３０年前的大學與青春

30年前的1977年，中國恢復高考，從此一直牽動著全社會的脈搏。學者劉海峰說，盡管有各種缺陷，但30年來，高考制度無疑是中國所有制度中最公平、最具公信性的制度之一。

1978年3月，時年31歲的老鬼，30歲的羅中立、何多苓、霍東齡，20歲的劉學紅，19歲的楊千走進大學校園。他們是從570萬考生中脫穎而出的幸運兒——在大學之門關閉了12年之后，1977年12月，每29個考生中有一個如愿以償。

恢復高考的消息是在1977年10月間傳出的，而此事最早被提上議事日程是在8月間，剛恢復工作的鄧小平召集“科學與教育工作座談會”。時間緊，印考卷的紙張和考場都告急。鄧小平拍板，暫停《毛澤東選集》第五卷的印刷。

從走進考場起，那代人是追趕時間的一群。70年代忙著上學，80年代忙著出國、下海，90年代忙著晉級、當總裁、辦展覽、發表著作……2006年歲末，中國教育電視臺《春天里的七次聚會》的演播間里，7所大學的82屆畢業生回憶大學往事，原定兩個小時的錄制時間被延至四五個小時。

“我們這些人的幸運是以更多同齡人的不幸作為襯托的。”眾人在懷舊時，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1977級學生、雜文

作家鄢烈山說。

那是“激情極容易

被點燃的時代”

老鬼從山西大同機械廠走進北京大學新聞系77級的時候，帶了一部小說手稿。這部名為《血色黃昏》的小說以老鬼在內蒙古插隊的經歷為藍本。

班上的很多同學都有知青經歷。劉學紅以北京市文科狀元的成績考入北大新聞系77級，在此之前，她在京郊密云縣插隊，被分配到林業隊，日常的工作是管理果樹。劉學紅寫的高考作文《我在這戰斗的一年里》被《人民日報》全文刊登。她寫了熱汗淋漓的勞動，也寫了公社果園的詩情畫意——漫山遍野的梨花杏花，瓜果飄香的金秋。

進入北大之后，劉學紅保留了記日記的習慣。1981年3月21日，中國男排先輸兩局后奮起直追，以3∶2戰勝韓國隊，取得參加世界杯排球賽的資格。4000多名北大學生集合游行，喊出“團結起來，振興中華”的口號——這和清華大學學生在同一時期喊出的“從我做起，從現在做起”被并稱為80年代的“最強音”。劉學紅在日記里記下了同學們歡呼雀躍的場面。其中的一個鏡頭是某女士站在自行車上打起了拍子，想領唱國歌，一不留神唱成了《國際歌》，《國際歌》之后唱《團結就是力量》。人們能想起來的應景的愛國歌曲一首復一首。

那是人們的激情極容易被點燃的時代，李谷一、鄧麗君的一首歌，劉曉慶、山口百惠的一部電影，江嘉良、蔡振華的一場勝利，動輒就是萬人空巷、舉國歡騰。

除了緊跟時事，劉學紅和班里的女生也是時尚的引導者和追隨者。劉學紅有一張穿著連衣裙的照片，裙子是同宿舍的魯薇裁剪，劉學紅自己縫制的。魯薇從上海買了很多衣服紙樣，幾乎全宿舍女生都用過她的紙樣，按照自己的高矮胖瘦，依葫蘆畫瓢。

北京大學新聞系77級的同學自己辦了一份叫《實報》的小報，從第一版到最后一版，從報頭到版花全是手寫，全班同學的筆跡在上面都可以找得到。

“科技可以救國”

自小喜歡擺弄收音機的廣州知青霍東齡，考取了華南理工大學無線電通信工程專業，該專業是當年華南理工大學錄取線最高的專業。那時候的流行說法是：“男學工，女學醫，不三不四學文藝。”最吃香的專業就是電子、電信、建筑、造船等理工科。

在高考完體檢的時候，霍東齡第一次見到電子計算器。他一下被震住了：“我按一加一，一下子就出來一個二，好神奇。”

霍東齡所在的班里，16歲到32歲的都有。見面問了姓名、老家后，接著的第三個問題就會問以前是干什么的。霍東齡記得班里應屆生很少，像他那樣的知青占了多數，“自己會下意識地去比較，以前是哪一年讀書，哪一年畢業；會有意識地去想，要把被‘四人幫’耽誤的時間搶回來”。

入學之后，全班同學自發早上6點半起來跑步，一跑就好幾年，號稱要“跑到北京去”。一則鍛煉身體，二則避免睡懶覺。霍東齡還給自己提出“三戒”口號：戒電影、電視、娛樂。

在北邊學校轟轟烈烈地提“從我做起”、“振興中華”的時候，華工的霍東齡們更多是在務實和發奮。“我們在學校的時候，就是認為科技可以救國，技術進步可以振興中華”。

當時學校里鬧教師荒，200多號人一起在階梯教室上大課，坐在后面的要靠望遠鏡才能看清黑板上的字。

畢業分配的時候，77級的畢業生供不應求。只要拿著那個文憑，再不濟，也會有地方搶著讓落腳。優秀些的，則立馬被視為骨干。

畢業后，霍東齡進入廣州微波站工作。上世紀90年代初，他下海經商，做電子和通信類產品貿易。1995年，霍東齡跟大學同學張躍軍一起創辦京信通信，現在，京信通信已經是中國移動、中國聯通最主要的外圍設備供應商之一。同班同學很多也成為國內電子電信行業的老總，諸如TCL的總裁李東生、康佳的總裁陳偉榮、創維的創始人黃宏生、德生電器的總裁梁偉。

有節制的“瘋狂”

走進四川美術學院的時候，楊千是一個懵懂的19歲青年。考大學之前，他已經在母親的單位干了兩年臨時工，跟成都一所中專的美術老師何多苓學了幾年畫。1978年3月，“師徒”二人一起考入川美。那時的何多苓已經是四川小有名氣的“畫家”。

跟何多苓齊名的是外號“羅鍋”的羅中立。參加高考的時候羅中立29歲，平時安全帽、工作服，標準的工人階級打扮，業余畫連環畫補貼家用。

四川美術學院革命委員會在《1977年招生總結》中寫道：“報考人數眾多，盛況空前，大有可選之才。楊千的素描畫得特別好，水平超過很多川美老師。大批云貴考生趕來應試，但招生指標有限……”

楊千對大學生活最深刻的記憶是他和何多苓共用蠟燭。入學之初，宿舍晚上熄燈的時間是10點半，每回熄燈之后，敲桌子的敲桌子，拍門的拍門，各個宿舍傳出抗議的喧嘩之聲。后來熄燈時間被延長至11點，學生們知道再鬧也沒用，每人備下油燈和蠟燭。楊千和何多苓一個宿舍，都在上鋪，頭挨著頭，熄燈之后共用一支蠟燭，點點燭光映在宿舍的窗戶上，看西方的小說、哲學著作、歷史著作，看他們能找到的一切東西。

臨近畢業的時候，楊千和羅中立共用一個6平方米的畫室搞畢業創作。重慶的夏天溽熱，兩人光著膀子畫畫。羅中立從家里拿來一把菜刀當畫刀，《父親》就是這樣畫出來的。正熱汗淋漓的時候，楊千的女朋友在樓下拖著悠長綿軟的川音傳喚：“楊千，我來了……”——她是來給楊千送雞湯。羅中立和楊千慌手慌腳地找衣服、穿衣服。女友吩咐楊千“多喝雞湯”的工夫，附近幾個畫室的同學已經聞到了味道。女友一走，大家傾巢出動，瞬間把雞湯分食干凈，抹抹嘴回去畫畫。

幾十年后，羅中立仍然可以把楊千女友的神態腔調模仿得惟妙惟肖，他爽朗地大笑，對現場的當代大學生們說：“我們那時候比你們現在瘋多了。”

瘋的例子包括：自己畫肉票菜票，去食堂混吃混喝；熄燈之后，把畫室里的黑色襯布裹在身上，一手擎著蠟燭，一手托著用來臨摹的骷髏挨個宿舍嚇人；夏天的晚上，幾個男生把水房的門插好，把水槽里放滿水，脫得光光地躺進去，聽何多苓說書——《悲慘世界》、《約翰·克里斯朵夫》……不講故事的夜晚，何多苓吹口哨，他可以吹貝多芬、莫扎特的名曲。不過大家最愛的曲子是《蘇聯騎兵進行曲》，后來這成為川美油畫系77級的班歌。

“我們那時候瘋嗎？”2006年歲末，已經步入中年的楊千端著咖啡問記者，“我們那時候沒人嗑藥、沒人夜不歸宿去通宵舞場跳舞。我們有同學穿喇叭褲被學校沒收，有人因為偷偷在教室里放錄音機跳慢三快四被公安局查禁。”

現在，82屆大學生的孩子們也都到了上大學的年齡，相形之下，他們就幸運多了。

（摘自《南方周末》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