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念演繹辭書

摘 要 前兩部分概述古代、現代一些理念演繹出一些不朽辭書、樣板辭書。后一部分比較詳細地論述了當代11種新理念演繹出11種新辭書。

關鍵詞 理念 演繹 辭書

編著一部辭書，如同建造一個建筑物。施工者、水泥、鋼筋、磚瓦等材料，對于所有的建筑物都是一樣的；關鍵是設計師。辭書的高低懸殊，一方面在于編寫者和語料庫，另一方面更主要的在于設計師的理念。歷史主要線索是，理念的不斷更新，推動了辭書的不斷發展。歷史事實告訴我們：先哲的理念演繹出不朽的辭書，現代大師的理念演繹出樣板辭書，當代新理念正在演繹新辭書。

一、先哲的理念演繹出不朽的辭書

事物分類觀念演繹出義類辭書。編于兩千三百多年前的戰國時代、定于秦漢的《爾雅》，收詞2074條，分為19篇，前3篇解釋一般語詞，后16篇解釋名物詞：親、宮、器、樂、天、地、丘、山、水、草、木、蟲、魚、鳥、獸、畜。后世注解、研究《爾雅》的書有二十多種，形成雅學。這種分類思想，同柏拉圖對知識的分類一樣，屬于古典主義范疇。近代科學發展起來之后，17-18世紀由培根、百科全書派開端，18世紀由圣西門、黑格爾、恩格斯發展，產生了科學分類法。一位受過嚴格科學訓練的醫生P.M.Loget 1852年編出一部具有現代分類思想的《國際英語詞匯寶庫》，把25.6萬個詞語，分成3.5萬組同義詞。《國際英語詞匯寶庫》因其科學而宏富，150多年來暢銷不衰，1992年又推出第5版。

東漢末年，五經無雙許叔重（58-147）產生了六書文字觀，演繹出《說文解字》，收字9353（另重文1163，大徐本增加近200字），用540個部首統率，堪稱千古創舉。后世注解、研究《說文解字》的書近300種，形成小學里的首位顯學。

漢魏六朝產生了選韻、審音的理念，演繹出十幾部韻書。公元601年陸法言集大成，編出一本《切韻》，用193個韻部統率11500字。到宋初，有承前啟后的《廣韻》，繼而有《集韻》《古今韻會舉要》《中原音韻》《洪武正韻》等等，韻書蜂起，蔚為大觀。

清代康熙盛世張玉書、陳廷敬產生了比梅膺祚《字匯》、張自烈《正字通》體例更嚴謹、檢索更便捷的理念，演繹出《康熙字典》：以典籍描寫主義為主，部首及部內字皆依筆畫排列；注音數切詳備，引多部韻書；多義有序，皆依典籍故訓；例證確鑿，依時選自經史百子之書篇。

語際詞語對譯的理念演繹出雙語辭書。早在3000年前，亞述人到了巴比倫（今伊拉克境內），看不懂蘇美爾文字，就編了蘇亞對照的最初的雙語詞典（常稱syllabary，即蘇美爾音節文字）。英國的最早詞典也是拉英對照的雙語詞典。中國特殊國情決定了雙語詞典產生得較晚。到了唐代，才有和尚義凈（635-713）編的《梵語千字文》（梵漢對照）。明代才有火源潔的《華夷譯語》（漢蒙對照）。

二、現代大師的理念演繹出樣板辭書

現代科學、現代語言學，特別是現代詞匯學、現代語義學，促使現代大師產生了新理念——詞匯系統、語義系統新觀點，跟傳統編纂法分道揚鑣，演繹出現代樣板辭書。在英國有《牛津英語詞典》重要編者中H.W.Fowler、F.G.Fowler兄弟1911年出版了《簡明牛津詞典》（下簡稱《簡明牛津》），至今已出到第10版。在法國有P.Robert主編的1972年出版的《小羅貝爾詞典》（下簡稱《小羅貝爾》）。在俄國有《俄語詳解詞典》主要編者、《現代俄羅斯標準語詞典》編委奧熱果夫主編了1949年出版的《俄語詞典》。在中國有呂叔湘主編、1960年試印的《現代漢語詞典》（下簡稱《現漢》），呂先生在《現代漢語詞典編寫細則》里詳盡地闡釋了中型現代漢語詞典編寫的嶄新思想，因此才演繹出《現漢》。

三、當代新理念正在演繹新辭書

1.語文詞典兼容性理念演繹出現代性語文辭書

現代意義上語文詞典和百科詞典的分野，應該始于17世紀末。1694年第一次出版了分別代表兩類辭書的姊妹篇《法蘭西學院詞典》和《工藝科學詞典》（T.Corneille主編）。當時歐洲正處于文藝復興時期之后，從古典主義進入到浪漫主義前期（1660-1798），兩類辭書帶著新思想走出兩條新軌跡。三百多年的事實證明，語文詞典漸漸向百科詞典靠攏，增加科學因子，顯出一定的兼容性。靠攏的步子有大小，兼容的程度有強弱。以收百科條目為例，《現漢》第2版百科詞條占25%，收14700條；1972年版的《小羅貝爾》占60%；1978年的《小羅貝爾法語詞典》占21%。以釋義中體現的百科因子為例，對“米”條，《現漢》第4版用較長的釋文給出國際單位制、公制兩個百科意義，第5版則用簡短的釋文給出一般意義。對“紅”條，《現漢》第5版只釋出物色義“像鮮血的顏色”，而《簡明牛津詞典》8版除了給出物色義（血色至桃紅或橘紅），還給出光譜因子。正如J.R.赫爾伯特在《詞典編纂法》中所說：“詞典編纂家已經把釋義工作發展成為一門藝術……他們可以不求助于只對專家才有意義的術語而把詞義解釋清楚。”［1］

2.三個主義的綜合傾向，演繹出新型詞典

三個主義指實用主義、規定主義和描寫主義。

實用主義資格最老。為了跟外族進行物資或文化交流，實用主義演繹出最原始的辭書：二維對照辭書。為了讀懂前人典籍，產生了古今對照或難易對照詞典。實用主義老而不衰，時至今日又煥發青春。實用的理念，促使語文詞典突出應用，正在向“句典”靠攏，通過典型句子說明典型用法，即具體語境中的詞義或功能——語用意義。

規定主義也叫規范主義，有兩個代表：一個是18世紀50年代的S.Johnson及其《英語詞典》；一個是19世紀20年代的N.Webster及其《美國英語詞典》。規定主義的宗旨是保持語言的純潔、正統、正確、穩定，揚棄偏誤、謬誤，取材于典范作品；梳理千變萬化、千差萬別的語言，分出正誤，指導人們宗正匡謬。這一作用，常稱為“梳子效應”（the comb effect）。學生詞典、《現漢》、《現代漢語規范詞典》、《現代英語慣用法詞典》（福羅爾）、牛津《新英語詞典》等的主導思想就是規定主義，并達到了預期效果。

尋描寫主義之根，應該追溯到19世紀80年代R.C.Trench及其發起編寫出版的《歷時牛津英語詞典》。20世紀60年代的代表是P.B.Gove及其《韋氏新國際詞典第3版》。描寫主義的宗旨是全面、系統、客觀記錄活語言的真實情況（不是記錄最好的語言），取材不限于典范作品，還有口語、廣播、報刊、文藝作品等。“編詞典的人只記錄事實，他們無需有自己的思考，也不應該有自己的思考。”［2］查詞典的人，可以從中找到某詞某一讀音、形體、意義、用法等。這一作用，常稱為“鏡子效應”（the mirror effect)。

現代詞典編纂新傾向以實用主義為主，在描寫基礎上規定，在規定主義指導下描寫。三者互相依存，適當結合。一個主義，不能孤立地存在。三個主義，渾然成為一體。語言和言語的事實是，在發展中規定，在規定中發展。呂叔湘、朱德熙1952年在《語法修辭講語》中列舉了1944個不合格語句，到1995年就有220個合格了。［3］40多年來，被各報刊斥責為生造詞約1000個，現在接受的有300多個。1969年W.Morris主編的《美國傳統英語詞典》在規定基礎上描寫。1989年陸谷孫主編的《英漢大詞典》在描寫基礎上規定。有時，一個釋義術語就反映了編者的思想觀點，如“也作”或“亦作”，是描寫主義；“偶作”，是描寫中帶規定傾向；“一般不寫作”，是規定主義。

3.多維理念，演繹多維詞典

各語種語言最早的辭書，多是單語的難詞詞典和雙語的對照詞典，都是二維的：一詞目，二釋義（多為以詞釋詞）。后來，人們漸漸認識到，詞是語音、語義、語法、語用和文化的多元綜合體，由此漸漸演繹出下列多維詞典：

三維的=詞目+注音+釋義

四維的=詞目+注音+釋義+例證

五維的=詞目+注音+釋義+例證+語法標注

六維的=詞目+注音+釋義+例證+語法標注+語用（修辭）標注

七維的=詞目+注音+釋義+例證+語法標注+語用（修辭）標注+文化標注

當代單語詞典和雙語詞典，都演化為多維知識網絡結構體系。其宏觀結構包括篇幅容量（足本和非足本）、各類詞語比例結構、釋語要素及方式、例證的類別及標準。其微觀結構包括詞條的信息結構：語義基義為主，其余為輔——語義陪義、語法意義、語用意義、文化意義。

4.整體觀，演繹辭書整體結構

19世紀末以來，哲學、心理學、語言學、辭書學等學科的主導思想， 由原子論轉向整體論。《簡明牛津》《小羅貝爾》《小拉魯斯詞典》《現漢》就是這一思潮的代表作。雖然它們的詞條都是按字母排列的，容易使詞匯整體處于分割狀態，但是它們通過強化整體觀彌補了這個缺憾。其整體觀至少體現在下列方面：

（1）宏觀整體觀

詞反映著三個世界：客體世界、主體世界、語言世界。三個世界決定并改變著辭書及其詞條的內容。如2006年8月24日世界天文學大會根據冥王星體積極小、軌道特異，決定將它排除出太陽系的九大行星之列。因此，辭書的“太陽系”、“行星”、“冥王星”等條就得改寫。

三個世界包括著文化：物質文化、社會文化（社會習俗、風土人情、生活方式）、宗教文化。這些文化附著在詞上，形成“詞外義”，顯現出詞的民族個性，詞典應予以標注。

（2）微觀整體觀

這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

①相關條目的參見系統，常見的有13種：同義詞、反義詞、類義詞、上義詞、相關詞、詞位及其變體、構詞成分及其派生詞、習用語、縮略語、用法、讀音、辭源及背景、圖片等。這是現代辭書理念中較為傳統的整體理念。

②以詞條為光源，適當輻射語義、語法、語用等相關信息知識。《柯林斯COBUILD英語詞典》是這方面的典范。

③詞條和釋語的意義、例證的功能等值。

④在純形式（音序）編排前提下，適當兼顧詞場整體，尤其是同、反、類義詞，但不可使主條臃腫龐雜。

⑤通過構詞成分立目，把相關詞條聯系成整體，給人提供構成新詞的手段和方法。

5.現代語義理念，演繹現代語義學釋義

在多維中，最重要、發展最快的是釋義，它直接受現代語義學的推動。從19世紀20年代以來，洪堡特、密爾、索緒爾、薩丕爾、奧格登/理查茲、布龍菲爾德、呂叔湘、茲古斯塔、利奇、諾維科夫、萊昂斯等，對詞義漸漸產生了二分觀、三分觀、四分觀、七分觀等。詞義包含著如下要素：第一是所指或外指意義（指物、指概念/觀念等），第二是系統價值或內指意義（跟相關詞的義差、用差、表示語義等），第三是各種附屬意義（感情、語體、語域等），第四是語法意義（詞性、結構、變化、功用等），第五是語用意義（語境義、義位變體、常用、罕用）。其中第二、三要素最為重要。反映出第二、三以及第四、五要素的，屬于釋義現代化。這些現代語義理念，先后演繹出《簡明牛津》（1911）、《小拉魯斯詞典》（1948）、《俄語詞典》（1949）、《現漢》（1960）、《小羅貝爾》（1972）。

6.分布分析理念，演繹辭書的結構主義框架

結構主義分布分析，是通過語境總和，在結構聯系中分析語言單位的語法、語義、語用的共性和個性。這種分析，在辭書中常用于三個方面。

（1）用于分立條目

通過分布分析，幫助區分同音詞和多義詞。對同音詞，須分立條目；如《現漢》各版和《現代漢語八百詞》根據“就是”的分布，把“就是”分立兩個條目：

就是1①〔助〕用在句末表示肯定……②〔副〕單用，表示同意……

就是2〔連〕表示假設的讓步，下半句常用“也”呼應……

（2）用于排列義項

如根據“關于”的分布，《現漢》各版把“關于”分立兩個義項，《現代漢語八百詞》把“關于”分立三個義項：

關于〔介〕表示涉及的事物。a)關于+名……b)關于+動/小句……c)“關于……的”+名。

義項的這種排列，叫結構序列，這比歷時序列、邏輯序列、頻率序列有其優點。

（3）用于辨別義征

如《現漢》第5版對“年紀、年齡”的釋義：

年紀（人的）年齡；歲數。……

年齡人或動植物已經生存的年數。……◇科學家認為地球的～至少有四十五億年。

這是經過分布分析，得出的義征：“年紀”只用于人，“年齡”還用于動植物。能不能用于非生物呢？《現漢》前四版未說，第5版在菱形號之后，增補了用于地球的例子，表示這只是比喻用法。實際上，不僅僅是比喻用法；用于非生物的實例還有好多，如“月球的~、天體的~、同位素的~”等等。

以上這三種分布分析，比《國語辭典》等是一個進步。《漢語大詞典》在這三種分布分析方面，比《現漢》又是一個倒退。

7.外向的、學習外語的理念，演繹出積極的學習型詞典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的二三年，戰敗國、戰勝國的經濟開始復蘇，學習科技、學習英語，成了戰后的當務之急，產生了學習英語的新理念——把詞作為語義、語法、語用統一體，突出語用，提示慣用法。外語習得轉向，強調在正確性（correctness)基礎上更突出得體性（appropriateness)，于是1948年演繹出世界上第一本外向型、學習型詞典——Oxford 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 of Current English(《牛津高階當代英語學習詞典》，Hornby主編）。上世紀70年代進入信息時代，英法美德涌現了十多本學習詞典。中國至今沒有一本理想的學習詞典。

綜合性、語文性詞典向積極的、學習型詞典靠攏，吸取其釋義優點。《朗文當代英語詞典》就是把學習詞典作為競爭對象，獲得了極大成功。

8.元語言理念演繹出元語言詞典

元語言，一是指用來釋義的自然語言的兩三千常用詞，叫“釋義元語言”或“義元”（primitive)；二是指代表義素的人工設計的語言，叫“形式語言”、“符號語言”或“語義標示語”等。前一理念演繹出1978年的《朗文當代英語詞典》（用2000個常用詞釋義），后一理念演繹出1982年卡拉烏洛夫等的《俄語語義詞典》（約計分析出7800個義素）。未來的當代漢語詞典，應該以《普通話三千常用詞》為基礎浮動，用三四千常用詞作為釋義元語言較為合適。

9.語料庫理念演繹出語料庫詞典

1959年，倫敦大學語言學教授R.Quirk萌生語料庫理念，于幾年間建起涵蓋多種語體的上百萬字的“英語用法語庫”。1961年，美國布朗大學建起第一個機讀的逾百萬字的“布朗語庫”。從上世紀80年代起，柯林斯等出版社和伯明翰等大學合作，創建了“COBUILD語料庫”、“英國國家語料庫”，開發了《柯林斯COBUILD英語詞典》、《牛津高級學習詞典》、《朗文當代英語詞典》、《錢伯斯基礎英語詞典》等。

語料庫比之人工卡片有許多優越性：省時、省力、省錢、省物、更便捷。

4億字的平衡語料庫，對于編中型語文辭書較為管用。此類庫必須含有斷代各時期、多地域、多作者、多學科、多語域、多語體的書籍和報刊，代表活語言的真實文本，由此產生的詞典才能是活語言的縮影本。可惜，中國到目前還沒有一本來自活語言的真實文本中型詞典。

10.基礎常量理念，演繹出基礎詞典

各種、各類、各層次的語言交際，都共有一個基礎詞匯常量——約3500個詞。掌握了這些詞，可以讀懂、聽懂書面語和口語。例如，根據Fries統計，英語1000個最常用詞占書面語用詞的85%。而根據《現代漢語頻率詞典》，掌握漢語3000個常用詞，就能讀懂一般語言材料的86.7%。

由此演繹出《基礎法語詞典》、《基礎英語詞典》、《常用詞詞典》。

11.配價理念演繹出配價詞典

法國語言學家L.Tesnire（1893-1954）的依存語法，倡導動詞核心說，以此為基礎把化學的配價理論引入語言學，漸漸發展出配價語法；德國語言學家U.Engel認為“配價是含有語義的句法范疇”。

由這一理念演繹出了配價詞典，英語有配價詞典，中國也編了一部《德語配價詞典》。《動詞用法詞典》、《現代漢語實詞搭配詞典》也包含了配價理念。

以上說的是語文辭書，百科全書也不例外。例如，小條目主義演繹出小條目百科全書。兩百多年來，各國百科全書發展的總趨勢是由大條目主義到小條目主義，即幾萬字的大條目較少，幾千字的中條目稍多，以幾百字以下的小條目為主，以便檢索、查閱。例如：《不列顛百科全書》自1768年以來，一直以大條目著稱；而1974年出版的第十五版，順應潮流，轉向以小條目為主。其采取的主要調整辦法是：切分大主題，多設條目，增加“參見”，擴充索引。

附注

［1］轉引自黃建華，陳楚祥.雙語詞典學導論（修訂本）.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214.

［2］趙元任.漢語詞的概念及其結構和節奏.∥趙元任.趙元任語言學論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890.

［3］朱景松.漢語規范化的成功實踐.語言文字應用，1995（4）.

(魯東大學漢語言文學院煙臺264025)

(責任編輯陸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