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的生活

一

我回到鄉下老家的時候已經是將近下午一點鐘了，本來是想回家吃中飯的，因為車子在路上出了故障，耽擱了一個多小時，我就打電話給母親，說你們先吃吧，我要晚一些回到家的。母親在電話里說，不急，我們等你。也真拿她沒辦法，她一直把我當成是個沒有長大的孩子，事實上，在母親的眼里我們永遠是個孩子，這是沒有辦法的。走到自己家的場地上，我看到父母和哥嫂都在門口，還有一位戴著眼鏡的看上去很斯文的小伙子也在，他們坐在走廊里喝茶吃瓜子，還說著一些也許是無關緊要的話語。看到我到家，母親馬上走進廚房，她一把提起了熱氣騰騰的鍋蓋，頓時，不大的廚房里充滿了熱氣，這真是一種溫馨的氣息，叫我記起小時候每到過年的時候家里要做年糕，年糕燒熟起鍋的時候，廚房里就充滿了白騰騰的熱氣，這樣的熱氣一起來，年也就真的近了。而今天，看到這騰起的熱氣，讓我又想起了一些往事。很快，我被父親及哥嫂迎進正屋，桌子上的菜都沒有動，看得出他們都沒有吃中飯，他們真的在等我。大學畢業后留在城里工作至今也有五年了，因為工作的繁忙，說實在的，我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所以每次回家父母都把我當成客人看待，這讓我有些不習慣。

父親把邊上的小伙子介紹給我說，這是我們廠里的小管，大名管國慶，是陜西人。

我朝小管笑笑說，哦，這么遠啊。

小管就很羞澀地朝我笑，并向我伸過手來，我握了一下他的手，這是一雙和他的身材長相很般配的手，也有些斯文，只是可能因為干體力活的緣故，手掌顯得有點粗糙。

我對小管說，來我們一起吃一點吧。

小管很客氣地說，不不不，我早已吃過了，你們吃吧，我喝點茶就可以了。

我說，吃過飯了又不要緊的，喝瓶啤酒吧。

小管馬上說，我不會喝酒的。

父親在邊上說，你上次不是喝過酒的嘛，現在怎么又說不會喝酒了。

小管就顯出了秘密被戳穿的尷尬，他的雙手搓來搓去的，臉有點紅，倒像是喝了酒一樣。

我說，你們北方人都是能喝酒的，來，不要客氣了，一起喝一點吧。

哥嫂也在邊上說，一起喝一點吧。

忸怩了一會兒，小管終于坐了上來。

小管開始和我們一起喝酒，我看他拿筷子的手很拘謹，而且他只夾在他身邊的那個碗里的蔬菜，而其他的葷菜他幾乎碰都不碰一下，我想他真是一個客氣的人，或許他還有一點點不必要的自卑，其實在我們家里根本不需要這樣的，因為我們都是隨和的人，不然也就不會叫他和我們一起吃了。

小管的酒量好像真的不是太好，因為我發現他一瓶啤酒下肚臉開始紅了，而且是紅一塊白一塊的，像是酒精過敏的樣子，所以他剛才說的不會喝酒也許是真的。在邊喝邊聊中我知道了他的大體情況，他是前年來我們這里打工的，在我父親所在的塑料廠當注塑工，每月工資800多元，因為他聽我父親說今天我要回來，所以他想過來和我認識認識。

小管說，你在報社當記者一定很有勁的吧。

我說，怎么說呢，這個工作別人看看很羨慕，其實壓力也是挺大的。

小管說，那是，現在什么工作都有壓力的，不過你們的工作還是讓人向往的。

我問他，向往什么呢？

小管說，我讀高中的時候也喜歡在業余寫寫文章，還在我們的縣報上發表過兩篇，所以我很想考到大學的新聞系或者中文系去讀書，畢業后當個編輯或記者，可是我落榜了，又沒有重讀的經濟條件，就出來打工了。

我說，那你出來打工已經幾年了呢？

小管說，已經六年了，前幾年一直換單位，主要是掙不到錢，前年到你們這里的塑料廠，干干覺得還可以。噢，你可能不知道吧，今年開始我住進你家的一間老房子了。

我說，哦，就是前面有棵梨樹的那一間。

父親說，對，反正這間房子閑著也是閑著。

說起這間房子，我讀高中的時候就是住在里面的，那時我家還沒有造樓房，我一個人住在這間窗前有棵梨樹的房間里覺得很不錯，因為那個年齡最希望自己獨立了，一個人有一間小房間真的很好，而且每到春天，一樹梨花讓人心曠神怡。一晃近十年過去了，這間小房子也已經很舊了，而現在它有了新主人。后來我才知道，父親原來是收小管房租的，每月40元錢。我就對父親說，只40元錢收他干什么呢？送給他住住算了。父親就說，主要也不是為了看中只40元錢，為的是讓他對這個房子愛惜一點，外地人嘛，總和我們這里的人有些兩樣，好在小管看上去還不錯，換了別人我50元錢一個月也不一定肯租呢。父親說的好像很有道理，這是他的處世邏輯，他可能是正確的。

這個雙休日，我幾乎寸步不離家，和父母一起聊聊家常，這樣的生活真的是久違了。

我問父親：小管這個人在你們廠里表現還好吧。

父親說，很斯文的一個小伙子，還是個高中生呢，他還能寫得一手好字，笛子吹得也很好，看來看去都是一個很有才華的小伙子。

我說，這樣的小伙子做個注塑工是否可惜？

父親說，有什么辦法呢？他是外地人，又沒有什么靠山和背景，現在加上加班費每個月能夠拿到1000多元，多的幾個月有1200元左右，算是不錯了。

我說，看樣子他也有二十五六歲了，他有女朋友嗎？

父親說，好像沒有，他這個人很怪的，平時很少與人來往，廠里也沒有他的老鄉，而且看起來他像是個有思想的人。

我說，他可能身懷絕技，隱藏到人生地疏的這里吧。

父親笑笑說，誰知道呢。

我對父親說，他一個人在這里也一定很寂寞的，以后有什么幫得上的你要盡量幫幫他。

父親說，是的，有時他加班兩個來小時我就給他記半天，你知道我們廠長是很吝嗇的，我做這樣的事情也是冒著一定風險的。是的，這樣做父親是要擔一定風險的，父親在廠里擔任統計員一職，算是有點小權，所以他們廠里的幾個外地人都好像要巴結他一樣，我記得每到新年過后上班，外地人從老家回過來總要帶點東西給他的，譬如花生芝麻什么的，都是他們的一些土產。

我笑了笑，想，小管真是一個需要幫助的人，他也許是高考失意才離家打工，為了生活，人往往很沒有辦法。

二

我是我們縣報社的一名記者，主要是跑經濟這條線，所以看起來工作很忙的，因此對管國慶這個人很快就忘了，但他卻給我打來了電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的電話號碼的，也許是父親告訴他的吧。

電話里的聲音不太響亮，好像隔地很遠的樣子，那個聲音問：請問周記者在嗎？

我不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說真的，每天接到的電話還真的不在少數，干我們這一行的，如果沒有電話找也就不正常了，我就說，我就是啊，請問你是哪一位？

那個聲音說，噢，你好，我是和你父親一個廠里的，叫管國慶，上次在你回家是遇到過的。

我說，是小管啊，有什么事情嗎？

小管有點吱吱唔唔，我想他有什么難言之隱嗎？是要跟我借錢嗎？

我說，小管，你有什么事情說吧，不要緊的。

小管很緊張的樣子，聽口氣我想他的額頭和手心一定出汗了，他說，是這樣的。頓了頓，他說，我最近寫了幾篇文章，想寄給你幫助看看。

原來是這樣！我連忙說，行啊，你寄過來吧，還可以在我們報紙的副刊上發發呢。

小管說，恐怕質量達不到吧。

我說，不要緊的，我們是縣級報，對稿子的要求也不是很高的，你盡管寄過來好了。

小管說，那好吧，我今天就給你寄過來。

我說，小管，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幫你認真處理的，對了，還有其他事情嗎？

小管不好意思地說，沒有了，周老師，再見。

他居然喊我周老師了，我什么時候成老師了？

過了兩天，我收到了管國慶寄來的三篇稿子，是寫他家鄉的景和人的，看質量確實不是太高，但行文還算流暢，也不故弄虛懸，所以我想在我們報紙上發表一下還是可以的，于是我挑了其中的兩篇給了副刊部的老吳。我對老吳說，這是一位外來打工仔寫的文章，你看看是否可發表？

老吳取下他的那副高度數的眼鏡看著我說，好的，小周，謝謝你啊。

我說，老吳這個就是你的客氣了，這位打工仔在我老家的一個廠里打工，他和我父親認識，就把稿子寄來叫我幫助推薦，你是老法師了，幫助斧正一下吧。

老吳聽了我的好話感覺很高興，他就是這么個人，五十多歲的人了，還像個小孩一樣喜歡聽夸他的話，老吳這個人有點黏糊，可人倒不壞，就是有時有點擺臭架子，有點舊文人的氣息，聽說他曾是北京大學的學生呢。

大概一個星期后，在樓梯口碰到老吳，他對我說，管國慶同志的一篇稿子明天要見報了。

我連忙說，真是謝謝你啊，吳老師。

老吳就哼哼哈哈了一番。

不知為什么，我倒為小管感到有點高興，他孤身一人在外打工，業余寫點文章，雖然文章的質量不是太好，但也算是一份很健康的追求了，如今，他的文章要在我們報紙上發表了，他一定對寫作的興趣也更濃了，這樣也好，他就能排遣不少的寂寞，這樣看來，他還是一個很有上進心的青年，不像我，整天為瑣事奔忙，以前愛好的文學創作全部丟掉了。這么說來，小管對我是有觸動的，我的條件比他好，但我都把業余時間交給了什么？應酬、開會、上網、打牌等等，好像很忙，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而以前的我好像也很有上進心的啊。

后來，老吳把小管的另外一篇文章也發表了，小管非常高興，他收到稿費（雖然兩篇文章一共才40元錢）的那一天還給我打來了電話，說什么時候要到城里來看我，要謝謝我。我對他說，你來城里看我我是歡迎的，但謝我就不用了，因為你給我們報紙投稿其實也是對我們工作的支持。

小管顯然對我的說法很欣慰，他又連說了兩遍謝謝周老師。這個小管，把我稱作老師，我是受之有愧的。

三

這天，父親打了個電話給我。一般情況我是每隔一個星期給家里打一次電話，基本上都在晚上，有時是父親接的，有時是母親接的，也沒有什么大事情，主要是問問家里人的情況，就是報個平安的意思，而在我的記憶中，父親倒真的沒有主動打過電話給我，但這天，他主動打電話給我了，令我很感意外。

父親對我說，這幾天廠里斷了原料，可能要休息三四天，小管說要到市里來看你，聽說還有什么事情求你。

我說，哦，是這樣啊，不會有什么大事情吧。

父親說，估計沒有什么大事情的，反正你看著辦吧，能幫的就幫一下，不能幫的就推掉吧。

我說，這個我當然知道的，我明白自己只是個小記者，也沒有什么大的能耐，我不會隨便答應人家的。

父親說，這就好，最近還忙吧。

我說，老樣子。

父親說，自己一個人在外要當心點，我們家里都挺好的，我只是血壓有點高，但只要按時吃藥就不要緊了。

我說，噢，那你可別忘了吃藥。

父親說，就這樣吧。

我說，好的，就這樣吧。

掛掉電話，我在想，這個小管要來找我有什么事情呢？難道給他發了兩篇文章他就樂此不疲了？他就要來要我再給他發表文章不成？但按照他的水平，這樣的文章發多了也不是件好事，怎么說呢？作為一種業余愛好，我是支持他寫的，但如果他一直希望通過我幫他推薦文章，那我也是感覺膩煩的，就像一個人對社會、對他人作貢獻一樣，貢獻一兩次是可以的，一直要他貢獻也是不現實的。這樣的比喻也許不太恰當，但我想要說的是，小管你不能老指望我幫你發稿子。

小管走進我的辦公室的時候我正在趕寫一篇稿子，是采訪鄉鎮工業局局長的一個報道，談鄉鎮企業轉制的，走進辦公室的小管還是像上次在我家里一樣有點拘束，可能這樣的地方他還沒有來過。他穿著一件咖啡色的T恤衫，頭發上還打了摩絲，皮鞋擦得很亮，看樣子是在車站那邊花一元錢叫擦鞋人擦的吧。

我停下手中的活，給他泡了杯茶，叫他坐在邊上的沙發上。我說，小管別不好意思，你先坐著看看報紙，讓我把手上的稿子寫好，估計再半個小時就好了吧。

剛剛坐下的小管又站了起來說，打擾你了。

我說，沒事的。說完我就寫我的稿子了。小管就坐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地看手中的那張報紙，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有點七上八下的，他肯定覺得他的到來影響了我的工作，但是既然有這樣的想法為什么還要來呢？那么就只有一個答案：他有要事找我幫忙了。

大概半個小時后，我的那篇報道寫好了，寫這樣的報道真的沒有一點激情，只是看在單位發我工資的份上才去花時間寫好這個稿子的，好像，我越來越厭煩我所從事的工作了，也許五年是到了換工作的時候了？想想也沒有什么可能，不去寫這樣雞肋般的報道，我能做什么呢？我甚至還不及小管，他倒還能寫得一手好字，還會吹笛子！

我對小管說，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小管說，哪里哪里。

我說，你從鄉下過來坐車擠不擠？

小管說，還好，今天不是星期天，車上的人并不多。

我說，哦。一下子沒有了話題。

小管喝了口茶，看著我，好像要說什么話，是的，如果他沒有什么話說，那么這么遠的路他來干什么呢？

我想，還是我來問他一下吧。小管，你這次來是有事情求我吧？

聽我這么一說，小管的眼中好像放出了光彩，他挪了挪屁股，把手中的茶杯放在茶幾上，說，是這樣的，我先前一起打工的一位工友碰到了一件事，想叫你幫幫忙。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下來，正好這時，副刊部的老吳走了進來，我就對小管說，小管，這位就是幫你發文章的吳老師。我又對老吳說，這位就是管國慶。

老吳聽了我的介紹后，忙伸出手來與小管握手，小管就站起來，有點受寵若驚的樣子。老吳對小管說，小伙子啊，文章寫得不錯，真是文如其人啊。老吳的口氣很像一個長輩，從年齡上來說，老吳真的是小管的長輩了，但此時，老吳很有點倚老賣老的樣子了，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很喜歡找準時機擺一下架子。

小管說，多謝老師指正。

我對老吳說，你過來有事情吧？

老吳說，是這樣的，我老婆的一位表弟，辦了一個小工廠，今年形勢還不錯，想請你幫助去寫個報道宣傳宣傳，不知行不行？

我說，這好辦，你老吳的事不好辦我也要想辦法去辦，你放心好了。

老吳說，那好，你先忙吧，下午我再找你細談。

我說，行，什么時候你用得著說一聲就是了。

老吳聽了我的話非常高興，他的酒糟鼻也紅得更厲害了。他走的時候又用手拍了拍小管的肩膀，說，小伙子，以后有什么稿子盡管拿過來好了。

小管連忙說，謝謝吳老師謝謝吳老師。

我在一邊笑。

老吳走后，小管對我說，吳老師真是個熱心人。

我說，是啊，他還是北大的高才生呢，淪落到我們這種小單位，也是委屈他了，人就是這樣，命運無常，不過知足者長樂么。

小管說，對，人真應該知足一點的。

下班的時候，我對小管說，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小管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他對我說，周老師，今天我請你吃飯吧。

我說，這怎么行呢？哪有叫你上門請客的，再說了，你是我父親的同事，你難得來一趟市里，理應我請你吃飯的，這個你就不要客氣了。

我找了一家幽靜的小飯館，點了四菜一湯，每人要了一瓶啤酒，巧的是，為我們服務的服務員竟也來自陜西，這令小管顯出了莫名的驚慌，難道他看到年輕的女孩子就會不自然嗎？

我對小姐說，這位先生也是陜西的，是你老鄉。

小姐說，是嗎，這么巧，你是陜西哪里的？

小管說，你呢？

小姐說，寶雞。

小管說，噢，我家和你家離得很遠的。說完小管就把話題叉開了，他對我說，周老師，我真的不能喝酒的。

我說，你上次在我家里不是喝了一瓶嗎？

小管說，就是那一瓶啤酒，后來我睡了兩個小時呢。

我說，不要緊的，大家隨意好了，你實在喝不掉就剩下好了，不要緊的。

小管不說話了，我端起酒杯對小管說，來，敬你一杯，祝賀你在報紙上發表了兩篇文章。

小管也端起酒杯，說，周老師，真的要感謝你的。

我說，小管啊，你最好不要叫我周老師，反正我們年紀也差不多，你直接喊我名字好了。

小管就嘿嘿地笑笑。

喝了兩杯酒后，我問小管：你剛才在我辦公室里說什么你的工友有事情要叫我幫忙？

小管說，對對對，是這樣的，兩年前我在一個鑄造廠打工時認識的一位朋友，他是山東來的，現在從廠里出來后在鎮上開了個水果鋪，生意還行，我們的關系很好，至今也常有來往，今年他的兒子要上小學了，本來可以上外來工子弟學校的，但他想讓孩子受正規一點的教育，所以想上鎮上的中心小學，聽你父親說，小學校長是你以前的語文老師，所以想請你幫助去說說看。

這樣的問題我倒是沒有想到，我父親真是個多嘴的人，他以為我是記者，在社會上認識幾個人就好像能夠辦到別人不能辦到的事情了，可是現在，事已至此，我還能說什么呢？我只能對小管說，校長是我以前的語文老師是不錯，不過現在小孩子讀書你也知道是個熱門的事情，我不敢打包票，反正我幫你們去說說看，能最好了，不能的話，你們也不要怪我。

小管聽了我的一席話后說，那是的，反正我們都盡力了，辦不到的話也就算了。說完，小管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到我面前。我以為是一封信，或者是幾篇他寫的稿子，就說，小管你真辛勤啊，又有新文章寫出來啦？

小管紅了一下臉說，不是的，這里面是一千元錢，我的那個工友叫我給你的，你去求校長辦事總要請吃個飯什么的，這點錢你拿著活動活動。

我很感意外，我把信封拿過去說，小管，你們不能這樣的，事情還沒有辦怎么可以拿錢，況且這事情也不知道能不能辦得成。退一步說，就是辦成了也不能拿你們的錢的，大家朋友么，不可以這樣的。

小管連忙說，這也是我的那位工友的意思。

我說，我知道他的意思了，不過這錢還是請你收回去，不然我也不想幫你們去說了。

看我這么說，小管只得把信封裝進包里。

小管說，你和你父親一樣，都是熱心人，人和人就是不一樣，我想，人生的復雜和無奈也許就在其中了。小管說得有點書生意氣，話題說得很大，也好像沒有什么目標，有點不知所云，可能也蘊含了很深的意義。

小管還是把一瓶啤酒喝完了，他的臉和上次在我家里一樣有些紅，所以他的話好像也多了起來。

四

小管工友的孩子讀書的事情后來我跟校長聯系了一下，校長對我說，小周啊，你的事我總是要答應的，不過學校該收的錢不能免的。

我說，那是，你幫了這個忙，我已經很感謝了。

校長對我說，其實我也有事情要求你幫忙的。

我說，什么事你說吧，只要我幫得上的我盡力而為。

校長說，是這樣的，我們學校馬上要申報實驗小學了，有些宣傳方面的事情還得你妙筆生花。

我說，這個事還不簡單啊，包在我身上好了。

校長說，好，什么時候你再來我們學校一次，我們詳細談談。

我說，好的，這方面的事情也是我應該做的。

校長很高興。

這件事辦好后，小管曾經給我來過一個電話，他在電話里說，他的那個工友很感謝我，說什么時候要來一趟專程謝我。

我沒有跟他細談什么，我不知道我幫他辦了這件事后他會不會又有什么事情要叫我辦，如果辦得到倒也罷了，問題是我也不是個很有能耐的人，小孩讀書的事情是巧，因為校長曾是我的語文老師，而且他也有事情要求我幫忙，不然的話肯定很有難度的。

一晃是秋天了，幾場秋雨后，天氣變得很涼快了。那天，哥哥給我打來電話，說父親最近的身體不太理想，問我是否有空回家一趟？

父親的病主要也是高血壓引起的，最近幾天吃了降壓片也沒有多大用場，頭老是有點暈，只能向廠里請了假。

我回到家的那一天，發現管國慶也在我家，不知道是碰巧他來看望我父親還是知道我要回家才過來的。幾個月不見，小管好像比夏天的時候胖了不少，我們握了一下手。

父親指著桌子上的一堆口服液之類的東西對我說，這些都是小管買來的。

我對小管說，你怎么還要買東西來呢？

小管羞澀地說，一點點，不成敬意。

我問小管：你那個工友的兒子學習還好吧。

小管說，真的要謝謝你的，小孩的學習很好，其他幾個在外來工子弟學校讀書的孩子就不行了，好學校到底不一樣。

我說，是啊，這個小學馬上要成為實驗小學了。

小管說，對，我從報上看到你寫的報道了，這真是個很不錯的小學。

我們又說了一些其他無關緊要的話，我們好像說得很投機的樣子，我想，如果我們接觸的機會多的話，肯定會成為好朋友的。

然而正在我們談得很熱烈的時候，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忽然從外面沖進來幾個人，直撲向管國慶，管國慶還沒來得及掙扎，就被戴上了锃亮的手銬，這時我才看請，沖進來的幾個人原來是警察，有一位還是我采訪過的警察。看到這樣的情景，我感到很驚訝，我連忙問那位我認識的警察，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警察說，他已經逃了整整五年了，當地警方一直在抓他。

我再問，到底出了什么事？

警察說，他在老家殺了人。

我轉眼去看管國慶，只見他耷拉著頭，白凈的手腕被手銬勒出了一道紅印，這普通的一道紅印，在我看來是那么的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