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有關資料介紹,中國每年煤炭產量約占全世界的30%,但中國的礦難死亡人數卻占全世界的70%。最讓人痛心的是,中國煤礦百萬噸死亡率竟是美國的100倍!近年來,由于煤價不斷上漲,煤礦生產的暴利促使大量資本向煤炭行業轉移,許多不具備條件的小煤窯倉促上馬,大量煤窯盲目擴大生產,加上官、煤勾結,煤炭行業管理中的地方保護主義、官僚主義盛行,從而增加并加重了礦難的發生。如今在我們的生活中,礦難已是一個耳熟能詳、司空見慣的詞匯。因礦難而死亡十幾人、幾十人,乃至一二百人,似乎都已成家常便飯。以至于有人將中國煤比成 “染血的烏金”,稱做“血煤”、“紅煤”!
水土的長篇小說《礦難》描寫的正是當下煤炭生產中這樣一種血淋淋的痛苦現實,將鮮血和生命凝成的悲劇一一無情地撕開來給人看,揭示礦難頻發的各種社會原因、體制原因和人為因素,希望引起人們的警醒、深思與行動。
應該說,《礦難》選取的題材并不新穎。近年來,表現煤礦工人生活,反映礦難主題的作品并不鮮見。早在2003年,長江就寫下了中篇報告文學《礦難如麻》,揭示那“比‘非典’更可怕的死亡,比死亡更可怕的腐敗,比腐敗更可怕的麻木”。2004年,葛水平從《山西晚報》上讀到一篇通訊,報道山西的煤礦發生礦難后隱瞞不報,很受觸動,覺得那些在礦難中死去的工人死得那么悄無聲息,應該有人站出來為他們說話。出于自己的良知,她創作了中篇小說《黑口》。小說的故事是這樣的:五牛私挖小煤窯發生了塌陷,將打工的蘭州李砸死在洞里。為逃脫罪責,他炸掉了坑口。為了不讓同是打工的李強走漏風聲,他先是威脅后是利誘。當李強得了三萬元昧心錢后良心也喪失了,他對蘭州李無意中頂替自己死了的恩情的感激已化為烏有,最后他竟意外地成為漁翁得利者。
水土創作《礦難》的初衷和緣起同這些作家近似,《礦難》中也有與《黑口》、《礦難如麻》等作品相似的情節和人物,但與已有的表現礦難主題的作品不同,作為長篇小說的《礦難》聚焦于煤礦生產中的死亡事故,突出反映一群“經濟動物”為追求資本利潤而不顧一切乃至人的生命的殘酷現實,表現在巨大利益面前人性與良知的淪喪和在面臨生死抉擇時生命價值與尊嚴的毀滅,深入小煤窯生產過程,直接揭示礦難的大量鮮為人知的真相和內情。《礦難》所反映的社會內容更為宏富龐雜,刻畫的人物形象更為豐富多樣,揭示的社會問題更為尖銳嚴峻,帶給人們的思考因此也更為急迫深切。
馬克思說:“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臟的東西。”《礦難》寫了大大小小十余場煤窯事故,每次事故都有血淋淋的場面。而這些礦難歸根結底都是一群掌握資本的利益群體,不斷地以煤窯為介質,以礦工的生命為交換籌碼,追逐和換取利潤過程中的產物。小說開篇寫到公社窯發生礦難,李大礦的爹悄無聲息地死了,換來的是李大礦的娘被安排到礦上當保管。李大礦當上公社窯礦長后,發生礦難,霸占過他母親的李長福死了。李長福哥哥李來福利用公社窯作價賠償的設備,在河灘上自己開辦了煤窯。李大礦得知后,聽從李廣太的指點,借助李青林的投資,竟然刨了自家的祖墳來采煤。礦難發生了,死了四個外地民工,因為民不舉,官不究,這四條人命就這樣化成灰,沒了。按照李青林的“理論”:開煤窯還能不死人的。似乎死人才正常,不死人才不正常。小說中幾乎所有的私有煤窯主都秉持著這樣的歪論。事故也就一再地發生。盡管李大礦、李來福、李青林、李虎牛等人都在采煤中獲得了巨大利潤。但他們的內心卻從不饜足。這種欲望的不饜足正是資本逐利本性的不饜足。他們猶如一個個茹毛飲血的“經濟動物”,他們的“嗜血性”也正是資本的嗜血性。按說,他們中的許多人,原本也是普通的農民,但在市場經濟尚未完全規范、道德良知逐漸失落的現實社會背景下,他們農民性格中的蒙昧落后乃至見利忘義、唯利是圖、野蠻殘酷等惡的方面更加張揚。而在嚴重生活壓力的逼迫下,那些普通煤窯工人——主要是一些農民工,他們的生命價值已被置換或兌換成了價格、價錢,甚至如同市場上的牲口一般可以討價還價。在這部小說中,普通農民工,特別是外地農民,他們幾乎完全喪失了做人的尊嚴和體面,面對災難危厄也是滿臉茫然,漠然置之,麻木不仁。他們正是魯迅先生所謂的“沉默的大多數”。
閱讀《礦難》,感覺時時處在焦慮和驚恐之中:礦難猶如定時炸彈,隨時可能爆炸,隨時可能發生。就在這樣的對于礦難充滿驚恐的期待中,礦難順由慣性,如同懸在頭上的利劍,又像大鍘刀,隨時都可能掉下,隨時都可能死人。讀者就在這樣的焦慮中一次次地迎來故事情節的高潮和矛盾沖突的高潮。這樣的閱讀期待是一種峻切的痛,一種砭徹肌骨的疼。小說就是通過這樣強烈的閱讀沖擊,發揮文學作品的認識和教育功能。
這部小說包含了豐富的社會內容。首先,它從一個窗口——小煤窯反映了當下農村社會深刻的變革。在市場經濟大背景下,農村舊的體制、社會結構日漸解體,新體制、新結構正在孕育出現。新舊事物,新舊生活方式、生活追求和生活觀念在這里交匯,雜糅成一幅色彩斑斕駁雜的畫面。其次,它表現農村社會階層的明顯分化。這種分化雖然是緩慢而逐步進行的,但卻是一種無法阻遏的趨勢。采煤,產生了以資本投入的食利階層如李青林,產生了由經營者蛻變而來的大股東如李大礦,產生了以從事經營管理而維持較高生活水平者如李虎牛,也產生了一些官商如李廣太。但更多的,或稱占據農村主體構成的,卻是依靠出賣勞動力維持生計的廣大煤窯工人——脫離土地的農民。此外,小說也暗示了潛藏著的社會矛盾和尖銳沖突。在一次次的礦難背后,也有一些礦工在覺醒,自發或自覺地開始了對命運的抗爭,對煤窯主不顧礦工死活的惡劣行徑的抗爭。老臭、秦志民就是這方面的代表。
這部小說塑造的人物大多比較生動、逼真,血肉比較豐滿,個性比較鮮明。有些人物是以前同題材小說中少見或未見的。小說的三個主人公李大礦、李虎牛、李廣太就是三個性格迥異的人物。李大礦是農村中崛起的青年,身上帶有落后農民封建思想的深刻烙印,在煤窯大仗中逐漸沾染上濃重的銅臭味,不惜刨祖墳,犧牲民工乃至鄉親的性命來為自己謀利。在志得意滿時又及時抽身,把煤窯承包給李虎牛,最終因煤窯漫水將96名民工淹死而鋃鐺入獄。李廣太則是一個深諳官場之道、城府極深的人物。他善于把握和利用各種機會明哲保身,向上爬。他以國有大礦干部身份暗中參股李大礦和李青林的小煤窯;在礦難時,他擔任死人組長,十分賣力,為的是爬上技術科長的位置;為了完成炸毀河灘小煤窯的任務,作為交換,他替李來福重新點一新窯,從而順利爬上總工程師的位置;當包庇李大礦煤窯東窗事發,威脅到自己的位置時,他又設法讓人搬走自己升官的障腳石朱礦長,如愿升為礦長;最后,大礦難來臨時,他也能以身幸免,巧妙躲過。——這條“漏網之魚”帶給讀者對于礦難頻發深層原因更多的思考。李虎牛則是一個阿Q式的小人物。他一生都沉陷在是復仇還是向金錢妥協的兩難選擇中。但他最終選擇了向仇人低頭,與仇人合作,為的只是錢和利,為的只是維持體面的生活。金錢助長了他的私欲,他逛窯子泡妓女,并把“犒勞”窯工逛窯子作為一種激勵方式運用到經營管理中。他還企圖趁人之危,誘奸秦志民的媳婦,此人的道德品行已完全淪喪。李虎牛無奈而可悲的人生彰顯的是一個卑瑣低賤的人物形象。小說中的其他人物,如秦志民的忠誠老實、老臭的正義耿直、秦志民媳婦的堅韌執著、雪兒柔弱中的剛強、等等,性格都很鮮明。
胡錦濤總書記在八次文代會和七次作代會上的講話中指出:“(我國廣大文藝工作者一定要)培養和增進對人民群眾的感情,堅持以最廣大人民為服務對象和表現主體,關心群眾疾苦,體察人民愿望,把握群眾需求,通過形式多樣的藝術創造,為人民放歌,為人民抒情,為人民呼吁。”《礦難》記述了太多的災難與死亡,描寫了太多的血與痛,其出發點和落腳點都是關心群眾疾苦,為那些死去的窯工和那些受侮辱受損害者呼吁。這,我認為是這部作品最可貴的地方。但是,作品更多的只是展示礦難,對于礦難原因的探究過于簡單、片面,未能揭示出深層次的原因;小說也未能昭示一個光明的前景,主調令人感覺沉重、灰色和悲觀;在人物塑造上惡人多,單一化傾向明顯,缺乏有力的正面人物,李大礦的娘這個人物感覺不夠真實。
責任編輯/姜海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