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我國第一部外來詞詞典是由胡行之編纂、1936年天馬書店出版的《外來語詞典》。這部詞典由于收錄了過多的意譯詞,一直未能引起學術界的足夠重視。然而,在當時外來詞大量輸入的情況下,該詞典的出版可謂非常及時。詞典收錄的詞語反映了20世紀初期漢語詞匯的使用狀況和當時的社會面貌,為漢語外來詞的研究保留了極為珍貴的語言材料,也為后來的漢語外來詞詞典編修工作提供了可資借鑒的經驗和教訓。
關鍵詞 《外來語詞典》 胡行之 外來詞 詞典編纂
一、編者與成書
我國第一部正式以“外來語”命名的詞典,是1936年上海天馬書店出版的《外來語詞典》。編者胡行之時任西湖博物館歷史文化部主任,對于中國文學、文化、小學以及法律等都具有相當深厚的修養,曾出任吳越史地研究會(成立于1936年,抗戰爆發后解散)常務理事,建國以前編著、翻譯出版有《宜廬詩稿》、《中國作家自敘傳文鈔》、《中國學術思想之變遷》、《最新區、街、村自治法》、《蘇聯婦人在法律上之權利》、《進化思想十二講》(日本小栗度太郎著)等;1949年后在《中國語文》上發表過《“疊字”的綜合研究》、《略談文言虛字中的復詞》等文章。
編者在《外來語詞典》的前言中說:“本書編制,初起于民國二十年(1931年——筆者注),隨時留意報章雜志,采錄簿籍,即自去年起,加緊編述,迄本年(1934年——筆者注)暑假止,方始成書。”可以說編者較早地關注了漢語外來詞的問題。
20世紀二三十年代仍然處于漢語吸收外來詞的高潮之中,一方面,漢語中已經堆積并且使用著先前這段時間引進的外來詞;另一方面,大量留洋歸來的學者帶來了新的生活方式、新的思想、新的詞匯,歸國后他們同國內活躍的知識分子一起繼續不斷地譯介西方先進的科技知識和思想觀念,大量外來詞紛至沓來。而外來詞對于漢語來說畢竟是異質成分,特別是第二次吸收高潮中引進的外來詞,數量既大,在漢語中駐足的時間還為時不久,理解起來難免有隔靴搔癢之感,自然也會影響對這些詞語的使用。如編者在前言中所言,外來詞中一部分“流行既久,用者固多,但用而不知其真意,尚比比皆是”,而那些“近今最流行之語”,“真能詳悉內容者,恐不多見”。外來詞大量吸收和引進,其使用已經涉及到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這種情況下,自然非常需要一部專門的詞典來介紹、解釋常用的外來詞。編者正是“有鑒于此,為編本書,想盡一些介紹之責,俾國人一以知‘外來語’之重要,一以得考覽的便利。”
二、《外來語詞典》的內容與體例
1.收錄對象和范圍
一部詞典首先要明確其收錄的對象和范圍。編者在《前言》中對此作了說明。
關于“外來語”的類型,編者按照輸入的方式,分為全譯音、全譯義、全輸入、半音半義、音義兼顧等五種。所謂“全輸入”,是指漢語引進的日語漢字詞。這是一種特殊的外來詞,它借用了原詞的書寫形式和意義,但并未借用原詞的讀音。因此嚴格來說,稱其為“全輸入”是不太妥當的。其余幾種類型的外來詞名稱與目前大同小異。
詞典共收錄詞語2850條,上述五種的數目依次為:376、1874、88、237、16。此外還有251個詞語由于編者沒有給出足夠的提示,不易判定其類型,但通過仔細推敲仍然可以確定其中大部分屬于全譯義的詞。
關于意譯詞(即編者所說的“全譯義”的詞)是否屬于外來詞的問題,學界一直存在爭議。比較占優勢的觀點是,意譯詞應該排除在外來詞之外。它是用漢語的語素按照漢語的構詞規則創制新詞翻譯外來的概念,外來詞詞典收錄這類詞,意義不大。這部《外來語詞典》收錄的意譯詞共1874條,占詞典收錄總詞數的2/3左右,這使得它作為專門的外來詞詞典來講,價值大打折扣。
但是,詞典所收的意譯詞并非毫無意義,如Holywood作為世界電影業的中心,我們都知道它的漢語名字是音譯的“好萊塢”。但是《外來語詞典》告訴我們,這個地名還曾經有過一個意譯的名字——“圣林”。意譯的“圣林”最終沒有戰勝音譯的“好萊塢”,這其中包含復雜的語言學和社會學因素。
詞典所收的除意譯詞以外的外來詞,有一部分是后來兩部較為重要的外來詞詞典所不曾收錄的,如表示“心臟活動”的“伏爾脫”(Folt),表示“古代一種意義很復雜的社會建設”的“波爾打吃”(Poltacch)等。這些都為漢語尤其是外來詞的研究保留了極為珍貴的語言材料。
詞典收錄了大量20世紀初期的漢語外來詞,記錄了20世紀二三十年代漢語詞匯的使用狀況,對我們了解當時漢語的面貌具有很大的幫助。
關于詞義內容類別,編者在前言中指出,該詞典“以過專門者不錄,因過專門自有專著可查……既非普通應用者所全需要,亦非區區本書所能包括”;“又過普通者亦不錄。如外來之普通名詞,像‘足球’、‘網球’、‘鐵道’、‘汽車’、‘電報’等等,望而皆知,自不必再行詮釋”。這種收詞原則對于普通語文詞典來說是比較科學、實用的。
從詞的類別上看,這本《外來語詞典》收錄范圍十分廣泛,編者分為24類,包括:政治,經濟,社會,文學,哲學,國際,外交,物理,生理,生物,心理,論理,倫理,宗教,教育,地理、地質學,天文,體育,藝術,法學,數學,醫學,軍事,科學,普通名詞等。
詞典所收2850個詞中,除“預”、“單獨國”、“求神主義”三個詞未標明類別外,其余2847個詞都作了標識。這是編者進行的一項十分有益的嘗試,但是其中難免疏漏。詞典正文中對詞語所作的類別標識與前言中所列的類別有一些出入,如正文中有些詞目后面注明屬于“化學”的范疇,而前言所列的分類中并沒有“化學”一項。與此相反,前言所列的類別中有“數學”一項,然而翻遍全書,沒有看見任何一個詞目標有“數”的,只有一個詞“普通項”后標上了“算”字,算是與“數”比較接近,而前言所列分類中并沒有“算”。
這部《外來語詞典》雖然有意統統收錄自古以來的漢語外來詞,但所收絕大部分是外來詞引進第二次高潮中吸收來的,其中又以20世紀初期的外來詞為多。所以,詞典所收外來詞的類別及各類詞語的數目,對于我們深入了解詞典編纂時代的社會文化風貌是很有幫助的。各類詞語的統計結果如下:

由圖可見,詞典所收外來詞主要集中在經濟、政治、社會、普通名詞方面,這幾類的詞共有1373條,將近全部詞語的1/2。其次是藝術、文學方面的詞語,共536條。然后是哲學、宗教方面的詞語,共374個詞,其中宗教方面的詞語大多為漢唐以來吸收的佛教詞語,因此不足以反映詞典編纂時代的特征。其余600多詞分屬心理學、體育、倫理學、法學、物理學、生物學等各個方面。
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中國,戰亂頻仍,社會動蕩,具有民族責任感的知識分子仍在不斷地向外尋求富國強民之路。因此,經濟、政治、社會等方面引入的外來詞數量巨大。同時,中外之間的交流涉及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大量的外來詞已滲入到普通用語之中。另一方面,“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文學和藝術陣地的活動相當活躍,文藝界不斷地從西方引進新的創作觀念、創作方式和文藝作品,以至于文學和藝術方面的外來詞大量涌現。
2.收詞時限
編者力求收錄古今漢語所有的外來詞,前言中說:“本書之特點,上自采取最古之輸入,如‘葡萄’、‘琵琶’、‘單于’等詞;中及印度佛教的流傳,如‘菩薩’、‘觀世音’、‘般若’、‘盂蘭盆’、‘懺悔’等詞;下則擷錄最近的時語……凡外來語流用于中國者,從縱的方面,幾于無所不包。”然而,古往今來,漢語中的外來詞何其浩繁,而《外來語詞典》中除去意譯詞和一些性質不明的詞以外,真正意義上的外來詞只有700多條,相對于古往今來所有的漢語外來詞,比例甚小。這也是這部詞典未引起漢語外來詞研究者重視的因素之一。
3.編寫體例
詞典按詞語首字筆畫序排列,首字相同的,再按詞語音節數多少排列。條目的內容一般是在詞目后給出拉丁字母拼寫的原詞,然后在括號內注明詞義類別,再進行解釋。如前言中所言:“每條先冠中文,系以原文歐字,以英為主,間附法,德,俄文。若出自日本,或原文一時查考不出,則只冠中文,讀音及原文缺略。”可以看出,編者在盡量給出外來詞的來源。但是,所附的“歐字”并未指明是何種文字,英語、法語和德語都使用拉丁字母,編者對俄語也進行了拉丁字母轉寫,對于這幾種外語知識沒有一定的了解,是很難分出這些“歐字”是分別屬于哪種語言的。詞典中不注明外來詞原文的語種,給讀者帶來了很大的不便。
有些條目后面的歐文形式,如197頁的“拿迫”,“為‘日本普羅藝術聯盟’的簡稱”,后附Napf,是歐文還是日語假名的拉丁字母轉寫呢?詞典中未提供更多的信息。165頁的“南無”本是佛教詞語,詞目后面給出了Namah和Namo,也沒有說明 ,而“南無”不可能來自英、法、德、俄任何一種語言。
這本出版于20世紀30年代的外來詞詞典,雖然在收詞范圍和編寫體例上存在著一定的缺憾,但是其歷史價值與學術價值卻是不容低估的。應該說,該詞典作為我國第一部漢語外來詞詞典,是對當時的漢語外來詞的一次總結,為后來漢語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寶貴資料和研究線索。同時,該詞典也開啟了漢語外來詞詞典編纂之先河,后來幾部外來詞詞典的編纂都多多少少得到了該詞典的一些啟發,其首創之功,影響深遠。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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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彥潔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濟南250100)
(盧海濱河北大學人文學院保定071002)
(責任編輯葉玉秀)尹洪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