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歷正月,木德之神太暤主掌春天,木官之神句芒輔佐他。氣候開始轉暖,五音中清濁適度的角音與它相配,音律為太簇。春季的成數為偶數“八”。東風輕拂,大地解凍。冬眠的昆蟲開始蘇醒,有鱗甲的動物開始活動,伏在水底的魚也向上游,獺開始捕魚吃,大雁往北飛。樹木開始萌孽,空氣里的味道是酸,人們嗅到一股淡淡的羶腥……
雄牝城中許多男人和女人都嗅到了羶腥。是從城東的玄都觀方向飄來的吧,于是城西、北、南的人紛紛向城東的熟人打探,城東的人向城西、北、南的人傳話,都說那股羶氣叫“色香”;再問“色香”是什么,回答說是一個“哲學術語”——他們也是聽觀里的道士說的。長久以來,雄牝城的人們的生活都極為平淡,我的意思是說,也可能極為絢爛。然而絕不會絢爛過這個顯然太不尋常的春天,它讓城中所有的男女(主要是女人)緊張起來了。接著,城東又傳來一個稍稍溫和一點的說法:玄都觀里的桃花開得不同尋常。——不尋常啊,大家口耳相傳,至于怎樣個不尋常法,卻似乎沒有人愿意或者能夠深談個一二三來。大多數女人雖然不再緊張,但還有一部分女人依然滿腹狐疑。而道士們總是諱莫如深,遇到有人打聽,往往立即垂下眼簾,擺出個天機不可泄露的嘴臉來。但是嘴角的弧形會微微向外擴展,那是欲蓋彌彰的笑。必須提請注意的是,他們只對男人們這樣,當女人詢問的時候,他們會把臉微微向天上翹,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我看到好幾個女人不依不饒地揪住他們的衣袖,威嚇道:不說清楚別想走!但是道士們并不屈服,他們皺起眉頭,用兇惡而又嫌厭的語氣叫嚷道:唉呀,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遇到街上有巡警經過,嗓門還要高上幾度呢。
男人們紛紛向妻子或母親告假,想去觀里一探。有說春暖花開,應當與二三子赴郊外踏青的;有說為求學問精進,想去玄都觀與老牛道士談些形而上的思辨的;有的指西打東:城西十三姨家老母豬下崽啦,我要去賀一賀!出了門,卻徑直往城東跑。有的話比較實在,比如:上次你向太上老君求子,看來效果不佳。我得親自走上一趟了。女人立即顯出無比的慚愧來。其實,女人們大多已經無奈地打消了她們的疑心,她們嘟噥幾句,就從柜子里摸出幾塊碎銀子給他們揣上,小戶人家的婦人則要烙上幾張餅塞到男人的口袋里。叮嚀幾句是必要的,大多是不要吃多了酒與人爭斗或早去早回之類的。生活在隱喻世界的少婦們則有情趣得多,她們會要求自己的丈夫“路邊的野花不要采”。
我到達的時候已經來了不少人了。桃花爛漫無比,假如沒有我們這些臭男人,會以為這就是仙境。看來向妻子、老母撒謊完全沒有必要,因為桃花早已滌蕩了胸中一切俗念和欲望。行走桃花之下,新鮮的花瓣寂靜地落,枝條從肩頭拂過了,還要從蕊里拋出一點胭脂樣的蜜汁來沾在你衣服上。對我自己來說,那種隱秘的目的似乎已經不很重要,享受桃花的芬芳和艷麗已然大于一切了。只是,到處都是男人,所以在享受之外,那個目的就像是發中之虱,時刻向人的肌膚提醒著它的存在。——大家都是這樣,被小道士領到桃林邊上,所有人都驚呆了,清醒之后,仿佛都眉清目秀起來。只是一見到一個剛來的同類臉上的濁氣,那欲念就又不知不覺地立即升騰起來。一個,又一個,男人越來越多,還漸漸地聚起了團。小道士們舉著廣告牌在人群里穿梭,上面寫著“請勿喧嘩”的字樣,更增添著桃花林里的肅穆和清幽。說實話,濁是濁,但誰也不敢說話。熟人相見了,也大多吐吐舌頭,扮個鬼臉之類的。有些好久不見的老友,隔著老遠看見了,就會踮著腳尖蹦蹦跳跳地向對方走去,四只手緊緊地握著,眉目含情,卻并不吐露一句言語。臨了其中的一位抽出手來,用手比劃出一個杯子的模樣,仰頭往嘴里傾倒著,那意思是說“散了場咱哥倆好好去喝一場”。對方也明白,頻頻點頭。然后兩個人散開,向桃林的別的方向鉆進去。——這個舉動已屬于特別扎眼的了,舉廣告牌的小道士一直在對他們的輕狂之舉怒目而視呢。這是他們的職責。其實,在入口處買門票的時候,每一個男人都被叮囑了好幾遍:一旦有人開口說話,神仙立即就會消失!這可是件大事。
玄都觀里的神秘,假如只是恍若云彩的桃花林,我也認了,也會覺得不虛此行。——這樣說,倒不是我自詡正人君子,超凡脫俗。顯然不是,因為相比其他的男人們,那些渾得有些可愛的人來說,我倒是更真切地感受到一種難以掩飾的卑下欲望被喚醒了,并且越長越大。它是如此地強烈,以至于我頭腦中不斷出現男人世界的許多幻象。比如,新婚之夜妻子那略顯僵硬的軀體,我的兇暴、高潮以及過后的疲憊和沒完沒了的激動……比如,在紅樓里,小翠赤裸的胸膛上掛著一串鈴鐺……比如,我爺爺在燈下研究胡僧藥服用方法時的亢奮……比如,我偷窺時發現,王寡婦總是躺在床上,讓她的寵物狗舔自己……我覺得這種幻象顯然跟道士們的故弄玄虛有關,不,正是他們眼角、嘴角詭秘的笑意直接喚起了這些幻象。這種感覺顯然非我所獨有,我看到一個小男童……他跪在一株桃樹下,雙手緊緊抱著樹干不住地打哆嗦。我屈下身,那孩子低低地說道:怕……我立即堵住了他的嘴巴。這一堵,他就幸福地癱軟了下去,臉上洋溢著莫可名狀的笑意。——他并不是怕,他只是……
持廣告牌的小道士漸漸聚攏起來向東邊走去,人流沉默著跟隨著。秘而不宣難以言傳的神秘正在一層層地剝去道士們裹在它身上的殼。我們終于走到了一個土塬跟前,塬高三米左右,上面也遍地桃樹,枝干濕淋淋的,看一眼人頓時清爽了起來。嗯,我是說我自己的欲望之火熄滅了,因為接近神秘讓我純凈起來。這里樹與樹的間距比剛才穿過的林子顯得疏朗些。地面上是平展而密實的小草,像一塊地毯。我感覺到,這將是那出戲神奇上演的舞臺……人們立即搶占著合適的觀看位置,或席地而坐,或拿出攜帶的小板凳來,剛才還由我攙扶的小男童推開我從人縫里擠了進去,坐到了頭排。——這是一陣小小的騷亂,在神跡出現之前必要的騷亂。很快,人們就寂靜下來。寂靜在傳染,一會兒的工夫,仿佛已經聽不到任何人的喘息聲了。
神奇,嗯,其實簡單得很。首先,空氣凝固了。圍坐在下邊的男人們好像被凍結在了一個無色無味透明的冰塊之中,人們在選中自己最舒適的坐姿之后就不能再隨意扭動了。——在我的前邊、左右,看不到任何輕微的動作,包括前邊別人后腦的發絲,有的偏向一邊,有的向上卷起,但都一動不動的……來了!我們看到在塬上的空曠之處,從地表緩緩地生長出什么來,啊呀,勻速的緩慢,長出來的,嗯,是一間竹籬小舍。接著,小竹舍的窗被推開了,鏡框似的小窗顯現出一個霧鬢云繯的女仙頭像來。綠衣的她在微笑。她的笑容像一層薄薄的紙,糊在風來風往的窗間。窗又關上了,但很快門就打開了,她和一個男子走了出來。沒人看那個男子。她們在竹舍門前的草地中間挽手漫步。她們似乎離臺下的圍觀者非常近,我們,起碼我將她隨著步子輕輕晃動的耳環看得真真切切。衣服下邊曲線玲瓏的軀體也真實可感,如風中柳。再比如腿,兩條圓潤的大腿在紗裙之下一次又一次拱起兩道山梁子,很能勾起猛獸一類奔跑和追逐的欲望。我還能看到她的酒窩,忽淺忽深,顯然她在說著什么。那個男人嘛,也一樣。但她們似乎又離我們非常遙遠,仿佛還是在云端,因為他們說些什么我們一概聽不見,如同觀看啞劇。她們“說話”,她們走動,她們做出輕微的兒童式的親昵動作,如同磨蹭時間。然后她們指著草地中一棵草,兩個人對視一笑,又挽手回竹舍了。先是門,接著是窗,又一一關閉了。……可能還是有一些至關重要的細節的,但是,我確實沒有發現……
我想做出費解、困惑的表情,然而不能夠,我想扭動脖子,向身邊的人、向煞有介事地站在一邊的道士發一道探詢的目光,然而不能夠。我想,其他人也跟我有相同的想法吧。這樣想著,突然那窗子再次被推開了,還是剛才那個女仙,不過,這一次她穿的是紅色的綢緞小衫,然后她(還和那個男子)出來,然后,就又進去啦!
第三次是黃衣……第四次,當那兩扇窗被由里向外推開時,我們看到的那個女子穿著白色的衣衫,領口還鑲著深黑色的狐尾……凝固我們的冰層好像內聚著某種力量,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來。正當門推開,一男一女挽手走到草地上時,前排的那個男童突然直起身來,裹著人群的大冰塊在他那個位置被掙破了,冰的松脆的破裂聲清晰可聞!那女子仿佛覺察到了,她用右手掩住了口鼻,我看到她蔥根兒似的手指上戴著一只細細的戒指。我正想看看那個男子的表情,只聽人群中傳來一個男子憤怒的吼聲:
就看這個嗎?
整個冰層都破裂了!除了那一聲響聲之外,破碎的冰層一剎那消失無痕。所有的男人都“活”了過來,憤怒地回頭或扭頭,那個吼叫的男子正揪著身邊一個道士的衣領,就看這個嗎?他再次大叫,臉色煞白的道士驚恐地指著“舞臺”。這個動作提醒了我們,所有的人都立即向臺上看去,但發現除了一個桃林和草地之外已空無所有了。吼叫的男子也吃驚不已,他的手從道士的領口漸漸松開了。這一回憤怒的是其他男人了,他們死死地盯著這個嚇走了幻象的男人。不知道他有什么來頭,因此暫時還沒有人撲上來向他怒吼,或者直接飽以老拳。但所有男人胸中的怒火已漸漸外溢,我看到身邊好幾個人的眼圈呈現出火在燃燒時的那種可怕的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