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零丁島派出所的會客廳里,叼著煙,手指像奔馳的馬蹄一樣頻密地敲擊著椅子寬大的扶手。——這就是漂洋過海的終點站、我的新工作崗位了。我努力收束著旅途中被浩茫的大海弄得有點激蕩的情緒,想使自己盡快冷靜下來,精力集中起來,好對付即將和我一一見面的所領導、同事,以及鎮政府、駐防軍的一干頭面人物(他們倒不一定是想見我,只是因為島子狹小,人們又都無所事事,所以流行串門,順便送相識的舊人,或迎接不相識的新人)。這我可不能大意。是的,我倦于一切交際,但我深知在社會生活每一個階段性的開端,交際不但難免而且相當重要。否則,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小麻煩會讓你無所適從。所謂“小麻煩”自然不會要你的命,但它們像癬、疥、暗瘡、褪皮、掉頭發或者蚊叮蠅吮,其卑微而又頑強的滋擾使猛士無所用其力,你恨不得它們變成某些有形的大塊頭的仇人,然后雙方拔劍而起,來一場有你沒我的痛痛快快的了斷……大意不得。
最先進來看我的,應當是一只小狗。它的爪墊在發潮的地板上粘出一串細碎而又柔軟的吧唧聲。它應當看到我了,空蕩蕩的屋里就我一個大活人,而且又是抽煙又是清嗓子的,竭盡惹人注意之能事。但我還沒看見它呢。潮濕的地板已被我的臟鞋底踩得五抹六道,而它的輕微的爪痕,幾乎找不到一個。自學的痕檢技術顯然沒處用。應當是小狗,不會是貓,貓的腳步輕柔而近乎陰森,我像老鼠一樣對它們敏感。不信你還可以直接去問那些警覺無比的老鼠;也不會是小孩兒。——我在我家天臺上賞花的時候,總伴隨著胡思亂想,其內容可能包括以下這些:薩達姆體面的結局;驛站在多大程度上傳播了唐詩;吸毒的澳門佬該死了吧;白蛇的勇敢并不在于水漫金山那一下;小說的實驗伊于胡底;女人都解放成衛慧、木子美該多好,睡了不用負責任……諸如此類的。人是萬物之靈長嘛,總得思考些東西。——嗯,我在說小孩子輕柔的腳步來著,鄰家的小孩兒在我沉浸在或宏大或卑微的思索的時候,就會走出一串小貓或是小狗的步子靠過來,在距我二三米處站住,靜靜地盯著元神出竅的我。等我猛然驚醒,裝作友善地回看他一眼,他就立刻轉身,一步三搖地向他老娘懷里沖過去……
貓和小孩兒,也許還包括少年時代的女同學,只有她們才有這種輕柔的腳步聲。少年時代,在北方,我們大多穿黑面平底的布鞋,女孩子的鞋與我們不同的是,在她們凸起的腳背上,會有一條搭袢。她們總是悄沒聲息地在你身邊飄來飄去。想到她們,就覺得有點無聊,于是就找狗。我“嘖嘖嘖”地叫著,還用腳底板敲著地板,想引誘它現出原形。而它始終不肯露面。我又像《西游記》里的烏雞國國王一樣叫了一嗓子:“豬長老,收起你的法術吧!”但它還是沒有回我一聲“汪汪”。我坐在椅子上,敷衍地往桌椅下面瞅了瞅。在我背后,會客室還有一道門通向后山的宿舍,也許它只是像穿堂風似的打此地經過,早就到宿舍一帶玩去了。——在這個派出所里,它也算是個主人吧,自然地頭比我熟悉。
于是抬望眼,看窗外的大海。看不到個邊,也許大海真的浩渺無窮吧。碼頭就在緊樓下,檣櫓林立,我經過的時候,頗為齊整地排在一起的船輕輕地在浪里搖晃。而現在,它們發出的持續不斷的“突突突”的響聲叫人心煩。這是船上的柴油發電機,也許是制冷或保鮮的機械設備,從早到晚,就那么“突突突突突”著。就像某種惡棍,腦子不靈光且又怙惡不悛糾纏不休,叫你頭皮發麻。我想,如果不想被它們搓壞了神經,我可得早點習慣。環島有一條公路,也不知有多曲折,也不知在哪一處看海景“風景獨好”。不急,我有的是時間,包括有大把的時間與那條不肯露面的小狗廝混……
歡迎新同志的交談非常隨意,天不收地不管的島上,大家都野慣了。我隔座的那位就把皮鞋脫了,抱著膝蓋,讓腳后跟和屁股緊貼在一起。我一個人名字也沒記住,但臉上始終掛著樂呵呵的笑容。只是要不斷地起身,俯向前,在桌子上方和伸過來的手相握。有那么一下,我起身斜著俯過去的時候,猛然瞥見墻角的茶幾的下面,一只小狗靜靜地蹲在那里,奇怪地瞪著我們看。這是一只黃毛小狗,俊俏的耳朵稍帶點黑,聳立著,時而轉一下,叫人想起了杜甫詠馬的句子:“竹批雙耳峻”。其面龐顯然稚氣未脫,但又有著某種與年齡不相稱但與其本性極為相稱的警覺。事實上我并沒有讓它分散我的注意力,我還在全力對付人呢。我和最后一個同事的手抓在一起搖了搖之后,就極為自然地坐了下來。然后領導發言,我雖然什么都聽不見,但還是含情脈脈地看著他。突然,話題就轉到了哪家餐館的生魚片好吃了,衍生的另一個熱點話題是對本所人員的酒量排座次,我說了一個保守的數量,有人吃驚,有人大聲叫好。然后我們起身,把椅子弄得劈啪亂響。茶幾下邊的小狗這時不甘寂寞地叫了兩聲。但是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島上基本無事可做”,他們說。我所欲也。我希望普天下都太平無事,軍警都失業。這是真心話。不,我希望有些軍警能有空閑搞文學,專業人士總叫人生出“肉食者……未能遠謀”的自大感覺。這也算是真心話。“只有喝酒和打麻將”,他們又說。喝酒我喜歡,麻將卻沒興趣。不過他們的話傳達出這樣一條信息:在島上,麻將是重要的交際節目。果然,酒席散后,他們就撐桌子“開會”。我覺得自己應當“參與”:在一旁觀戰。再說我又能干什么呢?九年市區的工作無一日不緊張忙碌,還有,我一直在寫作,早上8點到次日凌晨2點,人始終像一張10級大風中的帆,被扯得緊繃繃的。喝得再多也睡不著。而現在,衣服都沒換,就從中午一直喝到了晚上,然后可以睡到明天中午,也許起來再喝……這樣的神仙日子,一時還消受不了。我看電視,也看麻將。電視能收到三五個臺,只是動不動就打出幾個字:“信號不穩……”然后畫面就定格幾秒鐘,如同錄像帶卡了殼。我拼命地喝功夫茶,我得盡快清醒,因為我發現那些萬、筒、條就像一堆亂碼,理不出個頭緒來。漸漸地,我不但看清了一個個個體的牌,還弄懂了其間錯綜復雜的因果聯系。有那么一陣子,我還暗暗算牌,可胡的還有幾張?更高難度一點的,比如某一張牌打出去后有無點炮的可能性?哪一家會要?而另一張是否會引起一串變化?對家碰還是上家碰?從而趕上一張“卡窿”?……學過的手藝忘不了啊。然而,終究覺得無聊。
小狗來了。它也是落寞的一個。還是那么悄沒聲息地,它在桌子底下鉆了一圈,被從腳尖上掉下來的一個拖鞋嚇了一跳,又被別的腳踢中了屁股,也不見它吱聲,只是快速地竄向門外。過一會兒又轉回來,鉆一下桌子或者椅子,或者如臨大敵地攻擊一下地上的一只空煙盒。
我試著叫它,伸出手去,五指起起落落,對它又“勾”又“引”,像是某種多足昆蟲在擺弄自己靈活的肢體。它站住了腳,嚴肅地看著我,但尾巴搖了那么一兩下。再過一會兒才慢慢地靠近我一點,只是牌桌上一有大的動靜,它就立即拔足逃走。或者站在門口,“倚門回首”,做膽小害羞的女孩子狀;或者直接鉆到茶幾的下面,一堆電線、一個杯蓋和一個綠色打火機組成的墻角旮旯里。
“這狗叫什么名字?”我問一個同事,這只黃毛小狗似乎還愿意親近他。
“狗啊?”他扭頭看了看,但沒找到。他全情投入地摸牌,他暗杠了帶番的東風,假如再自摸的話,就是滿番……接下來的一鋪他棄胡,我又問他:“狗有名吧?”我等著他說沒有,因為我已經為它想好了一個。他高聲叫道:“小tonɡ!”然后低下頭在桌子底下找狗。“小筒”?他在打一筒,所以我對這狗名叫“小筒”有點懷疑。但是其他人大笑起來:“對,叫小tonɡ!”
他們說粵語,因此我覺得不會是我猜測的“小筒”。近似音里有“小桶”,暗喻“小飯桶”,這是我喜歡的修辭。且說“小飯桶”爬出茶幾,翹著尾巴扭著屁股向廚房走去。我跟了過去,它在洗手池邊上舔流下來的污水喝。我大叫一聲“小桶”——用粵語——來制止它,它有點驚惶失措,但并沒有跑開。我從消毒柜里拿出一個碗來——可能是所長的,但也可能是我的——接了自來水給它喝。它沒有拒絕。我趁機撫摸了一下它的腦袋。
我給它起的名字叫“芻狗”。字典里的解釋是:“束草為狗,為巫祝祭祀用物,用后即棄,留之不祥。”不常用也不常見。我是在那部輝煌的典籍《道德經》的第五章發現它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大概是最古老的存在主義吧。
“芻狗”死板而又無趣,我還是喜歡“小桶”多一點。要知道,跟它玩了一會兒,我的心情已漸漸開朗起來。我虐待似地一聲聲地叫它“小桶”,直到它對我的叫聲有所回應。
確實無事可做。第三天我就習慣了睡到日上三竿,但是午睡并不減免。“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我努力揣摩諸葛臥龍的休閑理念,然而,可能真像周星馳常說的那樣,“你不夠智慧明白”,我理解不了。沒有了緊繃的神經之弦,我成了一團面,讀書寫作都不可能,給個花姑娘都沒心情抱。每天在床上待的時間有十三四個鐘點,其實真正的睡眠只是個零頭,其它的都被我磨蹭掉了。頭腦雖然像個懶漢,但思想有時卻變成了頑童。我想,我可以帶那條小狗,嗯,小桶去草原上狂奔三千里。——海確實像草原一樣遼闊無邊,叫人想起草原;我還想我可以教會小狗在海里游泳。——我也就會狗刨,只是今年夏天第一次下游泳場,教練就說我很有運動天賦。但能在池里橫向打個來回之后,我就有點興味索然了……
起床以后,一走進辦公樓,我就扯開嗓子拖長聲調大喊一聲:“小——桶——!”然后豎起耳朵,就聽見某個角落傳來狗的一兩聲尖叫,然后是人的呵斥:“去投胎啊?你不怕我踩死你!”這是小桶從別人的胯下奪路而走的場景。我轉身,面對著傳來一陣散亂的“腳步”聲的方向站定,迎接著小桶的到來。
它還不敢和我進一步親熱,但已經流露出濃濃的歡天喜地的神情來了。它搖頭擺尾,它向我靠近幾厘米,卻又迅速地拐彎,斜刺里沖過去。耳朵向后收緊,粉舌微微吐出一點,像奔馳的駿馬。假如場面開闊,它會跳躍、虎撲、人立,然后是幾個變線跑或是折返跑,中間加幾個急轉或急停動作。島上潮氣大,地磚像冰面一樣光滑,所以它的急轉急停大都姿態可愛但卻動作難看,它要么被迫做出一個大劈叉動作,要么被自己的沖力折騰出幾個側滾翻,尾巴或是腦袋會撞上門或者桌子腿。這純屬它自己能力不夠,顯然不是設計好的動作,或者訓練有素之后的不成功的一次即興發揮,因為它每次被撞之后都要愣上幾秒鐘。其實我也沒想過要與它進一步親熱,比如抱在懷里、親上一口、叫它“心肝寶貝”之類的——就像大街上隨處可見的時髦女郎或者變態男人那樣。
小桶大約一個月左右吧。可能不到,童稚之狀可掬,舉手投足都楚楚動人。但是絕不像哈巴狗,一把年紀了還要對主人做出許多肉麻的親熱之舉。它確實是因年幼而清純可愛的。它應該是中原常見的那種土狗,俗稱“板凳狗”的那種。只是太可愛了,除了四條腿和一個軀干的大致形狀之外,跟一般呆頭呆腦的板凳沒有任何相同之處。非要說它是小板凳,那也是某些藝術家專為學齡前兒童制作的帶有童話意味的小板凳。據他們說,“小板凳”其實只比我早到派出所一天。它乘坐快艇,被從另一個毗鄰的小島帶來。據說它母親——狗娘——生了一大堆,狗娘的主人見人就推銷狗崽子——小板凳的兄弟姐妹們。小桶不知道是走運還是背運,硬被狗主人塞進了轄區民警的懷里了。而在第二天,我乘坐一艘大船從大陸而來。那兩天海上有點風浪,大船顛得厲害,那只小艇就可想而知了,“出沒風波里”應當是一句形象的描述。知道了這一段掌故,我對小桶就更加親近一點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不至于。這詩顯然是知識分子的情感和喟嘆,而我始終把自己定位為一個干粗活的底層勞動者。
沒幾天,大家(我、同事、鎮上的頭面人物,自然還有小桶)就都混熟了。于是乎,每當我扯開嗓子大叫“小桶”時,本所臨時雇用的打字員就會針鋒相對地叫一聲“小牛”——我的俗家姓氏,大家都這么叫我,雖然我已經三張多的人了,但似乎還是所里最年輕的一個。但是這個打字員,她可是只有19歲,差著兩代呢,居然跟阿叔開這種玩笑!不過,沒關系,年輕人不敬老,我一點都不介意,因為我自己就不敬老,嘴上不說,但打小就無父無君。再者說了,在這個孤島上還要“以禮治國”,分個尊卑上下,就像等級森嚴的大陸那樣,豈不是生活也太沒樂趣了。
其實,黃毛小狗的名字就是大家取樂的。它其實不叫“小筒”也不叫“小桶”,大家叫它“小童”。而“小童”就是打字員小姑娘的名字。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這么說,黃毛小狗和這個黃毛丫頭就是我們這些落魄阿叔的一部分樂趣所在。難怪她有意見。我們這些老家伙,沒事干時就逗逗小童,對于狗“小童”,倒并不是很關心。——那個乘坐小艇把它從東澳島帶來的農哥是個例外吧。但是他很快就回大陸休假去了。
小童嘻嘻哈哈但又有點認真地對我說:“不要叫‘小童’,叫它‘小龍女’啦!”
“小龍女”似乎是金庸武俠里的人物,而且似乎極為可愛。南方某個小資產階級報紙曾發起討論,金庸人物哪個做老婆好哪個做情人好,這個“小龍女”得分好像很高。某個小資作家還專門撰文歷數原由。他的那副嘴臉,叫我想起了網絡聊天室里一個固定的表情動作:“某某‘口水流了一地地對’某某說……”小童想重新命名為“小龍女”,還是叫我有點高興,因為這代表了她對小板凳的某種喜愛和關心。有人關心它總是好事,我愛天下萬物,但其實卻像天地一樣無情,懶得理會天下萬物。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嘛。但這改名并不是小童的關心,她進一步解釋道:“它是農哥從東澳帶來的,所以叫它‘小農女’。”
“農”和“龍”在粵語中發音極為近似。
原來如此。
我不拒絕“小農女”進出我的房間。老實說它也纏上我了。見了我它就沖過來,撒歡之后,就用腦袋頂我的腿,還非要從我的兩腿之間艱難地通過那么兩三遭。接著是咬我的鞋帶,叼住一個頭,后退著把它扯開。我一旦蹲下,它立即仰面躺下,后腿放松地伸展開來,而前腿卻屈著,太像小孩兒了。我把手掌墊在它的腦袋下邊,它扭動兩三下,然后就那么老實而又舒服地躺著,簡直就是小孩兒。然后我胳肢它的脖子,脖子下面的毛色澤淺淡而且柔軟,我非常喜歡用手指搔那里。它張著嘴,喉管里呼哧呼哧地,我懷疑它在咯咯咯地笑。我搔得厲害了,它就四條腿在空中亂蹬,還張嘴咬我,很輕,游戲的態度吧。看到它尖而細的牙,我還用手指鉤著牙試圖把它提起來,而小板凳也很配合,它會將腦袋和上肢微微抬離地面……
農哥要休10天左右工齡假,肯于親近“小農女”的只有我了。
小童總是說:“這狗跟你兒子一樣嘛。”
她的叫聲:“討厭,去找你爸!”“叫你老竇打你!”——“老竇”是粵語“爹爹”的意思。
我的叫聲:“小死狗!”“你個死小桶!”“板凳,來,親熱一下!”
我的狗兒子很聽話,立即就跑來找我。咬咬鞋帶,扯扯褲角,我呵斥一兩聲“死小桶”之類的,他就老實一點。在我腳邊躺下,準備睡覺。有那么幾回,他甚至還想把腦袋枕在我的腳背上,但是可能發現不大舒服,就起來了,側躺在地上,只是腦袋或是背要緊緊地貼在我的腳邊。有時讀書的我——我終于揀起了書本了,賤病發作啊——不忍心打攪他,就讓腳待著不動,這樣好像也能強迫我多讀一會兒書的。只是腿腳有點發麻。
假如我在宿舍中高臥不起,他就來叫門——抓或者撞。哼哼唧唧地叫著,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撒嬌那樣。這時我會鍛煉自己的冷酷無情,實在架不住了,才跳下床,開門放他進來,接著再睡。我睡相不好,再大的床也喜歡在上面周游列國,有時候腦袋就掛在床沿上。他就前腿搭在床沿上臉對臉地看著我。“滾!”還得再喊一遍,并且嚴厲一點,“滾!”他這才縮下去,在房間里四處游玩開來。咬鞋、拖襪子,自得其樂,真叫人羨慕。又把放衣服的編織袋碰得沙沙地響。我真擔心他鉆進里邊拉上一坨小糞蛋。接著一聲響,臺燈被他扯到地上了。他驚恐地看著我,好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小學生。我倒也不惱,從枕邊抓起一把紙幣遞給他:“馬上下山給老子買一個回來!”——就像一個父親對兒子說:“去,給老子打瓶醬油!”
我兒子人緣越來越差,差不多算得上人見人煩吧。雖然那煩或許很輕微,不當真。做飯兼搞衛生的阿姨首當其沖,看了她對小板凳的態度,我總算對人們口耳相傳的“后娘”的形象有了感性的認識。——狗是由她喂的,她早就嫌麻煩了。還有,它總是翻箱倒柜,能鉆進去的抽屜之類的都要進去呆上一會,仿佛那是他老子開的旅館,任由他住。他總是隨地大小便,那些拇指大小的屎橛子到處都有,辦公室、飯廳、走廊,總之自由無極限的小桶能到達的任何地方都可能留下他標志性的肛腸產物。樓梯往往下面一塊上面還有一塊,好像他邊走邊拉——像不像某類吟游詩人?還有尿液,也是標志性的,就像孫大圣似的,只差拔根狗毛變支筆寫一句“小狗小桶到此一游”了。所長踩了一回,氣得吹胡子瞪眼。而另一個民警則肺都氣炸了,他在蹲坑,小桶硬是跑了進去,趕也趕不走,仿佛在等著他讓位。他掏出打火機砸他,但他居然囂張地一通狂吠,予以反擊。——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廣東話所說的“趁你病,要你命”。
小童也不喜歡我兒子,她覺得他膽小如鼠。“膽小如鼠啊!”她長嘆一聲,簡直有點恨鐵不成鋼或者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意思。她其實跟我們這些老人家沒多少共同語言——這是自然的,她也想跟小狗交上朋友,但是可能不得其法,我兒子始終與她保持著身體的也許還有心理的距離。每當晚飯后,無所事事的花季少女小童總會到海邊散步,約不到伴,她自然想起了我兒子,但小狗堅決拒絕跨出派出所一步。有一次她霸王硬上弓,那小狗就像有人要閹他一樣發出一連串絕望至極的慘叫,慘不忍聽,連所長都站出來為他求情了,當然少不了幾句“狗東西”之類的唾棄之詞。——不要說走出派出所了,即便是有個怯生生的民工走進來,他也總是扭頭就往角落里鉆。真是膽小如鼠了,一點主人的尊嚴都沒有。
小童又有了新評語:“小神經病!”粵語叫“小癡線佬”,是罵人的腦子里有兩根神經粘在了一起,造成經常性的思維短路。
她終于死了心了。
我兒子根本不理會她的咒罵。他快活得很。
但她還是會勸我:“給你兒子洗個澡吧,身上臭死了。”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誰都知道,狗總是對廁所有某種天性的偏好。我又記起來有一次,凌晨4點吧,我在值班室的大床上周游列國,不知不覺到了邊疆,他前腿扒在床沿上,硬是用舌頭舔我的臉直到我醒過來。只是這樣一想——我差點吐出來——是不是還得刷牙的問題就難以回避了。也許不刷牙,給他買口腔清潔噴霧劑?又要洗澡又要刷牙,太麻煩了。長大一點我是不是還得給他找媳婦?生了崽我是不是還得給他養孫子?我難道吃得撐了?越想越沮喪。他雖然被稱作我的兒子,但他到底是個畜生,我認為畜生應當有畜生的快樂,它應當發揮它的天性,比如逛廁所、滾一身臟土等,還包括討人嫌(廣東話叫“乞人憎”),就這么活著,直到上蒼將它毀滅。潔凈是人類自己的標準,為了表示自己的那點微薄的所謂的愛,居然要將自己的標準強加在狗身上。我的哲學拒絕接受這樣的偽善行為。
其實,即便是我真有了兒子,嗯,人兒子,我也想將他養成一個小野人……
“洗澡?那不是虐畜嗎?”我用的是開玩笑的口吻。但是私底里還是覺得,為狗洗澡沒準是愛狗者的自以為是,沒準真是對狗的虐待呢。只是這樣的歪理邪說,不足為外人道也。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撇開其所蘊含的卑微的宿命論意味——這是一味濃烈的中藥,那么,無疑它揭示了這樣一個事實:生命都不能逃脫偉大的自然律的約束。所以,生之為生,順從乃至遵循自然規律也許才是正道。
何謂狗生的正道?或者說狗喜歡或者需要洗澡嗎?大自然中有的是江河湖泊,對,還有無涯際的大海,假如它喜歡或者需要,它隨時都可以跳進水中或游泳或沐浴,還不需要自備泳裝或沐浴露。它甚至還可以把一天中的一半時間消耗在水中,也許還能培養自己水陸兩棲的生存本領。在狗肉火鍋盛行的地區,那些狗不妨拋棄大陸以水為家。鯨就是前驅。教科書上說,鯨不是魚,它是原來生活在陸地上的哺乳動物。它的選擇無疑是明智之舉,假如它當初沒有走入豐饒的大海的勇氣而是留在陸地上,也許早就絕種了。狗為什么不下水?它難道不想成為海狗、海牛、海馬、海獅之類的?它真的留戀或者愛戴人類嗎?它真的受用人類的愛嗎?我看難說。
但不妨認為這依然是歪理邪說。事實上就連我都對自己的怪論狐疑不已,就像對自己的真正的兒女們,嗯,我的小說一樣的狐疑不已……
下午起床后,我洗了個熱水澡。有過與吾兒同浴的浪漫想法,但那只是一閃念而已。斜陽透過門上的柵欄照進房中,在墻壁上留下一塊斑駁的晃動不已的光影。這是經過海水反射之后形成的,晃動的光影與晃動的海面一樣深不可測。還有,海水的反光將防盜門的門柵倒映在墻壁上了。我沒有多少物理知識,于是對這種本來可以理性地加以解釋的現象抱有古人發現日蝕月蝕那樣的新奇激動感。我又想也許海水根本不曾反射什么,我看到的光影,就是海客們常說的海市蜃樓。
我置身于海市蜃樓之中了?
我突然想寫點什么。沖進洗手間用涼水澆了頭臉,然后正襟危坐在書桌前,開始等待意識的海市蜃樓光臨寒舍。——希望它就像墻上的陽光的影子一樣,在我貧寒的腦壁上留下一點斑駁的美的碎片。
我兒子來了。他在門外急切地哼唧著。“不歡迎!”我在心里說。但還是不忍心讓他難為情,于是悄悄地把筆放下,大氣也不出地坐著。
他開始撓門,哼唧聲大了一點了。但我不為所動,“有事找領導去,我要寫東西。”我有點心煩,恨恨地想。他那么一撓、一哼唧,剛才還在腦海里影影綽綽欲隱將現的蜃景就像面前的白紙一樣蕩然無物了。
他開始撞擊外面的防盜門了,好像用的是腦袋吧,如同一個絕望的有點瘋癲的囚徒那樣。還有,他還發出那種撕心裂肺的尖叫,仿佛被人在狗腿上剁了一刀。但我依然保持著零度情感,“老子不在家!”我在心里向他吼道。
他知難而退了。門外除了輪船的馬達聲之外,似乎靜如空山。但我的腦海也空了起來,就像我面前的那張白紙。不,白紙上還有一點煙灰呢。我拿出手機來看,只有時鐘的秒位隔一會兒變化一次。這時我希望有人打個電話來和我扯上一通淡。即便是打錯了也好。然而沒有。我突然地跳了起來,拉開虛掩了一半的木門,準備沖到辦公室玩幾副空當接龍……
我兒子還在防盜門外呢!前腿和尖嘴就掛在柵欄上,看到我打開了木門,他把嘴縮了回去,并且將臉仰了起來,尾巴克制地搖了搖,看著我。我有點尷尬,打開門,還做了個“請進”的手勢。他一頭就拱了進來,但這一次他沒有撲過來咬我的鞋帶或者褲子,也沒有用腦袋頂我的踝骨,也沒有仰面躺倒在我腳下,等我胳肢他的脖子。沒有。他前爪撥打了一個煙頭,撲過去玩了一會,但似乎熱情不高。然后他叼起煙頭仰頭看著我。我大大方地對他說道:“賞給你啦!”
我重回到桌前,打算像尾生等情人一樣等待靈感。小狗也安靜地走了過來,躺在我的皮鞋旁邊。我彎下腰,把手指伸給他讓他咬著玩了一會兒。然后拍拍他的腦袋,信心十足地說:“好,看老子寫東西!”我把維特根斯坦的《文化與價值》打開靠在臺燈上,打算模仿他寫一些不知所云的辭條和短語。老實說這位西哲的胡言亂語我沒有一句能讀懂,但是,他那種云山霧罩的般若波羅蜜似的思維方式令我非常著迷。
A.“離亂人不如太平犬”,這是關于生存的言說;“人不如狗”,這是關于存在的言說。我不如小桶嗎?很多人不會同意。舉個簡單的例子:我會寫小說而他不會。——我用軍刀把以上字句裁了下來,扔給桌下的小桶。他好像看了看,又仰頭看我,狠勁地搖著尾巴。這代表他的贊賞嗎?
B.我認為這句話總結了我對小說的態度:小說確實只應該當作詩篇來寫。——這一句我寫得非常快,顯然它屬于深思熟慮的產物。我又把它裁了下來,但這一次不是扔下去,而是一直遞到他的眼前,然后才松開了手。我從胯間伸下腦袋想看看他的反應,只見小狗瞅了一眼,然后飛快地伸出前爪拍了一下紙條,紙條翻了個個,字朝下了。這還沒完,他又伸出另一個爪子,狠狠地按住了它!好像一句名人名言所說的:“打翻在地,再狠狠地踩上一腳!”我有點難過。
C.說狗的形體像小板凳,這是一個蹩腳的比喻,比莎士比亞還差勁。無疑的,狗的軀體符合著某一類美學原則。這樣說不是要贊美造物主,不,因為,我其實隱含著某種批評意味:某些美學原則已經無美可言了!——寫下這一句我得意壞了,表面上看我在恭維小桶,其實……嘿嘿。
D.懷疑調侃的必要性如同懷疑幽默的必要性。但相比于生命本身,它們顯然屬于次一等的必要性。獸類、禽類、蟲類、魚類、樹木花草,也許還包括幽冥界的鬼魂,它們都是有生命的。但它們既不調侃也不幽默。然而,僅就這一點而言,我其實弄不懂人類是比它們低等呢還是高明。——小桶把長嘴放在我的腳尖上閉目休息,我用紙條戳了戳他的耳朵,但他沒有睜開眼。
E.生命的本質特征:活的;為了活。“活”和“為了活”自相矛盾而又相輔相成。“肉體好比刀刃,靈魂好比鋒利”,這是古人的無神論。金剛石一樣的比喻。無疑,它具有可貴的終結論意味。對不可逆的生命而言,肉體和靈魂是缺一不可的兩個方面。完美的生命應當具有完美的肉體和完美的靈魂,就像寶刀同時具有不卷不銹的刃和吹毛得過的鋒利一樣。在上邊這個大句子中,喻體倒是常有的,而本體差強人意。圣人確實是因為更側重于靈魂那一方面才成為圣人的。——寫下這一段崇高的妙語,我激動壞了,我假意撫摸小桶的頭,其實是想把它弄醒要他看這段話。他撒嬌似地哼唧著,可能對我的舉動頗有微辭。我一想他其實根本不關心這個,不禁有點沮喪。
F.女人可以生產生命。這當然是片面的女權主義論調。一個剛剛剪掉臍帶的嬰兒,甚至在此后很長一段時間的成長期里,其實很難說它是“一個生命”,它欠缺太多了。如果說生命應當質疑,那么在他的成長期里,那些作為改變和塑造的外力(包括自以為是的父母,也包括危險重重的社會)也是應當質疑的。具體到小狗小桶,應當質疑的包括東澳的那只母狗、未曾露面但顯然存在的公狗、把它帶到零丁島的警官以及他的父親,我。——我加快了筆畫的速度。并且不在乎小桶看不看了。只是依舊把寫好裁好的紙條扔到桌子下邊去。
G.作為父親我稍感寬慰的是:小桶的生命不是我帶到人世的,甚至不是我把他帶到零丁島的。我有時想問他:“這樣的生活你滿意嗎?”只是他好像從來沒想過滿不滿意的問題,歡快地奔向一株在冬季里盛開的杜鵑花樹。他在落英上打了個滾,然后靜靜地站著,打量起墻頭上一只鬼鬼祟祟的黑貓來。我其實最想問他的是這一句:“你覺得怎樣才滿意?告訴我,看我能不能幫點忙?”
H.我們怎么做父親?這是魯迅的提問。其實這根本不成其為問題,真不知博學如先生者何以有此一問。
I.泰初有道;泰初有為;泰初無言。對于寫作而言,我有最好的馬,最好的馭手,但我恐懼南轅北轍。只是,誰是指南針或者指北針?北和南存在嗎?有區別嗎?“因此我寫作常感虛弱無力。但是,這些微弱的言論卻隱藏著巨大的前景。”——這一句,是我從老維特的書里抄下來的。我想抄下來的還有本書(《文化與價值》,浙江文藝2002版)第159頁的最后一句話:“如果說不明白,那就沉默吧。”
……
筆走龍蛇叫我相當快意。老實說我對寫了什么以及是否具有價值并不是很在意。寫到M時我停下來抽煙、喝茶,腳下的小狗動了一下,嚇了我一跳。剛才太投入了,我幾乎忘記了他的存在!
我俯下身看他,又嚇了一跳,原來小桶早就醒過來了,他把我扔下去的紙條聚攏在一起,饒有趣味地盯著看吶!就連我摸他的腦袋都沒有什么反應。我不禁贊嘆道:“哇,小桶學會識文斷字了嘛!”這一句把他嚇了一跳。我把右腳拉了上來,脫掉襪子,把光腳伸給他,獎賞他吮咬我的腳指頭。——這家伙是長大了,他的牙越來越尖利,咬起來仿佛也越來越用力了。
他不可避免地要長大,要廓清他的關于世界的看法,要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關于處世的路數。我有時想對他說:你爹我是靠不住的。我還得在這個世界上曳尾于涂中,求得自己的解脫呢。我其實有點懷疑天下父母的正義性,生一個生命,以自己的好惡為他命名,按照自己的意愿塑造他的人格和性格,把一個又一個天真未鑿混沌未開的生靈扭曲成一個又一個變態的、痛苦的人,比如我。而這一切行為,都打著“愛”這個能把整個宇宙包進去的破包袱片似的大旗!——我就這樣想著,一邊看他在那株枝繁花茂的杜鵑樹下嬉戲。假如只是這樣做父親,即靜靜地站在一邊看他玩耍,那么我還湊合……他在落花之上打滾,像不像醉臥花石之上的史湘云?假如只是欣賞他,把他當成一個審美客體,摻雜一點父親的寬容或溢美,寫首詩歌予以歌頌,那么我也行吧……他又在看那只黑貓,挑逗似地一寸寸地前進再前進。那只老奸賊似的黑貓弓起了身子,他嚇得掉頭鼠竄到我身邊,把腦袋埋進我的雙腿之間,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我給他一點安慰。假如只是這樣做父親,我也不拒絕……
他漸漸地敢于跟著那只老邁的黑貓走上兩步了。——老貓總在派出所門口,也就是說,小桶在有我陪著的時候,已經敢于走出大門在光天化日之下玩了。我躲在門后竊喜不已。他應該粘那只貓而不是我,他們也許有共同語言。起碼一個不會嫌另一個臟吧。但是那只貓懶得搭理他。
他確實在成長,見風就長的年紀啊。牙長了好多,對我的搔脖之舉反應更為強烈,那就是咯咯地笑(有可能是,且存疑吧)之外,他的頭可以更為靈活、有力地扭動,他的嘴可以很輕易地咬上我的手指了。有一次,可能是玩得太得意了,他咬得特別地狠。雖然咬痕頃刻就消失了,但還是在我心里留下了長久的欣喜的悸動。他奔跑起來相當快捷,“風入四蹄輕”,他活力四射,活像《米老鼠》中那頭不安分的又壞又可愛的老狼。每次看到他絕塵而去,我都想給他身后畫上一道煙塵。半夜時分,睡不著的我溜進所長室玩電腦,他也跟著去。我玩一會兒電腦玩一會兒他,倒也能讓時光過得快點。伸個懶腰也能引來他的反應,他立即躥上沙發,即興來一段無伴奏的舞蹈,我懷疑那就是美國黑人青年跳的街舞。看青年人街舞也是快事一樁,只是我還得擔心他舞罷之后要在沙發上方便。又擔心他跳上茶幾“看”文件。其后,我又多次發現他什么都咬,桌子腿、自己的飯碗(真是匪夷所思,對碗里的東西倒興趣不大。怎么跟我一樣)、樹根、墻角的一個鋼筋頭……他在磨牙,身上的動物性在蘇醒。我為他高興,他終于可以做一只狗而不是我的兒子了。……突然又想起我姐講的一件事來。她說她七歲的兒子體重增加得特別快,但意識可能還停留在撒嬌的幼兒時代,并不清楚自己的體重已經具有相當的沖擊力,經常在她毫無防備的情況之下叫一聲“媽咪”然后像火車頭一樣一頭拱進她懷里。有一次她坐在椅子上,就叫火車頭撞得人仰馬翻,腦袋都磕破了。——我姐講述時激動得淚花滾動。是的,我有一套冷酷的關于父子關系的歪理邪說,但也不由得為這樣的母子關系而動容……
我確認他有成長的跡象是……我還是介紹一下零丁派出所的地理環境吧。
零丁島是零丁洋中的一粒小山。民房大都依山而建,海陸軍的營房更是建在山頂之上。派出所正對著碼頭,只是從碼頭到派出所門口,得上十幾級的臺階。派出所是一棟三層小樓,我的辦公區,小桶的主要生活區。二樓會客室有一道后門,走出后門,有兩條路,一條向下,那是一道山間小路,石塊林立,榕樹的根裸露著到處攀爬,像是一個暴怒的大漢手背上的青筋。這條小道是零丁島上盤陀路的一部分,可以通往山上任何一個居民點。當然,兜兜轉轉地,自然也可以回到派出所門前。還有一條,這是直接向上的,差不多算是一條直立起來的石梯,坡度約70度。微醉的時候,或者在漆黑的夜晚,我常常覺得自己走在華山千尺幢上。但我每天得無數次地通過它,因為它連接著辦公樓和宿舍區。直到現在,我還不敢說走這條道如履平地。
小桶應當勝過我吧,他是動物。但是下樓梯也是看得人提心吊膽。他身材短小,前腿伸向下一級臺階,狗嘴幾乎也能蹭上,而肚子絕對是蹭得上的。看他費勁的那個樣子,我禁不住想使壞,比如,在他顫顫巍巍的屁股上稍稍推一下,他肯定就得大頭朝向,這叫倒栽蔥,又叫狗啃屎。只是我使壞的心思并不常有,我還經常想走在他前面,以便他倒栽蔥或是狗啃屎的時候能把他攔住。只是他并不放心我走在前面,怕我甩開他,因為,只要我穿過會客室后門并且將門拉上,他就無計可施,不能進入辦公樓而只能返回宿舍區,在那里或獨自玩耍或是傷心絕望地狂吠不止了。所以,只要我快一點,他也就可憐兮兮地加快步子。為什么要快呢?又不是趕去投胎。所以,我們倆輕常在千尺幢上走走停停,磨蹭老半天。時間有的是,像天那么長,像地那么久,滄海變成桑田可是一點征兆也沒有呢。
所有人都強烈要求將小桶留置在宿舍區,最好還能用繩子鎖上。他確實在辦公樓里沒干什么好事。我沒有反對,我說過,他只是個畜生,只是表示繩子可能用不著。就這樣,每次通過千尺幢下樓之后,我都快步走進會客室并且將門拉上。第一次他可能覺得意外,以為我忘了放他進來,蹲在門后哼哼唧唧如怨似訴。第二次他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開始咆哮如雷。隔著柵欄我看到他小小的胸腔起起伏伏,真擔心憤怒和絕望把它撐爆了。我想,他會習慣的,這樣想著,就疾走穿過會客室沖向樓下值班房。那里聽不到狗嚎。一點也聽不到。
有一次,我剛剛走進值班室,還在納悶小桶今天為什么沒嚎,是不是修煉得安心認命了呢,所長就走了進來,“怎么又把狗放進來了?”他面有怒容。怎么可能?我回到大廳一看,發現小桶正蹲在派出所門口呢。就那么蹲著,不茍言笑,明擺著是向老子示威。我突然明白,這個連派出所大門都不敢出的鼠輩已經走通了盤陀路,會客室的后門已經奈何他不得了!——這樣也好。他能照顧自己我還求之不得呢。
只是,它就被套上了枷鎖。這是一條軍用的布條,綁法也很奇特:套子不只是掛在脖子上,而是連肩帶背地斜勒著,類似于纖夫拉索,又像小學生背書包。而囚禁地呢,就在會客室的后門口一帶。我其實也找不到更合適的地點。這當然是一個最糟糕的地點,因為每天都得見它好幾次,它的憤怒和嚎叫……我已目不忍視耳不忍聽了。而且,每次見到我,那憤怒和嚎叫就變本加厲,我每次都匆匆逃離如漏網之魚,不,如喪家之犬。我直視過它一次,鼻子皺在一起,越來越長的獠牙明晃晃地露著,絕對是一副“我恨不得咬死你”的神態。只是當我走近它,它就立即不跳不叫了,變得平靜,搖一搖尾巴,又像個嬰兒一樣哼哼唧唧起來。然后就低頭向我腳下撞來,將身后的繩子繃得很直……我覺得那條繩子就像我多年以來的神經。
君王掩面救不得。
我們站在門口聊天。碼頭很忙碌,就像大陸上的塵世生活一樣。相熟的人會站立一會兒,仰起頭和我們扯幾句淡。一個穿拖鞋的男子大大咧咧的,脾氣挺討人喜歡,對我也是禮敬有加。扯著扯著,我們內中的一個突然說道:
“李固,幾時得閑閹我那條狗!”
我懷疑聽錯了。然而,沒有錯。
“為什么要閹?”我非常吃驚,但異常平靜。
“不閹肉就吃不了了。”
那個穿拖鞋的干隔澇漢子原來還是個獸醫。我操,一個彈丸小島之上居然也有這種東西!
“還小了點。”李固說。
我松了口氣。但是,它可是很快就會大一點再大一點的……
晚飯后,我解放了小桶,我的兒子。所長跟在身后,他說:“哎呀……”我說:“它進辦公樓就打出去,一回兩回地就習慣了。”
我想帶它環島散步一圈。我還沒走過呢。剛開始頗費周折,它站在派出所門口不肯走下臺階。我說,“來”,又叫它,“來吧”……小童站在門口先是嘲弄接著贊嘆:“哎呀,老鼠要出街啦。”我說:“一起來吧。”
晚風如薰。車輪似的太陽正準備跳進海里,海水瑟瑟。小心翼翼的小桶緊貼在我腳邊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走位極為飄忽,我擔心踩著它。它顯然充滿好奇,經常駐足凝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漸漸地膽子大了起來,經常離開我一二丈。我也只好停下來,并且叫上一兩聲,“過來!”我只擔心他撞翻了路邊晾曬咸魚的攤子,或者被那些比手指還粗的魚鉤鉤住,至于人嘛,想必沒人敢踢它一腳或是拿石塊丟它。我可是穿著警服呢。小桶對那些掛著大奶袋的母狗興趣很高,見了就湊過去嗅了又嗅。它顯然還是個孩子。而那些體形壯大的母狗也不討厭它,并沒有像我所警惕的那樣咬它一口或是嗚嗚叫地嚇唬它,反而還溫情脈脈地看著它,仿佛在說:“這是誰家的孩子啊?”而我只是在一旁拘謹地看著它們,并沒有勇氣告訴它我是小狗它爸。有一點忘了說了,讀者應該已經注意到了,自從有點不情愿地稱它為“兒子”之后,在敘述中我一直人性化地使用“他”這個第三人稱男性專用代詞來指代小桶。其實,它是一條母狗,像它東澳島的老娘一樣,像本島那些甩著大奶袋的母狗一樣。我早就在它的腹部發現了兩列小小的雙排西服鈕扣似的乳房了。假如不閹的話,小桶遲早也那樣。現在,我是不是該叫它女兒,轉而使用“她”來指代它呢?
說到小桶的乳房,我想聲明一點。是的,我是閑得沒事,但也并不像某位編輯所認為的那樣,即“品位”不高,內心里偏好觀察正人君子不屑于看更不屑于訴諸筆墨的東西,因此上掰開小桶的雙腿,撥開它的腹毛,研究了它的性特征。不是的,前面多次敘述到,小桶喜歡仰面朝天躺著和我玩,它的那些芥子大小的乳房總是叫人一覽無余的,不管你想看還是不想看。還有,編輯的“品位”對我還是有震懾作用的,比如,我就不敢將它的乳房的個數寫下來以示自己觀察細致。——就像那些可敬的老現實主義作家常做的那樣。
……小桶跳上了一塊巖石,靜靜地盯著一艘停泊的拖船觀看。在那條船的甲板上有一條狗走來走去,它像水手一樣如履平地,叫人贊嘆。它似乎也發現了小桶,于是停了下來,靜靜地望向岸邊。它們隔水相望,它在岸上看風景,看風景的狗在船上看它。我和小童坐在另一塊巖石上,看著它們,看著零丁島,看著一望無際的太平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