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新藝術(shù)空間（三章）

直線、直角、三原色

——幾何抽象畫大師蒙德里安

我試圖將人間看作從生到死的垂直線，不要光影不要濃淡，一切都那么簡單，像掌紋的線，寫著命運與愛情。建筑和人平面交織在一起。

在立體的三維舞臺上，帶情節(jié)的戲劇破壞和諧。散漫的對話言不及義，恰恰有深意在。

難道紅就是紅，黑就是黑？其實還有不少渾濁的無法命名的美的色彩。

那就是蕓蕓眾生的“灰”，冷暖不同的灰，是甜酸苦辣的中和，有一股怪味，如嚼怪味豆，欲辨已忘言。

嗜灰者的心態(tài)是復(fù)雜的。而皮特·蒙德里安去其雜質(zhì)，還原為直線、直角、三原色，釋放我們的視覺，去結(jié)構(gòu)垂直和水平線交錯的新造型。

一個荷蘭小城市里的小學(xué)圖畫老師。

“孩子們！像偉大的達芬奇那樣，畫雞蛋！畫圓！

他沿著萊茵河去追尋水這種物質(zhì)的形態(tài)；無形的時光，而水是時光的形態(tài)。船舶在水上飄浮。沼澤地的木鞋是仙話時代的紀念。風(fēng)車像恐龍的骸骨，也可制成一塊小小的奶酪。

他愛畫樹、風(fēng)車、磨坊、教堂和花卉。

樹，身桿挺拔硬朗的樹，枝椏縱橫交叉的樹，每根線條都是肯定的有生命的或曰生命的延伸。教堂是遠古一塊巨大的巖石，沒有鑿開窗戶也沒有十字架。如同荷蘭的通神派信徒，在夕光淹暖中，虔誠的行道樹倒映在河堤下。

阿姆斯特丹是一座現(xiàn)世的性感的城市。在阿姆斯特丹運河邊，有一座斜屋頂?shù)姆孔樱魅苏埬贻p的蒙德里安畫壁畫，畫中再沒有林布朗從黑暗中投射的燦爛光束，燭照著陋巷里猶太老人被苦難烙紅的眼眶，也沒有老鄉(xiāng)梵高激情的筆觸，星星像“嘉年華”旋轉(zhuǎn)的夜空；扔棄在礦區(qū)的翻毛鞋如同圣母像前萎謝的花束……他畫在燒制的無釉磚和粗糙的混凝土拱頂之間。

日后，畫家在海牙研讀海堤和海岸交會時波濤的律動，應(yīng)為并行的水平線在無數(shù)焦點的視象，歸納為新造型主義的烏托邦和完全的抽象。

他信守繪畫是分割空間重組空間的藝術(shù)，只有絕對的單純才回歸到自我本身。正方形是沉默的；原色填補了空白。其實，“空即是色”——我國的哲學(xué)早就闡明。老子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道為天下母。道即玄想亦即抽象。畫最初單純的元素，是蒙德里安世界的基本特質(zhì)：幾何學(xué)的秩序與均衡。他說：“如果我們不能釋放我們自己，我們可以釋放我們的視覺。”

超物質(zhì)的物質(zhì)化——它僅僅是墻面、畫布和平刷的顏料——它是物質(zhì)；但因為摒棄非物質(zhì)的物質(zhì)化——一股視覺沖激力攪動平靜水波層面而直達精神世界。

為追隨立體派，蒙德里安趕往巴黎。他加入巴黎的“圓與正方形”集團，組創(chuàng)“新造型主義”。然而，這個世紀悖逆蒙德里安魔方的脈動。他的菱形四邊形的多棱無法使圓和正方安靜。現(xiàn)實與夢的新造型，卻是砸碎了注滿純凈水的透明玻璃杯。充塞硝煙的活性化空間。飛揚羽雪的邏輯血跡斑斑。扭曲的燒化的鋼鐵雕塑是墜毀的飛機殘骸……

所有的詩歌都微不足道，當奧斯維辛的毒霧彌漫在歐洲上空……

逃亡！從巴黎到倫敦又到紐約。幸運地過了古稀之年。

蒙德里安拒絕瘋狂，那些屬于地獄的聲嘶力竭歇斯底里嚎叫兇暴本能的宣泄。他晚年在紐約畫過《百老匯爵士樂》、《勝利爵士樂》，并不見吞了搖頭丸的扭臀女郎，而是跳躍的喜悅的色塊；在百老匯街頭櫥窗的迷你裙設(shè)計、怪鳥似的披風(fēng)、外套、洋裝；現(xiàn)代建筑的天眼，勝利的對角線。這個迪帕爾街的苦行僧；細致地涂著顏料的工匠；孤零零獨舞的蒙德里安。

逃亡！故國已遙不可及。蒙德里安在異邦病逝的這一年，正當盟軍諾曼地登陸。海面上宣告未來歲月的金紅的曙光。

蒙德里安（Piet MOrdrian 1872-1944）荷蘭現(xiàn)代畫家。最初畫風(fēng)寫實。為追隨立體派，到巴黎發(fā)展，轉(zhuǎn)而致力于繪畫的新語言，是“風(fēng)格派”和“新造型主義”的創(chuàng)始人。后曾遷居倫敦，最后在紐約病逝。蒙德里安的“新造型主義”，表現(xiàn)幾何抽象、純粹抽象，是上世紀的抽象藝術(shù)大師。

17歲的麗絲呵

——印象派大師雷諾阿

雷諾阿眼前經(jīng)常出現(xiàn)楓丹白露林中的小路，被櫟樹桷樹包圍著，盤錯在灌木花叢間。透過層層綠葉泄漏的細碎的光點，因厚薄的不同而生強弱反差，小路的明暗度便不斷地產(chǎn)生變化。當我們踩著這條小路，我們仿佛騰云駕霧。芳草會染綠麗絲·特蕾靄的白襪，親吻她在裙裾藏著的時掩時顯的“白鴿”。白鴿鼓翅，野花歡躍。麗絲一拍掌，訇地飛起一群一色的粉蝶，起初以為靜止的無名小白花。“花瓣”雪似的紛紛揚揚。成串的音符迸濺，輕盈的和聲回響。

17歲的麗絲呵！深褐烏亮的卷發(fā)，腦后挽著大紅的絲帶，聰慧的前額，明澈的大眼睛，我至今只珍藏著她的一張發(fā)黃的照片，但我以她為模特兒，畫成許多展覽會上博得喝采的作品。遮陽傘像一爿完整的秋天的荷葉，使她的紅絲帶發(fā)暗，臉容成了淡藍的“勿忘我”。我愛棕色調(diào)，我筆下的裸女大多是桔色的、棕色的。我畫了《帶陽傘的麗絲》，白衣裙拖在地上的褶疊的結(jié)構(gòu)，讓我像臨摹威尼斯派提香的古典畫一樣費盡心機。

我倆走走停停。我倆擁抱接吻。我的貪婪的嘴唇，啜飲著生命的甘泉。我倆走回夏伊村要多久呢？也許會游蕩整整一天。夏伊村的別墅暫住著我的朋友珠爾·勒科爾一家。

“喂，朋友，你把我的妻妹拐跑到哪兒去了？”珠爾·勒科爾說。“……我要改行了。下午，我在‘安東尼媽媽的酒店’，見到你那幾位優(yōu)秀的同道……”珠爾是富有的建筑師，自從和我相交，也愛好畫畫了。豐盛的晚餐桌上不止三種酒：有波爾多紅酒、阿爾薩斯的白蘭地、杜松子和苦艾酒。燭的光焰晃動了杯中的紅寶石，而我醉了的目光只望著她。

美術(shù)學(xué)院的好友巴吉爾，（愿上帝賜給他和平安息！可憐的巴吉爾，在普法戰(zhàn)爭前線犧牲了。）那時也在“安東尼媽媽酒店”，給我畫過一幅油畫肖像，我雙腿擱在椅子上，胳膊圍抱膝蓋，好一副傻相！“小伙子，你走火入魔？！”走火入魔！不錯，愛情？藝術(shù)？13歲當學(xué)徒，師傅就叱責過我：燒瓷繪花，扇子上描圖案，窗簾布涂紋飾，我都不安規(guī)矩，胡來哩！如今，我們這一幫安東尼媽媽的房客，按安格爾大師的徒子徒孫們看來，就是招搖撞騙的畫痞哩！我們要在畫面上消滅黑暗，表現(xiàn)外光，最深濃的陰影不過是普魯士藍藏著青紫。巴吉爾、莫奈、畢沙羅、西斯萊和我，我們不想困守巴黎的畫室，我們要追隨先驅(qū)者投身到巴比仲來，到楓丹白露森林中來，到馬洛特、夏伊村來，到陽光充足的地方來，驅(qū)逐掉我們調(diào)色板上的陰暗和生活的悲苦。活著能看清這個多彩的世界多么好呵！為什么大師們盲人一般總要在晝夜不分的畫室里一遍遍地涂抹醬褐色背景呢？我們讓田野的風(fēng)吹拂，新鮮的顏料像美食，被調(diào)色油稀釋，用小號畫筆有彈性地點觸在畫布上的感覺，如同吻遍17歲的麗絲的圣潔的身體。原色補色并列的效應(yīng)。大地彩虹輪廓線不再清晰的光的霧，使萬物還原為真實的自然，刷新我們對世界的感知。這是我們的生存體驗和質(zhì)量，這是人生最大的值。

我經(jīng)常帶麗絲回到馬洛特村“安東尼媽媽”旅店去。文藝復(fù)興式的尖棱藍屋頂，帶閣樓天窗的兩層小樓，墻壁爬滿了隨風(fēng)搖曳的常春藤，陽臺上擺著咖啡桌。夏季的便宴常在餐廳外草坪上舉行。我倆的到來，讓安東尼媽媽夸張地大叫一聲，于是吩咐廚房里加菜，上鵝肝漿和索泰爾白葡萄酒；白桌布擺開銀碟盛的檸檬煎鮭魚，澆松露鮮汁……我的同學(xué)們和麗絲都很合得來。他們酒后往往會開無傷大雅的玩笑，語涉雙關(guān)，麗絲并不生氣，我卻暗自得意。

我開始把畫架置放餐廳一角，對景寫生起來。安東尼媽媽不僅供膳食，還騰空餐廳墻壁供我們涂抹，已經(jīng)畫滿了。我只得作架上畫布，僅分兩次，便完成了。后來這幅畫在畫展上轟動過，我自己不喜歡，覺得受馬奈的影響太深了。畫面上有媽媽雇的女傭娜娜正在收拾餐桌，那是個勤勞的鄉(xiāng)村姑娘。（當她已經(jīng)變成不住晃腦袋的癟嘴老婆婆的時候，還囑咐她的進城干活的小兒子，找雷諾阿先生看一看那幅畫上的娜娜、當年的奶奶了。）

怪不得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遭到咒罵，沒有比陽光下的少女的裸體更美的了。綠葉過濾的光的汗液浸染著乳白色肌膚，網(wǎng)布著血脈和筋絡(luò)的隱藏的潛色調(diào)、深層次的囈語。那是林中棕黃毛發(fā)的獸；那是晨曦時露浥的果園；那是海的泡沫、云的羽衣、雷諾阿的歡娛之女神。

風(fēng)濕痛再次襲擊雷諾阿全身的每一骨節(jié)。雖然法國南部氣候暖和，76歲的雷諾阿卻手腳冰冷。在昏迷醒來的一刻，吩咐看護去拿床桌上的彩色鉛筆和速寫本，他的指關(guān)節(jié)在劇痛中習(xí)慣性地動彈，要描繪眼前晃動的17歲的麗絲的夢中形象，像希臘神話里的狩獵的黛安娜，在楓丹白露林中小路，她射死的心還在顫跳的小鹿，便是雷諾阿的初戀。

（怎能嫁給裁縫師的兒子——連屬于自己的住宅都不曾擁有的窮畫家？24歲的麗絲·特蕾靄，只得和姐夫的另一位建筑師朋友結(jié)婚。也許這樣的結(jié)局更好一些。）

雷諾阿（Pierre Auguste Renoir1841-1919）當國印象派畫家。出身平民，少年時當學(xué)徒，畫陶瓷、扇子等工藝品，遇印象派同道莫奈、西斯萊等，決心畢生從事繪畫，同創(chuàng)新畫派，后名聲大噪。代表作有《包廂》、《煎餅?zāi)シ弧贰ⅰ队未系奈绮汀贰ⅰ对∨返取?/p>

牧羊神蒲德爾

——雕塑家和他的作品

蒲德爾鑿著故鄉(xiāng)比利牛斯山上的石頭。祖先的摩西般的胡子以及團塊的風(fēng)蝕的臉凸凹的胸膛，漸漸復(fù)蘇，招來四度空間的剛健之風(fēng)，響徹九重的立體交響。

他的老師羅丹經(jīng)常恐嚇徒弟們：小心！小心！千萬不要像我，要自己去發(fā)現(xiàn)肌肉深層的顫動。

然而蒲德爾卻喊道：我從他的聲音中逃出去了！

大師

在羅丹做了無數(shù)尊巴爾扎克塑像而無法定稿的時候；

在羅丹剝光老巴的衣服還原他亞當?shù)穆泱w的時候；

在羅丹僅僅注意他出入巴黎上流社會因而腹部贅肉被欲望挑逗而顫栗的時候；

正如智慧的法郎士一針見血說：大師還缺乏綜合的力量！

是學(xué)生蒲德爾建議：給巴爾扎克披一襲睡袍！

應(yīng)是上帝最初混沌的構(gòu)想，遮掩了瑣碎的細節(jié)，將天才、庸俗、情欲、激情、夢幻、現(xiàn)實，一切的一切都包容了。

對，這就是巴爾扎克！于是，羅丹成功了！

貝多芬像

貝多芬是苦難與戰(zhàn)勝苦難的象征。苦難隨原罪俱來，是人的生存的底色。

貝多芬稱自己是“為人類釀造美的酒神”。蒲德爾刻在他創(chuàng)作的《貝多芬像》的底座上。

蒲德爾雕塑了12尊貝多芬像，如同12音階、12賦格、12支協(xié)奏、12闋交響。

白領(lǐng)似浪花，簇擁著礁石，支著下巴的手青筋暴凸；亂發(fā)鷹翼般張揚起來，翱舉自由；巨大的額頭，卻被思想的地震在大地上劈開裂痕。他上唇抿緊，下唇實凸，彎如犟拉意志的弓。面部筋肉在特殊的光線折耀下，將青銅凝晶到頂尖的亮區(qū)。

拉弓的赫拉克利斯

赫拉克利斯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他解放了人類的解放者普羅米修斯。

一半是神，一半是人，因為他母親是人間女兒阿爾克梅涅。希臘的神也是獸，蒲德爾的赫拉克利斯是半人半獸。

赫拉克利斯?jié)M滿地引弓的一剎那，是人生拋物線的制高點。把一切希望攥緊，把無數(shù)寒暑的修煉掂在手指尖上，弓弦繃到極限，射者的軀體也扭曲到極限。

射！射！射！

在非常態(tài)的運動中，運動中的瞬間才是時間的零點。

他尋找支點、重心，將重量和伸引力集中在石柱和扶壁上的哥特式建筑的啟迪。地中海的礁巖是他的墊腳石，也是他延伸力的一部分。

高顴骨，低蹙的額頭，尖削的鼻子，執(zhí)拗的唇線，東方的牧羊人荒島的土著。

神。獸。人。

雕塑的材質(zhì)

象牙，有溫潤的體膚的質(zhì)感。

白玉，作品只能做得比象牙還小。當刪去多余的詞句，那粉末，鹽似的沿著指縫流淌。

雪花石。童時的友伴，曾夢想她永遠不會消亡。

大理石像云一般卷舒自如。輕輕地雕鑿女人的唇，便聽到私語，或者衣裙窸窣地拂過光滑的石階。

青銅。人類進化的一個標志。

青銅和鑄鐵的可熔性，解決了雕刻的縷空技術(shù)，空靈的思想得以呼吸，方不致于窒息。

不銹鋼。玻璃鋼。玻璃。有機金屬。聚合物質(zhì)。現(xiàn)代材質(zhì)的新造型，加強了物的體積感、幻想的飛越和空間的深度。讓材質(zhì)的圓錐形和尖楞的重心平穩(wěn)，閃回各種彩色的光芒。

蒲德爾嚴格選擇作品的材質(zhì)。他最多的選擇是青銅。

蒲德爾（Antoine Bourdelle 1861-1929）法國雕塑巨匠。他和馬約爾同為羅丹的學(xué)生，但各有千秋，成為世界美術(shù)史上近代雕塑的三大支柱。主要作品有《拉弓的赫拉克利斯》、《貝多芬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