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現代漢語詞典》成語注音分連寫的再思考

摘 要 《現漢》成語的注音方式，一直引起爭議，代表性的看法是《現漢》沒遵守國家標準，與《漢語拼音正詞法》不一致。事實上，《漢語拼音正詞法》的成語拼寫和《現漢》的成語注音，功用不一樣：《正詞法》是為了讓讀者容易在讀物中識別出成語；《現漢》是為了在詞典中顯示出成語的文言性，并通過拼音更好地理解成語。從詞典編纂的層面考慮成語注音，《現漢》的原則是值得肯定的。本文考察了1983年版《現漢》2736條成語的注音，分析了其成語注音的特點及不足。

關鍵詞 漢語 辭書 成語 注音

一

《現代漢語詞典》（以下簡稱《現漢》）成語的注音方式，由于各種各樣的原因，引起學界的一些不同看法。一種看法是《現漢》與《漢語拼音正詞法》中不一致，“風起云涌”不是兩兩相連，中間用短杠，寫作“風起云涌”，而是逐字分寫作“風/起/云/涌”，不符合國家標準；也有人認為《現漢》既然“成語按詞分寫”，但在具體處理上并沒有完全貫徹這個原則，如《現漢》收了“切磋”、“琢磨”兩個詞，但“切磋琢磨”卻沒有按詞分寫作“切磋/琢磨”，而是逐字分寫作“切/磋/琢/磨”。對此筆者也曾產生疑問。2004年，商務印書館出版《〈現代漢語詞典〉五十年》，書中載有《〈現代漢語詞典〉注音連寫、大寫、隔音暫用條例（附說明）》（以下簡稱《暫用條例》）；近期筆者又看到一份文獻材料，就是金有景先生發表于《語文現代化》1980年第三、四輯的《〈現代漢語詞典〉漢語拼音注音的分詞連寫條例》（以下簡稱《連寫條例》）。金先生提到《現漢》73版和78版基本是依照《連寫條例》對詞語注音的。對照兩份條例中有關成語注音的說明，我們可能可以消除某些疑問。

二

《暫用條例》第一章“連寫”總則：

2.本文所收文言詞語的注音寫法有兩種：

a.連寫。這樣寫的表示在現代漢語里可以算作一個詞。

b.分寫。這樣寫的表示只能當文言處理（在拼音文字中大概得用斜體或加引號）。（該款《連寫條例》作了修訂，去掉了括號中的說明文字，并加注說“我們認為這種辦法多半行不通，至少這不是很妥當的辦法，故刪去這一句”。）

《暫用條例》“第一章連寫”第Ⅰ部分“成語和文言語句”：

40.一般分寫。例如：百/廢/俱/興成/人/之/美

41.成語中有兩字合成一詞（本詞典已收或合乎上面各連寫規定），兩字連寫。例如：涇/渭/分明

42.成語中專名合乎連寫規定的——連寫。例如：洛陽/紙/貴愚公/移/山

43.有些四字格從構造看是文言式，但實是口語，采取××××式。例如：冰天雪地笨口拙舌白手起家（《連寫條例》將該條中“采取××××式”改為“仍按成語處理”，并將上例改為“冰/天/雪/地笨/口/拙/舌白手/起/家”。）

從上面兩個條例可以看出，《現漢》的著眼點是“按詞分寫”，而且多數成語是按文言詞分寫，除非合乎《現漢》其他連寫規定或者在現代漢語已經兩字合成一詞的成分連寫，但這樣的成語畢竟是少數。文言詞多數是單音節，所以很多成語注音就是“按字分寫”了。按字分寫，放在拼音讀物中，就顯得過于分散，易于跟上下文相混，不便于閱讀和理解。正因為考慮到這點，《暫用條例》中才會補充說“在拼音文字中大概得用斜體或加引號”，這說明編者當年已經考慮到《現漢》現有的成語注音方式不宜直接用于拼音讀物。

經過眾多專家學者討論，20世紀80年代定稿的《漢語拼音正詞法》確定了一種比較直觀的成語拼寫方式，就是把成語連成一個整體，同時內部結構用短橫表明，這樣，連中有分，分而又連，比較便于閱讀和理解。這樣的拼寫已經是目前比較好的處理方式了，它符合呂叔湘先生提出的“醒目原則”和“易學原則”。

但是，我們并不能因為肯定《正詞法》對成語的拼寫而否定《現漢》成語注音的方式，因為兩者的主要功用不一樣：《正詞法》是為了讓讀者容易在讀物中識別出成語；《現漢》是為了在詞典中顯示出成語構成成分的不同性質，并通過拼音更好地理解成語。所以，金有景先生在《連寫條例》中說：“《現漢》連寫條例有一個特點，就是它是比較嚴格地從構詞法的角度來研究與確定連寫規則的。但是它是主要為詞典所收詞服務的，也就是說，它只是涉及詞語范圍內的連寫問題。”可以這樣說，如果不放到拼音讀物這樣的語境下，《現漢》現有的注音的方式基本能很好地反映成語內部的構成，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成語的結構形式，對讀者理解成語也有較大的幫助，同時也為漢語拼音正詞法基本規則提供了借鑒。所以，如果只是從詞典編纂的層面考慮成語注音，《現漢》總的原則是應該肯定的。

三

我們在對《現漢》成語注音總的原則表示認同的前提下，全面考察《現漢》每條成語的注音方式，看它是否將原則貫穿始終，操作上是否有失誤，細則上是否需要完善。

《現漢》經過多次修訂，2005年已經出版第5版了，歷次修訂都會對詞語注音有所調整，而1983年重排本仍照1978年第1版排印，這兩個版本變化不大，因此，我們以1983年重排本為對象來探究《現漢》成語的注音情況。

1.成語的注音方式

據我們考察，83版《現漢》共有成語2736條，這些成語采用的注音方式有以下幾種：（1）四字分寫，即A/B/C/D式，如“白駒過隙”、“抱殘守缺”；（2）前兩字（以下稱為前節）分寫，后兩字（以下稱為后節）連寫，中間分寫，即A/B/CD式，如“不識抬舉”、“自告奮勇”；（3）前節連寫后節分寫，中間分寫，即AB/C/D式，如“便宜行事”、“后生可畏”；（4）前節后節都連寫，中間分寫，即AB/CD式，如“包羅萬象”、“滄海桑田”；（5）前節后節都連寫，中間用短杠連寫，即ABCD式，如“牛鬼蛇神”、“難兄難弟”；（6）四字連寫，即ABCD式，如“戰戰兢兢”、“轟轟烈烈”。這一類《現漢》第5版標為形容詞，但很多成語詞典都將其作為成語收進來，所以我們還是從眾，把它們看作成語。各類方式見表1。

表1顯示，注音采取四字分寫的成語占84.72%，注音含有連寫形式的成語只占15.28%，這種注音狀況基本反映出了成語的文言性特點，也符合《現漢》“一般分寫”的總原則。

2.成語內部前后兩節的成詞情況

對于兩字是否構成詞，不同的人把握的標準可能不一樣。我們判斷是否成詞以《現漢》是否收錄作為標準：《現漢》收的，視作詞；《現漢》不收的，不當作詞。據我們考察，《現漢》成語中，有前節成詞的，如“肝膽相照”中的“肝膽”和“春風滿面”中的“春風”；有后節成詞的，如“別出心裁”中的“心裁”和“借題發揮”中的“發揮”；有前后兩節都成詞的，如“橫生枝節”中的“橫生”、“枝節”和“萬眾一心”中的“萬眾”、“一心”。成語中存在著中間兩個字成詞的情況，但這種情況極少，這里暫且不作考慮。三類成語的數目情況見表2。

從表2可以看出，前節或后節成詞的成語總數有793條，占28.98%。這個數字比前面提到采用連寫形式的數字15.28%超出近一倍。

3.《現漢》成語中的注音連寫成分

對照連寫體例，我們把成語的連寫成分分成三類：（1）兩字合成一詞的；（2）符合其他連寫體例的；（3）兩者都不符合的。各類連寫成分的個數見表3。

表3顯示：（1）兩字合成一詞的連寫成分有393個，例如，“面目全非”中的“面目”，“不識抬舉”中的“抬舉”，“光明正大”中的“光明”、“正大”。（2）符合其他連寫體例的連寫成分有84個，例如，“南柯一夢”中的“南柯”（專名，連寫），“八面威風”中的“八面”（單音節數詞+單音節名詞，連寫），“逃之夭夭”中的“夭夭”（雙音節重疊，連寫）；（3）上述兩者都不符合的連寫成分有44個，例如，“良辰美景”中的“良辰”、“美景”，“化雨春風”中的“化雨”。

4.《現漢》成語中成詞但注音分寫的成分

對成語中的成詞但注音分寫的成分，我們根據注音的分寫方式作了一個統計。統計結果見表4。

從表4可以看出，前節、后節成詞或者兩節成詞但采取注音分寫方式的成語有501條，占成語總數的18.31%；而且主要集中在A/B/C/D這種注音方式中，有478條。

四

既然《連寫條例》中都規定了“兩字合成一詞，兩字連寫”，為什么還會有這么多成語的成詞成分注音分寫呢？我們通過舉例對此作進一步調查。

1.“兩/相/情/愿”與“一/相/情愿”

這兩個成語中都含有“情愿”一詞，且結構相同，但“情愿”的分連寫不一致，前者分寫，后者連寫。類似的條目還有“別/出/心/裁”與“獨/出/心裁”、“應接/不/暇”與“自/顧/不暇”、“大/步/流/星”與“快步/流星”、“近/水/樓/臺”與“平地/樓臺”、“明/辨/是/非”與“顛倒/是非”及“搬弄/是非”、“感情/用/事”與“意氣/用事”、“無/所/用/心”與“別/有/用心”等。這種情況應該是執行標準不一致造成的，《現漢》第5版就將“兩相情愿”中的“情愿”連寫了。

2.“調/嘴/學/舌”與“鸚鵡/學舌”

這兩個成語中都有“學舌”一詞，但兩者結構不同，“調嘴學舌”前后節是對舉式結構（聯合），“鸚鵡學舌”前后節是非對舉式結構（主謂），“學舌”的分連寫也不一樣，前者分寫，后者連寫。類似的條目還有“明/察/暗/訪”與“明察/秋毫”、“心/甘/情/愿”與“一/相/情愿”、“自/高/自/大”與“夜郎/自大”、“順/水/推/舟”與“順水/人情”、“得/意/忘/形”與“自/鳴/得意”等。

3.“妙/趣/橫/生”與“橫生/枝節”

這兩個成語中都有“橫生”一詞，但兩者結構不一樣，“妙趣橫生”前后節是主謂關系，“橫生枝節”前后節是動賓關系，“橫生”分連寫不同。類似的條目還有“唇/齒/相/依”與“相依/為/命”、“滿/城/風/雨”與“風雨/飄搖”、“掌/上/明/珠”與“明珠/暗/投”等。

4.“刻/骨/銘/心”與“鏤/骨/銘/心”

這兩個成語屬異體成語，且是對舉式結構，其注音分連寫方式應該一致。其中“刻骨”、“銘心”都單獨成詞，但“鏤骨”不成詞。“刻骨銘心”可以注音為“刻骨/銘心”，但“鏤骨銘心”不宜注音為“鏤骨/銘心”或“鏤/骨/銘心”，最終只能采取四字全分寫的方式。類似的異體成語和有相同前節或后節的對舉式成語都是采用四字分寫的方式，如“見/危/授/命”與“臨/危/授/命”（“臨危”、“授命”成詞，“見危”不成詞）、“走/馬/看/花”與“走/馬/上/任”（“走馬”、“上任”成詞，“看花”不成詞）等。

5.“暗/無/天/日”與“茫/無/頭緒”

這兩個成語中“天日”、“頭緒”成詞，都是作為“無”的賓語，但“天日”分寫，“頭緒”連寫。類似的成語采取分寫的還有“百/無/禁/忌”、“史/無/前/例”、“肆/無/忌/憚”（“禁忌”、“前例”、“忌憚”成詞），采取連寫的還有“百/無/聊賴”、“漫/無/邊際”、“前/無/古人”、“語/無/倫次”（“聊賴”、“邊際”、“古人”、“倫次”成詞）等。

6.“沖/鋒/陷/陣”與“夢幻/泡影”

這兩個成語前節和后節都成詞，第一層結構都是聯合式，但分連寫不相同。類似的成語采取分寫的還有“橫/眉/怒/目”、“刻/骨/銘/心”、“空/前/絕/后/”、“尸/位/素/餐”、“真/知/灼/見”等，采取連寫的有“窮途/末路”、“嬌小/玲瓏”、“人情/世故”、“洪水/猛獸”、“橫行/霸道”等。從上面的例子來看，第二層結構如果是動賓式，傾向于四字分寫，第二層結構如果是其他方式，傾向于兩兩連寫。

7.“殘/渣/余/孽”與“心/慌/意/亂”

這兩個成語都是對舉式結構，其中的“余孽”和“心慌”成詞，“殘渣”和“意亂”不成詞。對舉式結構要求前后節在注音分連寫上應該一致，因此，如果成語前后節中的一個成詞，另一個不成詞，就基本采用四字分寫的方式。類似的成語還有“興/師/動/眾”（“興師”成詞）、“亡/魂/喪/膽”（“喪膽”成詞）、“窮/兵/黷/武”（“黷武”成詞）、“細/枝/末/節”（“末節”成詞）、“行/云/流/水”（“流水”成詞）、“風/口/浪/尖”（“風口”成詞）等。

8.“春風/化雨”

這個成語是對舉式結構，其中“春風”成詞，“化雨”不成詞，按照上面的注音方式，一般都是四字分寫，這里采用的是兩兩連寫的方式。類似的成語還有“苛捐/雜稅”（“雜稅”成詞）、“盲人/瞎馬”（“盲人”成詞）、“散兵/游勇”（“游勇”成詞）、“徒子/徒孫”（“徒孫”成詞）、“仁人/志士”（“志士”成詞）等。

以上各例顯示，盡管成語內部有“兩字合成一詞”，但該詞是連寫還是分寫，并不完全取決于詞本身，而要看它的“左鄰右舍”是否成詞以及成語的結構，同時，編寫者在操作時又存在把握標準不一的情況，導致詞典出現成語內部成詞與注音分連寫不一致甚至差異較大的結果。

五

上面的分析說明，由于種種原因，《現漢》在給成語注音時，很多“兩字合成的詞”并沒有連寫，有些也不宜連寫。

此外，對于成語中兩字是否成詞，是否在《現漢》中立條，編者的想法也在發生變化。83版中很多沒有立條的雙音節，第5版都收進來了。例如83版沒有的“遍地”、“大器”、“槁木”都進入了第5版，它們在相應的“遍地開花”、“大器晚成”、“槁木死灰”等成語中原本是分寫，按照連寫體例在第5版中應該連寫（目前沒有連寫）。這樣，由于詞典收詞的原因，少數成語的注音分連寫可能就處于不穩定狀態。

因此，按“文言詞”注音分寫是辭書中比較好的成語注音方式，應該嚴格遵照執行，并逐漸完善這一方式；對于“兩字合成一詞，連寫”的標注方式，我們認為不宜簡單采用。

（商務印書館北京100710）

（責任編輯葉玉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