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泉的詩

秋興八首

一

衰敗也是一件盛事

無邊落木來自盛唐的晚鐘

我敬重秋天的殺氣

風前獨立的羽毛

我曾經自詡為強者：

用堅硬的下巴和膝蓋

就能壓碎一枚老胡桃

而現在我必須接受一片樹葉的暗嘲

二

我對自己有十三種看法

觀察烏鶇的斯蒂文斯讓

思想變成鳥爪的形狀

牢牢地抓住光禿的樹枝

大地多塵，無事的人學會了憂憤

拋掉書卷加入烏鶇的紛爭

騎單車的詩人突然撒開雙手

闖入大雁的行列

三

遠游者把酒杯放在白云間

聆聽落日下的風聲

河床懷抱秋水，皆大沉默

懸掛頭頂的世界無可認知

讓人目眩的青春啊

秋天的霜跡多么美麗

我的掌紋并沒有比一片

楓葉的紋路更玄秘

四

從一條大河到蜿蜒的掌紋

一切端賴于我的悉心察看：

波濤間翻動的中國排鐘

傾出星宿之海

魚骨在我的皮膚之下曲折地游動

當秋風梳理著紊亂的湖水

一段龍骨露出水面

與石頭抱成一團的人破土而出

五

流水始于堅冰

生者繞過死者

虛空為氣

困頓的人屈服于酒精

蒙塵的面孔必須清洗干凈

腐敗的生活必須繼續

我愛這秋天的暮晚

我愛這大雁的孤單

六

落日摟抱著廢墟痛哭

一只麻雀的影子掉進

陽光倒空的曬谷場

駝背老人拾走了最后的黃金

人哪，總是太貪婪

一天的陽光就這么多了

難道還要讓夜晚的月光

也變成陽光？

七

消失的事物還將回來

未來托生于現在

而大山復歸于嬰兒

草木復歸于純樸

我們包容五谷的身體

也包容了愛恨嗔癡

素食者分享圣賢的寂寞

天光下的田畝安然伏臥

八

遠年的隱者已回到空山

把雙膝埋在木椅下

小農閑里賞雨

食指敲打著棋盤

終于可以坐下來從容書寫了

帶來五卷書的智者并沒有賜予我什么

心靈的安寧乃是拜風所賜

也是拜日光所賜

地主們

皇統廢除以后

一些大人物死于國事

一些小商販揚名陋巷

而地主有地主的活法

他們與政界要員握過手

為修廟鋪橋捐過銀

抽大煙。賭錢。無病也吃藥

焚香。拜神。行占卜之事

他們去五里外看麥田的時辰

上瑞兆的人，送壽禮的人

已來到門庭

刮地皮、收租是必要的

讀書是首要之善

寫詩填詞，晚年的兒戲

閑時拿來把玩

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優雅

他們花銀子造雕花大床

讓美人頭小心輕放

妻妾中間，他們可以同時是

西門慶和西門彼德

一個人占有兩個以上的女人

就是占有別人的女人

所以農民最痛恨地主

所以斗地主、分田地是必要的

農民要把埋葬多年的仇恨

挖掘出來示眾

農民的后代，至今仍在牌桌上

玩一把斗地主的游戲

唐朝書生

小腳狐仙總是在天明前離去

晨起，頭腦清醒，血脈尚靜

書生沒有舞劍的習慣

陽光有益，讀書自然無害

他領教過先生的棍棒和教誨

他習慣于向千年來未曾出土的死鬼叩問

他被告知：周易、杜甫的詩

不太適合年輕人

這書生，十指無力、筋脈淡雅

這書生，謙遜、溫和、知書達禮

唐朝的黎明，神秘之星落向大庭廣眾

雞鳴桑樹之巔，有人預言

他的前途必定像前額一般明亮

當他騎馬奔赴京城

一只漆黑的手

已落在身后，布置廣大的北風

他遇見了坐在云團上飛升的人

他也遇見了桃花林游蕩的瘋子

他吐出一句粗話以便與那些

飲露的知識分子有所區分

王維

多少人拜倒在邪惡的魅力之下

而他卻拋掉了布滿塵埃的朝靴

與四月的風同歸，他欣然表示同意

門外沒有車輛經過時揚起的塵埃

官帽下面看到的世界

與斗笠下面看到的世界是不同的

飲茶者的內心是一壺烈酒

暗含風暴。長袖筒里

是一雙繚繞琴聲的手

他彈琴的時候，你無法想象

十根舒展的手指，怎么可能

會收攏，變成憤怒的拳頭？

在建設新村讀

幾位清代詩人的作品選

被一場大雨唾棄，南風中的放蕩子

他們在青樓調戲，被窩中吟詩

從節節敗退的疾病嗅到涂蘼的香氣

梔子花下，潛伏著奄奄一息的名詞

并且試圖模仿露珠，順從于柔韌的草葉

他們擅長寫十三世紀的寡婦的哀愁

寫漁舟、落日、幾塊破磚頭

萬歷年間的月光以及樹籬邊的金線菊

而現在，你獨坐粉刷一新的公寓

歌唱古老的日子顯得多么虛偽

當杏莊的名字換為建設新村

當牧童終于成為杰出的拖拉機手

（責編：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