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論別義關系與別義詞

摘要 別義關系重在揭示類義成員之間的區別。別義詞是為了區別新事物名稱而對原事物重新限定而產生的詞，確切地說，是“別義原生詞”，具有別義性和原生性兩個特點。反義關系中的中間項跟處于極性對立的兩項之間宜看做別義關系。別義造詞有別于仿詞造詞的關鍵在于：別義詞和參照詞之間組成具有同一個上位詞的一組下位詞，彼此有分割對象的關系。

關鍵詞 別義關系 反義關系 別義詞 別義造詞

目前，學界對別義關系和別義詞的研究還比較薄弱。據目前掌握的資料，晁繼周先生（2006）在一次學術研討會上最早使用了別義詞的概念，他認為“在別義聚合體里，語言使用者強調的不是詞與詞意義上的相反或相對，而是它們的區別。最典型的別義詞是單向的，甲詞的產生，是由于乙詞的存在，甚至可以說，甲詞是為了區別于乙詞所代表的事物才造出來的。”晁先生指出別義聚合體重在強調詞與詞意義上的區別，最典型的別義詞是單向的，這給我們對別義詞進行深入研究提供了有益的啟示。

一、別義關系及其地位

詞匯的基本功能是命名，隨著同一類事物中新成員的出現，產生了新的詞匯，與指稱原有事物的詞匯構成了一個新的詞匯場，原有事物和新事物之間在某個語義上區別開來，兩者之間存在著別義關系。就《現漢》而言，用加括注“區別于××”來注明別義關系。這不外乎三類情況：

第一類是為了區別原有事物的名稱而命名新事物。如“干洗”，意思是“用汽油或其他溶劑去掉衣服上的污垢（區別于用水洗）”（據《現代漢語詞典》，以下簡稱《現漢》），“干洗”的特點是“不用水洗”，為了區別于“用水洗”，命名為“干洗”。又如努爾哈赤在1616年建立的金國，歷史上為了與12、13世紀的金代相區別，稱為“后金”。

第二類是給新舊事物或者同一類的兩種或多種事物分別命名。如“前漢、后漢”是以“前、后”來區別漢代的兩個階段，“紅案、白案”是根據食品的顏色來命名炊事上的分工。

第三類是為了區別新事物的名稱而對原事物重新限定。如原有電梯一般都是垂直升降的，后來出現了斜向運行的自動扶梯，為了與自動扶梯相區別，給原有電梯命名為“直梯”。又如出現了核武器以后，為了與核武器相區別，給原先的武器命名為“常規武器”。

別義關系的構成要素是自體、參照體和區別語義，自體依賴于參照體而存在，具有鮮明的單向性。自體在某個語義上跟參照體相區別，這是別義關系的基本特征，也是構成別義關系的語義基礎。舉例來說，在“洗”這個詞匯場中，“用水洗”是基本的，“干洗”是為了與“用水洗”相區別而命名的，用水洗的“洗”是“干洗”這個新詞命名的參照體。同樣，既然已經產生了“干洗”，還可以“干洗”作為參照體，提取用水洗的通常特性，造出“水洗”一詞（《現漢》未及收錄）。“洗、干洗、水洗”三者之間的關系是：“干洗”區別于“洗（用水洗）”，“水洗”區別于“干洗”，其中，“洗（用水洗）”和“水洗”是同一事物。另一方面，由于“干洗”的出現，“洗”的外延擴大了，以是否使用水這一特征為界線分割了“洗”的外延，“水洗”和“干洗”在外延上相排斥。

可以看出，別義關系構成的邏輯基礎是由于新概念的產生，原有概念的外延增加，成為新概念和原有概念之上的一個上位概念，而在它下面的新概念和原有概念的外延相排斥。

認識別義關系和別義詞需要放到漢語的詞匯體系這個背景下面。劉叔新先生在《漢語描寫詞匯學》（1990）中歸納了同義組、反義組、對比組、分割對象組等語義聚合。劉先生指出構成反義詞組的詞語單位之間在語義上相反，互為存在的前提，詞語的理性意義只在某個方面上相反，其他方面須彼此一致。例如：朝氣暮氣；親代子代；多口相聲單口相聲；宏觀世界微觀世界；表里如一表里不一。構成對比組的不同詞語也成對出現，經常處于并舉、對待位置，人們在社會交際中，常常把它們視為同一范疇中矛盾對立的雙方，但雙方并不具備邏輯概念上的矛盾關系或對立關系。

人們通常所說的反義詞往往包括了具有對義關系的詞語。如張慶云、張志毅先生（2003）將反義詞分為四類：一是絕對反義詞，如：有無，正反；二是相對反義詞，如：冷熱，手腳；三是對立聯想意義的成對的詞，如：丈夫妻子，鰥夫寡婦，老師學生；四是漢語傳統的對舉詞，如：瓦全玉碎，蠶食鯨吞。

劉先生說的分割對象組，是指一種事物的各個不同部分，用意義不同的兩個或多個詞語分別加以反映，這些詞語之間就在意義范圍上彼此制約著。同作為某個詞的幾個下位詞，恰好把一種事物完整地“分割”開來，幾個下位詞彼此會有分割對象的關系。如：戲劇——悲劇、喜劇、正劇；舊體詩——古體詩、近體詩；餃子——水餃、蒸餃、煎餃。在一個上位詞之下形成的具有別義關系的一組下位詞，同樣具有分割對象的關系。

葛本儀先生（2001）提出了類屬詞的概念，又稱上下位詞。如“顏色”與“紅、黃、藍、白、黑”形成類屬詞的關系，“顏色”是類概念，“紅、黃、藍、白、黑”是“顏色”的種概念。其他如“金屬”與“金、銀、銅、鐵、錫”，“年齡”與“老年、中年、青年、少年、童年、幼年”都屬于類屬詞的意義類聚，存在類義關系。

別義關系、反義關系和類義關系之間存在著很多糾葛。它們的命名著眼于不同的角度，別義關系著眼于某詞區別于他詞，強調其中各分類成員之間的區別，重在該詞得名之由的溯源；反義關系著眼于甲乙兩詞之間的矛盾對立，描述的是分布于同一語義場的兩極或兩側的成員，重在揭示語義之反，語義之同是隱含的；類義關系著眼于一組詞語具有共同上位義，描述的是分布于具有共同上位義的同一語義場的各分類成員，重在揭示類屬之同。一組詞從不同角度來考察，會有不同的結論，因此，并不排除同一組詞兼有多種關系的情況。如劉先生反義組中所舉“宏觀世界微觀世界”從不同角度就可視為兼有上述三種關系。

二、別義詞及其構成

上文提到的別義關系的三類情況，從構詞的層次來看，第一、二類是一次構詞，即直接給新事物命名；第三類是二次構詞，即在新事物的名稱命名以后，為了區別新事物名稱而對原事物重新限定。其中，第一、二類構詞是開放性的，新事物出現后一般都以這種方式命名。如新式武器除了核武器以外，還出現了次聲武器等，并且隨著新式武器的不斷出現，相關的新詞匯也將不斷產生，反映了新詞產生的一般情況，現不列入本文別義詞討論的范圍。第三類是封閉性的，也可以說是唯一的。如出現了核武器以后，原先武器的外延擴大了，為了區別于核武器，把原先的各種武器命名為“常規武器”。“水洗”這一新詞的產生也是如此。這類構詞是為了區別新事物名稱而對原事物重新限定而產生的詞，有其特殊性，本文所說的別義詞只限于這一類，確切地說，是“別義原生詞”，具有別義性和原生性兩個特點。這兩個特點可從別義詞的內部構成中看出來。別義詞的內部構成大體可分為四類：

1.添加表示基準意義的語素，如：

本：本科預科/專科；本名別號/官銜；本文譯文/注解；本戲折子戲；本金利息；本證反證。

必：必然性偶然性；必要產品剩余產品；必要勞動剩余勞動；必修選修。

便：便服禮服/制服；便函公函；便帽禮帽；便宴正式宴會。

常：常服禮服；常衡金衡、藥衡；常規武器核武器；常規戰爭核戰爭。

單純：單純林混交林。

國：國畫西畫/西洋畫；國樂西樂/西洋樂。

基：基數序數。

平：平房樓房；平民貴族或特權階級；平日特定的日子；平時特定的或特指的時候/非常時期；平裝精裝。

天然：天然人工/人造：天然免疫人工免疫；天然絲人造絲

一般：一般法特別法。

原：原籍寄籍/客籍；原訴新訴；原本傳抄本/重刻本；原著譯本/縮寫本/刪節本/改編本。

真：真跡臨摹的或偽造的；真相表面的或假造的；真絲人造絲；真性表面上相似而實際上不是的。

正：正版盜版；正餐小吃/早點/夜宵；正餐加餐；正出庶出；正片加映的短片；正史野史；正稅附加稅；正文注解/附錄；正房偏房；正門旁門。

中：中餐西餐；中學西學；中醫西醫；中裝西裝。

主：主角配角；主根側根；主犯從犯；主項副項；主攻助攻；主路輔路；主刑從刑/附加刑。

2.提取出原有事物自身特點而給予重新命名，如：

白米：碾凈了糠的大米（區別于“糙米”）。

板樓：多層或高層的略呈狹長板形的樓房（區別于“塔樓”）。

大槍：步槍（區別于“手槍”或其他短槍等）。

青草：綠色的草（區別于“干草”）。

土葬：處理死人遺體的一種方法，一般是把尸體裝進棺材，再埋在地里（區別于“火葬、水葬”等）。

座機：指固定在一處的電話機（區別于“手機”）。

3.新事物的名稱前有否定詞，原有事物零標記，如：

成文法不成文法；處方藥非處方藥；金屬非金屬；霜期無霜期；煙煤無煙煤；條件反射非條件反射；對抗性矛盾非對抗性矛盾；企業法人非企業法人。

4.就著新事物名稱的別義語素，給原有事物的名稱加上表示反義關系的別義語素，如：

單復：單利復利；單線復線；單姓復姓。

內外：內賓外賓；內服外敷；內貿外貿；內銷外銷；內需外需；內資外資。

明密/暗：明碼密碼；明火暗火。

硬軟：硬廣告軟廣告；硬環境軟環境；硬通貨軟通貨；硬武器軟武器。

有形無形：有形損耗無形損耗。

直接間接：直接經驗間接經驗；直接選舉間接選舉。

值得注意的是，有些具有反義關系的別義語素的一組詞之間只有單純的別義關系，而無法判斷其中的源流關系，這些詞不作為別義詞來看待。如由“旺淡”構成的“旺季淡季；旺市淡市；旺月淡月”等。相反，區別義素之間是反義關系，但并不強求構成語素一定是嚴格的反義關系，如：孤立木林木；冷兵器火器；活勞動物化勞動。另一方面，構成區別義素的語素有嚴格的反義關系，但對應的詞不一定存在，如有“無繩電話”，沒有“有繩電話”，王希杰先生（1996）把這些現代漢語中尚不存在又不無合理性的詞稱作“潛詞”。其實，如果有表達上的需要，這些詞就可能成為別義詞。

三、別義關系與反義關系

綜上所述可以看出，別義詞的實質是把處于比較關系的一組詞的“無標記項”揭示出來。Greenberg指出任何一種語言，總是正面詞為無標記項，反面詞為有標記項。別義關系也有類似情況，即新事物的命名具有區別語義特征，是有標記項，而原有事物沒有標記項，為了跟新事物有所區別，把原有事物的“無標記項”揭示出來。

進一步說，別義詞是以某個詞的某項限定特征作為區別的基準點，因此它的特點是單向依賴，并不要求成對出現，語義一般不對等，有主與次、原生與派生之分，它們區別的基準點在表示“主”或“原生”的這一方。而反義詞必須成對出現，語義對等，它們的基準點既不在處于反義關系的甲方，也不在乙方，而處于一組反義詞的中心點。具有別義關系的語言單位大多數是復合詞和短語，典型模式是“別義語素+類義語素”。從造詞的層次來看，多以二級造詞為主，即以語素與語素組合構成復合詞，或以詞與詞組合構成短語。單音節詞之間直接構成別義關系的很少。就《現漢》來說，只標注了“土洋”，“正副”，“俗僧”等幾組。事實上，像“主/干次/從/輔/支”，“本/總分/支”等這些在語義上有主與次、原生與派生之分的詞都可以看做別義詞。

這里有必要對反義詞組中處于中間項的詞展開討論。如在“過去現在將來”和“大中小”這兩組反義詞中，“過去將來”“大小”是一對反義詞，這沒有問題，但是對其中間項“現在”、“中”的地位，一些學者持有不同看法。其實，引進別義關系的概念以后，這些處于中間項的詞類似于表示基準意義的詞，因此，可以把中間項跟處于極性對立的兩項之間看做別義關系。

我們以《現漢》“正”的釋義為例，試比較反義關系和別義關系：

正（1）垂直或符合標準方向（跟“歪”相對）：～南｜～前方｜前后對～ ｜這幅畫掛得不～。（2）位置在中間（跟“側、偏”相對）：～房｜～院兒……（4）正面（跟“反”相對）：這張紙～反都很光潔……（9）基本的；主要的（區別于“副”）：～文｜～編｜～本｜～副主任……（11）大于零的（跟“負”相對）：～數｜～號｜負乘負得～。（12）指失去電子的（跟“負”相對）：～電｜～極｜～離子。

上述六個義項中，只有義項（9）為別義關系，由于基本事物原已存在，次要事物出現后被冠以“副”，“正”是“副”的基準點，為了區別于“副”，原有事物又被冠以“正”；同理，有了“輔、次”，才有“主”。別義詞重在“同”，雖然其中的“別”也有對舉的性質，但目的是為了說明詞的命名之由。其他五個義項為反義關系。其中，義項（1）（4）（11）（12）相關詞之間的語義對等，而義項（2）由于語義不對等，關系還可斟酌。在《現漢》1-4版中，“側”的相關義項下括注為“區別于‘正’”，即原編者把它處理為別義關系（5版考慮到“正、側”的相關義項釋義取齊，都改成了“跟××相對”的括注）。其實，“正”的這個義項跟義項（9）類似，“正”指位置在中間，是“側、偏”的基準點，而在“正”和“側、偏”之間語義不對等，兩者之間并不存在某個基準點。因此，這個義項宜處理為別義關系。

四、別義造詞與仿詞造詞

最后我們討論一下別義造詞和仿詞造詞的關系。仿詞造詞法是為指稱新事物、新現象，根據事物的某一特征，利用語言中既有的詞的結構方式，在保留其中部分語素的前提下，更換其余語素，從而創造新詞的造詞方法。仿詞造詞已經成為現代漢語增加新詞的一條重要渠道。

別義造詞的構成模式為“別義語素+類義語素”，在形式上跟仿詞造詞大致相同，但實際上別義造詞中類義語素只要意義上同類就可以，不一定相同，如區別于“別號、官銜”等的“本名”。本文所討論的別義造詞僅限于為了區別新事物的名稱而對原事物重新限定的一類，是封閉性的，別義詞和參照詞之間組成具有同一上位詞的一組下位詞，彼此會有分割對象的關系。而仿詞造詞則是開放性的，仿造詞和原型詞之間不一定有分割對象的關系，其上不一定有共同的上位詞。如仿擬“面的”造出“轎的、殘的、摩的、板兒的”等，仿“文盲”造出“科盲、法盲、商盲、股盲、樂盲、電腦盲、外語盲”等，仿“白領”造出“藍領、粉領、金領、圓領”等。由“×的、×盲、×領”構成的詞能產性強，是開放性的，不存在分割對象的關系，這些都不是別義詞。

我們以《現漢》收錄的“白災、黑災”的釋義為例，試比較別義造詞和仿詞造詞：

白災牧區指暴風雪造成的大面積的災害。

黑災由于持續干旱，造成牧區牲畜大量死亡的災害。

“白災”中的“白”抓住了暴風雪的特點，而“黑災”所指的事物本身并沒有“黑”的特點。而且，“白災、黑災”之間并不存在源流關系，除了這兩種災害以外，還有水災、火災、風災等各種災害，也不能構成分割對象關系，因此，“黑災”并不屬于別義造詞，而是仿造“白災”的詞形，使用“白”的反義語素“黑”來給牧區的另一種常見災害進行命名，屬于仿詞造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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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北京100732)

(責任編輯葉玉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