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眾常常會提出這樣的問題:科學也能引起美感嗎?“超然物外”、“無往而不樂”的蘇軾,在《超然臺記》中寫道:“凡物皆有可觀。茍有可觀,皆有可樂,非必怪奇偉麗者也。”“凡物皆有可觀”,當然包括科學。科學也有可觀、可賞、可樂。羅丹指出:“美是到處都有的。對于我們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到處都有美,當然包括科學。不是科學缺少美,而是我們缺少對科學美的發現。
科學探究真理。美學家朱光潛指出:“真理在離開實用而成為情趣中心時就已經是美感的對象了。”他還說,“地球繞日運行”、“勾方加股方等于弦方”一類的科學事實,和《密羅愛神》或《第九交響曲》一樣可以攝魂震魄。科學家去尋求這一類的事實,窮到究竟,也正因為它們可以攝魂震魄。所以科學的活動也還是一種藝術的活動,不但善與美是一體,真與美也并沒有隔閡。數學家、作家霍夫曼在談論愛因斯坦的研究工作時說:“你可以看出,激勵愛因斯坦的不是字面意義上的邏輯,而是一種對美的感覺。他在他的工作中總是在尋求美。他同樣也受到一種深刻的宗教感的激發,在發現宇宙中奇妙而簡單的定律的過程中就充滿了這種宗教感。這對他的確是一次宗教經驗,最深刻的那種,雖然他并不信奉一個擬人化的上帝。”
談到美,就會用到“欣賞”這個詞。但是,究竟什么是“欣賞”?朱光潛說,“覺得有趣味”就是欣賞;你是否知道生活,就看你對于許多事物能否欣賞。達·芬奇說:“欣賞——這就是為著一件事物本身而愛好它,不為旁的理由。”這句話像是達·芬奇在500年前為朱光潛所言作的注釋。
當年有人問國學大師梁啟超:“你一年到頭忙什么?”梁啟超的回答十分高妙:“忙著我的趣味唄!”他還非常誠懇地表示,他真的想“運動大家”也像他那樣生活。上世紀白話文興起之初,梁啟超曾經抱怨“可以使用的詞匯太少”。當時還沒有“動員”一詞,他只好“運動大家”了。“忙著我的趣味”就是“忙著我的欣賞”,像他那樣生活,就是像他那樣欣賞生活。梁啟超還說,他認為,那是最合理的生活方式。在一次開學典禮上,梁啟超對學生發表講話,說對待學習,要采取“無所為(‘為了’的‘為’——注)而為(‘作為’的‘為’——注)的玩索”的態度,這樣學習才有趣味。
朱光潛說,藝術創作和欣賞的趣味,也來自“無所為而為的玩索”。借鑒古人“大體則有,具體則無”的說法,就我們所討論的話題,“大體”是“有所為而為的人生”,“具體”是“無所為而為的玩索”。一位中國哲學家說“有理由的人生,無理由的激情”,也是這個意思。在“具體”時,大愛是無理由的激情,大賞是無理由的激情。在“具體”時,大愛無目的,大賞無目的。“無目的而合目的”,這是人類從事科學、藝術與人文的最高境界,這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科學家有這樣的境界。人們往往以為做軟件很枯燥,北京氣象臺的一位專家卻樂此不疲,他說:“設計軟件不就是玩電子游戲么!”對氣象學和計算機技術的欣賞,使他把自己的工作當成了好玩的游戲。藝術家有這樣的境界。青年鋼琴家郎朗用他充滿激情的演奏,感動了無數的聽眾,他說:“鋼琴這東西就像是一個玩具。”人文學者有這樣的境界。林語堂先生把讀書的快樂,比喻成“找到文學上的愛人”,他說“苦學二字是騙人的話”,還說“讀書成名的人,只有樂,沒有苦”。他們都在事業游戲中,邁向人生的最高境界。快樂從事科學探索,猶如找到科學上的愛人。看來,宇宙、自然、世界、人生,一切皆可欣賞,科學當然也在其中。“往古來今謂之宙,方圓上下謂之宇。”古人用宇宙容納了時間空間這一切。讓我們用這樣的胸懷欣賞宇宙,包括科學。
把朱光潛的說法用到科學上,我們就可以這樣說:你是否知道科學,就看你對于科學上的許多事物能否欣賞。美國生物化學家、1997年諾貝爾化學獎獲得者保爾·德洛斯·博耶富有激情地說:“如果你的工作提高了你欣賞這個奇妙世界的能力,那么你就是幸福的。如果你在盡力做事的同時,花時間珍愛你周圍的人和事,你會感到由衷的高興,你會引為自豪并熱愛生活。”科學家不僅欣賞科學,而且通過自己的工作不斷增大人們欣賞這個奇妙世界的能力,科學家是幸福的。博耶不僅知道化學,更知道生活。博耶讓我們感慨,生活得最有意義的人,是對生活最有感受、最熱愛生活的人,也就是最能欣賞生活的人。
感受科學之美,使科學家感到快樂、幸福。曾經有人讓李伯謙先生用一句話描述自己的事業,他說:“考古是科學,考古是藝術,李伯謙是考古學家,幸福,幸福!”科學與藝術,理性與激情,融合于考古學一身了,融合于李伯謙一身了!多少科學家生動地演繹著福樓拜的名言:“科學與藝術,在山腳下分手,在山頂上會合。”在空間坐標的“山頂”,科學與藝術會合了;在時間坐標的“山頂”,科學與藝術也會合在一起。仰望人類文化時空坐標的“山頂”,人們由衷地贊嘆:大美賞心,大美無言。攀向人類文化時空坐標的“山頂”,人們高聲地贊美:科學之美,你是無言會心的大美,你是悅目賞心、攝魂震魄的大美。那令人神往的高山之顛,永遠在前方激勵著我們、召喚著我們,我們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朱光潛指出,對待一件事物,人們會有三種不同的態度,或者說有三種不同的視角——理性的態度、感性的態度和實用的態度。比如一棵古松,科學家研究它的性狀,畫家欣賞它的姿態,商人關心它的體積。我們要從真善美(知情意)三個維度全方位地欣賞科學。科學知識、科學文化和科學力量,是科學的三個維度。讓我們進入美妙的科學世界,欣賞科學的研究對象美、科學本質美(奇異美、和諧美、簡單美)、知識美(內容美、形式美),體味科學革命美、科學文化美、科學力量美,感受科學家的人格美。讓我們在欣賞科學中快樂起來、成長起來、幸福起來。
愛因斯坦在著名的《論教育》一文里指出:“學校應該以此為目標:學生離開學校時是一個和諧的人,而不是一個專家。”他甚至說,這個要求,對培養專門職業人員的技術學校也適用。誠然,科學教育必須有認知目標,但不可缺少情感目標。科學教育要傳播科學知識,但不可忘記傳承科學文化。讓認知與情感、知識與文化、理性與感性、邏輯與直覺,互融起來、互補起來、互動起來,應該成為我們的追求。基礎教育的目標,是培養和諧、全面發展的公民,是培養具有原創想象力的人、具有創新能力的人。科學美的研究、教育與普及,對提高公民科學文化素養,對提高民族創造力、建設創新型國家,將發揮重要的作用。
讓我們從真、善、美的角度全方位看待科學,讓我們從知、情、意的方向全方位發展科學教育和普及。讓我們回歸“完整的人”:我們用理性的腦理解科學,我們用易感的心欣賞科學,我們用靈巧的手踐行科學。到自然中、生活中、實踐中去吧,用五官去欣賞、聆聽、品味、觸摸、感受科學吧。我們所得到的,不僅是觀賞的快樂,還有鑒賞的能力。我們所得到的,將是敏銳的直覺、閃光的靈感,將是豐富的想象力、強大的創造力。理解科學、欣賞科學、踐行科學,將促進青少年的和諧、全面發展。理解科學、欣賞科學、踐行科學,將引領新的一代成為具有創造力、富有責任心、懷有高盎情趣的幸福的公民。
當年,維也納人深情稱頌“圓舞曲王國”:“晚上,我們問候‘老施特勞斯,你好’;早上我們問候‘小施特勞斯,你好’。”今天,我們以這樣的心情欣賞科學、歌唱人生:“晚上,當我們睡去,感到生命的美好;早上,當我們醒來,感到使命的崇高。”我們送走火紅的晚霞,又迎來燦爛的朝陽。在我們心中,太陽每天都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