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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平頭自述:我的1976

2007-01-01 00:00:00
西湖 2007年3期

一、4月5號上午,我爬到紀念碑的浮雕之上

我若坐車上班,必在廣場邊上的南長街由1路換乘5路。從3月底至4月初,早上在廣場上轉一圈,下班后更是在廣場的花圈叢林中且轉悠呢,太好玩了。按說清明節前后的悼念,尤其是對周總理的追思,人們的表情應該肅穆端莊甚至壓抑,可我發現大多人的臉上滿溢著興奮、復仇、解放甚至歡快。有的悼詞或挽聯寫得相當工仗,不遜賈誼;有的婉轉深邃,可攀嵇康。但更多的一般,義憤露骨,詞法如同社論,不怎么好玩。各種各樣的花圈,甚至還有成噸重的金屬做的,而紀念碑四周的柏叢上也全部系滿紙花絹花。廣場上是花的森林、詩詞的海洋。

更有不同層次的演講。誰都可以找個高處如臺階、燈桿架爬上去,或即興成章,或照紙喊念。臥操,雖沒指名道姓,但有的話也太大膽了,但往往這樣直接的、口號式的宣講能博得大家起哄般的歡呼。我就像在一個朗誦、相聲的博覽會上,看看這個不好再走幾步換一個小場,聽聽那個有勁就幫著叫好。一般下午到天黑最熱鬧(大多人提前下班都來此“加班”)。在這個世界最大的廣場上,花圈、詩詞以及有紀念碑做背景或道具,同時上演著幾百臺戲。差不多所有戲的表面主題都是悼念周總理,而深意則有人們對現實的極端不滿、對一小撮人(當時“四人幫”一詞還不流行)的憤慨。有趣的是,你以為你是來看戲的,但你看著看著聽著聽著也被觸動(或想起這次工資媽的沒給我長級或想起單位操蛋的領導或想起女朋友吹了是嫌我太窮或想起看了幾本外國小說就被點名批判或想起媽的每月才供給半斤油根本不夠或想起他們盡騙人外國哪像他們說的那么不好或想起老家的農村父兄越過越苦或想起……),于是也大聲抱怨了幾句,沒想到旁邊的人們讓你再講講,于是你怒口再張,也成了這千百出戲中的一個角兒。廣場上全是戲,人人連看帶參與。

大部分演講都是以周總理當個歌頭兒或是由頭,然后直接訴苦,婉轉批罵。也不是沒有人流淚,也不是沒有人切齒,但我敢說這些廣大的普通百姓跟周恩來或者一小撮“男鬼女妖”(女妖專指江青)的關系極遠極遠——對自身生活的極度不滿才使絕多的人把怨憤發泄在領導層的壞人身上,把憂傷灑在對一個故人的悼念上。而我也通過個別人的演講、少數人的詩詞確實看到了民主的精英、文學的精英的潛在。大廣場上,有人在玩革命,有人在玩文藝,廣大老百姓都是跟著玩熱鬧或曰瞎玩的——這是連續幾天的節日呀,最高潮的時刻是4月5號——它已不是清明節所能概括:不是清冷,而是熱鬧,不僅明亮,而且晃眼。

4月5日6點多我又在長安街的1路中山公園站下了車,去廣場轉一圈再去上班是這幾天的慣例。一夜之間,廣場的幾萬個花圈蕩然無存,連柏叢上扎的小花也點滴不見,紀念碑上干凈冷清,碑周圍了一層工人民兵和兩層士兵。人們傳遞消息:昨夜動用了公安和工人民兵在一線(廣場)清場,運走所有花圈,驅趕所有群眾并抓走一些人,軍人作為二線在勞動人民文化宮和中山公園中待命后援;大部分花圈拉到郊外燒了,少部分花圈可能在人大會堂的地下室里,被抓的人關在旁邊的紅樓中。不少人質問警戒的軍人甚至諷罵他們,對方不語,只是挽成人墻不讓群眾靠近紀念碑。

我決定今天上班遲到一兩個小時。大約晨7點多,一隊中學生(1××中,現人大附中)扛一個普通的花圈近前卻被阻住。群眾開始起哄、呼喊、沖擠,軍人的人墻一下就破了。人們歡呼著、簇擁著那個惟一的花圈擁上了紀念碑的臺階。我看見那些士兵,整好隊撤向小樓方向。

那花圈很普通,擺在浮雕前很不奪目。有一人喊:放到浮雕上面去。浮雕頂的平臺距地面有兩三米高,根本舉不上去。我就用攀巖的動作,連鉤扒帶懸體援撐,爬到了浮雕頂的平臺,又哈腰接住底下人遞上的花圈(好像也有別人也爬到了上面)。花圈擺正后,底下一片掌聲、歡樂聲,此時不少相機沖著花圈以及鄙人嚓嚓直響。我當時有些“提刀四顧,躊躇滿志”的感覺,但也意識到這回風頭出大了,肯定被“雷子”便衣拍下來了。不過我還從沒站到過紀念碑的半腰上,在這里看天安門并不那么大,而底下的人群都變小了。略愧的是,剛才攀爬時,不得已我一只腳踩在了浮雕中烈士像的肩上。

上去容易下來難,一是看不見下面的落腳點,二是有倒椎度,我手鰾著平臺的沿兒,腿腳在半空打晃,自然有大家的手接住了我。

有人又開始在紀念碑的基臺上演講,口吻猛于以前,但仍沒有直點人名。這時有一個便服者很強硬地干涉,大概說了:清理花圈是市委的指示;清明節是鬼節,要反迷信;你們受了壞人的騙;馬上離開。這人30歲左右,面目端正,他左右還有幾個人跟護著。人群中有人喊:打丫的。于是真有人揪打他,但都沒有下狠手,他被隨從護著撤出了紀念碑。

我覺我該去上班了。這幾天工廠盯得也緊,一律不準請假,晚去一兩個小時工友還能替我跟領導搪塞。再就是我剛才在紀念碑半腰上“亮相”也太過分了,多半是被人拍了照,真要被人抓起來也他媽挺討厭的——傳說這幾天抓了好幾十人呢——公安局里可不好玩,公安可不是吃素的。

可是我真舍不得走呵,好戲才開場,哥們剛剛進入角色,加上好勝心又敦促我:你就想當逃兵么,跌份。僥幸心理提醒我:被抓哪就那么輕易輪到你。這早我穿的是一件勞動布的干凈工作服,很肥的制服褲,高腰白回力球鞋。就算他們拍照了我,但我若去換一件衣服再潛出廣場并且不再出風頭而純是看熱鬧不就安全了嗎。我決定去虎坊橋一帶的工友張××家喬裝一下,我有他家的鑰匙。

二、我離開廣場換了外衣又返回

在虎坊橋的工友張××家換上一件淺灰的夾克時,我對剛才攀爬紀念碑放置花圈的行為略后怕,并決心再返廣場后只當看官、絕不當角。可我一來到天安門那節日(的確也是丙辰清明節)的廣場,腎上腺素又活躍了。湊近紀念碑,就有人認出我:都在找你呢,你干嗎去了——嘿,你換了件衣服。我說:剛去吃早點了(的確吃了)。我又和剛才幾個愛挑頭的匯在一起,望著激動的人群我腦子一熱,就高呼口號,大概有:打倒法西斯;悼念總理無罪;人民萬歲;鎮壓群眾沒有好下場。我練過美聲和朗誦,別的領呼口號者的聲音沒我的高大,所以從虛榮心的角度說,隨我口號的人最多。有人喊:唱《國際歌》吧。我起了頭。我頭一次起這個歌的頭,自己的血先小沸起。又有人喊:讓我們走向天安門。反正稀里糊涂,我成了第一排中的人。

開始第一排很寬,至少有二三十人,后越走越窄——可能有人忌諱前面老有人給我們拍照。快走到國旗時,第一排僅剩十幾個人。我在偏左側一些,我的左面挽著一個女青年——她個不高,手臂軟軟的,感覺真好,我都能試出她腋下的熱氣。我的右側挽著的是最能“煽風點火”后來也是談判代表的王×。我們的前面總是有黑洞洞的鏡頭——就算有公安局的又怎么了,讓你們丫照個夠——就算那鏡頭變成槍口又怎么樣啦,讓你們丫開槍吧。當時我心里瘋瘋狂狂,必死的決心油然天降。

可就快接近國旗時,《國際歌》唱完了,并且已經多唱了好幾段,我們這群昂首挽臂挺進如敢死隊的人忽然不知干什么好。因為沒有公安和民兵阻攔我們——沒有反作用力也就沒有作用力,因為我們也不知要到國旗下干嗎——可能集體意識忽然空白了。我們幾排人尤其是第一排的人還沒等尷尬太大,忽聽有人喊:我們去大會堂找花圈去。于是我們別別扭扭就散了隊形,又一哄地奔向人民大會堂的東門。大約已經10點半了,上午的班肯定趕不上了,但我在廣場上再玩一個小時也能保證下午的班不遲到。

剛才又有不少人給我照相了(當然“四五事件”平反后我應人民日報社王×之邀去某報社看“四五事件”的片子時看到當時我們手挽手、大張著嘴挺進國旗的那張照片,其中在左側的我歪著頭挺著胸炸著頭發,隨后我又在中國美術館看到了這張放大的照片)。

這幾天來廣場的老泡(有正義感的痞子)都知廣場上有不少便衣專門盯梢并在對象離開廣場后將其扭進公安車中。我的膽子忽大忽小;虛榮時大,靜思時小。我在走向大會堂的途中,也不斷打量有沒有使勁打量我的人,可我哪學過反偵察呀,根本看不出誰是雷子。

這天廣場上人少多了,也因各單位緊急傳達不許職工去天安門廣場。昨天(4月4日)廣場同時估有百萬人,總人次達到二百萬,花圈就有三萬多。廣場上各種消息仍在蜚傳,什么鄧小平昨天也來廣場了,什么昨晚清場也是老華(華國鋒,當時國務院代總理)的主意,他說壞人跳出來了;什么吳德(時任北京市委書記兼市長)說天安門廣場發生的事情是鄧小平準備好的反革命事情。在中國,不少上層領導的新動態,有時一夜就能傳入市井——中國人是一個愛傳遞隱秘消息的種群。

中午快到了,我離不離開廣場呢?算了,破罐破摔吧,再說法不責眾,那么多人“鬧事”,憑啥單抓我,我又沒喊“打倒”的口號,我是來悼念周總理的,我也沒喊擁護鄧小平(在1976年二月,報上已點名“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這場最早在1975年底由清華大學工宣隊頭子遲群、謝靜宜對劉冰的批判已波及到鄧小平、胡耀邦等人身上,并且某些上層領導已認定鄧小平是廣場群眾活動的總后臺)。

我隨著人群擁向了人民大會堂東門的半地下室門口(在臺階以北),但被層層士兵人墻阻住。士兵也手無寸鐵,卻挽起臂膀,死命抵擋著人群拱動式的沖擊。人群中亂喊著口號,也有罵語。士兵們啥也不說,有當官的說這里真的沒有花圈。人群是有些像烏合之眾,至少不是“有組織有預謀的”。有一個中年人(估計不是對方的人)因說不應沖擊大會堂便被幾個人拳打腳踢,直到他喊冤我也是來悼念周總理的,才得以擺脫。打他的人一看就是胡同串子(小痞子)。

三、在大會堂臺階念《告工農子弟兵》

4月5號約11點,因為人群中有人說花圈可能被公安都放進了人民大會堂的地下室,于是大家一哄而走,喊著:去大會堂,去大會堂,要回花圈。地下室門前早被士兵的人墻擋住,沖了幾次沒沖進去。人群又上到大會堂的東門臺階上。這里依然有士兵的幾層人墻,對群眾的呼喊漫罵一概不理。這時候××(后來的談判代表)掏出了一首詩,又將手提喇叭遞我,我就念了這首二三十行的《告工農子弟兵》(這詩可能他昨在廣場上念過)。詩的大意是:工農子弟兵,請你們傾耳聽,你們吃的穿的都來自工農,你們的槍口不應對著工農(當時士兵均赤手空拳,除幾個禮儀式的門衛),你們應分清敵我。這詩節奏、用詞、韻腳都不講究,我念著念著覺得不是極好意思,因為它比這幾天天安門詩抄的優秀者遜色不少。

但它的效果好,激起人群歡呼并加大了對士兵的起哄。由于用力抵擋人群的沖拱,大多戰士的臉都有汗水,他們的胳膊互相挽得死死,估計也是在執行命令:誓死保衛大會堂,一定不能讓壞人沖進來。而群眾的行為肯定不是在執行什么命令,也沒有什么組織,胡亂有個什么說法,就會一呼百應。比如,又有人喊了一嗓子:花圈都藏在歷史博物館里。于是人群呼啦啦地就退下了人大會堂臺階,擁往了歷史博物館的西門。

(我記不清歷史博物館門前有沒有人墻,如果有也不如人大會堂門前那樣是銅墻鐵壁)人群上到了門前的臺階,這時歷史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出來干涉,一個女同志大喊:同志們,你們這是要干什么,這里面都是國家財產,都是重要的文物,里面沒有花圈,你們沖進去只能使國家遭受損失。那個女同志的確義正詞嚴,又急直白臉,仿佛她身后就是自家的財產。人群竟不再往前沖了,卻步了,后退了。也因為有人喊:走,我們去小紅樓,那里有我們被抓的戰友和花圈。

嗷,嗷,人群躁動著呼喊著往歷史博物館西側偏南的小紅樓擁去。當時都知道,那小紅樓是軍、警、民兵三方一體的聯合指揮部。廣場上的小道消息早就傳出:北京市公安局長劉傳新也常來這坐鎮;首都工人民兵的總頭叫馬小六;(甚至說)王洪文幾天前也來過這視察過,并且江青、張春橋經常在人大會堂的平臺頂觀望廣場的動靜。

我覺我差不多該走了,好歹下午在廠里露個面,否則算曠工就麻煩了。可是不知不覺,侯××、王××等幾個愛領事的人總是在我左右,并且人群好像都跟著我們呀。反正我不可能說:我該去上班了,小樓我不去了。我自知小樓是最不應該沖的,臥操,那是人家武裝力量的司令部,里面可不是吃素的。

可我一半由于被裹挾一半由于自尊(臨陣脫逃太跌份了)還是被人群簇擁到了小紅樓前。

四、在聯合指揮部的紅樓談判

1976年4月5號的中午,廣場上的部分群眾(上萬人)都聚集到了天安門廣場東南角的一所三層紅磚樓前。樓內即是軍、警察、民兵的廣場聯合指揮部(原是衛戍區某部,毛澤東去世后為建其紀念堂而被拆除)。樓門前,圍了至少三層士兵,均無佩武器。士兵們手挽著手,抵擋著潮涌般的人群。

士兵的后面有當官的用手提喇叭不停地解釋和警告:小樓里沒有花圈也沒有你們要找的人;不要受壞人挑唆沖擊營房;請大家回去抓革命、促生產;再往前沖后果要自己負責。但人群只有一句唇嘴不對的回語:還我花圈!還我戰友!也有人喊:人就是被抓到你們這里的,花圈也藏在這里。軍人的喇叭和人群的齊聲一直在對喊,并且人群對士兵身體圍墻的拱勁正逐步加大。

人群里也有人喊:大家不要亂,要文斗不要武斗,我們派代表跟他們談判。于是人群一遍遍地齊喊:我們要談判!我們要談判!的確人群里有個別人,故意使勁沖撞戰士,而戰士仍是手挽手地不松人墻,也不說話。

沒想到,過了十多分鐘,對方竟同意談判了,還讓我們選出五人作為談判代表。我因站在前列,加上個頭也高(像是會打架),并且剛才在人大會堂前、紀念碑前多有領呼口號、宣誦詩歌(《告子弟兵書》)等出風頭舉止,也被選為了談判代表。

五人被人群七嘴八舌地選出,有北京化工學院的陳××、北京×工廠的侯××、北京麻紡廠的王××、×中學學生(小瘦個、面色不白)以及我。陳中等個,瘦臉略白,戴眼鏡,言語不多。王瘦方臉,薄唇,愛說。侯面紅褐,大眼,愛出主意。進小樓前我們五個也沒分工,也沒合議,倉促上陣。進小樓前,有人喊:一個小時你們不出來,我們就沖。

除小樓外的幾層士兵人墻,沒想到小樓大門的過道里也塞滿了士兵。根本擠不進去。也不知誰喊:從上面過去。我們五人就爬上了士兵們的肩膀,爬了好幾米長的“肩膀走廊”后才腳著地。小樓里沒什么特殊,除軍人就是穿便衣的人。廣場上的人群大都知道,這幾天在廣場上被抓的群眾有不少都是被扭送到這里的。

我們上到了二層,被引進一間像是辦公室的房間。我們好像都不會談判,暫時也不知跟誰說,那就先喊著一成不變的口號:還我戰友,還我花圈。我口渴,又加喊了一句:給我拿水來喝!幾個戰士立刻去接來了幾缸子搪瓷缸的涼開水。我們一飲而盡,跟補喝“臨行媽的一碗酒”似的。

一會進來一位高大的沒戴領章帽徽穿綠軍衣的人,面不丑,約四十多歲。有軍人介紹:這是我們的首長,你們有什么要求可以跟他談(好像有軍人稱他×師長)。談判時我基本沒說什么話,只是偶爾冷場時說一句:還我戰友!還我花圈!我們五人說話最多的是侯××和王××。他倆互補式的白話了一通悼念周總理無罪、為什么強行撤走花圈、為什么抓走悼念周總理的群眾、花圈和被抓的人在哪、立即交出來、否則革命群眾堅決不答應云云。

那位軍人口氣和緩,措辭不卑不亢,大概說了:你們悼念總理的心情我們可以理解;你們不要受壞人挑唆上壞人的當;花圈不在這小樓,我不知道在哪;我們抓的只是極個別的壞人,他們也沒有關在這里,關在哪我不知道;你們應勸廣大群眾退回去,離開廣場,回到工作崗位。因為我們也是車轱轆話來回說,這位首長也不得不重復了好幾遍他的話。

大約談了二十多分鐘,樓下傳來更強的群眾呼聲,有一句的意思是要我們到窗口來。估計是想知道談判結果以及我們是否都被銬起來了。我們來到窗口,有人(非王即侯)向窗外的人群呼喊:我們很安全,他們耍賴,說不知花圈和戰友在哪,你們別著急,我們要跟他們繼續談。

繼續談,沒什么新鮮,加上窗外人群高喊著讓我們回去。我們稀里糊涂地下到一樓又爬過眾戰士的肩膀,回到人群中,并告大家:他們拒不交出花圈和我們的戰友,談判失敗。人群中有人說:你們回來了就好,我們擔心你們五人也會被扣起來。當時廣場中央有廣播車(上海小轎、頂四個喇叭)被人群圍住,更多的人向那蜂擁,我們談判小組就散了,也隨人群去了廣場中央。(“四五事件”平反后我應人民日報之約寫了好幾千字的“四五紀實”,但只登出被刪改后千余字的“戰士的心”,內容是小樓談判,角度是戰士同情我們遞我們水喝)。

五、下午燒汽車時我已溜走

4月5號午后兩點多,我們五人代表在小紅樓與當局代表的談判毫無結果,就半卑半亢地離開了小樓。這時廣場上的焦點轉到了國旗南側的廣播車那。那輛小車內有一個女的廣播員。人群圍擁著那車使之不能動彈,有人開始用手拍打車廂和玻璃。也有人喊:把廣播車掀了。

我覺得大勢不好,著實該鬧事了,我是該撤了,臥操,莫名其妙地當上談判代表,已夠被槍打的出頭鳥資格,再呆在要對廣播車采取暴力的人群中,那就像被“立即執行”一樣危險呀。就算我干了反革命的事,我也不愿“當反革命分子”。我來廣場,本是想湊湊熱鬧(當然基本的正義感是有的),后來發展到出出風頭、泄泄青春之火,絕沒想著“以雞蛋碰石頭精神喚起廣大群眾的革命勁頭”。

我走的時候,人群已經杭育喊著號子翻那輛廣播車了,時間約是午后兩點。在南長街乘5路至德勝門,換乘44路到北沙灘。大概15點多,我悄悄進了車間,趕緊換了工作服。

我所在的鉗工四組組長趙師傅,悄悄問我是不是又去廣場了,見我點頭后,他又認真地說:這幾天考勤查得嚴,你現在是頂風作案呀。他又拿出考勤表,在4月5號我的名下畫了一個“√”(表示全勤,連遲到也沒有)。趙師傅也是老三屆的,人憨厚,技術好,對我沒的說。他是那種好好干活過日子的人,即便去廣場也是溜邊而過、絕不會參與鬧事。

魏師傅過來問了我今天廣場上的情況,我說了沖擊大會堂、小樓談判、掀政府的廣播車后,他說這事鬧大了、肯定還要抓更多的人。當他又問清了我在廣場的行為后,一臉嚴肅地說:麻煩了,估計你也跑不了,你百分之百被他們拍了照。當他知道趙師傅為我今天畫了全勤,又對我說:無論有誰問你,你就一口咬定4月5號一早就來廠子上班了。

我們廠里是16點40下班。一小時后我又來到廣場。見人群不如白天多了,而成隊的民兵已集結在廣場四周。我又聽說了我下午離開廣場后的事情:把政府的廣播車掀翻了,還燒那汽車的輪子;聯合指揮部小樓那邊也有人縱火后被戰士撲滅;沒有什么太大的暴力事情。廣場上的人有不少正撤出廣場,到處都有聲音在傳播:今晚他們(指當局)肯定會動手。

我沒有久留,坐車去了陶然亭邊上的魏師傅家。魏備好了酒菜,仿佛要送別我似的。碰杯之后,魏表示了:90%你逃不脫;但你沒參與打砸燒不會被判重刑;抓到你你要堅決表示是為了悼念周總理去的廣場;不要抵賴你在廣場上的行為,堂堂正正,因為你年輕又沒有“底兒潮”(指有犯法前科),有可能會被政府認為是出于悼念周的感情做了錯事的單純青年。

我問:估計會被判幾年。魏說:這事還得看政府怎么定性,但你是談判代表,怎么也得判個八年十年。魏師傅也表示了奇怪,意思是看不出我有多大的政治熱情,怎么還成了廣場第一線的人了。我回答:我也不知怎么搞的,腦子一熱,就跟著玩進去了。后悔也沒用,愛怎么著就怎么著吧。那晚喝得暈乎乎,睡得還不錯。

4月6號上午我直接去的工廠,所有人都在議論昨晚廣場發生的事情,拼湊起來信息大致是:晚上6點多,廣場上的所有喇叭廣播北京市長吳德的講話,主要內容是現在廣場有壞人進行破壞、搞反革命活動,廣大群眾應該迅速離開;晚上9點多,廣場上的燈光全部亮起,成千上萬的工人民兵和警察以木棍和皮鞋毆打留在廣場上的群眾,并抓走幾百人;衛戍區的部隊都呆在中山公園、勞動人民文化宮中待命;昨夜在廣場以外也抓走了一些“鬧事者”。(幾年后看到資料說:當天江青、張春橋等在人大會堂觀察廣場事態;6:30廣播吳德的講話;動用一萬多民兵、三千警察;在廣場抓走388人;五個營的軍人在廣場附近待命。)

4月6號在廠子上班時,我心里1/3忐忑,2/3懵登,心說聽天由命吧。趙師傅和魏師傅都悄悄對我說:你不用干活了,歇著吧。他們是好意,我卻覺得不那么吉祥,好像我享福的日子沒幾天了。一天平安無事,魏師傅告訴我:他們要查找照片上的人得費幾天的工夫。當晚魏、趙、朱等師傅又請我吃飯,明顯的像是臨刑餐嘛。那晚喝酒都挺嚴肅的。我說過:還沒有結過婚就被判刑有些冤,祖國的好些地方我還沒玩過呢。

1976年4月7日,電臺和報紙傳來驚人的消息:天安門事件是反革命暴亂;對暴亂分子采取了無產階級革命措施;這場事件的后臺是鄧小平(這可真冤枉或者說高抬老鄧了);中央形成決議,撤消鄧的黨內黨外一切職務;準備清查參加暴亂的反革命分子。

定性“暴亂”讓我沒想到;“四五事件”連累了鄧小平我覺很遺憾。4月7日,江青在人大會堂宴請清理廣場的民兵、公安代表,說是表彰他們粉碎了反革命暴亂。4月8日人民日報有文章《天安門事件說明什么》,把矛頭指向鄧小平,并號召全黨全國繼續批鄧。

六、我是漏網之魚

由4月5號開始的大搜捕,使得所有參加過天安門廣場悼念周總理活動的“鬧事分子”都覺有些在劫難逃,而一般去過廣場的普通工人、職員、學生也都陷入寫檢查的風潮。當時上級布置的是每人都要寫從3月底到4月初去過幾次廣場、干過什么、知道別人干過什么(揭發材料)。小道消息每天都有:誰誰誰(鄰居或熟人等)被抓走了;廣場上當時的小平頭是誰和誰被抓了(廣場“鬧事分子”不少都梳小平頭,比如我們五個談判代表就有三個梳平頭);抓的人城區的監獄都裝不下;有的中學生也被抓了。

我所接觸到的哪怕最沒政治覺悟的工人也認為把“四五事件”定性為“反革命暴亂”是太過分了。絕多的人都敷衍了事對待寫檢查和匯報。法不責眾,那七八天城區的市民(除老弱病殘以及在押犯)幾乎沒有沒去過廣場的。比如4月4號那天廣場的人次就超過百萬。是有老實巴交膽小的人去過廣場不也承認,我沒聽說過誰揭發了誰——幾千年來傳統中的“不告密”是道德底線之一。我也寫了檢查,只言上下班路過天安門廣場,順便去悼念一下周總理,絕沒提我在廣場上的那些事。寫的時候,我并不很痛快,慚愧自己不是好漢做事好漢當的有種人。

抓人的風潮一個月才過去。奇怪的是平安無事,連廠里的保衛科長都沒找我談過話,真是神了。那一個月,我吃了不少好的,每天的晚飯都當成“最后的晚餐”,錢花冒了,還跟好友“借”過錢吃喝——心說我都是快進去的人了“借”你點錢享受一下不應該么。生活上呢,也有一點破罐破摔,跟著不良青工晚間從天窗翻進食堂偷吃的以及零星飯票(多了怕被保衛科立案),用肉和圈套(杠桿及自鎖原理)誘捕附近農民的狗——但最后我沒吃,我吃的是捕到的貓的肉(略酸),還在工廠自制的汽水中偷兌上廉價白酒專門打給女青工們喝以圖稍后觀看她們慵困之態,因為每一天都當成在外面的最后一天過,便沒弄一個短期戀愛計劃,加上心情不放松只顧得上滿足口福。

后來我才知我僥幸的原因有幾條,據說4月5號過了幾天,有公安人員拿著的確有我的照片來我廠調查,但第一,我那天的考勤是全勤連遲到都沒——因為收入工廠很重視考勤,第二,照片上的我因是瘋狂表情、頭發炸亂、脖子斜梗、五官也一反常態,與我平常的照片判若兩人,第三,可能是任何領導都不愿自己單位出個反革命,加上我工作很好以及團員的政治面目,可能也為我說了好話了。

七、我被查出是“反革命”,隔離審查

“四五事件”過了兩個月,因車間的保護和現場照片與我“不符”,我仍逍遙“法”外,其間我不知公安來查過我而未果即歸。就在“四五”過了十多天時,談判代表之一的紡織工人王×× 還來廠子找過我。那天我利用“存休”請假,我倆去了頤和園。王是有政治狂熱的人,能說善辯。在佛香閣他除了大罵當局,還鼓動我不應該沉默,不應束手就擒(他認為當局早晚會查到我們),要聯合更多的人采取行動。他又講他們廠子的人保守、發動不起來。我當時未置可否,但絕對不愿再因非我愛好而鋌而走險。當天下午他非要來我的廠子,又在我們鉗工四組宣講革命道理。當時姓方的青工(我們一起從塘沽坐兩元的統艙去大連玩過)問我:這人是不是腦子有病,你怎么跟他來往。而組長趙師傅拿起掃帚就把地掃得塵土飛揚,驅散了看熱鬧的工人。王××沒講下去。趙師傅對我說你今不是請假了嗎,趕緊走吧。王與我悻悻而走,王認為我們廠的工人也沒什么覺悟。第二天魏師傅和趙師傅都對我說:你帶那個人來太危險;你是不是存心想當革命英雄;你就怕公安局抓不著你是不是。

1976年6月上旬的某日上午,我正在車間干活,那個矮矮的保衛科長說找我有事。我隨他去辦公樓的黨委書記辦公室。路上我心說多半是那個事了,躲過了初一沒躲過十五呀。

辦公室中有一白衣警察(當年警服下藍上白),有侯廠長、孟書記、保衛科長和一個陌生干部(后知他是我公司上級二輕局專門為我成立的專案組組長)。當時的情形我大概記得。

先是孟書記問:知道找你干嗎吧,站起來說。我說:知道,是因為清明節的事,去廣場。我站了起來,凳子被人撤走。孟是河北籍,部隊轉業到特種工藝公司當團委書記,又調我廠當黨支部書記,近一米七的個,膚色深。他又問:到廣場干什么去了。我說:悼念周總理(路上我就想好了我在廣場上的一切舉止都是出于對總理的悼念心情,周總理呀,就委屈您了)。

那個白衣公安無聲地走到我身后,忽然踹了我兩腳但并不很重只示威脅。他說:你還不老實,可以馬上把你銬走你信不信。他拿出手銬晃了晃,又說:你以為我們查不到你,你以為你做的事我們不知道——你給我老實交待,不老實馬上銬走。

那個專案組長是個較文靜的中年人,他開始說話了:趙世堅,你一定要坦白你的罪行,你的事我們都調查清楚了,證據也有,你徹底說清才有出路。我說:那些天,我常去廣場,悼念周總理,國家也沒說不讓去。我做出光明磊落也有一點冤的樣子。至于怎么坦白,我在“四五”之后的抓人風潮中就想好了:實話實說,反正我也沒干打砸搶的事,也沒領喊反動口號,唱《國際歌》不犯法,至于我朗誦《告工農子弟兵》、上小樓與當局談判,也出于悼念周總理的心情;我最放心就是我不會出賣誰,因為廣場“鬧事者”的地址我都不知道或者就說不知道;惟一不好圓場的就是我半道去工友家換了件衣服,說出是去張××家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總覺小事“抬人”(出賣)也不道德。

有人記錄,好幾雙眼睛都在盯著我。那公安說:現在說就在這說,現在不說就帶走你。

我說:我沒什么需要隱瞞的,因為我去廣場是為悼念周總理,好幾天的事,我說哪天的啊。對方說:先說4月5號的事。我于是慢慢敘述那天早晨如何坐車到的廣場、看見紀念碑在戒嚴、上面一個花圈都沒有。

對方著急,說:揀重要的說,否則換了地方你就該后悔了。我的表情肯定特老實,半畏罪半無辜的樣子。我說出我爬上紀念碑幫著放置花圈、下來后領呼口號、又挽手走向國旗的具體,但我沒提中間離開廣場去張××家換衣服的事,對方也沒問,我覺僥幸,萬一問我先后的衣服為何不一致我也早編好了說辭。

公安、專案組長、孟書記也插問不少。比如:誰指使你爬的紀念碑?沖擊紀念碑戒嚴線是什么樣的人領的頭?呼的口號有無事先寫好的條子?誰出的主意走向國旗?有人在紀念碑上打人時你看到了什么?我照實答的:沒人指使,我身高力大,一般人還爬不上紀念碑;沒人領頭沖戒嚴線,是群眾集體沖的;口號都是隨口而出的,沒有一個反動口號;打人(打紀念碑臺階上某便衣)的人像是幾個小痞子,但打得不重。

因為須記錄,我說得慢,“四五”那天的一幕幕我基本沒忘,且在近兩個月前我就理好了基本如實的供詞——但腦子里的想法肯定是不能如實披露的。交待的第一回合,對方像是滿意,但并沒鼓勵我,反而快馬還須加狠鞭地說:重要的你還沒說,重要的你還沒說。然后又強調一遍“四五事件”的反革命暴亂的性質。

我也怕他們及早給我干脆帶走,便直接挑大個的說:我和四個人上小紅樓跟聯合指揮部的人談判過。見對方并不驚異,而是說:講詳細些,全部過程。我就像口述回憶錄一樣,以客觀視角盡量具體地講述。只是對方老打斷插問,其中幾個插問肯定他們認為是最重要的。比如:到底怎么商量的成立談判小組?誰出的主意?你還知道那四個人什么事?我對插問的回答他們不滿,一再說我不老實,那個公安還說:你現在是反革命分子,你在天安門廣場的所作所為是反革命活動,對反革命無產階級專政是絕不手軟的,黨的政策你是知道的。

我接話: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可我一時半會兒真的記不起好多事情,因為我覺得悼念總理是無罪的,才不怕如實說出。

中午吃沒吃飯我忘了,反正除了上廁所我沒出那個屋。廁所在樓下,有兩人跟著我去,我還努力著說了一句一點不幽默的笑語:放心吧,我不會跑的。上廁所的路上被廠子個別人看到了,他們異樣地打量我,我故意微笑一下,肯定不自然。看看遠在幾十米外的車間和食堂,我忽然覺得很遠,難道我一時半會兒回不到那里了嗎。我更擔心的是呆會他們會不會把我帶走?不像,因為沒有警車跟來,二來也一直沒有給我戴銬,可我又知不少事兒比我輕的人早就被抓走了。管他呢,愛咋地咋地吧;我只是想若是真判我個10年可真耽誤我交女朋友呀,女人之謎我還沒親自破解哪。

接著訊問,我又大致說出了在大會堂臺階接過別人的詩稿念《告工農子弟兵》來著。對方這次等我大致說完才提問。他們提問的底蘊我聽得出來,就是希望我說出更“反動”、更極端的內容。可事實并不那么激烈,我也無能為力。訊問我的人中只有保衛科長不那么專注,廠里不少人知道他對“偵破”、問訊男女關系的事才特投入,喜歡讓被抓住的倒霉蛋反復說發生關系的細節,仿佛自己也過癮似的。

我尤其強調了:我離開廣場時燒的汽車才冒煙,我沒參與翻車和縱火;4月5號下午只是6點左右路過廣場并沒進入并且此后再沒進過廣場。這兩點對我不被“從嚴”很重要。

到下午五六點,我已交待了4月5號我在廣場的主要事情。對于他們問的“你真的沒毆打戰士——若是我們拿出證據來你再承認也就晚了”、“你不可能不認識那些鬧事的反革命頭頭——你若不交待而他們交待出你可就對你不利了”等嚴重問題,我當然鐵嘴鋼牙說沒有沒有,真的沒有,不知道,真的,我沒做的事干嗎要承認,你們不是說要實事求是嗎。

專案組長發話了:今天先到這里,今天給你一次機會先不抓你,我們要看你明天的表現再考慮抓不抓你,今天你交待了一些犯罪事實,但有很多重要的事你還沒有講,今晚你要好好想。孟書記接著說:你現在是反革命分子,今天對你實行隔離審查——一旦你不老實,立即逮捕,你只有交待了并檢舉立功,才能得到寬大處理。

晚飯是由人送到屋里吃的。當晚我被鎖在辦公樓的一間有床鋪的房子里,屋里有水和便桶。不知門外有無人看守。可能他們審問我時看我那副畏懼以及怕被抓的樣子便根本不擔心我會自殺和逃跑。那晚我睡得不錯,也因白天腦力活動過大,緊張也是消耗體力的。睡著前也不是一點沒愧疚過:我為何不能像許云峰、牛氓那樣跟他們拍桌子,慷慨激昂地講有罪的不是我,把審訊當成辯論;我今天的表現是讓他們比較滿意的,否則弄個車拉走我還不容易。我估計,今天沒帶走我,明天也不會了。我又虛榮地想:我這個談判代表也不抓,那這個談判代表的分量也太輕了。甚至也覺得:當局不抓我,說明當局還是很大方的(難道監獄都住滿了還是抓人風頭過了)。

八、隔離審查的一個多月

1976年6月上旬某日我被隔離審查。當天我即交待了主要“罪行”,也許因此我沒被銬走,但也被嚇唬:你還有重大犯罪事實沒有交待,再給你兩天時間,否則就逮捕法辦。審查的第一夜,我被鎖在辦公樓的一間小屋,但我有了定心丸:我不會被抓進去了。雖然在這小屋里不得自由,但比起4月份抓人風潮時的惶惶不可終日我現在倒踏實了。交待就交待唄,人在無產階級的鐵拳邊上,怎能跟它較勁。我已經被定性為參加天安門廣場暴亂的反革命分子,從即日起停發工資,不許亂說亂動。我當時有點像在夢中:我是反革命?以后就完了?別逗了。

從這日起,上面派來的專案組組長和一個警察就天天到我的小屋來上班了。在座的還有我廠的孟書記;頭幾天還有一個記錄員。隔離的第二天,照樣是訊問。此前我已倒了尿桶、解了大手,還去打了早飯——當然有人跟著,還被警告:不許和任何人說話。我當然看到了同情或懷疑的目光,也有一半人似不知道。

(時間已過30年,記不清具體)這一天和下一兩天,他們專門提出一些問題問我。主要有:談判小組到底是怎么產生的以及真正出主意的人反而沒進小樓?我只好又重復一遍昨天的話,只不過稍具體了點。我說的大致意思是:亂哄哄的場面,誰起個頭一般都會獲得大家響應;我看不出誰是頭,連一個初中學生都能當談判代表,這個談判小組的素質可想而知;我不覺我被利用了,我想的就是為了悼念周總理一定要回花圈和戰友。他們打斷我:你不要老提周總理,你們就是打著悼念周總理的幌子進行反革命勾當。他們對這些問題的關注,我明白他們是想挖出一個有預謀和組織能力的領導集團——這好像是我國斗爭史上的一個慣例,沒有集團怎么就弄出反革命暴亂?

他們問的另一個重要問題是:有什么具體的點名指姓地攻擊中央領導。我回答的也是事實:我沒聽見有打倒具體人的口號,只有“打倒法西斯”。我后來知道,直接攻擊或諷刺江青、張春橋、姚文元的人大部分都被抓了。從平反后出版的《天安門詩抄》我們能看到不少這方面的內容。

他們也詳細問了另四名談判代表的所有情況、尤其是在廣場上的言行。我老老實實講出那四人的體貌五官特征,也說出我所見到的他們的舉止。還好,他們四人和我差不多,都沒說極端的話以及做暴力之事。當然,他們四人萬一有誰喊了“打倒江青”,我在被審查時也不會承認,因為用以“廣場各種聲音很大很多、我沒聽見”來撒謊太容易也說得過去,這種不損人而不害己的做法是一般百姓的良心基礎。

他們問:“告工農子弟兵”的詩在廣場上念了多少回。我也據實而說:我念了一遍,都是在大會堂東階上的一個時間。(平反后我聽說:那詩在頭一天也被念過。)

我每天都要在專門印刷的審訊記錄紙(黑色橫格線,外帶粗黑框)上摁下我的手印。那感覺像是承認這是自首書,心情略灰。

大概第三四五天,專案組叫我父親來到了我被隔離的小屋。他非常生氣,跟我說了:你現在是反革命,必須老老實實交待罪行,也許還能得到寬大處理;我們家不要你這個反革命兒子,從今天起我和你斷絕父子關系——我回去就辦和你脫離父子關系的手續。我爸訓我是當著專案組的,他的憤怒很真實。大概幾天后我的戶口就被轉到工廠了——是孟書記告訴我的,他還夸我爸爸是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

這話倒沒錯。我父是上世紀五十年代入黨的,黨讓他干啥他就干啥。本來他搞選礦設計好好的,比同等學歷同時分來的人工資高兩級,是業務尖子,可后來黨又讓他去搞政治,于是文革剛結束他就栽了。聽說他的事很多也很重,但上級念他確實不謀私利是因單純被人當了槍使而將他歸為“三種人”(文革后的清查對象)最輕的“有嚴重錯誤須說清楚”那類。我父親自己也覺得冤枉,后來我聽他說過:一心一意跟著黨拼命干,沒想到這么個結果,我以后什么都不相信了。我父官最大時,至少相當于司局,可他也沒給我家弄個大點的房子或動用關系讓我離開廠子。那官當的,瞎了。

所以我父來廠的一番言行,不出我所料。他沒上來扇我耳光就不錯了。我挨我父母打一直到十八歲。我父親是山東人,急脾氣,除了不打要害,其他地方死揍。加上我和我弟也淘氣總惹事,鄰居都知道我家總發出慘叫。我母親也是山東人,傳統,夫唱婦隨那種,但也愛打孩子。實話說,我對父母的感情并不很深。家里和我斷絕關系,我沒覺難過,反而氣概勃起:老子做事老子當。我略有擔心的是:我上高中的弟弟、上小學的妹妹有這么個“反革命”哥哥會別扭。因為我弟特佩服我,其實他很棒,不努力卻學習特好,是校籃球隊主力,校長跑冠軍。

因為被家里開除,我故意在專案組和那個警察面前表情凄苦,可憐兮兮的,這當然是想讓他們早一點寬大我。其實我有點得寸進尺了:被抓與被隔離,后者太幸福了。

九、我不小心“抬”了一個人

在隔離審查期間,我做了很多“認罪態度”比較老實的交待,但也總是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悼念周總理,并還聲稱:我當時沒覺做得不對,所以現在才沒必要撒謊。可對方也嘲諷地問:既然你做的沒什么錯,為什么“四五”那天明明曠工去搞反革命活動反而讓記考勤的給你記了全勤,你做賊心虛唄。

對此我真是啞口無言。也知道為我記全勤掩護我的組長趙師傅肯定為此受了連累。專案組透出這么個信息,他們說的是若不是你的那個“全勤”,你早就被抓起來了。我這次是親身領教了國家機器的極端專業以及效率,他們是拿照片來的,在“四五”僅過了一周左右。(平反后我去人民日報記者王×那看照片,有我的僅一張——看清楚的近影,我還問這是公安機關的么,王答的是有覺悟的記者拍的,那么平反后我們沒有見過國家機器弄的影像。)

記得在連續審我一周后,專案組長以及公安就不常來了,隔三差五來我這打一次魚兒。一周后,我只是根據他們的專題專問寫些詳細的“認罪書”。這樣一個人是清凈的,無人打擾,且去買飯也沒人跟著了。停發工資(35元)后給我16元。在廠子吃飯是可以很豐厚了。

我們廠的伙食價格:米面均一斤米票面票以二角買,窩頭一角三分需一斤面票,最賤的熬菜七分一個,略有肉的一毛,最好的溜肉片一角六分,紅燒肉兩角。我那時不抽煙,每月僅花不到兩元買洗衣粉、肥皂及牙膏。十四元全部吃掉,每日有四毛七分的伙食費。審查的那一個多月,不勞動,吃得也省。我一般早點吃棒子面粥及一個糖包或果醬包花八分,中午甲菜加四兩糧食花兩毛四分,晚飯還剩一毛五分。過得較優越嘛。每隔一天,我去買飯時,必有工友將我的飯菜錢付了。付得最多的是魏師傅,和他的徒弟吳××——吳比我大兩歲,肩寬腰細,五官如歐洲人,他家住武定侯胡同,我常去,因其院中有北方少見的葫蘆棗,也見過他老右派的爹及小學教師的母親。吳對我特好,也因我倆都是魏的徒弟,我倆似魏的哼哈二將,吳擅長笑談,調侃不離口,惟一的缺點好像他的一只腳是四指兒。吳的二哥結婚時,我去他家幫蓋了東廂房。那天他好詩的大哥也來了,說有早就(文革前)訂的《詩刊》——還能背出幾句當年的好句子。

工人就是以實惠方式幫助一個落難者。我不能與任何人交談,但他們可以在排隊于我身后時與我耳語(具體的我忘了),意思是關心、堅持、別太倔什么的。

我在專案組面前絲毫不倔,也就比奴顏婢膝好一兩個檔次。古有“苦肉計”,我玩的是“苦臉計”——永遠愁眉耷拉嘴,眼睛不睜大,像是這輩子的“政治生命”(文革用語)徹底完了。

有一天上午,專案組長及公安都來了。一般平常組長來看看我寫的交待而公安不來。這次他們果然提出一個我早已預料卻沒說過的問題,是:你在廣場上肯定有知根知底的同伙,這一點你一直隱瞞著。我矢口否認。他們說出了具體:那為什么你在廣場上早晨和中午的衣服不一樣?

我說:咳(我兩個月前就編好了),有一個我不認識的人,非要和我換衣服穿,于是我的藍工作服就換成了他的淺灰夾克。

公安也不吃素的,大概說:夾克要花十幾元買,工作服是發的,他不認識你干嗎這樣。我只好說:他可能覺得我太出眾被盯上了不安全。公安又問:他沒說什么時候再換回來?我說約好第二天晚7點在西單體育場(15年前已拆改為西單廣場)再換回,但他第二天沒來會我。

沒想到公安非要我說出他的名字,我這次真是順口謅的,說叫王德明。心說不可能有這個人,你們丫查去吧。

三四天后,他們又是全部上陣,說是今天給你一個立功機會,看看這些照片中人在廣場上干了什么。大約三四張照片,我一個不認識。我不知怎么回事,將那幾張照片擺在桌上,認真辨認——是想在心里回憶出些什么。我無意拿起一張照片(黑白一寸標準照),隨手一翻,看見照片背面三個字:王德明。我心里啊呀一聲,壞了,他們真的查出了幾個王德明。

我還故做不屑地說:不是這個王德明。心里為這三四個王德明擔憂,又一想他們沒做過的事是不會承認的。

十,隔離審查期間我寫了一尺多厚的交待材料

我大概被隔離審查了一個多月。大部分時間是在不停地寫交待材料和思想認識,那一個多月我寫了一尺多厚的稿紙。

除了交待事實,我可肯定也無數次地寫過如下認識:我對不起黨和國家,犯下了嚴重的反革命罪行;我上了壞人的當,成了他們反革命的工具;我沖擊小樓、當談判代表是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我爬上紀念碑浮雕是反革命的跳梁小丑;我不聽政府的話,賴在廣場,起到了破壞和搗亂的作用;我念《告工農子弟兵》,是把矛頭對準了毛主席領導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我半道換衣服是想蒙混過關,但人民警察的眼睛是雪亮的;我要低頭認罪。

我肯定也寫了不少求饒的文字:念我還年輕,請給我重新做人的機會;我本質上是熱愛黨和毛主席的,不是故意犯的錯誤;我有技術有文化還可以為國家干很多事情;我要接受教訓,抓緊思想改造。有一次我甚至假惺惺地問孟書記:以后我若特別努力的話,我還能入黨么。孟給我的是蔑笑,他說:你先不要考慮那些事了,先交待好罪行再說。

總之吧,那一個來月,我把報紙電臺上的極左語言用了好幾遍。說空話大話謊話已經很順嘴順手了。那么多令我惡心的文字出自我手,后來我都不太相信,可當時沒覺得什么,只是希望早點結束審查——我的骨頭也實在缺鈣呀。那時我的思想更是灰溜溜的,混一天算一天,尤其是想起很多人都在監獄中受苦時,我有時特慚愧地認為:他們在替我蹲監獄,我替他們在牢外清閑——每天能吃肉,每天不挨揍,買飯時照樣能看見靚麗的女工,我真對不起他們,我真是小人、膽小鬼、軟骨頭——幸虧我不知什么有價值的地址,否則高壓之下我當叛徒也說不定呢。想深了,我就自卑起來,肯定是一副甫志高(小說中的叛徒)的表情。

我們組的工人尤其組長和哥們趙×對我特好。有幾次趙組長、趙×偷偷地給我送來好吃的(好像是醬肉和點心)。我勸他們快離開我的小屋,他們不在乎,還說:就算來做你的思想工作讓你快些認罪。他們當然表示了:大家都希望你早些能自由,回車間,誰也不會拿你當反革命對待的,還說車間不少人挺佩服你的。

最出格的一次是朱師傅來找我,當時我已被審查了一個月,專案組不怎么來了,孟書記也不天天盯著我。朱師傅說:你肯定特想游泳,我帶你去。他告我他提前看好了那孟書記去公司開會了。我出小屋時虛掩上門,仿佛我去廁所了。我倆是跳墻出去的。久違的游泳池,久違的自由泳,太美了。一個小時后我悄悄返回,無人察覺。我繼續以寫檢查來練鋼筆書法。

我小學時練過歐體一年多,進工廠后愛臨黃山谷的字。至于硬筆書法我在青工中可能是最好的。藝無止境,我在那一個多月,練習懸肘寫鋼筆字(即肘部、手腕皆不伏案)。這樣寫字特揮灑自在,但沒練過的人極不適應。到后期時我的檢查,有時以《蘭亭序》的筆意寫,有時以懷素和尚的正楷寫,但不敢使隸書,怕他們以為我在玩,也不學張旭怕嫌認罪態度草率(草書與草率一個姓)。

魏師傅有一次給我偷送來一瓶酒和花生米,讓我晚上悶時喝一點。我隔離的小屋邊有幾間青工宿舍。我能聽見一個工友李××(家住西單,父是轉業軍人)每晚拉上提琴。拉得一般,但旋律畢竟有美感。他拉當年比較抒情的小提琴曲《我站在金色的爐臺上》(盛中國首奏),可惜他只能拉前面比較簡單的部分。我想起我們一起喝酒、聽黃色故事的快樂時光。他臉胖身不胖,大家叫他小胖子,人隨和愛文藝。他比我大兩歲。他跟我講過一個漂亮姑娘追他,可她太矮。當時有工友還嘲過一句:高呀矮呀就那么回事,還不是兩人中間找齊。

同進廠的工友魏×也來小屋看過我,還給我帶來了小說。他那時開大卡車已經很熟練,可他剛開時撞車碎了髕骨好似我們陪他去醫院的。魏也愛小提琴,嗓音高卻不愛唱歌讓我嫉妒。我與魏進廠前都是玉淵潭中學的,我倆都是紅衛兵,我還在初三入了團。他是校衛隊的,專門管小偷流氓以及壞學生。他跟我講過我們中學的不少風流事:某校宣傳站的老師把我班某女生的肚子弄大了,后被判了刑;×××偷看女廁所被他們抓住;某女生是一“圈子”(文革用語,指女流氓)在哪亂搞;校防空洞總能逮到正在搞的流氓。

真不好意思,我在隔離期間,還做了幾次朦朧的流氓夢并且“放了水”。夢外我是反革命,夢里我是流氓。那個年代,青工做春夢還是有羞恥感的。白天也是,有時寫著寫著“我的罪行”,褲里就翹了起來,那家伙比筆桿還硬呢。我們中學根本沒上過“青春衛生”課。女性的那個部位一直是個謎,雖然也偷看過《農村醫療衛生手冊》中的線描圖,但仍不得要領——并且我也覺圖上畫的那玩意兒也太難看了,什么亂七八糟的。愛情就與這種齷齪的東西有關嗎?不可思議。

由于白天從事的是腦力勞動,是“文字”工作,覺就睡不太好了。失眠時想得更多的是廠里漂亮女工,今夜想這個,下夜想那個,每晚都是挺專一的。想得比較多的還有我們旅行的情節,比如我和榆次籍的李師傅、江西籍的方師傅以及青工陳××去大連玩的事:在黑石礁生吃小螃蟹,在星海公園下海,在旅順遇一善良婦女免費請我們吃飯,在陳××的親戚家老蹭飯惹人冷落,在海鮮飯店吃一碗最便宜的海鮮面是兩元(小館普通面也就一角五分),為省錢(花兩元)坐大連到煙臺的又臭又熱又響的統艙。

隔離審查快讓我煩了。毛主席什么時候才能發個最高指示,饒了我們這些青年呢。

(責編:趙健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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