fā)亮的玫瑰花紋，領(lǐng)口、袖口、裙擺滾著絨邊，線條流暢簡潔。

“您眼光真好，這件連衣裙特別優(yōu)雅迷人，非常適合您這樣優(yōu)雅美麗的女士，而且上身效果特別好，您試一下就知道了。”她笑著向我推薦道。

我微笑頷首：“那就試試吧。”

裙子的確很漂亮。試衣鏡中的自己修長優(yōu)雅，而且穿著很柔軟舒服。穿著它與豪一起出席晚宴場合，一定不錯。

“天啊，您真美!這件裙子好像就是為您量身定做的一樣!真有味道!”小姐及時地贊嘆道。

我微笑：“多少錢?”

“3980，我們剛開業(yè)，付現(xiàn)金的話可以給您打個九折，算下來是3582，如果是信用卡的話抱歉暫時沒有優(yōu)惠。請問您是——”她一邊口齒伶俐地說著，一邊察顏觀色，試探我的反應(yīng)。

“麻煩你給包上。”我淡淡地說，掏包拿卡，“信用卡。”

小姐的眼睛有片刻的停頓，然后甜蜜地笑了。她利索地開票、刷卡、包好裙子，還恭敬地遞上一張卡：“這是我們的貴賓卡，以后您只要持卡來本店消費，一律享受八折優(yōu)惠，而且還享受累計積分優(yōu)惠。我們每季有新款到貨，會主動跟您聯(lián)絡(luò)。”

“您慢走，歡迎下次光臨。”小姐溫軟的聲音送我出了這家店。

我看了看時間：11：30。這會兒去哪兒呢?

惠 要罷工了

“你聽說了沒?”麗拉我坐下，示意我靠近她，臉上的表情和壓低的聲音都透著神秘。

“聽說什么呀?”

“公司要改制了!”麗盯著我說。

“這事呀，不是早就在會上吹過風(fēng)嗎?不是什么新鮮事兒吧!”我詫異麗的大驚小怪。

“唁!吹風(fēng)歸吹風(fēng)!現(xiàn)在來真格的了!”麗向四下張望了一下又接著說，“這星期龍州方面的人已經(jīng)過來了，聽說要咱們一次性買斷工齡呢!”

“買斷工齡?這是給咱們錢，有啥不好的?”我不解。

“嗨!你看你頭腦簡單了不是?”麗笑著推了我一把，“從國有職工變?yōu)閭€體老板的打工仔，這工齡一買斷誰知道以后會咋樣?養(yǎng)老和醫(yī)療還有別的啥福利待遇誰知道他以后給不給管?他看誰不順眼想踢誰就踢誰怎么辦?他增加工作量調(diào)低工資怎么辦?買斷!那會兒你再想不干就不成了!再說了，買斷的錢什么時候能到位?含糊著呢!”麗分析著。

“那怎么辦啊?”我一聽也著急了。

“怎么辦?”麗盯著我，確認我迷惘無知后，起身去關(guān)上了門，然后又回到我身邊坐下。她的面容凝重起來。

“罷工。不讓買斷。”麗的聲音雖低，每一個字卻都說得很清晰。

“罷工?”我一下子驚跳起來。

“你看看你，緊張個啥呀?來來來坐下坐下。”麗重又拉我坐下。她安撫地拍拍我的手背，“惠，你別緊張，你記住：這個事兒不是哪一個人的事兒，是咱們大家伙兒集體的事兒；這個法子也不是哪一個人的主意，是大家伙兒共同的主意。這種時候大家伙兒就得心齊，心齊才能把事兒辦成。要是成了，對大家伙兒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再說了，自有人在后面給咱頂著，就算最后不成，也不會有誰來找你我的麻煩，你盡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去。你只需要到時候跟大伙兒行動一致就成了。”麗很沉著地娓娓道來。

我得承認，麗很會說話，她把前后左右、方方面面都說到了，在情在理的，讓我即使有顧慮也說不出個“不”來。

“那就這么說定了，惠。時間差不多了，你趕緊著出車去吧。”麗送我出門。

我上了車。啟動的時候，遠遠看見麗在跟公司里的一個調(diào)度說話，她指著我的方向跟調(diào)度不知說了些什么，調(diào)度點了點頭后轉(zhuǎn)身走開了。隨后另一輛車進站了，我看見司機小李像剛才的我一樣被麗叫進了屋里，門隨后就關(guān)上了。

要罷工。日子會有變化嗎?變好還是變壞?

我一邊斷斷續(xù)續(xù)地想著，一邊開車離站。

靜 女同學(xué)聚會

“哎哎，我的大忙人，你可是又遲到了啊，快快，罰酒罰酒!”周末的晚上，靜剛一走進酒吧包廂，菲就沖著她嚷嚷。

“我今兒確實挺忙的，剛陪幾個客戶吃完飯，一路小跑趕過來的……”靜笑著解釋。

“啥也別說了你!”菲一把拉她坐下，“這可是上禮拜就定好的事兒，不是沒給你時間安排，再說了，就你忙呀，我們都是光緊著吃飯不用干活的人呀?叫大伙兒評評!”菲的嘴快，一邊數(shù)落，一邊給珍和英使眼色。

菲是她們四個人中最活躍的一個，也是嫁得最好的一個。老公一表人材，碩士研究生，三十多點兒已是一家證券公司的某個營業(yè)部總經(jīng)理，出行有車代步，來往的都是金融界、商界名流，人前人后真是風(fēng)光無限。菲和老公住在本市最好的地段，那著名的高級住宅區(qū)的一套三室兩廳的復(fù)式豪宅里，家中有婆母大人和一個保姆照顧孩子和家務(wù)，菲根本不用多操什么心。在工作上老公也給菲很大支持，她所在的儲蓄所有拉款任務(wù)，行里知道了她老公的情況后立馬升她做所里的主任，而她也絲毫沒辜負行里的厚望，在老公的大力支持下，每個月她所里的任務(wù)都是超額完成。她的日子應(yīng)該是過得最滋潤了。

“靜，大伙兒等你一個人可真是等老半天了，要說忙誰不忙啊?不像你一個人瀟灑，我們背后還有老公和孩子呢，英，你說是不是?”珍也笑瞇瞇地發(fā)難了。

珍是最平和的一個，在一家行政單位里做著旱澇保收的工作，嫁了個企業(yè)上的一般管理人員，生了個兒子。兩人收入一般，剛買了分期付款的房子。兒子小時請了個小保姆幫著做家務(wù)帶孩子，現(xiàn)在兒子大了，就把保姆辭了，家務(wù)和兒子都是珍一個人管。比起身光頸靚的菲，珍顯得要胖些、老些，衣著也差些，一眼看過去，和大街上隨處可見的已婚婦女一個模樣，充滿了認命的平和。

“這倒是真的，像我們一般沒啥要緊的事兒絕不會扔下孩子不管的，那會兒我把孩子扔給我老公時你們沒瞧見他那一百個不愿意的樣兒!喏，就像這樣。”英撇著嘴學(xué)他老公。

英是一個中學(xué)教師，是四個人里個性相對保守的一個，老公是個小眉小眼的公務(wù)員，在復(fù)雜的機關(guān)政治中營營役役，在各種關(guān)系的夾縫中小心翼翼地求生存，雖自命不凡枉有一腔野心，無奈自個兒缺乏足夠的本事和機遇，一直也就混不起來。可是事業(yè)上不得志的男人回到家里卻定要享受“當(dāng)家作主”的威風(fēng)，人前一副賢良樣，人后對妻兒就是一副頤氣指使的派頭。

“好了好了，出來了就別總老公啊孩子啊，多煞風(fēng)景啊!咱們姐兒幾個難得一聚，開心才對!是吧，靜?”菲岔開話題。

“不就是來晚了嗎，倒這么多苦水想讓我負罪感增加啊?得，想想我那干兒子干閨女的小可憐相，我主動認罰還不行嗎?”靜利索地干掉杯中紅酒，將杯底兒亮了個底兒朝天。

“行啊，靜，越來越有新女性風(fēng)范了。”菲贊道，扭頭對著珍和英又道，“瞧見沒，這才是最瀟灑的一個。”

“行了，什么瀟灑不瀟灑啊?你們以為一個人容易啊?你們一個個都圓滿了，再苦再累，晚上睡覺老公孩子一邊一個，病了委屈了身邊總還有個人，我呢?我的慘相你們有誰看見過?你們這會兒嘴上說我瀟灑，我可是聽出來了，話里話外都透著虛偽，要是咱們真能換一換活法，你們愿不愿意?”靜笑著問她們。

“那你呢?這么多年你又不是沒有機會像我們一樣結(jié)婚生子，為什么你一直一個人呢?我要反問你了，如果可能，你又愿不愿意跟我們換呢?”菲見機得很快，反問靜。

珍和英也都盯著靜。

“我?”靜愣了一下，停了停才答道：“那得看什么情況。”

“什么情況?”珍問。

靜一看，大家都在盯著她，笑了：“就是說總要差不多吧，合適了才成。”

珍接口：“我知道，你一定要像菲一樣嫁得好!是不是?”

“什么呀!我可沒菲那么好的命!像她老公那樣的不是早就有人捷足先登成為人家的丈夫了，就是愿者上鉤的鉆石王老五，身邊大把大把又嫩又猛的小美眉候著，哪還輪得到咱啊?”靜搖頭。

“那就降低點兒標準，趕快找個人嫁掉。女人的青春快得很，現(xiàn)在再不抓緊，再過過更難找了。”英勸道。

“是啊，說來說去，女人干得再好還是不如嫁得好。”珍開口道。

“所以呀，靜，抓緊時間，趕快找個人將就著嫁了算了。”英強調(diào)。

“將就?”靜笑笑。

“唁，靜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挑，也不知道什么樣的人才滿足你的標準。其實這么多年過去，有一件事我總算搞明白了，那就是凡事要求不能太高，也高不起，日子只能將就著過。”珍勸誡道。

“珍你哪兒知道呀，人家靜是一心要等著一完美的白馬王子出現(xiàn)，一般的人她哪兒瞧得上啊。”英揶揄道。

“嘿—嘿—嘿!都對準我開炮了啊!我還以為姐兒幾個看我孤家寡人怪可憐見兒的，會好心給我介紹個灰驢王子，看樣子是指望不上了!”靜舉起雙手作放棄狀。

“看到?jīng)]?這會兒她放軟扮可憐拍咱們呢!”英指著靜，對菲和珍笑道。

“那咱可說好了，趕明兒真給你介紹對象你可不許再推了!”笑過之后，菲對靜叮囑道。

靜微笑點頭。

“來，咱們干一杯!為靜早日有個好姻緣!”菲大聲提議道。

“為好姻緣，干杯!”

“干杯!”

四個女人舉著杯子碰到了一起。

虹 娜娜和美容院

“哎，聽說沒?一個二十三歲的漂亮女碩士登了個覓千萬富翁的征婚廣告，搞得沸沸揚揚的。”我正在美容床上做面部護理的時候，娜娜閑閑地開口道。

娜娜是我們這個圈子里和我走得比較近的一個，她老公也非常有錢，兩人的兒子小學(xué)快畢業(yè)了。

“聽說了。明碼標價，倒挺務(wù)實的。”我微笑。

“虹姐，小心，正在做面膜呢，笑裂了。”美容小姐的手輕柔地在臉上撫弄著，輕聲提醒我。我收緊嘴角。

“聽說還有下文呢。有個四十多歲的離了婚的有錢男人已經(jīng)去應(yīng)征了，見過了那個女碩士。”過了幾分鐘后，娜娜又開口道。

“怎么說來著?”

“據(jù)說女碩士的媽媽已經(jīng)核實過這個男人的條件，認為他具備追求她女兒的資格。這男人也見到女碩士了，說是雖然沒有那么貌若天仙，但確實也挺不錯的，青春、美貌加才學(xué)，他挺滿意。兩個人都表示可以進一步發(fā)展。”同為大款夫人的娜娜聲音平和地說道。好像就只是說說而已。

“想當(dāng)年像你我這樣的人不知承受了人前背后多少白眼，現(xiàn)在她們倒好，可以堂而皇之地明碼標價。可是比起我們，她們整整落后了十年。”娜娜有些不屑。

“可是她們比我們到底是進步了。你想啊，青春、美貌又加上才學(xué)，比我們更精進了。”

“是啊，什么都可以拿來作資本。連才學(xué)也淪落為傍款的資本之一了。想想真是既悲哀又可笑。”娜娜的語氣淡漠而傷感。

“想那么多干嘛?悲哀也好、可笑也好，怎么也輪不到咱們啊。你忘了自個兒是什么人了?”我伸過手去，觸到她的身體，然后拍了拍她。

好一會兒我們都沒再說話。我閉著眼躺著，等待臉上的面膜變干。漸漸有點兒睡意朦朧。

“娜娜姐娜娜姐!你怎么了?”忽然聽到給娜娜做的那個小姑娘叫了起來。

我一驚之下馬上睜開眼，趕緊扭頭。

我看見糊著面膜膏的娜娜緊閉著雙眼，眼淚似乎是無法止住的眼淚正源源不斷地從她眼角流下，將臉上已經(jīng)八成干硬的面膜膏沖出了道道溝壑。

我起身沖到娜娜床前，摟住娜娜的肩膀。也顧不得臉上的面膜膏了。

“娜娜凡事想開些……什么都會過去的都會過去的……”我輕聲撫慰道。

娜娜猛地側(cè)過身，一把抓過我的手，將頭埋入我的膝上失聲痛哭。

我輕撫著娜娜的頭發(fā)，一言不發(fā)。華麗驕傲的外表下，我們的心都是一樣的千瘡百孔。

兩個小姑娘嚇得呆立在一旁，手足無措。

過了一會兒，娜娜總算平靜下來了。我示意兩個小姑娘：“去，換盆水來，把臉重新洗洗。”

小姑娘很快打來了水。我放開娜娜：“洗洗吧。”

娜娜順從地點頭，重新躺下。眼睛閉得牢牢的。

我也重新躺下。

哪種生活才更正確和更快樂?

我閉上眼睛，聽任小姑娘的手輕柔地在臉上撫弄著。

從美容院出來后，我陪娜娜去逛街。娜娜買了很多東西，好幾件衣服甚至試都沒試就包上付帳了。出來時我取笑她說：“瞧這會兒神清氣爽的瀟灑樣子!剛才那個哭得淚人似的脆弱女人哪兒去了?”

娜娜也笑，笑過后惡狠狠地丟了一句：“總算他媽的心里舒服了點兒!”

“是啊，你還沒看到那些專柜里的年輕女孩在看到你瀟灑地一擲千金時的表情呢，尤其是她們那眼神兒!清一色兒地羨慕和妒嫉!”我笑道。

娜娜也笑了：“得!不為別的，就沖這眼神兒，咱也該平衡了!”

“是啊，哪個活法都有不如意的地方!關(guān)鍵得找好平衡!”我笑道。

“那這會兒我先請你喝咖啡，一會兒再約兩個人，咱們一塊兒到我家把麻將桌支起來，打它一下午二二五八，好好找找平衡!你看怎么樣?”娜娜笑著問我。

“行啊!”我一口答應(yīng)。

惠 終于罷工了

我們的罷工只持續(xù)了兩天。最后的結(jié)果是：買斷工齡是不可逆轉(zhuǎn)的客觀現(xiàn)實，龍州方面答應(yīng)保障各項基本福利待遇。第三天全市的公車就恢復(fù)上路了。但有一點十分明確：罷工雖然結(jié)束了，并不意味著一切就好了。

那兩天罷工沒上班，到市場上買了好多菜，回來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也算是給大明和兒子改善生活。又里里外外收拾了一下，把家弄了個窗明幾凈。

接孩子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我推著車慢慢走著，跟兒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媽媽，你要是一直不上班就好了!”兒子忽然仰著小臉天真地跟我說。

“為什么呀?”我逗他。

“因為你要是不上班就可以天天接送我了!我喜歡讓你接我送我!”兒子的眼睛亮晶晶的，長睫毛忽閃忽閃。

我俯下頭在他小臉蛋兒上親了一下：“真是個傻孩子!媽媽要是天天不上班哪兒來的錢給你買東西吃、給你買奧特曼呀?嗯?”

小家伙皺著眉頭，很認真地想了半天。然后抬起頭鄭重地說：“那還是上班吧!上班有錢!”

“那媽媽累怎么辦呢?再說媽媽陪你的時間就少了啊!”我有心逗他。

“那……”小家伙的眉頭又是一皺，不過很快就喜笑顏開了，“媽媽你別擔(dān)心!還有我和爸爸呢!等我長大了，我掙好多好多錢給你!我還給你買小轎車!”

“好哩!那咱可說好了!媽媽等著你的小轎車啰!”我伸出手去刮他的小鼻子。

靜 相親

“……想當(dāng)年……那是我事業(yè)上最得意的時候哇……”這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沉浸在輝煌過去的回憶中，表情很投入，甚至忘記了吃飯。

眼前這個中年男子是英給靜介紹的。他是英老公單位的同事，公務(wù)員，好像曾經(jīng)還是個正科級干部，離婚有兩年了。“嫁給他最起碼落個安定，雖然老了點兒，長得也不怎么樣，也不可能會富到哪兒去，可過個簡單的居家日子不成問題。總比你一個人在外打拼強多了。女人拼到哪兒才是個頭啊?”這是英的原話。

今兒就只他跟靜兩個人。兩杯酒過后，靜發(fā)現(xiàn)其實他挺有說話欲的，不像第一次那么矜持自重了。他的興致很高，從自己的年輕時代說起，說到事業(yè)的風(fēng)光時期時，厚厚的鏡片也擋不住他興奮沉湎的眼神。

“那會兒我老婆……我是說我前妻，跟著我可沒少沾光啊!她的工作和戶口、她兩個妹妹的工作和戶口、我們倆的房子、她父母還有她兩個妹妹的房子，還不都是我一手操辦的?人前人后我給她和她娘家人掙足了面子!可她后來竟那樣對我!她哪還有良心啊!要不是那會兒趕上集資買房，后來又有人眼紅我的位子到上面去捅我，我怎么會有事?我參加工作這么多年，工作上的局面一直很不錯，那都是有目共睹的啊!就為了那么一點點小事、那也根本不算什么事，就把我……就把我給毀了!”他的語氣沉痛了起來。

靜給他遞過去一杯水。“喝口水吧。有話慢慢說。”

他端過杯子一飲而盡。連“謝謝”都顧不上說一聲。

他緩過一口氣來，接著往下說：“也就是在集資購房的時候，我私下挪了點款。”這會兒他根本顧不上吃了，也不需要靜應(yīng)答，只把眼睛盯牢靜，好像只想抓牢眼前這個聽眾來痛痛快快地傾訴。

靜只好放下筷子聽他說。

“也不過幾萬塊，再說事發(fā)之后我很快就想辦法補上了。就為這么點小事，非要給我捅上去，害得我又是被記過處分、又是被開除黨籍!還差一點惹上了牢獄之災(zāi)!苦心經(jīng)營了那么多年，一下子全沒了!這打擊對我有多大你知道嗎?”他的鏡片有些模糊了。

“可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和我們的家啊!要不是為了她和她的娘家人，我怎會落得如此下場!可是你知道她后來怎樣對我嗎?”他痛切地盯著靜問。

中年男人摘下眼鏡，忽然掩面痛哭：“這個賤人居然給我戴了頂綠帽子!她居然這樣對我!”他把頭伏在胳膊上痛哭失聲。靜看到他腦后的頭發(fā)幾乎所剩無幾了。

沒有任何準備、陡然面對一個陌生的失意的中年男人的痛哭、聽他痛訴那么私隱的一生榮辱史。靜如坐針氈。而這個人竟是她來赴約、不排除有緣牽手的人。如此尷尬可笑的場面。

“那你有沒有想過她這么做的原因呢?”待他平靜下來后靜小心翼翼地問道。

男人已抬起頭來。取下眼鏡的雙眼渾濁呆滯：“還不是因為那會兒我事業(yè)上走下坡路、心情不好所以經(jīng)常出去打牌、又總是輸錢，然后又冷落了她!”他咬牙切齒。

“我的情況呢，就是這么多。靜小姐，現(xiàn)在呢，我不妨跟你實話實說。我覺得我們兩個條件相當(dāng)，彼此很適合，你呢，雖然外貌上還很年輕，也沒結(jié)過婚，可是畢竟也老大不小了，工作又那么辛苦。我嘛，雖然說到事業(yè)，我曾經(jīng)有過坎坷，再怎么地好歹是個公務(wù)員。至于收入上嘛，”落魄的中年男人從自己的回憶中抽離，雙目炯炯地盯著靜，“你是知道公務(wù)員的了，旱澇保收，雖富不到哪兒去，比一般企業(yè)上還是要強得多。好在現(xiàn)在我手里呢，還有一套房子，那是跟前妻離婚的時候她留給我的，小孩她也帶走了，所以也沒什么負擔(dān)。所以呢，要是你跟了我，雖然榮華富貴是不敢說的了，但是一份穩(wěn)定的家常日子還是能保證的。靜小姐，你看怎么樣?”他邊說邊帶上了眼鏡，好像又有了勇氣，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

靜微笑起身。

“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天還得起早繼續(xù)干我那辛苦的工作呢。看樣子我就是個勞碌命。我們還是算了吧。”

虹 重逢 激情

“虹!”

早晨我剛送安進校門，正走向車子時忽然聽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在身后叫道。

我轉(zhuǎn)身，然后就看見了一個微胖禿頂?shù)闹心昴凶印Ｓ行┭凼欤氩黄鹪谀膬阂娺^。

“你是……”我略有些遲疑，但依然禮貌地問道。

“我也知道我的變化很大，可是沒想到大到你已認不出我了。”男人自嘲地笑道。

我盯著眼前這個男人看：一件普通的西服已有些皺巴巴的了，上衣和褲子明顯搭配得不協(xié)調(diào)，腳上一雙皮鞋滿布灰塵。身體已有些發(fā)福，面孔也有被酒精和風(fēng)霜侵蝕已久的痕跡。可是他的五官，還有聲音都是如此似曾相識。

我漸漸感到手心有些發(fā)冷，血液也慢慢有些凝固：“你是——杰?”我顫著聲問道。

男人肯定地沖我點頭，笑容酸澀而滄桑。

十年了。雖然十年的時間我不止一次地想起他、夢見他，不止一次地想象過和他重逢的情景，可是生活再次嘲弄了我。十年的歲月如刀，十年后赫然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是這樣一個面目全非的杰。

我們走近對方。眼睛都在上下打量著對方。

“你還是那么漂亮、出眾，”杰看著我微笑，“跟我想的一樣。”

我強令自己收斂心神，展顏一笑說：“又老了十歲了，還談什么漂亮啊。不過你可是真變了，變得……變得更成熟更有男人味兒了。”

“你還是那么會說話。”杰微笑著，一副看穿而不點破的樣子，“看樣子你應(yīng)該過得很不錯。”他又上下看了看我，微笑說道。

我微笑，不置可否。

“你呢?你怎么樣?這些年一直也沒有你的消息。”我好像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

“我?馬馬虎虎吧。瞎混唄。在外面呆了幾年。”杰笑笑地，視線從我臉上移開。

“什么時候回來的?”我問。

“回來一年多了。”

“回來這么久都不跟老同學(xué)聯(lián)系，還在記仇啊?”我半真半假地笑他。

大概沒有料到我會這么說，杰有些尷尬，隨即局促地笑笑：“看你說的!哪里!我承認那件事對我影響是很大，”他頓了一頓，眼神刻意地避開我，“不過這么多年過去了，也多少經(jīng)了點事兒。不瞞你說，一開始也有過憤世嫉俗啊荒唐啊自暴自棄等等。說來不怕你笑，那時我做的最多的一個夢就是自己有了很多很多的錢，然后找到你，把那些錢大把大把地扔到你臉上，然后義無反顧地轉(zhuǎn)身走掉。夢醒以后就跑去喝酒，喝醉后一個人躲起來哭……”他淡淡地說著，臉上帶著自嘲的微笑。

我保持著挺拔的站姿，臉上也保持著微笑，認真而禮貌地聽著。

“不過后來慢慢兒地也就看開了。”他轉(zhuǎn)向我，笑笑地望著我。

看樣子他已經(jīng)康復(fù)了。他平淡的口氣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時間會帶走一切。感情也好，傷害也好。我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他。

“那現(xiàn)在在做什么呢?”我問他。

“有一份普通的工作，過著剛夠吃飽肚子的小日子。就跟你當(dāng)初想象的一樣。十年里我竭盡全力試圖掙脫你給我預(yù)言的命運，到頭來我很無奈地發(fā)現(xiàn)，我根本無法掙脫這個命運。我實在是能力、運氣都很有限。所以現(xiàn)在也認命了，甘甘心心、任勞任怨地過著這種小日子。”

我們都沉默了一會兒。

“你瞧瞧!我們就站在大街上說了半天話呢!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走，我們?nèi)ジ浇覀€地兒好好聊聊!”我突然反應(yīng)過來，有些心虛地?zé)崆檎泻糁?/p>

杰微笑搖頭：“不了。我還得送媳婦兒去醫(yī)院檢查呢。她在前頭等我呢。”他沖前面努努嘴向我示意道。

我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前面幾步遠的一棵樹下，一個孕婦背對著我們靜靜地站著。

“你看你!怎么不早說!讓人家等這么久!”我明白過來后嗔怪杰。

“沒關(guān)系，我跟她說了，遇見個朋友，就幾句話的功夫。”杰神態(tài)自若地一揮手。

朋友。幾句話的功夫。

“照這么看你快要當(dāng)?shù)耍惭?”我微笑道，“那……既然這樣，我也不方便再多留你了，你趕快過去吧!”我很識趣地說道。

“謝謝!那我走了。再見!”杰笑呵呵地。情不自禁流露出的喜悅之情，讓他整個人瞬間光彩煥發(fā)。

他轉(zhuǎn)身離去。

我也轉(zhuǎn)身，走向車子。

這就是重逢了。就這樣重逢了。

“虹!”忽然我聽到他在身后叫我。

我回頭，他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站著，好像有什么話要跟我說。

“怎么了，杰?”我的心不知為什么開始怦怦狂跳。

杰走近我。他的眼睛看著我。

“有句話忘了告訴你，”他開口，視線從我臉上移開，眼睛看著他妻子那個方向，“我記得你當(dāng)年問過我：究竟哪種生活更正確更快樂。答案我找了整整十年，可現(xiàn)在仍然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么。時至今日，我只能對你、對自己說，也許你是對的。每個人都有權(quán)選擇要怎樣的生活。即使你的選擇建立在傷害我們的感情的基礎(chǔ)之上。可那感情不光是我的，也是你的。你也不是受益者。”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子，我初戀的人，我深深傷害過的人，面目全非，離我越來越遠的人，我的眼睛有些濕潤了。

杰的眼睛也有些朦朧。他伸出一只手，大概是想撫摸一下我的頭發(fā)，可似乎又覺得這樣不妥，就又縮回去了。

他的這個小動作，終于使我的眼淚無法克制地流下。

看到我的眼淚，杰把頭偏過一邊。他妻子在那個方向等著他。

沉默了一會兒，杰轉(zhuǎn)身離開。有些如釋重負的樣子。

我站在那里，看見他大步向樹下的女人走去。

他走過去招呼她，然后兩人就一同向前走去。兩人的手很自然親熱地牽在一起。

坐進車里，準備發(fā)動車子的一剎那，我淚如雨下。

我在健身室里近乎瘋狂地進行大運動量的活動。做完了100個仰臥起坐，又做了100個上肢舉重，然后又開始跑步。我將跑步機定在了5000米。

1000、1500、2000、2500、2600、2700、2800……指示儀上的數(shù)字由快到慢地變化著。跑、跑、跑……我汗流浹背地跑著。

“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快停下來!”聽聲音就知道，又是那個永遠不知什么時候就出現(xiàn)的榮Sir。

我不理他。艱難地繼續(xù)著。

“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讓你這么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你知不知道，你現(xiàn)在這樣的練法會造成肌肉拉傷、整整一個星期動不了，要想完全恢復(fù)更是至少要一個月!快停下!”他的口氣很嚴厲。

走開!給我走開!我不需要你!我誰都不需要!我在心里大叫著。拉傷就拉傷!關(guān)你屁事!我自己的身體想怎么著就怎么著!何況有誰在乎它呢?或許以前豪還有杰在乎，可現(xiàn)在呢?想想豪那一身松弛癱軟、彌漫著一股邁入老年特有的腐朽味道的皮肉，想想十年來度過的靠虛榮強撐著的三千多個空虛時日，想想一個月難有一次和豪在家吃飯的光景，想想鏡中的自己青春漸去、依然亮麗卻一直寂寞的身影……還有面目全非的杰、還有他那只縮回去的手、他和他妻子親熱的牽手……

我仍繼續(xù)著。可是終于無論如何也跑不動了。“真他媽的!”我氣極敗壞，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兒跌倒。

榮Sir及時扶住了我。他扶我從器械上下來，扶我進空無一人的休息室。

“別這樣，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這樣對身體不好。為什么要做對自己不好的事?不管怎么樣，自己總要愛惜自己。”他輕聲道。

我的眼淚忽然就再也忍不住，我伏倒在他的肩頭痛哭。

他一只手扶住我不讓我倒下，一只手在我的背上輕輕拍著、拍著。

我終于漸漸平靜下來，止住了哭聲。可我并沒馬上離開他的肩膀，好一會兒我和他都沒說話。

“你真聰明，從來不問為什么。”我自他的懷里對他說，這時他已停止拍我后背，一只手仍然扶住我，另一只手輕撫著我散亂的頭發(fā)。這個時候的我，完全在他的懷里。

“別想得太多了，要知道這世界上很多東西都是虛無縹渺的，也都是轉(zhuǎn)瞬即逝的，所以有什么可計較的呢?來，你感覺一下，”他拉起我的一只手放到他的胸膛上，“這里才是最真實的。”

他的胸膛厚實而溫暖，我甚至觸到他的心跳，怦，怦，怦……

“任何時候，只要你需要，這里永遠有留給你的位置。”他盯牢我的眼睛，語氣溫柔。

眼前的這個男人，目光灼灼充滿渴望，古銅色的臉龐棱角分明，近在咫尺，伸手可及。

我慢慢閉上眼睛。

他擁緊我，用手指輕撫我的額頭、眼睛、鼻子、臉龐，然后停在我的嘴唇上。他的手指輕柔地撫弄著它。

我輕輕側(cè)了一下頭，避開了。

他的手指移到我的下巴，先撫弄著，然后輕輕抬起，然后用他的唇貼上了它。灼熱柔軟的唇。

他開始吻我的下巴、耳后、脖頸。他的吻溫柔繾綣，我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他將唇壓在了我的唇之上。他的吻變得熱烈狂野。我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我們到里面去。”他在我耳畔低語道，他邊繼續(xù)吻我邊拖著我向某個方向移動著。

我麻木著一顆心，由著他行動。

感覺隨他來到了一間屋子，然后感覺他用腳將門關(guān)上了。

他將我牢牢按著，緊靠著墻立著，然后低頭、俯向我的身體。他的唇從我的唇、脖頸一徑滑過。

我感覺到危險。試圖抗拒：“不——不行——”

“放松些，來，放松。對，我們一起來放松。嗯?這樣不好嗎?嗯?”他邊吻我邊柔聲在我耳畔喃喃低語道。

他猛地用牙齒隔著健身服咬到了我的一側(cè)乳頭!他將它連著健身服一起含在嘴里，輕輕地咬嚙著、用力吸吮著，另一只手則在我的另一側(cè)乳房上揉搓著、揉搓著。

“啊!”我把持不住，即使是隔著衣服，他的咬嚙、吸吮和揉搓也讓我全身酥軟、搖搖欲墜。我試圖用手去推開他，可他用一只手將我的手推開并按在了墻上。

他繼續(xù)動作。

“啊——啊——”我情不自禁地輕輕叫出聲來，空著的那只手插進他的頭發(fā)。

他起身，重新將唇壓上我的唇。他的唇舌是那么富有激情地挑逗著……

我不再抗拒了，我的身體最先出賣我自己，它是那樣熾熱那樣渴望……

他將我一把抱起，放倒在一張床上。

他開始將我的健身服褪下……

“天啊!”他輕輕發(fā)出一聲贊嘆，“你真美!”他的眼睛更加灼熱。他開始脫自己的衣褲……

我已意亂情迷……

我們即將進入狀況……

“玎玲玲……”

關(guān)鍵時刻，忽然有手機響起。我渾身激靈一下。

“不去管它!”他邊說邊用唇堵住我的唇。

“叮鈴鈴鈴……”鈴聲繼續(xù)響著，此刻在這靜寂的斗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我伸手阻住他：“還是去接吧。”

他皺了皺眉頭，想了一下，起身去抓他的衣物。

他找到手機，看了看來電，回頭對我說道：“對不起，我去回個電話，馬上就回來。”他身上僅著一條內(nèi)褲，拿著手機走進了衛(wèi)生間。

我光著身子躺在床上，四下打量著這間屋子。屋子不大，但裝修和設(shè)施都還不錯，味道素雅。我在俱樂部這么久，還從來不知道里頭有這樣的房間。是他個人的?休息室還是辦公室?對了，還不知道他的來龍去脈呢，連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個激靈從床上坐起來。

我這是在做什么?跟一個連姓誰名甚都不清楚的人上床?我需要這樣來自憐自傷嗎?我馬上起身，找到自己的衣物穿好。

“那好，我就在這兒等你，半小時后見。”

我走到門口時，正趕上他打開衛(wèi)生間的門走出來。他的語氣很溫柔。

看到我的舉動，他的臉上掠過一絲驚訝。不過，他沒問為什么，也沒上來阻攔，只問了一句：“真的現(xiàn)在就要走嗎?”

我點點頭。眼睛不看他。想起剛才那般火熱的一幕，這會兒面對他我有些不自在。

他鎮(zhèn)靜地穿起自己的衣服：“那好，正好我也有事。你等我一下，我穿好衣服和你一起出去。”他真的很聰明。懂得進退。

“不用了!我……我自己出去好了!”我趕緊搖頭。我真的很怕他再走近我。我對自己的自制力不再深信不疑。

他聞言抬頭，目光灼灼地盯了我一眼。

他不再勉強，很快就穿好了衣服，然后沖我微笑點頭：“既然這樣，我就不送你了。”他笑得篤定從容。

我趕緊拉開門，逃也似地跑掉了。

我駕車離去。

車子駛出俱樂部的通道后沒多久，遠遠地我看見一輛紅色法拉利迎面呼嘯而過。這個方向到這兒就只有這家俱樂部。

那部呼嘯而過、極惹眼的車子，全市只有一輛。它的主人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娜娜。

惠 再次罷工

“噢!太好嘍!媽媽明天又不用上班嘍!”大明剛一進家門，兒子就興沖沖地跑到他面前叫道。

大明一把將兒子抱起扛在肩上：“這下爸爸可省心嘍!不用管你嘍!有媽媽去接送小調(diào)皮嘍!”父子倆玩起了轉(zhuǎn)圈游戲，兒子笑得咯咯地。

“行了，別瘋了!都去洗手吃飯了啊!”我沖他倆叫道。

“今兒看媽媽給咱們做了些啥好吃的!走，洗手去嘍!”大明將兒子放下來，兩人一起去洗手。

“這個四喜丸子我最愛吃了!還有雞翅膀，還有魚!都是我最愛吃的!媽媽你真好!”兒子在餐桌旁一坐下，就驚喜地大叫著，說著說著還起身踮起腳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媽媽知道你愛吃，特意給你做的，多吃點兒啊!”我給兒子碗里夾菜。

“還有青菜呢，青菜也要吃啊!”大明邊故意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邊給兒子碗里夾青菜。

兒子嘟起小嘴不吭聲了。

“乖，聽話，什么都吃才會長得高長得壯，青菜呀，魚呀，肉呀，都得吃。是不是?老師在幼兒園里是不是這么教的呀?”我開導(dǎo)兒子。

“你要是不吃青菜，明天就讓媽媽去上班，爸爸接送你，回來就只給你做道青菜，看你吃不吃。”大明恐嚇道。

兒子望了望他爸，又望了望我，拿起了筷子：“小白兔愛吃青菜，我也吃。”他夾了根青菜喂到嘴里。

我和大明相視一笑，開始各吃各的飯。

“那什么你們這次罷工有沒有人起頭啊?”大明邊嚼邊問道。

“沒。這回可完全是自發(fā)的。”我邊吃邊答。

“外面可說啥的都有，有說原來的干部現(xiàn)在下臺了，利益受損就鼓動大家鬧罷工的，有說是反對改制的，有說是你們有組織有預(yù)謀，罷了第一次，這回又來第二次。”

“嗐，別聽外邊瞎說。上次是咋回事兒不是跟你都說了嗎，這回可不一樣……來，兒子，多吃點兒……你不知道這回龍州方面可氣人了，搞了好多條條框框，這不準那不準的，動不動就扣錢、處分，你比如說吧，讓乘客自個兒備零錢上車，哪怕是拿兩塊錢上車，你就得投兩塊錢，多出來的一塊錢不給找不讓接，你說這在咱這地兒能成嗎?那乘客還不跟我們司機吵翻天啊?可是你要是跟乘客吵了，馬上就一次扣掉200塊，外帶獎金下調(diào)。要都這么個搞法，我們哪還干得成啊?”

“那這會兒罷了怎么說的?”

“聽說市里挺重視，已經(jīng)來跟大家伙兒開了兩次會，要我們先復(fù)工，有什么要求按正常渠道提出來，他們一定會站在群眾的利益上妥善處理。”我給兒子夾了塊魚。

“那龍州方面呢?他們什么態(tài)度?”大明接著問。

“市里一直在跟他們開會，有調(diào)查組專門在公司里調(diào)查，聽說市里在向他們施加壓力，具體的細節(jié)就不清楚了。”

“得，這事趕快解決吧，鬧下去也不是個事兒。”

“你那檔子事兒咋樣了?”我給他碗里夾了塊魚。

大明廠里聽說要破產(chǎn)，他每月基本拿不回什么錢。我倆一合計，不如大明在外面跑個出租什么的，總比坐以待斃好。花了幾千塊錢去拿本兒，大明這些天白天在駕校學(xué)開車，這不，本兒還沒拿到，可廠里要搞什么定崗考核，兩下里時間上起了沖突。

“我看哪，咱們得出點兒血才行，把廠里管勞資人事的徐胖子請來吃頓飯，讓他通融通融，說什么也得等本兒拿到再說。”大明大口大口地吃著，這幾天怎么感覺他瘦了呢，我又給他碗里夾菜。

“行了，你自個兒也吃啊。”他往我碗里夾了塊雞翅膀說，“本兒拿到手了，就算廠子真不行了，咱也有個后路。要不，就指望你的那點兒工資，這一家子過日子也不成啊。”

“那行，你看哪天合適跟徐胖子說好，我提前準備準備，就在飯桌上把這事給辦了。”

“成。我跟他約。定了再說。”

靜 娛樂城的夜生活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fēng)里……”那個瘦小的男子對著身邊的妖嬈“小姐”抒情著。

“在哪里，在哪里見過你，你的笑容這樣熟悉，我一時想不起……”“小姐”一邊聲情并茂地唱著，一邊對“客人”拋眼波。

“好!”包廂里的一眾人等都鼓起掌來。朦朧的光影中，曖昧的空氣在包廂里彌漫著。

這是本市最有名的娛樂城。繼上次那個失意的中年公務(wù)員后，菲沒過多久也給靜介紹了一個。這次是個做生意的有錢男人，也就是今晚帶靜來的良。良是菲的一個儲戶，也是她老公介紹來的關(guān)系戶，快五十歲的人了，已經(jīng)離了兩次婚，有三個孩子。

“要是能把他搞定，你后半生就不用愁了，盡可抄著手做有錢有閑的富太太。要是實在悶得慌，就找份容易對付的輕松工作打發(fā)打發(fā)時間。你可要好好把握喲!”菲這樣說道。

靜與良接觸了幾次，感覺還湊合。今晚本來是良約靜吃飯的，吃到一半良的手機就不停地響。良解釋說有生意上的朋友堅持叫他過去玩玩兒，叫靜去見個面也沒什么要緊。良這么一說，靜就跟他一同來到了這家娛樂城。

良的幾個朋友里有男有女，其中有個女性一看便知不同凡響，有股既美艷又爽辣的味道。

“這是娜娜，本市生意場上的巾幗英雄，同時也是我們年輕有為的李總的賢內(nèi)助。”良扭頭沖前面介紹過的那個男子笑笑，“他們夫妻倆可是有名的珠聯(lián)璧合的雌雄雙劍啊。”

“什么珠聯(lián)璧合雌雄雙劍呀，良哥老拿我們窮開心!別聽他的!來，咱們唱歌!”那個眉目如畫而眼神犀利的娜娜對靜嬌笑道。

娜娜喝酒、唱歌、跳舞樣樣都來得，玩得很瘋。可是靜注意到，娜娜偶爾靜下來的時候，會冷眼旁觀著自家男人。那個時候的娜娜有種冷艷凄厲的感覺。

靜注意到，娜娜只要一離開屋子，她老公就盯著“小姐”看。等娜娜再進來的時候，他又若無其事地與身邊的人調(diào)笑逗樂。

酒熱歌酣之后，眾人各自散去。良開車送靜回家。

“吱——”良輕踩剎車，正趕上紅燈。相繼有各式各樣的車子在他們前后左右停下。靜忽然看見一張熟識的面孔從右側(cè)滑過。

是敏。

綠燈亮了，所有車子起行，靜看到那輛載著敏的車子從眼前很快駛過。

那是Peter的車。

并非結(jié)局的結(jié)局

公司任命下來了。升職的是敏。她成為靜的上司。

“我在升職人選上考慮了很久，也很為難。后來綜合了一下，覺得敏的潛力還是可以再發(fā)掘、培養(yǎng)廠下的。多給年輕人鍛練的機會，他們會成長得更快。你說是不?”老板Peter對靜這樣說道，“靜，你經(jīng)驗豐富，以后要多支持敏的工作才是。”

靜微笑，點頭稱是。

“我早說過，你會養(yǎng)虎成患。看看應(yīng)驗了吧?”珊說。

靜微笑不語。

“背后肯定有文章。不然的話，她憑什么升得這么快?你不覺得Peter理由太過牽強了嗎?公司里有人看見過好幾次她跟Peter很晚了很親密地在酒店出現(xiàn)。”珊又說。

“算了。知道真相又如何?你又無法改變什么。你又不是老板。再說，那或許只是巧合呢，我們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靜說道。

珊半天不吱聲。

“珊，是不是有事?”靜問道。

“我下個月又要結(jié)婚了。”珊忽然告訴她，“對方是個企業(yè)上的一般職員，也帶著個孩子，收入不高，不過看樣子人也還老實。”

“恭喜呀!”靜向她道賀。靜知道，珊的日子過得很不易，一個單身女人帶著個孩子，無論是物質(zhì)上還是精神上，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也沒什么可賀的，不過將就著湊成一家人過日子，也不知道以后會怎樣，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珊的語氣并無多少喜悅。

“打算辦酒宴嗎?我有個朋友開酒店，可以打七折。”靜說道。

“簡單地辦一下吧。都是過來人，也沒什么好講究的。到時候請幾個親朋好友坐一下，大家認識一下就行了。到時你可要來啊。”珊說道。

“一定。”靜應(yīng)道。

“我去做事了。”珊走出辦公室。她的背影寂寥而無奈。

“叮鈴鈴……”靜的手機響。

“靜姐，上午10點我們碰一下頭，看看這個月的進度怎么樣了。”新上任的敏發(fā)來指不。

“喂，主管，這兒有家手機店的訂單突然不給我們做了，怎么說都不行，你快過來看看吧!”手下的焦急聲音。

“叮鈴鈴……”

“喂，靜，今晚有空嗎?有個朋友介紹了個海歸派鉆石王老五，今晚一起去見見吧。”是珍平和的聲音。

“叮鈴鈴……”

“喂，是靜嗎?菲出事了……她老公在外面養(yǎng)了別的女人，還要和她離婚，菲自殺未遂還在醫(yī)院搶救……”英焦灼不安。

靜依舊每天早上去等20路車上班。

她依舊每天經(jīng)過那個菜場。經(jīng)常還會在那個骯臟的道口碰到推車的菜販，男男女女不盡相同，她不再能確定哪兩個是那天遇到的夫婦，可她知道，夫婦兩個一定在這些人當(dāng)中，他們的生活一定也和所有人一樣在繼續(xù)著。

這天早晨，她經(jīng)過那個道口的時候，看到兩個女人在說話。一個好像是那個矮小結(jié)實、衣著普通的賣菜女人，一個是個青春靚麗、長發(fā)披肩、衣著入時的年輕女孩。

“表姐，那我可就走了唦。跟你說的事你可莫忘了。”

靜經(jīng)過她們身邊的時候，聽見那個年輕女孩用鄉(xiāng)音跟賣菜女人說道。即使說的是鄉(xiāng)音，女孩的聲音也很悅耳。靜走過時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似曾相識的面孔。

靜走到車站，等著20路車的到來。

她又看到了那輛保時捷在對面一小門口停下。那個漂亮女人打開車門、下車、走過去打開右前側(cè)車門，從里面牽出背著書包的小女孩。她們手牽著手一起向?qū)W校門口走去。

靜忽然想起剛才那個年輕女孩是誰了。她就是那晚在娛樂城唱“甜蜜蜜”的“小姐”。她跟賣菜女人是親戚，然而她們選擇的生活完全不同。誰的生活更正確、更有價值?

20路車終于來了。人們照例開始推搡，爭搶著上車。司機是那個經(jīng)常看見的模樣秀氣的女司機。她照例漠然地看著人們的爭搶，然后在差不多的時候淡淡說上一句：“上不來的坐后面的車啊!”手隨聲起，然后關(guān)門、啟動車子。

“您現(xiàn)在收聽的是調(diào)頻九十九點八兆赫……××電臺的雜聞早點，下面為您播放一條消息：近日《南方周末》、《揚子晚報》等十六家媒體幾乎同時刊登一條特殊的征婚廣告，一自稱身價過億、年收入數(shù)千萬的三十五歲離異男性富豪，欲征二十至二十五歲大專以上、無性經(jīng)歷的女性為偶，據(jù)稱該廣告在登出的第一天就收到近千封女性應(yīng)征信……”

車載收音機播報的內(nèi)容在車廂里引起了熱烈的議論。

“無性經(jīng)歷!富豪開價找處女!整個一炒作嘛!”

“他憑什么這么狂啊?錢多就牛B是咋的!”

“這年頭找處女呀，恐怕要到幼兒園里去找啰!”

“你看看現(xiàn)在這社會風(fēng)氣!”

……

靜睡著了。她滯留在自己的夢中，臉上帶著不自知的沉溺表情。那三個問題在她夢中也許會更尖銳地出現(xiàn)，也許會了無痕跡地消失，也許在夢中她找到了答案。無人知曉她的夢，因而一切都有可能。因而也沒有人知道，明早的她會不會依舊帶著那三個問題醒來。或者問題會像夢一樣消逝而不再有任何意義。或者有新的問題出現(xiàn)，她將帶著新問題的糾葛入夢。

靜安靜地睡著。夜的舞臺打了一束月光斜照在她身上——她睡著的樣子就像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