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南野:
陰歷的歲末已近,但書信的問候似久已不為,此時讀到桑克的這首《歲末書簡》,不免有些許感嘆。這首詩將書信文體引入,好在不限于書信的平面陳述,而維持了詩藝的喻示身份,如:“世界,七日可成。而活著/用不了這么多”等。或者說,其語近似口語,像《心寒》,“我冷。冷得厲害。/穿多少都冷”,這里口語只是語象,能指的形態;口語不是目標,詩意及所指仍蘊在語內。所以,作者并不保持在口語狀態,以適應詩意的表達:“秋后寂靜的鄉村,/娛樂是應有之義”。此首《鄉村巡演》的描述性質值得注意,詩對外在客觀存在的關注:描述是凝煉的,因此也是銳利的,詩人把注意力集中在生活及其分裂的性質上。我覺得似乎《心靈史》才是桑克詩的正常語態,短促,而又連綿,才得以將內心的復雜感受與體驗一一如此陳列。
肖泉詩歌有他獨特的節奏,在一種連貫不斷的音調中,詩人的想象卻在飛躍:“騎單車的詩人突然撒開雙手/闖入大雁的行列”。閱讀在此出乎意料,卻能夠接受,并隨之而放開思緒。對傳統文化中的文人的指意,織成肖泉詩歌內容的又一特色,《唐朝書生》、《王維》等,讀起來也饒有語味。
歲末書簡
敬啟者:
你好。
來信收悉,如舊日新聞。
你的傷痛也是。
我無力幫你,甚至安慰
也無濟于事。
這里降雪,已逾十日。
偶有融雪劑,令正路泥濘。
不敢抬腳,只能拖行。
每人皆期他人摔跤,以為己樂。
我比較小心,比走鋼絲更甚。
但護照即將過期。
日照縮短,暮色提前降臨。
蘇軾說:胡人謂犀為黑暗。
黑暗果具獸性。
謹慎,謹慎,否則小命折斷。
你便不能請茶,
而我,不能為你寫夜宴之詩。
溫度計,就是彈簧。
跳下彈起。如此耐性大餐,
你我怎能埋單?
沒有隱喻,僅指咄咄寒氣,
僅指對環境的描述與指認。
有時是性,有肉有血。
汽車蝸行,有時空轉
輪子,仿佛你我努力
在烏托邦的雪窩掙扎。
而你額外與雨斗爭。
它更機靈,故而你需要
黑獵豹的速度,花貍鼠的柔韌。
與年代相比,你傷得尚淺。
不必性急。護士長一如制度,
會為你做出判決。
你可以閉目養氣,
或讀書。古書不必,只讀英文。
它讓你的傷變得更深。
世界,七日可成。而活著
用不了這么多。
我性子魯直,說話難聽,見諒。
不過打發雪日的無聊而已。
某月某日
書者草草
心寒
我冷。冷得厲害。
穿多少都冷,從里向外冒寒氣。
冷在心里。空氣中的冷算得了什么?
而且,還有齒冷。它冷得像冰塊。
從里向外射寒氣。
哦,人心,真是冷的根子?
沒人冤枉?沒人栽贓陷害?
我哆嗦,而且懷疑。
心內的冷源源不斷。
站臺上的人,小跑著,驅趕著寒氣,
它似乎與生俱來。
我眼窩濕潤:溫暖為什么不能與生俱來?
寒漠的風刀,拼命地割臉。
“索性頭也給了你吧。
這砂子,這紅腸,這粗糲的身體。
這更暖的凍土帶!”
鄉村巡演
簡易球場的沙地。
敲鑼,引起農人的注意。
何必?秋后寂靜的鄉村,
娛樂是應有之義。
一個中年男子自稱:
我能腹語。然后干癟的肚子,
發出咕咕的外國語。
“餓的!”人群一陣陣戰栗。
一個女童,黃發稀疏,
向后彎曲,從胯下鉆出。
“什么柔術?孩子缺鈣!”
一把鎳幣飛向鑼盤的陰槽。
一個少年,將粗鐵絲
纏著自己纖細的脖子。
臉憋得通紅。“自虐!”
對這樣的藝術,我選擇逃避。
拐過中街,有聲昂昂不絕。
鏈鋸切割著大樹,
木屑紛紛。電桿上的擴音器,
歌頌著偉大的母親。
東山之旅
正午臨近,露水的軍隊
慌忙撤離。只有斷后的幾滴
向布鞋炫耀殘存的暴力。
我和弟弟沿著山脊
快速攻擊,右手偶爾捋著
櫟樹伸出的大葉。
緩坡是落葉松林,根部
陳年的松針與今年的松針
聯合釋放潮濕的熱氣。
有時躺著,看秋陽的光斑;
有時小睡,直到風把我們吹醒:
快樂的戰爭就此終結。
興凱湖
透過稀疏的樹林,
能見湖上的積雪,湖岸的
積雪更厚,超過
政治家的面皮。
偶爾有風刮過,雪蛇
向俄國奔去。積雪減少一層,
但苦悶卻原地未動。
什么樣的風才能使它邁腳?
四野空曠,冷清之余更加
冷清。我捂著棉帽,腳趾發癢,
那是凍傷的前兆。
平靜之中,風暴的燒酒已在釀造。
我曾常住興凱,
但從未見過此湖。
它在想象中,有無數張臉,
仿佛神秘的命運,隨年月變換。
冬日園景
看不見噴泉,只有
濕黑的噴嘴,像燃氣爐
圍了一圈。順風處,
大塊的薄冰,透明而均勻。
灌木,像褪毛公雞
圍成更大的圈,放大了
噴水池的缺陷。風趴在會館門上
尋找一個合適的角色。
積雪漸漸分出階級:
象牙白,鋪在路中;碎鐵屑
堆在路邊;雪糕白則守著草地
蓬松著尾巴。
天色漸暗,塔樓的幾盞燈
次第亮了起來。行人匆匆,
裹著寒氣。沒人說話,
懶得出聲的別克拐過中央的拱門。
冷 戰
陰冷的早晨,我去上班。
洗你的腦,也洗自己。
像荒謬一樣干凈。
我拒絕洗澡,但腦,我推不掉。
風像AK47,不停掃射。
雪花四濺,證明它的威力。
大衣的下擺也搖動,
為它的主人感到凄清和恐懼。
暗紅巴士像無聲手槍,
在硬雪之上滑行。我聽見
它的咳嗽,我不敢說。
醫生的知情權,律師不能染指。
霞光掩映,我酷愛
辦公室落地窗的下午。
仿佛核爆炸之后的冷凍,
雪屑的安慰,停在你的薄唇。
礦工們模仿著手雷,在暗中
分裂自己的身體。
我和自己的寒心決戰,各舞著
一把日本刀,剃掉彼此的熱。
我在盥洗室,嘔吐。
哈氣使我與鞋沿的雪泥
近似。我打開電視,看廣告。
看陰霾的潛艇從我的臉上浮出來。
大話節
1
車站沉寂,與昨日雷同。
清雪,本是沒有的,
直到一粒砸傷我伸出的手心。
它的確沒有,在我不曾伸手之前。
2
地段街的丁香木,一夜之間
掉光了頭發。
氣象學家:正趕上最后一撥秋風。
我:抓住這時辰,報復一下。
3
云影,幾乎全是灰的,
只有些微白斑,猶如明亮的門扉,
正在轉暗。我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羞辱的代價,我知道我的使命。
4
四月第一日,快樂而直接;
今日,每個人皆是嚴肅的象征。
我的隱喻研究終于抵達十八層,
在那里約翰·密爾通過火焰給我教訓。
極樂寺露天市場
1
只在早晨出現,與美夢同時。
甚至不是美夢的反面,也不是
蹩腳的注釋者。它的關心僅僅是胃。
僅僅是一塊非有不可的紅磚。
若此時有霧,描述將徹底改變。
2
擁有非凡的斜坡,甚至一個拐彎。
仿佛脖子,長在莫迪利阿尼的筆端。
但痣群過度繁殖,隨意點綴,混淆你的注意。
混淆你對生活的粗淺認識。
你不得不將工具簡化為鉛筆,抽掉肉,抽掉毛邊。
3
我在你的外面。我永遠不在里面。
仿佛你是奧秘的替身。
仿佛你真的擁有一扇隨時開合的灰門。
我一點不關心,正如我并不關心靈魂。
對身體也是。我什么都不關心,除了對霧的興趣。
4
但霧從來不起。這是暮秋。
空氣干燥,如同待燃的干柴。
我是濕的,我在里面把自己捏成一堆汗。
也捏成別的,不便說出。
即使說出,它也會拐彎,甚至變成真正的干柴。
心靈史
緊關家門,看碟,一片接著一片。
經歷未經歷的生活,有時也重溫相似的時辰。
門外一切都是黑白的:散步,公廁上的書店,
幾只鳥湊成一群,孩子臉靈光一現,
鴿子或麻雀,胡亂飛過,或許勝過心之皺紋。
逼自己看,半片,就揉搓出傷痕,
一上午找蒲寧的茬,而鄰國大雪發瘋似地下,
其中一場利索地埋葬:狗群,蒼涼的行路人。
一下午人的演講,一下午狗的窄門,
共和的設計,多么奢侈,多么酸楚的設計啊。
松花江邊,臭浪,一波一波自在,
而江邊所謂的閑人,仿佛起哄似地患了鼻炎。
你把傷心塞進了抽屜:馬驊,即將平安歸來。
你裝得多么平靜,實則卻多么驚駭,
仿佛深水下,旋渦沸騰,平靜中埋伏著危險。
忽然下雨,天冷。我在郵件上說:
今天或許是中型雨,天氣寒冷得更接近秋天。
但心靈的小火爐卻旺:皮膚,燒成了一小撮。
把心臟當作心靈,這需要誰來琢磨?
心靈病等于,心臟之病?誰會信這無稽之談?
恍惚憤怒,拽心,像拽一頭瘋豬。
我真的快要瘋狂了!左腳穿涼鞋右腳穿皮鞋,
在報館整整一個白天:沒誰,發現或者指出。
我拼命一本正經,嚴肅得如同教徒。
在心上滑冰,冰道平坦,而我卻磕出了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