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連載)
上接2007年第1期
上期內容簡介:
三個李姓發小與礦山有著不解之緣。身為大礦技術科科長的李廣太收受巨額賄賂,暗中支持小煤窯獲取非法利益,置國家利益于不顧;李大礦為追逐金錢不惜開挖自己的祖墳,成為小煤窯事故頻發的罪魁禍首之一;李虎牛隨著際遇的變化前后判若兩人。
16突水
事故原因很快就搞清了,術語叫突水。就是地下有一股積水,就像水庫突然決堤一樣,在瞬間洶涌而出。突水的地點在一個敏感處,那就是原來李大礦干過的公社窯里。公社窯發生瓦斯爆炸著火時,李大礦和鎮領導一起指揮著往窯筒子里注過水。那些水注入窯筒子,洗過血腥之后,都流到一個低洼的工作面儲存起來。儲存起來沒人招惹也平安無事,偏偏就有人去招惹了。國有大礦這邊,有利潤指標,有產量指標。李廣太榮升基本已成定局,他要在臨走之前,再創個紀錄,再輝煌一下,于是他就把任務一層一層壓了下去。負責生產擺布的部門以及下邊的區隊,就把目光放在了原來公社窯那里。那是一塊肥肉,距離近、煤層厚、埋藏淺的優質煤,令人垂涎欲滴。于是就在那里擺開了戰場。在國有大礦對那塊肥肉垂涎欲滴的同時,有村民也對它垂涎欲滴,并且更加虎視眈眈。有人就在公社窯原來的窯筒子上,挖了下去,準備到下面弄些好煤上來。他們當然是偷偷地干。當他們與國有大礦不約而同地挖到那個積水的地方后,一炮就把公社窯和大礦崩透了。因大礦處于低處,那些憋屈了多年沖刷過無數尸首的滅火之水,裹挾著煤泥、石塊、木頭和慢慢生成的毒氣,以一瀉千里之勢,從正在專心趕產量的工人頭頂壓下來。就這樣,工作面上的十幾號人,全部在剎那間失去了生命。
李大礦一直在密切關注著這起事故。李大礦的關注,是因為他意識到了這起事故對李廣太很不利。他不想叫李廣太不利,李廣太不利了對他沒有好處,李廣太高升了他才有沾不完的光。這么多年,他弄煤窯,哪一步不是李廣太從中幫忙?李廣太從總工程師升到礦長,執掌著批窯簽字的權力,在國有大礦的煤田內,哪一個小煤窯不得讓李廣太簽字或者默許?李大礦后來開的東山煤窯,就是李廣太給批的,有李廣太的批示,就有可能辦下合法手續。現在,李廣太遇上了這種倒霉事,會不會影響他的仕途呢?他李大礦該如何幫助他呢?此刻的李大礦,真的想竭盡所能來幫李廣太。這天,他把他娘安置好,帶著捐建大礦小學的榮光,和李虎牛一起,來到了李廣太的家里。石穎說李廣太兩天兩夜都沒回家了,一直在井口守著,指揮著排水救人。李大礦就讓石穎給李廣太打電話,叫他務必回家一趟,就說有要緊事情。石穎給李廣太打了電話,李廣太很快就回來了。
李廣太憔悴疲憊,眼睛發紅,嗓音沙啞。石穎一看,就心疼地哭了。李大礦則極其理解地安慰說:“咳!不就是死幾個人嗎?干煤礦的這還算個!”
李廣太唉聲嘆氣,“你說得輕巧。十來個人呢!現在責任追究,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虎牛就說:“死兩三個不會有啥事吧?那你給我幾個,十個八個都行,我給你弄到山里燒了,神不知鬼不覺。”
李廣太和李大礦都清楚李虎牛說的是什么意思,就是把尸體偷偷處理了,對上只報三兩個人,這樣就不會影響李廣太的仕途了。李廣太眼睛亮了一下,旋即就抑郁下來,“你以為這是你的小煤窯啊!”
李大礦卻精神昂揚地說:“哎,我看可以,你甭說,李虎牛他還真有智謀……”
李廣太就抬起沮喪的臉,瞅著李大礦。李大礦便點燃一支煙,緩緩地說出了一個計劃。他說李廣太我說了你別不高興啊!我在將軍坡煤窯開了一條巷道,早與村后的煤窯通了,我現在采的就是村后的煤。我背著你沒讓你知道,也是為你好,我是怕你知道了作難啊!李大礦繼續告訴李廣太,村后的煤窯不是早和河灘下面的煤窯通著嗎?河灘下面不是也早和大礦和公社窯通著嗎?李大礦說到這里,停頓了一會兒,最后才說出自己的計劃:他可以派人從將軍坡煤窯下去,通過公社窯,鉆到大礦那邊,把尸體偷過來,然后悄悄地處理掉,當然,全部偷過來也不行,就留一兩具尸體,給國家的救護隊搶救。這樣,對外就說死了一兩個人,這么大個礦,每年生產那么多煤,死一兩個人根本不算個事兒,你李廣太還怕什么?
李大礦說完,石穎定定地瞅著李廣太的臉龐,那眼神好像在說,怎么樣?這可以吧,要不就按李大礦說的辦吧。
李虎牛躍躍欲試,“好啊!我帶敢死隊下去,保證把那些尸首偷過來。”
李廣太沉默著,一言不發。大家都看李廣太,等待著他的表態。靜默了好長時間,李廣太說:“恐怕沒那么簡單吧。一個班下多少人、誰下去了,領了多少礦燈、誰領了,那都是有考勤、有記錄的。再說,上邊都來了人,那么多領導坐鎮指揮,怎么能蒙混過去呢?”
李廣太這么一說,大家一時沒了主意,石穎急得又想掉淚。就聽李廣太說道:“不過,現在用工比較混亂,農民工居多。”
都聽出了李廣太話中有話,就都靜默著等待。李廣太說:“救人嘛!救人無罪嘛!”說完,李廣太就匆匆告辭,重新返回到搶險指揮部。
剛才所談內容,屬高度機密,李廣太不想當著三人的面,全盤說出自己的意思。所以說了一半,留了一半。留的那一半,他準備在私下里單獨給李大礦交待。
17救援
李大礦一回到窯上,就關起門來和李虎牛密議,最后密議的結果是立即組成一個搶險隊,晝夜不停地往大礦那邊挺進,爭取趕在國家救護隊之前,把部分尸體搶出來。李大礦知道,李廣太一定會在那邊用勁兒的,李廣太會找有關的區隊長,把話傳下去,要求所有的知情人,對外保持一個聲音,絕不允許透露井下淹著的具體人數。李大礦聽說過,大礦井下用的是包工隊,所用民工也是臨時招來的,絕大部分是外地的,一班下了多少人、誰下去了,有時包工頭也不清楚。若果真如此,李廣太的工作就容易得多了,他只需穩住上邊的領導,然后裝腔作勢地進行全力搶救。當然,在全力搶救的過程中,盡可能地制造一些麻煩和意外,使搶救在忙亂中進行,從而給他李大礦留出足夠的時間。
李大礦這樣的猜測基本沒有錯,他剛和李虎牛密謀完,李廣太就打來了電話。李廣太先讓他避開李虎牛,李大礦就攥著電話,對李虎牛說:“你先去找人吧,就按咱說的辦。”李虎牛出去后,李大礦把手機放到耳朵上,“說吧。”李廣太這才告訴他,他那邊到底有多少人失蹤,現在還不清楚,估計公社窯里也有人淹在里面,只能等搶救完畢后,辨認尸體才能確定,他還告訴李大礦,他那邊正在全力搶救,要搶救,就得先排水,因為從水位上看,水深已達三十多米,只有水落才能人出,而要快些排干水,就得安裝大泵,目前調來了兩臺八寸泵,誰知巷道太窄,大泵進不去,又換成了小泵,換成小泵后,鋪設的管道也得掉換。聽到這里,李大礦禁不住咯咯笑起來,李大礦一笑,那邊李廣太就不說了,李大礦最后只聽了一句很硬的話:“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電話掛斷了,李大礦把手機窩在肚臍那里,笑得直不起腰了。他為他估計得準確而發笑,更為李廣太說的話而發笑。李廣太打電話的時候,一定是當著很多人,一定是嚴肅而認真的,李廣太幾乎是明著告訴他了,要他加緊按計劃進行,李廣太正在積極地為他爭取時間,最后的“一定要注意安全”的話,就是要他秘密地進行,不要走漏任何風聲。李廣太真行,說了這么多話,說了這么重要的事,卻一點破綻也沒有,別人誰都休想從中發現什么蛛絲馬跡。李廣太是天才,李廣太不高升誰高升?李廣太不當官誰當官?礦長對李廣太來說太小了,像李廣太這樣的人,就應該當大官。李廣太當了大官,他李大礦就能沾大光,遠的別說,就那個礦務局的副局長,如果李廣太真的當上了,他李大礦的煤窯就會順當得多。他的將軍坡煤窯和后來的東山煤窯,都在礦務局的煤田內,礦務局有個自己人當副局長,他李大礦的煤窯還不是一順百順!再說,李廣太那么年輕、那么聰明、那么能干、那么會來事兒,難道一個副局長就到頭了嗎?說不定從此就會局長、廳長、省長地一路上去的。可眼下,李廣太遇到了坎兒,這可是要命的關鍵時刻,他李大礦不兩肋插刀誰兩肋插刀?想到這里,李大礦笑不下去了,他撥通了李虎牛的手機,再次囑咐他,到窯里搶尸體的事,對任何人都不能說,對你老婆雪兒也不能說。
李虎牛當然知道這事兒的利害,所以,他在找老臭的時候,并沒有多說一句起疑的話,他向正在打呼嚕的老臭的屁股上踹了一腳,說:“快起來,抽些可靠的人,要快!”
老臭坐起來,問:“做啥?”
李虎牛又踢了他一腳,“問那么多干啥!”說完了,覺得不講清也不好,就說:“窯里的風量小了,得從大礦那邊透點風過來。”老臭認真聽著,李虎牛繼續說道,“這回要走村后煤窯,再過河灘下邊,最后到公社煤窯。”
“繞那么遠干啥?”老臭終于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李虎牛一瞪眼,“操!你他娘管那么多干啥?繞到美國又關你屁事?反正你有的是工錢可掙。”
老臭挨了罵,不再多問,李虎牛說什么他就聽什么了。李大礦和李虎牛事先密議的,就是要老臭帶一個班,李虎牛自己帶一個班。要老臭帶班,一是考慮他對村后煤窯和河灘下邊的巷道比較熟悉,二是考慮他忠厚老實和聽話。至于其他的人選,也不難挑。因將軍坡煤窯和東山煤窯所用的民工,都是按“三要三不要”的標準招進來的,絕大部分都不缺乏忠厚老實和服從聽話的特性。就這,李虎牛和老臭,還是優中挑優,在兩個煤窯里,挑選了十八名絕對指哪打哪的人,分成了夜班和白班,開始摸索著往公社窯方向挺進了。
老臭帶夜班,從晚六點到早六點,李虎牛帶白班,從早六點到晚六點。不用挖煤,無須支護,只是用鍬、鎬開出一條能鉆過人的洞子就行。因地下巷道廢棄多年,不少地方頂板破碎、坍塌,支護頂板的木頭,腐朽得用手一摳就碎,很多柱子上生長著長長的白色的霉毛,輕輕一吹,就飄散脫落。開始,挺進得非常順利,第一天的夜班,就到了河灘下面。老臭上來報告給李大礦,李大礦立即用電話又報告給了李廣太。李廣太在電話里只哼哼了兩聲,沒說一句話,但李大礦感覺到了他的滿意。第二天白班一個班,李虎牛帶領的人就挺進到了公社窯的邊界。到這里遇到了麻煩,這里與河灘交界的一個工作面,不知何年何月何日冒過一次頂,冒頂面積不但大,而且高。仰頭看去,好像與地面通著似的,陰森森的看不到盡頭。偌大的空洞,沒有一點支撐,隨時都有塌落的危險,李虎牛用礦燈照了一下,頭皮發麻,雙腿發軟,就不敢往前走了,再說他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了。這一班,沒干到點,他就帶著人提前上來了。
老臭接著李虎牛的班下去了,老臭不愧是下窯的好窯漢,他來到李虎牛望而卻步的那個空洞前,只一看,就帶著人穿過去了。他找到了公社窯通向大礦的巷道,他們挖掘了一陣,終于呼吸到了大礦的充足的新鮮空氣。老臭完成了任務,帶著人提前上來復命了。那個時候,夏天的鳥兒們已經在樹上唧喳成一團了,老臭聽著那些吵鬧的鳥叫,膽怯地來到了李大礦的窗戶前,他輕輕地拍了拍窗戶,喊了聲李礦長。他以為李大礦會睡得很沉,會很長時間才能起來,沒想到他剛喊完,李大礦就有了反應。李大礦問:“老臭?你怎么這個時候就上來了?”
老臭把臉往窗戶上湊了湊,說:“通了,通了我就上來了。”
李大礦說:“通了?真通了?你都看到啥了?”
老臭說:“那里好像透過水,到處是水沖刷過的樣子。大礦那邊在低處,可低了,從透的那個洞口看下去,像個深井。”
李大礦的聲音就急迫了,就抬高了,說:“老臭,你先別洗澡,去叫李虎牛過來。”
老臭一走,李大礦就穿上衣服來到了中廳,他首先給李廣太打了電話,李廣太的手機現在是二十四小時開機,他說:“透了,已經看到你那邊的水了。”電話里李廣太照例沒有多說,只是用沙啞的嗓音告訴他,“現在正全力以赴排水,水位下降很快,已經下降二十米了。”并反復叮嚀:“要注意安全,千萬要注意安全啊!”李大礦立即意識到李廣太那邊的緊迫性,李廣太可能也無法控制局面了,排水那么快,恐怕再有一天就露出尸體了。這邊掛斷了電話,門外李虎牛和老臭就進來了。老臭還穿著膠靴、戴著安全帽、背著礦燈,一身的下窯行頭。李虎牛則睡眼惺忪,哈欠連天。李大礦便先對李虎牛說,透了,得抓緊弄了,然后轉向老臭說,快去告訴你的弟兄們,不要脫衣服,不要洗澡,馬上再下去,這回是執行一個重要、緊急而光榮的任務。李大礦一說完,李虎牛就催促老臭:“還愣著干啥!快去啊!”老臭起身跨出門檻,李虎牛又喝一聲:“快跑!”聽著咚咚的跑步聲,李虎牛說:“絕對服從命令。”
老臭去叫人的間隙,李虎牛和李大礦已經把鐵鉤子、麻繩、破風筒拿出來了。這些東西都是事先準備好的,尤其是破風筒,都剪成了兩米長短,兩個兩個折疊在一起。沒多大工夫,老臭那班的人都來了,李虎牛那班的人也來了,人全部到齊后,李虎牛代表李大礦做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員,他說:“都給我打起精神!都給我麻利點!這回不同往常,這回是去救人。告訴你們,每救一個人,我獎勵五百。我再告訴你們,都給我嘴嚴點,誰要亂吵吵,我打斷他的腿!割掉他雞巴喂狗!”
大家在李虎牛的帶領下,連爬帶跑地鉆過曲里拐彎的洞子,來到了公社窯和大礦通透的地方。正如老臭描述的,那里有一個井口般大小的口子,用礦燈往下一照,深深的,都是水,冷風掠過水面,呼呼的撲人臉面。李虎牛和老臭趴在洞口的邊沿,往下看了一會兒,就站起身,商議著辦法。得知是從水里撈人之后,老臭想出了辦法,老臭說找些木梁棚在洞口上,用麻繩把人卸下去,先撈撈試試。李虎牛就命令人去找木梁,還好,現場的木梁木柱很多,可能是突水時,從上頭沖下來的,幾個人揀最長的木梁抬過來,橫橫豎豎地棚在了洞口上。
李虎牛用礦燈照著老臭的眼睛,“你下吧。”
老臭就將麻繩捆綁在自己的腰上,讓人抓著繩子,一點一點把他放了下去。老臭的手里拿著鐵鉤子,那鉤子有點像輪船上的錨,是村里人的水桶和栲栳掉進水井后,打撈水桶和栲栳用的。鐵鉤子上也系著長長的麻繩,麻繩的一端系在了老臭的腰上,老臭就一手提著鐵鉤子,一手提著麻繩,用頭頂上的礦燈照著下方,慢慢地接近水面。到了,水面看得一清二楚了。那一坑烏黑的積水,還真是不少,水面上支棱的木頭亂七八糟,不知什么地方還撲通撲通地往水里掉落著巖石或煤。老臭頓時感到有股陰氣侵入肺腑,他打了個冷戰,咬咬牙,把鐵鉤子扔進了水里,一擺一擺地開始搜索。突然,他的屁股被什么東西碰了一下,他扭頭用燈一照,我的娘哎!在幾根斜插在水里的木頭上,架著一個人,那個人就像被叉起來一樣,全身濕淋淋的,頭上沒有了安全帽,頭顱在肩膀上歪吊著,四肢在幾根滴水的木頭上軟塌塌地垂掛著。老臭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聽洞口李虎牛壓著嗓音喊叫:“有沒有啊?”老臭說了聲有,就顧不了許多了,急急忙忙把鐵鉤子提起來,用鐵鉤子上的繩子綁住那具尸體,喊一聲拉,他和那具尸體,就先后被拉上了上面的洞口。
李虎牛指揮著人,把那具尸體扔到一邊,又指派另一個人,代替老臭下去繼續撈人。約莫兩支煙時間,下面發出了拉繩的信號,眾人一齊使勁,又拉出一具尸體。李虎牛再換人,再打撈,又是一具。那三具尸體都在一邊放著,駭得大家誰都不敢大聲說話,也不敢扭頭觀看,只有李虎牛沉著、冷靜地指揮著。他又把第四個人放下去了,這回,時間很長,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眼看著半個多小時過去了,下面還沒有發出拉繩的信號,李虎牛就再次爬到洞口,俯到那橫梁上,朝下面看。李虎牛是想指揮下面的人,告訴他往左邊撈,他感覺到左邊應該有人。就在這時,李虎牛隱約聽到下面有敲擊鐵管的聲音,再一細聽,還有人說話的聲音。壞了!大礦那邊救人的人下來了,可能是水排得差不多了,救護隊來救人了。李虎牛噌地爬起來,向抓著繩子待命的人說:“快、快,快拉!”撈人的人空手被拉了上來,李虎牛問他,大礦那邊是不是有人過來了?那人說是,他還看到了那邊的燈光。于是,李虎牛就命令大家,把撈上來的那三具尸體裝進風筒內,扎牢兩頭,輪流抬著往回走了。
尸體很沉、很濕,走幾步就得換人,誰都走不快,所以,到了公社窯和河灘交界的那個空洞后,李虎牛拿礦燈晃了晃齜牙咧嘴的四壁和頂板,想,這個地方遲早得塌落的,一塌落,千萬年都甭想有人能進來了,便在前面停下腳步,對抬尸體的人說:“甭費勁了,干脆扔到這里算了。”
抬尸體的人個個大汗淋漓,聽了李虎牛的話,都把手上的尸體放下了。李虎牛又命令說:“把頂弄塌,埋住。”
有人就拿棍子,到尸體的上方頂上去撬巖石。碎石嘩啦啦往下掉著,幾個人嫌碎石掉落得太慢,四處照了照,找到一個寬縫,他們踩在高處,遠遠地伸著胳膊,把棍子插進縫隙中,瞪著眼睛去撬那巖石。隨著棍子的撬動,有一塊巨大的巖石出現了松動,那松動的巖石有兩間房子那么大,落下來,一定能把三具尸體嚴嚴實實蓋住。就在那巨大的巖石顫巍巍地將掉未掉的剎那,突然從背后傳來一聲大喝:“等會兒!”大家一看,喝叫的人是老臭。老臭見大家的燈光都聚到了自己臉上,就放低了聲音,哀哀地說:“把他們弄上去吧。咱都是下窯的。”老臭這么一說,撬巖石的人立即住了手。大家靜了一陣,便都默默地向那三具尸體走去。這回,沒有命令,沒有指揮,大家主動抬著那些尸體往外走,并且,在抬的路上,都特別地小心,在鉆低矮的洞子時,有人還把尸體的頭抱住,生怕把那死人的頭碰疼了似的。李虎牛看此情景,也不再多言。抬上去就抬上去吧,讓李大礦驗明正身也好,不然,他給李大礦和李廣太說弄出三具尸體,他們不相信不承認怎么辦?
18 滅尸
尸體抬到窯底,李虎牛要大家和尸體一起等著,他先登上罐籠,上窯了。一踏上地面,李虎牛的身體就哆嗦了一下。他被頭頂上燦爛的陽光嚇了一跳。他沒想到天氣那么好,陽光那么亮。那會兒正是午后三四點鐘的樣子,太陽懸在頭頂,用最大的能量照耀著他,他驀地感覺到他的五臟六腑都被陽光穿透了。他用手罩著眼,要躲避照耀似的,急匆匆地往李大礦的屋里跑,屁股后面的礦燈盒子,吧嗒吧嗒直打他的屁股。他剛跑出幾步,就被一個聲音喊住了。那是李大礦的聲音。他循著聲音,看到了李大礦。李大礦在一輛小型卡車的陰涼處蹲著,大腿根旁放著一箱啤酒。李虎牛扭身跑到了李大礦那里,迅速蹲在陰涼處,避開了太陽的照射,方感覺好了些。他接過李大礦遞來的啤酒,用牙咬開瓶蓋,咕咚咕咚喝下半瓶,說:“不行,大礦那邊已經下人了,只弄來三個。”
“三個就三個吧。”李大礦倒沒嫌少,顯然,他已獲知了大礦那邊開始救人的消息。
李虎牛說:“尸體咋處理?天這么熱,得快,要不就臭了。”
李大礦說:“甭往火葬場送了。路這么遠,容易走漏風聲。到時候給他們要三份證明就行了。”李大礦開窯多年,已經和火葬場相當熟悉相當順當了,火化了,他能讓人家說出沒有火化;沒有火化,他也可以弄出火化證來。
“那,咋弄?”
李大礦說:“你看著弄吧。”
李虎牛喝完一瓶酒,又喝完一瓶酒,然后大步走到窯口,登上罐籠,下到窯底。他安排了一下,就和老臭還有另外的三個人先上來了。罐籠擠滿,能盛五個人。他們五個人上來不久,那三具尸體由另外的兩個人護著也上來了。李虎牛指揮著,讓大家把尸體從罐籠里拽出來,抬到了停在窯口的小型卡車上。
尸體從窯口到卡車,要經過一段陽光地帶,包裹尸體的風筒,在刺眼的陽光里一過,顯得特別丑陋。那些被煤染成了黑色的風筒上,破爛著許多口子,從那口子和風筒的兩頭,不住地往外滴著液體,遠遠看去,就像一截從污水里抬起的爛木頭。這些,都是李大礦在遠處看到的。李大礦給李虎牛喝完兩瓶啤酒,目送他上了罐籠后,就退到了很遠的一個陰涼處,盯著窯口在看了。他已命令窯上暫時停產,井架上的天輪只要一轉,那提升的就是尸體。李虎牛下到窯底,天輪再次轉動后,他就把眼睛睜大了。果然,正如李虎牛所說,抬上來的是三具尸體。當他看到那尸體滴答的液體,順著抬尸體的人的手上流下來時,隱隱的有作嘔的感覺。他驀地有點后悔,不該用這些爛風筒的,這都是在窯里放炮崩壞了的風筒,是報廢的,用新風筒就好了,因風筒是橡膠做成,新的沒有窟窿,尸體上的那些液體就漏不出來了,哎呀你看看,不但尸體上的液體漏出來了,尸體的臉也露出來了,李大礦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最后抬上車的那具尸體,比前兩具尸體都軟,尸體的那張烏黑的臉,正好對在風筒上的一個大口子處,五官露出了大半,好像是一個惡鬼在扒著窗口往外窺視。李大礦不覺心里一悚,后背倏地涼了一下。
李大礦還未恢復過來,尸體已經全部放到了車上。接著,李虎牛又讓大家將車上備好的麥秸,往尸體上覆蓋,覆蓋嚴實之后,他指點著老臭和另外的兩個人,說:“你、你、你留下,其余的都回去洗澡吃飯吧。”
老臭和另外的兩個人都上了駕駛室。現在的窯上已有了三部車,李虎牛已經學會了開車,平常多數情況下,其中的一部車都是他親自開。這會兒,小型卡車就由李虎牛駕駛,順著山間土路,向一個叫做白骨溝的地方開去。兩邊的山都綠著,但那些綠很薄、很稀,且都被太陽曬得蔫蔫的,一派有氣無力病懨懨的樣子。車里的四個人,都早已把頭上的安全帽扔到一邊,把腰上的礦燈解下來,把腳上的靴子脫下來,還是熱得不行,就把身上的窯衣也剝下來了。車窗搖下來,讓山間的風吹在身上,感覺沒那么悶了。山里靜靜的,只有汽車行駛其中。李虎牛裸著身子,牢牢地抓著方向盤。車開得很顛簸,很搖晃,老臭和另外的兩個人,總是不由得扭頭往后看。他們通過駕駛室后面的玻璃,看到了那三具尸體在麥秸中滾來滾去。看那滾動的樣子,他們一會兒覺得是尸體疼得受不了,一會兒又覺得是尸體在高興地手舞足蹈。
車開到了一個山崖下,山崖下有一塊平地,平地上種著玉米,玉米棵子長到了脖子高。因山崖擋住了太陽,很陰涼,玉米顯得很有精神,于是大家就想在這里休息一下。正這么想著,車里響起了手機鈴聲。手機在駕駛室里。那是李虎牛的手機,是李大礦提前給他放進去的。李虎牛停下車,拿起手機,看上面的號碼。“怎么是家里的!”李虎牛自語著,就接電話。如今李家窯家家都裝了電話,李虎牛家里當然也不例外,那都是李大礦為村里辦的好事。李虎牛接著電話,聽著聽著,臉色就不對了,他用手機捂著耳朵,愣了很長時間。老臭和另外的兩個人,都看到他臉上的汗水,嘩嘩地往下流淌。李虎牛的汗水流淌了一會兒,突然對老臭和另外兩個人說:“就在這兒吧,我得馬上回去。”
老臭和另外兩個人不知道什么意思,傻傻地看著李虎牛臉上的汗水。
李虎牛跳下車,吼道:“還不快卸!狗操的!”
老臭終于明白了,李虎牛是讓他們把尸體抬下來。三個赤裸裸的人,就猴子似的爬到卡車的后面,去卸尸體,李虎牛則提著黑黑的褲子,對著手機喊道:“我馬上就回去,半個鐘頭。不行,我還沒換衣服、沒洗澡呢,最多一個鐘頭啊。”李虎牛放下手機,又指指車廂里的兩桶汽油、一箱啤酒和鐵鍬、鐵鎬,還有老臭幾個人的窯衣,說:“利索點、遠點。”然后就上車,掉頭,往回開,倒車的過程,李虎牛對老臭說:“我兒子從房上摔下來了。”
李虎牛的車開得很快,車輪軋在石頭上,一簸,車身都快翻了。就這樣,老臭幾個裸體漢子,目送著驚險的卡車消失在山間后,才回過頭來瞅腳下的裝那三具尸體的風筒袋子。李虎牛把活兒交給了他們,他們就得去完成啊!老臭率先抓起一具尸體,順著玉米地的壟間往里拖。其他兩人也學著老臭的樣子,一人拽一個風筒袋子往里拖。他們倒退著拖曳時,有好多玉米葉子,像鋸似的拉到了他們的脖子上、背上和屁股上,汗水一漬,鉆心地疼。他們就放下尸體,去穿上窯衣。松垮的窯衣,遮住了肉體,他們不再擔心如鋸的玉米葉子了。尸體被拖到最里面的山崖根,山崖根沒種玉米,長著野草。這里雖然陰涼,但不透風,很悶熱。三個人就重新出來,喘息了一會兒,便各自拿上鎬、鍬、汽油和啤酒,又鉆回到了山崖根。
三個人熱得受不了,又把身上的窯衣脫掉,只剩一雙膠鞋了。每個人咬開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就倒進了喉嚨里。老臭坐在了窯衣上,他從啤酒箱里摸出香煙和打火機,點燃一支煙過癮地抽著。另外的兩個人性子急一點,不待老臭發令,提起汽油桶,嘩嘩地倒在了尸體上。一個人拿起了打火機準備點燃。老臭卻又突然地叫了一聲:“慢點!”
老臭的喝叫威嚴而又響亮,喝叫聲在山谷里碰到了巖壁上,又反彈回來了。老臭把嘴上的香煙擰滅,說道:“咱要死了,也得燒了?”
沒人搭腔,山里靜得有點恐懼,偶爾響起的知了鳴叫,更增添了這份靜寂。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老臭砰砰砰地咬開三瓶啤酒,他給那兩個人每人一瓶,自己一瓶,說:“咱給人家留個全尸吧。”三個人都仰頭看了看天,天很小,但很藍。老臭又說:“咱讓人家入土為安吧。”
老臭說完,就跳起來,掄起鐵鎬,瘋了一樣刨起來,另外的兩個人也扔下酒瓶,拿起鐵鍬,狠狠地挖起來。山崖下,什么聲音也沒有了,只有重重的挖土聲和粗粗的喘息聲了。這三個赤身裸體的漢子,屁股靠著屁股,誰也不說話,只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在了手里的工具上。他們臉上的煤黑,已經全部被一波又一波的汗水沖刷干凈了,露出了原本的肉色,只是,那些混著煤塵的汗水,沖刷到脖子、背上、胸上時,留下了道道黑痕,因此,看上去就像斑馬皮一樣。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那個坑已經深到他們的腰部了,挖出的土石,高高地堆在坑的邊沿。這時,其中一個人手里的鐵鍬慢慢地停止了,那人像被誰點了穴一樣,一動不動了。就聽那個人輕輕地叫道:“老臭哥,老臭哥……”老臭起初沒聽到,后來隱約聽到有人叫他,就尋找叫聲的來源,四處瞅,瞅到了那叫老臭哥的聲音是從同伙嘴里發出的。可那同伙并沒看著老臭,而是目光呆呆地盯著一個地方在叫。老臭就順著那呆呆的目光往前看,原來那目光是落在坑邊尸體上的。老臭又看了看同伙,同伙還在叫老臭哥,老臭就不得不再順著同伙呆呆的目光看那尸體了。老臭這一看,也呆傻了。有一個袋子在蠕動,就像胎胞在動一樣。這時,另一個挖坑的人也停止了手里的工作,都轉到同一個方向在看那蠕動的袋子。 這不是在卡車上吧?不是車在顛簸吧?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收回目光,互相看了看,然后都用勁擦了擦被汗水遮住的眼睛。那蠕動的袋子停歇了一會兒,又動起來了。這次,隨著蠕動,里面還發出了嘆息似的哼哼聲。怎么可能呢?這是真的嗎?三個漢子呆傻的目光都變成了驚愕。只見老臭扔掉鐵鎬,噌的一下就躥到了那個袋子前。那是他撈起的尸體,是第一個撈上來的架在木頭上的那具尸體。別的尸體都折窩著裝在袋子里,只有這具尸體是展著身子裝在袋子里的,所以袋子顯得最長。在窯里、在路上,老臭曾為此奇怪過,但不知為什么,那奇怪一閃就沒了。現在,他好像想起來了,這個袋子里的尸體是軟的。他撲到那袋子上,慌亂地解那扎袋子的繩子,但怎么也解不開。另兩個同伙也爬上來了,這兩個同伙沒解袋子的繩子,而是扯著袋子上的破口子,刺啦刺啦就撕開了。原來,這個袋子最爛,窟窿最多,所以,撕起來最容易。
尸體完全暴露出來了,尸體再不是尸體了,尸體變成了能夠哼哼的有生命的人了。那有了生命的尸體的嘴在動著,臉上的肌肉也在抽搐著。老臭幾乎是趴著夠過一瓶啤酒,一口咬開蓋子,輕輕地往那微張的嘴唇上倒了一些啤酒沫,啤酒沫被吸進嘴里,那嘴里便慢慢地不間斷地發出了咕噥聲,胸脯大幅度地起伏了,臉上更加活泛了。這時,跪在地上的老臭,又一次驚愕了,他看著那漸漸活泛的臉,叫道:“秦志民?”
隨后,“秦志民”、“秦志民”、“秦志民”的喊叫聲,響徹了山谷。
19意外
李虎牛趕到家里時,雪兒正在摟著兒子哭,雪兒娘則托著外孫的胳膊,焦急地顧盼著。旁邊站著好幾個人,其中李青林也在。李青林看上去比別人都要著急。李虎牛看看兒子,兒子并沒有死,只是昏迷著,就問到底咋回事。旁邊的人、李青林還有雪兒,就七言八語地說了個大概。
原來,李青林租下李大礦閑置的院子后,把北屋、西屋、東屋粉刷一新,界成一個一個的包廂,裝上了音響和粉紅色的燈。把南屋的地上鋪上瓷磚,放幾張圓桌,圓桌上又放了些醋壺、辣椒油和一次性筷子。李青林在這方面是內行,他找的人一兩天就給收拾好了,他計劃明天就開張營業。為了招徠生意,他在面街的院門樓上,拉了幾串彩燈,把個李家窯忽閃得人心惶惶。頭天晚上試亮時,招了很多人看熱鬧,其中不少是小孩子,其中就有李虎牛的兒子。李虎牛的兒子本來就淘氣好動,爬高登低,什么都不怕。他看了那一串串的彩燈,記在了心上,晚上做夢夢到了那彩燈。第二天,他就快要把那個夢和那些彩燈忘了,可是,中午吃完飯,雪兒對他說,你爸爸說要回來的。兒子就跑出去,想看看爸爸來了沒有,兒子太想坐坐爸爸開的汽車了。李虎牛的兒子一跑出大門,就碰到幾個小伙伴,小伙伴說,走,咱去夠燈去。李虎牛的兒子這才又想起彩燈和夜里的夢。他便把看爸爸的事丟在一邊,跟著小伙伴們跑到了李大礦的院門口。院門掛著鎖,里面沒人,晚上閃爍的那些彩燈,像垂柳的枝條一樣垂掛著,枝條上的小燈泡,又都如一個個小辣椒。小伙伴們拿著棍子,一跳一跳地去夠那些小辣椒,但誰都夠不著。這時,李虎牛的兒子急中生智,爬到房子后面。那里有一棵椿樹,緊挨著墻壁。李虎牛兒子噌噌地就上了樹,然后腳一松,蕩到房頂上。他順著房頂,跑到街門樓上。誰知,他在探身去拽那些彩燈時,腳下一滑,栽了下去。
小伙伴們喊來他娘雪兒時,李青林也來了。把昏迷的孩子抱回家,誰都不知道該怎么辦。這時大家看到李虎牛氣喘吁吁地進來了,渾身汗水,渾身煤黑,見又穿著窯衣,就猜他定是剛從煤窯里上來。
李虎牛得知情況后,一把從雪兒懷里奪過兒子,怒斥道:“還愣著干啥!”一轉身,正好碰在李青林身上,就一腳踹過去,罵道:“狗日的,我饒不了你!”
雪兒跟隨著李虎牛,上了那輛剛開回來的小型卡車。兒子又轉到雪兒懷里,李虎牛駕著車,瘋狂地向大礦醫院開去。
大礦醫院非常忙亂,根本不接外來的病號,又因了李虎牛和醫院里的人熟悉,并再次提了礦長李廣太的名字,醫院才接收了他的兒子。兒子被推進搶救室搶救去了,李虎牛和雪兒坐在了走廊里的椅子上,雪兒怨恨地看了李虎牛一眼,雪兒責問:“你不是說今兒早早回來的?”
李虎牛忽地想起他是答應了雪兒要回來的,可是……李虎牛知道自己錯了,說:“事太多、太忙了,忘了。”
雪兒那雙大眼睛就盈了淚,哀怨地說:“你忙?你忙啥?你就和他穿一條褲子吧……”雪兒說的他,是指李大礦,雪兒知道自己信任、依靠的人,已經不是想著為自己報仇,而是幫著自己的仇人在干事了。
李虎牛聽懂了雪兒的話,心里埋怨雪兒死心眼,只知道叫他整垮李大礦,就不知道他的難處、他的負擔、他的責任,于是嘴上就說:“你知道啥?”
雪兒埋下頭默默地掉下了眼淚。李虎牛看看自己還穿著一身窯衣,就從雪兒包里掏出一些錢,買衣裳、洗澡去了。
雪兒焦慮地瞅著搶救室的門。這時,突然在走廊西頭,引起一陣躁動,有雜沓的腳步聲,有亂糟糟的說話聲。從雪兒這里看去,那邊是逆光,因此她只能看到一堆慌亂的剪影。很快,那堆剪影就滾到身邊,原來有穿白衣服的醫護人員,還有穿黑衣服的下窯人。穿黑衣服的下窯人一共四個,其中三個在地上走著,簇擁著一個傷號。那傷號在走著的一個人的背上趴著,閉著眼、歪著腦袋,垂吊著四肢。走著的三個人一律光著膀子,但下身卻穿著下窯的褲子和靴子,汗水瀑布似的,淌過上身,流到下身,厚厚的褲子便都貼在了身上。穿白衣服的醫護人員在前面引著路,推開搶救室的門,把那四個下窯的人讓了進去,很快,門又開,走出來三個下窯的人,傷號留在了搶救室。那三個下窯的人,咚的一下就跌坐在椅子上,真的是跌坐,非常重,就像磨盤落地似的,雪兒連續感到了三次強烈震動。那三個人張著大嘴,氣喘吁吁仰靠在墻上,不一會兒就呼呼睡著了。雪兒頓時被一陣難聞的氣味所襲擊,她有了作嘔的感覺,于是便起身,離開這三個人,遠遠地觀看。
李虎牛回來了,回來的李虎牛煥然一新。穿了一件紫色T恤衫,一條時興的短褲,還穿了一雙皮涼鞋。李虎牛干干凈凈的,一手攥著手機,一手提著一袋子飲料,就站到了雪兒身邊。李虎牛給雪兒遞去一瓶飲料,雪兒沒接,雪兒還在盯著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的三個下窯人。李虎牛看了看臉上仍然掛著怨恨的雪兒,又看了看椅子上睡覺的下窯漢。李虎牛收回目光,剛要再看雪兒時,忽然覺得不對,那三個裸著上身的下窯漢,怎么這么眼熟,于是便不由得又把目光移了過去。這一看非同小可,這不是老臭他們三個嗎?讓他們去燒尸的,怎么跑到醫院睡覺來了?李虎牛上前就朝老臭的靴子上踢了一腳,一腳竟沒有踢醒。李虎牛又用大勁踢了一腳,這次老臭醒了。老臭睜開眼,一看李虎牛站在了面前,急忙站起來,張口就說:“秦、秦、秦志民。”
“啥?”李虎牛知道老臭太急,說不出來,就遞給他那瓶飲料,叫他慢慢說。老臭一口氣喝下那瓶飲料,看看仍然酣睡的另兩個同伙,說他們把那三個袋子弄到里面后(老臭也知道這事不宜說得太明,要緊處就盡量用別的詞匯代替),看到了一個袋子在動彈,就把那個袋子打開了,一看,還有氣兒,再一看,是秦志民,就把他背出來了。路上,截了一輛拖拉機,就到了醫院。
李虎牛聽出了問題,緊張地問:“那兩個袋子呢?”
老臭說:“那兩個真的是沒氣兒了,都埋了。”
李虎牛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不知道是該痛罵一頓老臭,還是應該表揚他做得對,就撓著頭皮,走來走去。他掀開手機,想把這個新情況報告給李大礦。剛按下個13,走廊的進口就出現個身影,盡管逆著光,李虎牛也認出了那是李大礦。
李大礦走得氣勢洶洶,身邊閃過的許多人,他都視而不見。他徑直來到搶救室門前。李虎牛迎上去,問:“你怎么來了?”
李虎牛哪里知道,老臭三個窯漢背著秦志民一到醫院,李廣太就知道了。從井下找到的尸體,都在太平間放著,醫院內外早已是戒備森嚴,悲情一片。穿著窯褲,光著膀子,背著傷號直接進入醫院,這是多么刺眼而又敏感啊,所以在第一時間就有人報告給了李廣太,也是在第一時間李廣太就得知了這幾個窯漢不是自己的礦工,而是李大礦小煤窯的,所以,李廣太就通知了李大礦,叫他火速趕到醫院來看一看。李大礦當時還在電話里給李廣太說,開什么玩笑!他的窯里怎么能上來傷號?他一直在窯口守著呢,除了為你李廣太弄上來三具尸體,哪來的傷號!但架不住李廣太言之鑿鑿,他就犯著狐疑,開車跑了過來。路上他還想,要是李虎牛在就好了,李虎牛在,就不用他親自跑了,他想,此刻李虎牛也該把那三具尸體處理完了吧。這么想著,就到了,就進入了走廊,就來到了搶救室門口。當聽到李虎牛的問話時,毫無防備的他竟嚇了一跳。他問李虎牛:“你咋在這里?”
李虎牛說:“我兒子從房上摔下來了。”李虎牛又指了指老臭和睡在椅子上的那兩個人,把嘴巴對到李大礦耳朵上,悄悄地說:“那三個人里,有一個是秦志民,還活著,是老臭他們給弄到這里的。”
李大礦看了老臭一眼,看了椅子上的那兩個人一眼,相信了李廣太的話。但是,秦志民是怎么回事,秦志民不是已經走了嗎?怎么又出現了秦志民?這到底怎么回事?在這些都未搞清的情況下,讓自己窯上這三個難看的窯漢睡在這里,顯然是不妥的,他就同樣低聲對李虎牛說:“趕緊,叫這三個人走!”
李虎牛把手里的飲料給了老臭,用下巴指著睡在椅子上的那兩個人,“去,叫上他倆趕緊回去。”
李虎牛和李大礦咬著耳朵的親密勁,叫雪兒看得真真切切。驀地,就有一種復雜的感情涌上心頭,那感情里有仇恨、有無奈、有委屈,雪兒真想立刻就走,她再不想看到李虎牛,更不想看到李大礦了。就在這關鍵時刻,搶救室的門開了,她的兒子被推出來,她馬上把所有情感和注意力集中到了兒子身上。她隨護士來到了病房。安置好兒子后,她發現了李虎牛和李大礦并肩站在床頭,便輕輕地但堅決地命令道:“你走!你快走!”
20 以恩人的名義
秦志民奇跡般地活了過來。
秦志民活過來的第一句話是李大礦問出的。
李大礦一聽說從窯里弄上來的尸體里,有一個活了,活的這個人不是別人,卻是秦志民,就驚奇得不得了。怎么能是秦志民呢?秦志民來到他窯上,考試沒過關,暫時留在了娘的跟前,伺候他娘。既然娘讓他留下來了,那也只好等窯里用人的時候再安排他下窯。待到窯里真的需要人手了,他要安排他下窯了,娘卻干預了,娘說這孩子勤快、有眼色、能吃苦,就讓這孩子在上面吧。娘對秦志民有好感,那就讓他在上面吧,想下窯的人比山上的草還多,再招個人容易得很。可是,到了開東山煤窯時,窯里真的人手很緊了,李大礦再次安排秦志民下窯,娘還是堅決阻攔,娘說一個煤窯就夠咱忙的了,你又開一個!不行,這孩子就在這邊了!不讓秦志民下窯也不是不行,偏偏娘就經常把一些重要的事情交給秦志民去辦,還給了秦志民一些權力。娘先是叫他去買買藥請請醫生,后來窯上的一些消費就讓他去結賬了,比如商店里送來的貨物,都是一月一結,娘就讓他拿著大筆的錢去結賬。甚至,娘還讓他去管理窯上的那兩部汽車,什么汽油、修理費他都插手了。這就不僅僅使李大礦不滿了,這也使李虎牛特別地不滿了。這不是擠他李虎牛的地盤,瓜分他李虎牛的權力嗎?這樣下去還了得!你一個外地民工,哪能這樣不知天高地厚!李虎牛就在李大礦那里憤憤不平,說秦志民這個人是個危險,是個很大的危險。李大礦就說,那就想法把他攆走吧。攆走一個外地民工還不是易如反掌!這幾年開窯開出了很多地痞,不少村里都有別著刀子晃來晃去的年輕人,請他們喝頓酒,他們就敢為你拼命。那天,李虎牛不但請他們喝了酒,還給了他們錢。那些人便義氣地叫聲哥,說哥你說,你想要他胳膊、要他腿,還是要他頭?李虎牛說不不不,啥都不要,就是嚇唬嚇唬,叫他別在我的窯上就行。當天夜里,那些講義氣的哥們,便摸到將軍坡煤窯,捂住秦志民的嘴,將他拖出來,用刀子在他脖子上蹭來蹭去。秦志民早已嚇得濕了褲襠,連連地說大哥大哥,別殺我啊!那些人噴著滿嘴酒氣,說不殺你也行,你馬上從這個窯上滾出去,再也不許邁進這個煤窯半步!秦志民的屁股上重重地挨了兩腳,跌在地上,然后爬起來,赤著腳就消失在夜幕中。他沒有再回窯上,那天夜里他就消失了。可是,消失的秦志民,不可能到大礦去上班吧?李大礦通過李廣太,已經讓人查過了,大礦上不曾有過秦志民這個人,那么,他為什么出現在突水的水窩里?
未知的謎極大地挑起了李大礦的興趣,他把頭低到秦志民的臉上,問道:“你是咋到窯里的?”
衰弱的秦志民想了一會兒,綿軟地說道:“咋下到窯里的?還能咋下?坐著罐籠下去啊。”
“從哪下去的?”
“從公社窯啊。”
“公社窯?”李大礦驚訝了。時至今日,到底是誰在那個舊窯上私自開窯,還沒人知道。當時一出事,開窯的人都跑了,找不到主兒了,有說有人死在了下面,但更肯定的一種聲音是說,怎么能有人死在下面呢?公社窯在高處,積水都傾瀉到了大礦,公社窯那邊根本死不了人。難道秦志民在公社窯這邊被水沖了下去,沖到了大礦那邊?李大礦有點緊張地問:“你是給誰干的呀?”
一問到這里,李大礦就發現秦志民的眼睛狡猾地轉動了幾下,然后就合上眼簾,問死也不吭聲了。李大礦往椅子上靠了靠,看著秦志民裝死的樣子,覺得好笑。這個笨蛋!他這樣撐著不說,其實已經告訴了李大礦,這是一個不便說的秘密。秘密能這樣保守著嗎?在外面混了這么多年,秦志民竟還不會說謊!其實,他隨便編一套謊話,就會把李大礦應付過去,或者至少把他引到歧路上,可他卻只是笨拙地不開口,那么,他只要一開口,肯定就是實話。李大礦笑了笑,點著一支煙,把煙霧噴到秦志民頭頂的輸液瓶子上,慢悠悠地說,無所謂,你不告訴我我也不怪你,那有什么呢?我只是為你生氣知道嗎?你為他干,為他賣命,出了這么大的事,他也不管不問,躲得遠遠的。你知道嗎?是我派人到窯下救的你,你知道救你多不容易嗎?從將軍坡煤窯,一直鉆到大礦這邊,多難啊!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你救上來……說到這里,李大礦想起了李虎牛和老臭告訴他的,背秦志民到醫院的途中,秦志民一直昏迷著,現在,背秦志民的老臭和另外的兩個人,都被李虎牛攆走了,于是李大礦便大膽地說,把你從大礦那邊撈上來,我又把你送到醫院,讓最好的醫生搶救你,現在,又給你安排了這么好的病房,我告訴你,這可是高干病房。我從救你,到搶救你,知道花了多少錢嗎?咳,我倒不是在乎這點錢,能救你一命,我花多少錢也愿意啊!我現在氣憤的是,讓你下窯的人,怎么就能扔下你不管呢?至少他該來看看你吧……
李大礦還想說下去,可是他低頭一看,秦志民的眼淚已經順著鬢角流到了枕頭上,只見他晃晃悠悠地爬起來,砰砰砰地給李大礦磕起頭來,因磕頭的牽引,那輸液的瓶子大幅度地晃蕩,就快要掉下來了。李大礦急忙站起來,一手扶那瓶子,一手扶秦志民,說:“快躺下、快躺下,別跑針。”
秦志民重新躺下后,喘息了好大會兒,才說:“我這輩子咋報答你啊!”
李大礦又笑笑,說:“你還報答我呢!連給誰干的都不肯告訴我。”
這回秦志民斬釘截鐵地說:“李來福。”
“李來福?”
一聽到李來福這個名字,李大礦立即警覺起來。自河灘的煤窯被徹底取締,特別是他村后的祖墳煤窯坍塌后,他和李來福幾乎是井水不犯河水了。李來福的煤窯是李廣太點的,他將軍坡煤窯也是李廣太點的,不可告人的共同點,使李大礦削弱了許多對抗性,所以,兩個人一度基本上相安無事。現在,猛然間又蹦出李來福,而且是從秦志民嘴里蹦出的,是在如此敏感的時候和如此敏感的事故中蹦出的,李大礦就不能不關注了。李大礦的強烈關注,主要是埋在心底的那種屈辱的驅使。他的眼前,驀地又出現了作為支書的李來福,或者當著他爹的面,或者背著他爹,跑到他的家里,去摟他娘,去親他娘,他一閉眼,還看到了這個人是如何把手伸到娘的身上,一點一點去脫娘的上衣和褲子的……更可惡的是李來福倚仗自己是支書,竟把他娘讓給了自己的弟弟李長福,李長福又倚仗自己是生產隊長,倚仗自家人多勢眾,接哥哥的班,長期霸占了他娘,而他可憐的爹,只能裝作沒看見,敢怒不敢言。這種化在骨子里的屈辱,就像一顆種子,一旦氣候土壤適宜,就會頑強地拱出地面,蓬勃地生長起來。以前,他雖然不曾忘記這個屈辱,但那時老覺得實力不足,信心不夠。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連睡覺都是昂首挺胸的了。他覺得是時候了。那顆屈辱的種子在噼啪作響,他按都按不住了。
說到底,還是秦志民喚醒了李大礦心底的種子。是的,是喚醒。當秦志民嘴里蹦出李來福三個字時,真是讓李大礦感到意外,他意外著,就意識到這里面肯定大有文章。他特別想知道得多一些,但秦志民氣息奄奄,說一句話半天喘不上氣來,他就不再逼著秦志民說了,就讓醫院專門給秦志民安排了一個單獨而隱蔽的病房。李大礦現在在醫院說話非常管用,一點也不亞于礦長李廣太。李大礦給秦志民安排單獨病房,是想把他保護起來,也可以說是想把他封閉起來。他感覺到秦志民身上有很大價值,他得控制這種價值,他不能讓秦志民隨便和別人接觸,更不能讓李來福知道。當即,他就給李虎牛交待,盡全力看好秦志民。后來,隨著秦志民的漸漸恢復,說話完全利索了,李大礦和李虎牛便從他嘴里得知,李來福現在的煤窯干得很不順,窯下煤層開采了一年多以后,就出現了變化,斷層多頂板破碎甭說,還水大得不行,簡直就無法出煤。偏偏是屋漏偏遭連陰雨,窯里又接連出了幾個傷號,那傷號都傷得不輕,個個生不如死。有一個眼崩瞎了,有一個腿鋸掉了,有一個砸了脊椎癱瘓了。傷號們哪一個都是無底洞,花了巨額的醫療費不算,還隔三差五地來找饑荒,稍不滿意,就上訪鬧事,整得李來福焦頭爛額,天天應付也應付不過來,因此他就放出了一句著名的話來:“出了傷號,比讓妓女纏上還麻煩。”就是在這種情勢下,李來福把目光偷偷地瞄向了公社窯。他知道公社窯那里還留著保護煤柱,那里的地質構造簡單,煤層厚,煤質也好。他打算把那塊煤偷偷地挖出來,彌補一下現在的虧空。他真的是偷偷地挖了。他看上了秦志民,他說他投資,讓秦志民出面去挖,出了事,他頂著,他說有他在背后給撐著,不會有啥事的。他和秦志民都以為出事最多也是被上面發現,關閉停產幾天,過后他活動一下,還能繼續干。很多煤窯不都是這么干的嗎?他和秦志民都沒想到,出事這么快,更沒想到出這么大的事。
那么,秦志民你又是如何到了李來福那里的呢?一問到這個話題,秦志民就痛哭流涕地說,有一天夜里,他正夢著他的兒子和媳婦,就被幾個人捂著嘴,架出屋子,架到了荒山野地。那幾個人用刀子抵著他的脖子,他一點都不敢動,他僵著身子,說大哥,我沒帶錢啊,你看我就穿著個褲衩,哪里能裝錢呢?刀子冰涼冰涼的,有一把刀子還往他的肉里插了插,他急忙說,上個月的工錢我還沒往家里寄呢,就在床下那個破靴子里,裝在煙盒里用塑料布包著呢,我回去給你們拿來。有一個人說話了,那個人說,我們不要你錢。不要錢?不要錢那要啥?哎呀,那是要我命啊!娘啊,我家老爹老娘歲數都大了,身子也有病,我兒子還小,我那小兒子生下來還不認得我呢,全家人靠著我養活呢。大哥,求求你們了,千萬別要我的命。秦志民說他求著求著,腿就軟下來,就給人家跪在地上,他想,我沒仇人啊,我也沒得罪人啊!你們怎么就要我的命呢?正這么想著,那些人就說不要你的命也行,只要你馬上離開將軍坡煤窯,就留你一條命。一聽說不要他的命,只是讓他馬上離開將軍坡煤窯,他就不害怕了。只要能留他一條命,讓他干啥都行,他這條命不是他的,他這條命是他老婆的、是他爹娘的、是他兩個兒子的啊!有人踢了他一腳,讓他快滾。他慌慌地從地上爬起來,不顧一切地跑起來。他的腳上扎了很多蒺藜,他也不敢停下來拔一拔。他實在跑不動了,才站下來,回頭看了看了隱約可見的將軍坡煤窯。他遠遠地向著將軍坡煤窯,默默地流下了淚。他說他走可以,就是覺得對不起大嬸,對不起大礦礦長。他說的大嬸是李大礦娘。他說大嬸和大礦礦長對他那么好,他還沒報答就不辭而別了。他說大嬸身體不好,正需要他照顧呢。說到這里,他問李大礦,大嬸現在好嗎?
李大礦說好,很好。李大礦接著就問,你跑走以后,就直接跑到李來福煤窯上了?秦志民說不是,他在茫茫黑夜中,也不知道該去哪里,就順著那條山間土路往前走,正走著,前面開來一輛車,車燈刺得他睜不開眼,他就站在路邊給那車讓路。誰知,那車燈瞪著兩只雪亮的大眼,就停下了。那雙火球一般的大眼睛,照了他很長時間,他覺得那光亮燒燒的,都快把他照化了。就在他快受不了的時候,突然從光亮里響起一個聲音:秦志民!秦志民聽到了,那是喊他的,那喊聲是從車里傳出的。然后,那車就緩緩地開到他跟前,那車里人問,秦志民,你怎么在這里?連衣裳也不穿,是不是在誰家偷娘們被打出來了?汽車的大燈不晃秦志民的臉了,車里的照明燈也亮了,這時秦志民看清了,車里說話的人是李來福。秦志民就給李來福說了自己的遭遇,李來福讓秦志民上了車。秦志民說,李來福那陣兒正為窯上的傷號犯愁呢!他白天不敢到窯上,他一到窯上,不但傷號的家屬找他,鎮里縣里的人也找他,所以,他只好躲在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等到深夜,再到窯上看看,安排一下工作。那天夜里,他把秦志民拉到窯上,就讓秦志民留了下來。為啥他要收留你秦志民呢?秦志民是這樣回答的,他說李來福那會兒正在琢磨公社窯,他說他正想找一個有經驗的外地人,來開公社窯,所有的投資他負責,有了事他也負責。他還特別給秦志民交待,要秦志民把一切都擔承起來,萬一有事,就躲出去,總之不要說出背后的他。秦志民正走投無路,被李來福收留了,所以就按著李來福的意思,死心塌地為他干起來了。秦志民帶著一幫外地民工,每天晚上偷偷地去挖公社窯。他是從風井挖下去的。風井是斜井,坍塌得不嚴重,所以,秦志民帶著人,很快就挖到了工作面。那里有一疙瘩的好煤,秦志民把消息報告給李來福后,李來福要他甩開膀子,快快地把那疙瘩煤挖上來。那天,秦志民帶著幾個人,正在煤壁上鉆眼,準備裝藥放炮,就聽到嗡的一聲悶響,周身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他心想,這是哪兒放炮呢?放炮的地點一定距離他們很近,正這么想著,就覺得腳下在松動,在下陷,他喊聲不好,快跑,別的人都跑向了后面,可他抱著電鉆,慌亂中被電鉆的電纜絆了一下,跌倒了。他準備爬起來再跑時,腳下卻快速下陷了,他一邊用手扒著掙扎,一邊往下下陷,他說,一眨眼的工夫,他就陷進了無底洞中,后來,他就啥也不知道了。
21生死牽掛
李大礦已經聽說,尸體全部抬上來了,不算他滅掉的那兩具,一共九具。按有關規定,責任正好追究不到省里。追究不到省里,是好?是壞?李大礦一點也想不出個眉目。一會兒他想,責任追究不到省里,是好事。因為省里沒有責任了,就不管了。省里不管了,事故處理就放在市里了。再怎么說,市里離他和李廣太也比省里近。熟人多、關系多甭說,即使現開辟關系也比在省里方便啊!往上走一層,你試試,一層就是一層天啊!難著呢,高得誰都夠不著,屁點兒個事兒,能把你愁死!一會兒他又想,責任追究不到省里,不好。省里沒責任了,省里就敢放開手腳處理人了,說不定什么人的隨便一句話,就把一串人給毀了。這可怎么辦啊?李大礦反復這樣想著,干什么也干不下去,就決定去見一下李廣太。好幾天過去了,他還沒見過李廣太,他知道這個時候李廣太特別忙,也不便多與他接觸,可今天他無論如何得去看看李廣太,李廣太囑他開的火化證明他要交給李廣太,他還要看看李廣太需要不需要什么幫助。
他先給李廣太的媳婦石穎打通了電話,石穎沒在家,石穎告訴他出事后李廣太一天也沒在家睡過,現在她也不能回家睡了,她說李廣太的爹娘都過來了,在家里給他們看孩子,她叫他先到家里,她再通知李廣太,看能不能回去。李大礦來到李廣太的家門前,已是夜里十點以后了,李大礦按下了門鈴,又按一下門鈴,里面有了動靜,問:“誰啊?”是李廣太爹的聲音。
李大礦說:“我啊,大爺你睡下了?”
里面的燈亮了,腳步聲來到了門口,又問:“你有啥事啊?廣太沒在家。”
“我有點急事,大爺你先開開門。”門沒開,李大礦就有點急了。
李廣太爹鍥而不舍地問:“你有啥急事啊?”
李大礦不得不壓低聲音說:“隔門在樓道里咋說啊,你先讓我進去啊。”
門拉開一條縫,李廣太爹和娘都站在走道里。李大礦這才看出,李廣太爹并不十分歡迎他,但既已進來,就顧不了那么多,便徑自走向客廳,說,李廣太一會兒就回來,我先等他一會兒,說著就坐在了沙發上。
李廣太爹更加不客氣了,追著李大礦到客廳說:“你開你的煤窯掙你的錢就行了,別和廣太摻和。”
李廣太娘也跟進來了,說得比較柔和些,“他是公家人,不敢有一點閃失。你看看,這回出了這么大的事。”
李廣太爹立即轉為對兒子的數落,“煤窯里那是四塊石頭夾一塊肉啊!哪能胡來?你當礦長的,擔著幾千號人的命啊,就是不出煤,也不能叫窯里出事啊!”
李廣太娘叨叨道:“多不容易啊,咱不當這個礦長了,咱不當這個礦長了。”
李大礦不知道該如何來應對這雙老人,他想他們可能知道得并不多,就裝出笑臉來,點著頭贊許著二老的所有觀點。大約半個多小時后,李廣太和石穎前后腳趕到了。李廣太幾天沒刮胡子了,胡子長,頭發亂,憔悴得不像個樣子,他娘盯著他打量了一會兒,就抹起了眼淚,又說:“咱不當礦長了,咱回家種地也比這強。”
李廣太就往外推他爹娘說:“去睡吧,我們商量點事。”
李廣太爹出門的時候,不滿地說:“有啥保密事,還背人!”
其實,也沒什么好商量的,無非交流一些目前的善后情況。李大礦首先把兩份火化證明交給了李廣太,并告訴他,骨灰是現成的,都裝在了骨灰盒里,寄存在殯儀館,隨時可以取。李廣太連連說太好了、太好了。他說他正需要這個呢!這兩份火化證明,是他吩咐李大礦秘密搞到的,因為井下搜救完畢后不久,有關部門就把遇難人員的姓名、籍貫、年齡什么的全部搞清了。李廣太當即找一個僻靜的地方,通過手機吩咐李大礦,按他說的姓名和年齡,快速搞兩份火化證明。他說都已通知家屬了,家屬來了看不到尸體,也看不到火化證明,不好交待。沒想到李大礦真就搞到了,他說那兩個人的家屬都在市里,這下工作就好做一些了。
李大礦很快就把自己所擔心的話問了出來,他說人數都搞清了?那怎么辦啊?都知道了,還有那么多家屬,咋弄?
李廣太說沒事,真正知道人數的沒幾個人,家屬們嘛,都沒在一塊,目前是黨政工團齊上陣,三名科級干部負責一個工亡家屬。李廣太這么一說,李大礦就清楚了。他早知道,國有大礦處理起事故來,比他高明許多,也氣派許多。國有大礦會把所有家屬分散開來安排食宿,有的安排在縣城、有的安排在市里、有的還安排到外省。總之都在風景秀麗的地方,都住豪華的旅館,都吃高檔的飲食。死亡礦工的家屬在接到通知,確認自己的親人死亡后,往往都是舉家出動,能來的都要來。從死亡礦工的家屬來說,人多了顯得勢眾、有膽,啥事還有死人的事大呢?遇到這樣的事,當然是能來的都要來。從外人來看,也許是以為公家管吃、管住、管交通,來再多的人也再不用擔心花錢了,所以就借機多來人。不管外人的這種揣度是否準確,事實上每每有死亡事故,家屬們來的人都非常多。如果把這些人集合起來,肯定是黑壓壓的一大片。但出事故的煤礦是萬萬不能讓這些人集合起來的。不但不能讓他們集合起來,也不能讓他們見面、串聯。這就要在安排他們食宿的時候,所選的地方必須盡可能地遠離煤礦、遠離現場,萬不得已安排到了同一個縣城、同一座城市,也要東南西北中地分布開。如果他們執意去看尸體、看現場,也行,但要一家一家地去,要充分利用時間差,而且看的時間不能長,看一眼馬上就走。這個時候,每個死亡礦工的家屬,都由一至三名干部包干,這些包干的干部,須嚴防死守,盡職盡責,一步也不能松懈。國有大礦投入巨大的人力、財力、精力,把處理事故當做壓倒一切的政治任務去對待,明面上當然是為了更好地搶救,但誰能否認這其中也有一種由衷的懼怕啊!那些突然失去親人的家屬們,各自的身體里頃刻間積聚了巨大的能量,倘若再讓這巨大的能量會聚到一起,又有什么力量能抵擋得住呢?所以,得千方百計把這能量轉移、分散、化解。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所有的工作人員,必須施展自己的全部才能,該說的要說、該哭的要哭、該哄的要哄、該唬的要唬。而要做好這些,協調是最關鍵的,目前,李廣太就是總協調。看來,現在整體情況還不錯,比較平穩。李大礦不禁感慨,這樣復雜的事情,只有國有大礦能做到,只有你李廣太能做到。李廣太便說,這算什么啊!麻煩的事可不止這些,給上邊匯報、調集各種搶救物資、應付上面的工作組,明里暗里的事多了,還有新聞媒體的,蒼蠅似的討厭人,嗯,石穎你那里情況咋樣?
石穎在事故搶險新聞接待組,石穎疲憊地捋了一下滑落在臉頰的頭發,一言難盡地說,麻煩死了。李廣太和李大礦都想知道怎么麻煩,石穎就倒杯飲料,接著說,那些個記者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一會兒一個、一會兒一個,他們的嗅覺咋就那么靈呢?連南方連香港的媒體都來人了。有些先到我們組報到的記者好說,給他們份材料,好好招待一下就行了,可恨的是一些記者根本就不和我們打招呼,越過我們直接到礦上亂采訪,回過頭來再問這問那,你說,記者們問我們,我們能亂說嗎?你事故沒調查清楚,我們怎么敢亂說呢?這些記者簡直就是特務……
李大礦最關心的不是石穎說的那些事情,李大礦最關心的還是這起事故對李廣太的影響,就問:“你報了幾個?”
李廣太圈起拇指和食指,伸直中指、無名指和小指,做出一個酷似OK的手勢。
“三個?”李大礦張開的嘴巴,半天合不攏,“你只報三個?不會有事吧。”
李廣太很無所謂地揮了一下手,“沒事!”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說:“我報的?你以為是我報的?那人數我能確定得了嗎?那由得了我嗎?到這時候,我真想如實上報,跳樓也是死、上吊也是死,反正都是死。”
李廣太這么一說,李大礦覺到了里面有文章。國有大礦不像他的個體小煤窯,死多少人就是多少人,是殺是剮都由窯主扛著。一兩個、三兩個,自己妥善處理一下就完事了、就到頭了,也不用給誰匯報了。國有大礦有時雖然也像他這樣私下處理,但再怎么處理,也瞞不了自己的上級領導。一死人,他礦長沒匯報呢,上級領導早就知道了。為啥?公家的事嘛!有誰真正地怕誰?又有誰真正地敬誰、保誰、護誰呢?椅子輪流坐嘛,有多少人想拱那一個位置啊!因此,誰都想在上級領導跟前立功;因此,上級領導的耳目就多了、信息就多了。以前他李大礦曾聽說過,國有大礦發生死亡事故后,里面的技巧很多,道道也很多。最初上級得知消息后,死人煤礦的礦長自然少不得一頓臭罵的,但再往上報告,礦長就做不了主了,是否上報、上報幾個、什么時間上報,都是由上級領導決定的,當然,這也是經過反復的分析研究審時度勢以后作出的決定。當然,作為事故礦的礦長,他得無條件執行這個決定。他必須得明白,這是一個只有三兩個人知道的絕密決定,這也是個既有利益又有風險的決定。說有利益在里面,是說一旦執行了這個決定,就等于他從此和主管自己的上級領導共有了一個秘密,這不但使他在這件事上與上級領導連在了一起,而且以后永遠地連在了一起。所以,有些煤礦,越是死亡事故頻發,礦長與自己上級領導的關系就越鐵。但是,利益都是不確定的,你的那些隱藏在事故中的利益,完全取決于上級領導的仕途能否穩如泰山,或能否一路升遷,否則的話,利益便會消失或轉化為風險。所以,其中的風險卻是現實實在的。一旦有人舉報,有人追查,你所上報的死亡人數瞞不住了,你就得被處理,降職、撤職等等什么都會發生。這時做出處理決定甚至嚴肅地向你宣布處理決定的,可能就是和你一起瞞報事故的上級領導,但你不能有絲毫的不滿,更不能對那個絕密有絲毫的泄露。你再委屈也得獨自吞下,這是在煤礦做官的一個基本功,它也屬于煤礦官場的道德品質范疇。倘若你連這個都做不到,那就是品德有問題了,那就別在煤礦里混了。
眼下,李廣太可能就處于這種情況,他可能也面臨著風險。不,這種風險李大礦已經嗅到了,剛才,李廣太揮揮手,做出無所謂的樣子說“沒事”時,好像是裝出來的。看來,不用再多問了,得考慮以后沒有了李廣太的日子,自己的煤窯該怎么開了。不過,李大礦也沒有太多的擔心,這幾年他有意無意經營的關系網,足夠他應付任何情況了。檢察院胡主任不是棵大樹嗎?通過檢察院胡主任他不是又結識不少大樹嗎?通過不少大樹他不是又結識了更多的大樹嗎?想到這里,李大礦倒比李廣太更顯得沉著、穩重和自信,他用安慰的口吻說:“甭害怕,事大事小,到跟前就了,看看還有啥需要我做的沒?”
“我害什么怕……”李廣太還想說什么,嘴巴突然停在半道上。
李大礦和石穎以李廣太的嘴巴為起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都看到敞開的廁所里有個人影。廁所雖然沒開燈,大家也能看出黑影并不是在解手,而是站在正對門的鏡子前,專心地注視著什么。從鏡子里,能反映到客廳,能反映到客廳里正在說話的李廣太、李大礦和石穎。不用說,那個黑影已經在鏡子前注視他們三人很久了。
李廣太大聲叫道:“爹,你在那干啥?早早休息吧。”
李廣太爹轉過了身,一步一步地走到客廳。來到燈光下,大家都感覺到了他臉上的那層厚厚的冰霜。李廣太爹直沖李大礦說,“他一個國家礦的大礦長,需要你做啥呢?天這么晚了,你回去該做啥做啥吧!”
李大礦臉上有點發燒,站起來,難堪地說:“行、行,我這就走。”
李廣太爹繼續黑著臉,目送著他們三人一同出去。
來到樓下,李廣太和石穎鉆進李大礦的車里。李大礦剛要開冷氣,李廣太阻止了,說:“你別生氣啊,我爹他就是這樣個人,越老越倔了。”
石穎也說:“老頭兒一直阻止廣太和你來往呢,以后別當著他的面和廣太說話了。”
李廣太問:“到過井下的那幾個人確實都走了吧?”
李大礦知道他問的是到大礦井下搶尸體的那幾個人,其實,被攆走的只有參與滅尸的老臭和另外兩個人,這會兒卻嗯了一聲,表示都走了,并補充說:“事辦得很圓滿,每人發了一筆生活費,都高高興興回老家了。”
李廣太說:“我咋謝你啊?”
李大礦說:“你和我客氣啥。”
李廣太又問:“你窯里那個傷號沒事吧?”
李大礦想了一會兒,說:“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李大礦等了一會兒,說:“他是秦志民。”
李大礦又擺弄了一下車前吊掛的用來保平安的毛主席像,“他不是我的傷號,他就是從你的礦井里搶過來的三具尸體中的一個,他現在還在你們醫院。”
“什么!什么!”李廣太驚得有些失態,“怎么搞的?”說著就要給醫院的院長打電話。
李大礦卻平靜地說:“人家救死扶傷有錯嗎?你怎么給人家說,讓人家把需要救治的傷號趕走?讓人家把搶救過來的人再弄死?你敢這樣說嗎?”
一直默默陪著丈夫的石穎,也覺出了丈夫的失態,插嘴說:“這事兒,還是讓李大礦處理吧。”
這時,有一個人鬼鬼祟祟地來到了汽車門旁,彎著腰使勁往車里看,看了一會兒,又轉到前面,趴在玻璃上,探著長長的脖子往里瞅。李大礦、李廣太和石穎都盯著了這個人。猛然間,引擎轟鳴,前燈大開,喇叭鳴叫,嚇得那個人一下子滾到了地上,然后爬起來頭也不回地奔跑而去。李大礦哈哈大笑起來,李廣太和石穎也笑了,他們都感到了徹骨的輕松。李廣太還想再聽李大礦把秦志民的事告訴他,手機響了,是工作組的電話,他必須馬上回去。那就以后再說吧。他們出了車,告別的時候,一抬頭,又看到自家陽臺窗戶那里,探出一顆老年人的頭顱,石穎就悄悄對李廣太說:“你爹一直在監視你呢。”
李大礦握著方向盤,緩緩地開出家屬區。然后,一打方向盤,汽車拐向了到市里的國道上。這幾天太緊張、太累了,媳婦趙荷葉又沒在身邊,他想到市里放松一下了。車駛出很遠后,他的腦子里忽然又重現出剛才和李廣太在車里的情景,他想,他提到秦志民在大礦醫院的時候,李廣太為啥反應那么明顯呢?李廣太會不會把秦志民弄走呢?想到這里,他吱地一下把車踩住了。他抓起手機,撥通了李虎牛的電話,他鄭重地吩咐,馬上開車到醫院,把秦志民接到窯上,先把他養起來。李虎牛問現在嗎?半夜三更的!李大礦堅決地說,對,就是現在,手頭再重要的活兒也要放下,先去把秦志民弄出來,跟誰都別說,片刻不容。李大礦最后對李虎牛說,他現在有急事,到市里去一趟,以后他會把原因告訴他的。
22李虎牛的天堂
李大礦打電話那陣兒,李虎牛正和雪兒、兒子在一起。李虎牛一聽李大礦的吩咐,放下雪兒和兒子就走,雪兒便又流下淚來,說走吧,快走吧,你要不想要俺、要孩子,你就給李大礦做事吧。李虎牛沒有猶豫,三步并作兩步就跨出了家門。可是,上了車,雪兒的話卻一直在他的耳朵里回旋。和李大礦一刀兩斷,別再給李大礦做事了,行嗎?不給李大礦做事,哪來那么多錢?沒有錢,那座舊院子能翻蓋了嗎?沒有錢,家里能用上那么好的家電嗎?你雪兒能穿上那么好的衣服,戴上那么貴的首飾嗎?沒有錢,雪兒、兒子還有雪兒娘,能天天吃上那么好的飯菜嗎?不給李大礦做事,他能開上這輛汽車嗎?他能……
李虎牛的汗水冒出來了,他把冷氣開到了最大,很快,車里就涼颼颼了。他把身子調整一下,把脖子往后靠了靠,覺得舒服多了;他又隨手拿起一瓶冰鎮飲料,咕咚咕咚倒入嘴里,然后,打開了音樂。是他十分愛聽的流行歌曲。從里到外的涼爽,加上那甜蜜的流行歌曲,李虎牛被包裹在了巨大的愜意中。是的,是愜意,那愜意里盡是舒服、滿足和幸福。這些年來,他的舒服和愜意太多了。他家里的房子翻蓋得是那樣的舒服,從設計布局、材料選用到裝修,怎么看怎么舒服。再和雪兒住在里面,把雪兒擁在懷里,是那樣的愜意;每每看到兒子、雪兒和雪兒娘不愁吃、不愁穿,特別是兒子想要什么就能買什么,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再也不像他小時候那樣發愁受罪時,他就抽著煙、瞇著眼,感到是那樣的愜意。特別讓他感到愜意的,還是在家外。他可以在當地任何一家飯店和娛樂場所,名正言順心安理得地當爺,被人敬重著、被人服侍著;在村里、在窯上,他更是被那么多人敬畏著,有那么多人求他、怕他、看他的臉色行事。對他來說,這是更深的、更叫他上癮的一種愜意……這種種的舒服和愜意,對他構成了一個天堂,他一旦得到了這個天堂,就不想再失去了。
他也知道,他的天堂是和李大礦緊密相連的,但那又有什么呢?只要是天堂就行,管他和誰相連呢!雪兒不懂得這些,雪兒和她娘只知道使性子、耍脾氣。光使性子耍脾氣有啥用!那能解決了吃穿問題嗎?他是那樣地疼愛雪兒,他已經給雪兒說過,他這輩子要好好呵護雪兒,要讓雪兒和雪兒娘過好日子,他覺得好日子剛剛開始,更好的日子還在后面等著,如果按雪兒說的,和李大礦一刀兩斷,別再給他做事了,那他的天堂不但沒了,雪兒和雪兒娘的好日子也過不成了,這是李虎牛萬萬放棄不得的。還有,如果不給李大礦做事了,沒錢了,兒子怎么辦?他還打算讓兒子上大學、當大官、發大財呢,他一定要為兒子掙下足夠的錢,為兒子娶個好媳婦!沒錢了,這些不但都成了空想,就連兒子現在的傷都無法治好。雪兒和雪兒娘哪里知道,這回兒子從房上摔下來,他們家沾了他多大的光啊!要不是他開著車,能及時把兒子送到醫院嗎?要不是他和醫院里熟,人家能接收住院,安排好醫生給做手術嗎?要不是他有錢,能負擔得起醫療費用嗎?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在李大礦的窯上管著事。這樣想著,他像進自己家一樣,徑直走到了秦志民的病房。秦志民已經睡了,李虎牛用汽車鑰匙敲著鋼床的床頭,把秦志民敲醒了。李虎牛說,你狗日的倒舒服啊!在這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嗬,養得白白胖胖了啊!說著,拉起秦志民就走,秦志民問要去哪里?秦志民擰著不走,秦志民說李大礦礦長說了,哪也不讓他去。李虎牛說就是李大礦要他來叫他走的,不信打電話問問。李虎牛撥通了電話,秦志民從電話里聽清了李大礦的話,要他聽從李虎牛安排,這才乖乖地跟著李虎牛走出病房、走出醫院,上了車。
車過李家窯時,李虎牛又想起了雪兒,他覺得他現在特別的需要雪兒,有好長時間了,他還沒好好挨過雪兒呢。可是,雪兒那冰冷的目光,卻讓他望而卻步。這時,他的車停下來了,他一看,前面不遠處,就是李大礦的舊宅子,窯哥們樂園。
他帶著秦志民走進了燈火通明的窯哥們樂園。李青林為了賠罪,曾答應過李虎牛到窯哥們樂園玩樂一切免費。南屋有人劃拳喝酒,從那劃拳的聲音上,比的好像不是輸贏,而是嗓音,都是扯破了嗓子在喊叫。其他的屋子有人吼歌,那從門窗宣泄出來的歌曲,真的不是唱的,全部是聲嘶力竭吼出來的。吼歌連同劃拳,把整個院落都快要掀起來了。李青林不知從哪里鉆出來了,拉著李虎牛說:貴客、貴客,來來來。
李虎牛和秦志民就坐到了北屋最靠里的一個包廂,人剛坐下,便有人端過來幾碟小菜和幾瓶啤酒。李青林陪著李虎牛開始喝酒,說,別著急,先喝著,現在小姐都忙著,一會兒走一批客人,就有空閑的小姐了。正說著喝著,呼啦啦走出去一幫人,又呼啦啦擁過來一群小姐。那些雪白的小姐們,散發著已經不純粹是香味的復雜味道,等待著客人挑選。李虎牛已經有兩瓶酒下肚,他眨巴眨巴眼睛,逐一在那些小姐身上檢閱。突然,他指著躲在最后的一個略帶羞澀的小姐,對埋頭抽煙的秦志民說:“你看,像雪兒吧?”秦志民看了一眼,點點頭。他又問李青林:“她像雪兒吧?”李青林指著那個小姐,說:“白云,過來,走近點。”那小姐靦腆地往前擠了擠。李青林說:“你甭說,還真他娘有點像。”李青林用酒瓶子碰碰癡迷的李虎牛,說:“你就要她吧,川妹子,哎,你可以在這里,也可以帶走啊!”
李虎牛醒了,說:“帶走、帶走,你這臭地方怎么行!”臨走,李虎牛高興了,還要秦志民也帶一個走,秦志民沒有表示,李青林就隨便推著一個小姐說:“你,跟著去吧。”
說話就到了窯上,他給秦志民開了一間房子,捏捏挽著秦志民胳膊的小姐屁股,說:“算你小子有福氣!進去吧。”然后,他摟過白云,說:“雪兒,走。”
李虎牛摟著“雪兒”走了,秦志民卻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多虧了挽著他的小姐聰明,用胖胖的胸部把秦志民頂進了屋里。屋里堆放著蔬菜糧食,有一張床,床上只一個破涼席,涼席上散落著白白的面粉和黑黑的老鼠屎。小姐撒開秦志民,捂著鼻子,說,啥味,這么嗆人!秦志民也聞到了,那是一種混合著各種酸臭的霉味。剛從醫院出來,這種霉味和這種環境,與病房的潔白和消毒水味形成了太大的反差。秦志民不想在里面待,就扭頭要出來,小姐上前就抱住了他,浪浪地說,老公,別走啊,我不嫌這兒臟。說著,就用手扒拉床上的面粉和老鼠屎。秦志民徹底地傻了,她說老公?她叫我老公?我不是在做夢吧?小姐已經把床上扒拉干凈了,就重摟過秦志民,老公老公地呻吟。秦志民僵硬著,喃喃地問,誰是你老公?小姐說,你啊。秦志民說,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老公,我有老婆。秦志民站起身就要往外跑,心想,今晚是怎么了?小姐把他錯認成了老公,李虎牛也把白云小姐錯認成了雪兒,今晚到底是怎么了?他又被小姐抱住了,這回,小姐咯咯地笑著,說,你真傻,說著你真傻,就在秦志民身上動起手來。他猛地推開小姐,霍地坐起來。一雙眼睛突然閃現在他的面前,那是老婆的眼睛,老婆現在就在望著他。在老婆那樣巴巴的眼神里,他怎么能干這種事呢?老婆在家伺候公婆、撫養孩子,春耕、夏鋤、秋收、冬藏的,多么辛苦啊!老婆日日夜夜盼著他回家,他卻在外面干這種對不起老婆的事,這還算人嗎他?
天明時,秦志民被李虎牛叫上了車。
秦志民不知道李虎牛拉他要去哪里,路上問了幾次,李虎牛都說到時候就知道了。車開到縣城,停到了縣政府門前。李虎牛說,一會兒上去了,你就把李來福如何讓你到公社窯偷著干,如何發生事故說一說,你不是會寫字嗎?人家要是讓你把出的事寫下來也行。秦志民終于明白了,這是讓他來告李來福,就問,要告李來福嗎?李虎牛以為他不愿意,黑一下臉說,這可是李大礦打電話讓你去告的啊!我們救了你一條命,你連這個都不肯做嗎?秦志民趕緊說哪里哪里,他這就去。
秦志民跟在李虎牛的屁股后面,拐來拐去,拐到一個房間。房間里坐著一位領導,領導的一旁豎著一面國旗。秦志民一看那國旗,就緊張起來。李虎牛瞪了他一眼,他就按李虎牛要求的,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說的時候非常小心,生怕遺漏了什么,生怕哪里說的不是實話。說完了,他才發現,后面坐著一個小伙子,已經把他說的話全部記了下來。小伙子把寫得滿滿的本子遞過來,讓他簽字時,他又看到小伙子寫的字非常好。
23誰人歡樂誰人愁
李大礦到市里看過媳婦和他娘后,就與檢察院的胡主任商議了進一步合作的事宜,還見了其他的朋友。明天,他準備讓媳婦跟他回去一趟。窯上的賬目很多、很亂,他需要趙荷葉去幫忙照看,娘的這邊,就雇個保姆來照顧。當李大礦和趙荷葉商量這件事的時候,趙荷葉拒絕了。趙荷葉說我不回去,我就在市里。李大礦說你不回去怎么行,你不能光有福同享,你也得有苦同擔。趙荷葉說,我早和你有苦同擔過了。李大礦說你真的不回去?趙荷葉說真的不回去。李大礦說好好好,你別后悔啊,李青林從外面弄來很多小姐,一個比一個漂亮,都在咱家住著呢,住了一院子。趙荷葉一扭,給了李大礦一個屁股,說,你去找小姐幫你好了。李大礦扳了扳了趙荷葉的膀子,趙荷葉還是拗著不動,李大礦自己睡了。
第二天,一覺醒來,趙荷葉卻對李大礦娘說道,娘,窯上的賬太多太亂,我回去幫他整整,你這里,再找個保姆伺候你。李大礦娘通情達理,說,回去吧,我好了,能自己照顧自己了,不需要保姆了。李大礦竊笑著,就駕車拉著媳婦回家了。一路歡歌,一路順暢。路過縣城,李大礦尋思要不要在縣城停停,看看縣城里的朋友?一想,算了吧,好幾天沒回去了,窯上還不知道有多少爛事呢。雖說李虎牛天天給他打電話,報告窯上的大事小情;雖說窯上的事有李虎牛撐著,他非常省心,可畢竟是他的窯啊,是兩個窯啊,他怎么能長時間不回去呢!他就越過縣城,直奔李家窯將軍坡了。車剛過縣城,電話就開始多起來,先是李虎牛的,李虎牛告訴他李廣太不當礦長了,被免職了,上面又派來一個新礦長。走沒多遠,李虎牛又打來電話,告訴他,李來福的煤窯被崩了,窯上的財產都查封了,李來福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這倒是個不錯的消息,看來,壞消息和好消息是交替著來的。剛這么想完,李虎牛又打來了電話,李大礦暗暗思忖,這個,莫非是個壞消息?就聽李虎牛說,鎮上的書記鎮長都撤了,這回處分的人可真不少。李大礦放下電話,估想了半天,也沒估想明白這個消息是好是壞。眼看著,車就快拐下國道,進入煤窯密布的鄉路了,這時,手機又響起來,李大礦看看號碼,是個生的,就不想接了,扔下手機繼續開車,趙荷葉撿起手機,說,誰啊,這么討厭,就接聽了。手機里傳出急切的呼喚,喂、喂、喂,李大礦大哥嗎?李大礦要過手機,捂到耳朵上,問誰啊?手機里說我是魯秘書啊,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到你們鎮任職了,是一把手,以后還得仰仗老兄多多扶持啊。我想啊,讓你掛個副鎮長,你看咋樣?
……那邊魯秘書的電話早就掛斷了,他李大礦這邊還久久不放。魯秘書,不,此刻的魯秘書已不是秘書了,已是鎮黨委書記了,這小子,真行,說起來就起來了,這小子也算是有良心,當了官沒有忘記他李大礦。看來,這小子還能往上爬;看來,他李大礦還得好好地資助他,做他的后盾。李大礦情不自禁地摟過媳婦,飛快地親了一口。趙荷葉推著他,問,有啥好事了,這么高興?李大礦又情不自禁地摟過媳婦,說,我要當副鎮長了,當了副鎮長,下一步我就兼村支書,哦不,我得先入黨,第一個月解決入黨問題,第二個月解決村支書問題,然后……此刻的李大礦,眼前是一片錦繡,他一手摟著趙荷葉,一手握著方向盤,躊躇滿志地描述著自己的近期和遠期目標。也正應了先人們說過的那句話,樂極生悲,就在李大礦拐下國道的一剎那,有兩個外地下窯的民工從路邊的一個小賣部里跑出來。他們倆好像爭搶著一瓶啤酒,一個人從另一個人的手里奪過來,扭頭就朝路上奔跑,因拐彎處民房的遮擋,加上李大礦正陶醉在好消息帶來的憧憬之中,沒能預先看清這個人,這樣,那個手里緊握啤酒的人,一頭就撞到了車上,或者是李大礦的車,一頭就撞到了那個緊握啤酒瓶子的人的身上。總之,那個人的腦袋和啤酒瓶子,幾乎同時爆裂。李大礦看到了啤酒沫掛在了前擋風玻璃上,趙荷葉感覺到那個人的腦漿濺了自己一臉,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臉,然后臉色就蠟黃蠟黃了。李大礦踩了個急剎車,打開車門,想要下去,突然又一想,不好,下去就麻煩了,下去就走不了了,他得馬上回去,落實一下副鎮長的事,他不能在這里停留。他很有把握地斷定,那個被撞的人,是一個外地礦工,既然是礦工,大不了按死亡事故處理。這樣一想,李大礦就重新關上車門,打開雨刮器,刷刷地刮著前面的啤酒泡沫,猛的一踩油門,開走了。開走的時候,他從反光鏡上往后看了看,那個人臉朝下趴在路上,就像一只放干了血的死羊一樣,一動不動。
李廣太是灰溜溜走的,走的時候李大礦本來要去送的,怎奈他的事情太多,就委托媳婦趙荷葉去了。趙荷葉回來給李大礦說,李廣太心情很不好,石穎、兒子都跟著他走了。李大礦說他沒問起我吧,趙荷葉說怎么沒問起呢?我說你當副鎮長了,很忙,他就笑了笑。李大礦說過了這一段去看他,再給他解釋吧。正說著,李虎牛急慌慌跑來了,說不好了,公安局來人了,是來調查車禍的事。李大礦沉著冷靜,說,別慌,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其實,肇事回來的當天,李大礦的電話就沒停,他用足足一塊電池的電量,已經把各種關系都疏通好了。他知道這件事躲也躲不了,與其被動應付,還不如主動出擊,所以,毫不猶豫地就把電話打到了他認為應該打的人那里。就在打電話的過程中,一個絕妙的辦法已經想好了,現在,到了該告訴李虎牛的時候了,他說:“你去給秦志民說好,讓他把這個事應承下來,我會好好感謝他的。”
秦志民被接到窯上,也還是閑養著,什么事都不干,整天地白吃白喝。每當他端起飯碗吃飯的時候,就對自己說,秦志民啊秦志民,你是哪輩子修來的福分啊!是的,誰都覺得他命大福大。你看,他本來就是山野中的一棵小草,旱了那么長時間,又被腳踏來踩去,眼看著蔫蔫的不行了,誰承想老天掉下一滴水來,正好落到了他的身上,眼不見他就蔥蔥蘢蘢地生長起來了。這才幾天,半個月多一點吧,他就恢復得白胖紅潤,就像上等人一樣好看。他身上一點毛病沒了,那精神、那勁道,掩不住地從里往外溢。他不是個吃閑飯的人啊!天天地光吃飯不干活,他已經不好意思了,再這樣下去,他真的就受不了了。今天,他是想去找李虎牛的,他要給李虎牛說說,派他點活干干,哪怕再讓他下窯也行。正這么想著,李虎牛來了,李虎牛說:“秦志民,這一段咋樣?”
秦志民說:“哎呀虎牛礦長,你不知道,我憋得慌啊!你得讓我干點活啊,我咋一直能坐著吃閑飯呢?”
李虎牛心里罵道,真他娘的傻蛋,你以為你是誰啊?你已經完成了你的使命,沒用了,本來這一兩天就要把你攆走的,沒想到李大礦開車出了事,算你有福氣,又趕上了,那就再吃幾天閑飯吧。就說:“秦志民,你可知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話?”
秦志民說:“知道、知道啊,咋?有用得著我的地方?”眼看著,他已經摩拳擦掌了。
于是,李虎牛就把李大礦開車撞死人,要他秦志民去頂替肇事司機的想法給他說了,最后強調:“李大礦當副鎮長了,李大礦有錢又有勢,肯定不會叫你受罪的,到里面再白吃白喝幾天,就回來了。到時候,李大礦說,要好好感謝你。”
秦志民一點都沒打磕巴,“看你說的,李大礦那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接下來,李虎牛就教了秦志民見了警察怎么說,然后就去向李大礦復命。那邊,警察正好和李大礦談完,李大礦就說叫秦志民過來。秦志民一進門,警察就威嚴地問道:“你是司機?”
秦志民說:“是。”
然后秦志民把李虎牛教給他的話,完整地向警察說了一遍,然后,就鉆到警車里,被帶走了。
24煤窯易主
李大礦撞死的那個人,是李來福煤窯上的,李大礦按煤窯里的工亡標準,給予了賠償,賠償完后,李大礦說,他娘的李來福躲得真干凈,窯上那么多人,都放了羊,說不定會出啥事的。李大礦已經知道了,李來福這兩年不走運,他狗日的本打著如意算盤到公社窯偷采,沒想到就惹出這么大麻煩,上邊一著急,索性連他的煤窯都一鍋端了。端了他的煤窯,幾十號民工沒活干,拿不到工資,沒飯吃了,就四處游蕩,等待李來福回來把自己的血汗工資要到手。看著那些天真的民工,李大礦笑笑,真他娘傻逼,等啥呀,誰給你工資啊,李來福都跑沒影了,還給你補發工資?不過,那些人老是在李家窯四周游蕩也不行啊!得想法解決啊。現在,已經掛上副鎮長頭銜的李大礦,想問題和以前不一樣了。他向過去的魯秘書如今的魯書記建議,是不是把李來福窯上的設備拍賣了,給民工們發點路費,讓他們回家。魯書記當即同意,就找有關部門進行拍賣,可拍賣了幾天,沒一個人答理,魯書記便對李大礦說,干脆,你要了吧。李大礦說那些個破爛貨,我要它做什么?不過,話雖這么說,李大礦還是要了。他把東西拉到將軍坡窯上,隨便地出了點錢,就把民工們打發走了。
現在的李大礦,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掛著副鎮長,又掛上了代理村長,接下來,就要掛村支書了。他已經交了入黨申請書,入黨肯定是沒問題的了。他要是入了黨,他不當村支書誰當?村里多少年支部癱瘓著,就是不癱瘓,也沒幾個黨員。李來福是黨員,可李來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李廣太爹是黨員,可他是退休工人,關系在礦上,那么,只有李大礦來擔當此任了。實際上李大礦已經在履行村里最高長官的使命了。他出錢翻蓋了村部辦公室,他出錢又給村里辦了一樁又一樁的好事,當然,他不會忘記給自己的窯上辦事,他的將軍坡煤窯以及東山煤窯,都成功地辦下了合法手續,李家窯、趙家窯、王家窯,只有他李大礦的煤窯是合法的。由偷偷摸摸,到光明正大,李大礦感覺出氣都比以前順暢了。這天,天氣很好,李大礦特別想再到市里逍遙逍遙,就對媳婦說,我有一陣兒沒看我娘了。看娘是應該的,趙荷葉沒攔,就讓李大礦去了。到了市里,李大礦先看了他娘。
之后,李大礦來看了李廣太。出事被貶后,李廣太不愿再在煤礦上干,就調到了市里的一個與煤礦有關的部門,一見李大礦進來,李廣太就啊呀一聲,“李鎮長、李村長,你怎么來了?”
李大礦聽出了是呲打他,就一屁股坐在他桌子上,“別扯淡了李廣太,你倒不賴啊,跳出了三界外,來這享清福了。”
李廣太說:“什么跳出三界外,我告訴你啊李大礦,我雖然管不了國有大礦,可我能管得著小煤窯啊!你可注意點。”
李大礦抓起李廣太的手機把玩著,“那是、那是。嗯,別在這坐著裝模作樣了,叫上你哥,叫上胡頭,我給你們找個好地方,高興高興去。”
李廣太抿了一口茶,正色道:“要高興你自個高興。”
李大礦問:“咋了,牛逼了?”
李廣太說:“我哥那人你還不知道?跟我爹一樣,死板得很。至于胡頭,你還不知道?”
從李廣太的表情上,李大礦感覺到胡頭出了什么事,就說:“這段忙,我一直沒顧上和他聯系,他也是好久沒給我打電話了。該分紅了,我琢磨著該見面了。怎么,他怎么了?”
李廣太看了看門,又抿口茶:“胡頭其實不是檢察院辦公室的主任,他是個假的,前幾天被查,弄起來了。”
李大礦難堪地瞅著李廣太,喃喃著:“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喃喃著就掏出手機給胡頭撥電話,電話里傳出用戶已停機的提示。于是,李廣太就把具體情況告訴了李大礦。剛退伍的時候,胡頭在檢察院干過,后來下海搞了一個公司,政法系統清理公司時,他已和檢察院脫離了關系。可是對外,他一直自稱是檢察院的,實際上他和檢察院混得相當熟悉,外界都以為他就是檢察院的。前十幾天,他開車追尾了,撞上了前面一輛車。被撞的那輛車是私家車,開車的是個女的。女的一下車,就指著胡頭破口大罵。胡頭哪受過那樣的罵,再說胡頭還著急呢,因為被撞的那輛車是突然剎車,當時胡頭就火了。也怪胡頭當時喝了不少的酒,他掄起巴掌就扇了人家女的一耳光,扇了人家不算,還沖著跑過來的交警叫嚷,我是檢察院的,有緊急公務。可人家女的哪怕你這個,就紅著眼撥打了一個電話,不一會兒,過來幾個警察,把胡頭揪走了。后來,聽說這個女的是有來頭的。啥來頭?咱們市的政法委書記不是換了嗎?聽說這個女的是新來的政法委書記帶來的,你想,人家能饒了他胡頭?胡頭在里面先是不老實,后來人家一查,他是假的。這下,剩下的都是倒霉了。
李大礦聽得出了一身冷汗。過了好大一會兒,他緩過神來,說:“操,假的!他是你介紹給我的啊,你一開始不知道他是假的?”
李廣太說:“我也是在我哥家認識的他,他是我哥的戰友不假。他的身份都是他自己介紹的,我看著也像啊。還有,入股的事也是他要我幫忙的。不過,他出了這事,對你來說,是好事啊。”
李大礦明白李廣太說的是什么意思,就是胡頭在他窯上的干股,可以一筆抹掉了,以后再不用給他分紅了。想到這里,李大礦慢慢恢復到正常,他想人家胡頭還是不錯的,通過胡頭,他認識了很多大人物,結交了很多硬關系,現在,就是沒有胡頭,他也啥都不怕了,他便氣壯地說:“沒事,李廣太,胡頭倒下了,咱卻起來了!不信?我現在能把法院院長叫過來。現任的政法委書記雖然還不認識,可省里面的人咱能說上話,哎,這政法委書記,遲早也會成為咱的朋友。”
李廣太撇撇嘴,便隨李大礦高興去了。高興的過程中,李廣太給李大礦推心置腹地說了一句話,李廣太說:“煤窯以后越來越不好干了,你完成了原始積累,該轉移就轉移吧。考察考察,干點別的。”
李大礦回來,一直在想李廣太給他說的話,想來想去,還是想不出個眉目。轉移?轉移到哪里去?他李大礦除了開煤窯,還能干什么?不過,突然有一天早晨,他把李虎牛叫到了跟前,他說:“以后我的公務就多了,窯上的事顧不過來了,我想啊,把兩個煤窯包給你。”
李虎牛早聽說過包煤窯的事兒,就是窯主把煤窯給另一個人去干,雙方定一個數,每年或每月包煤窯的人給窯主交一定的錢,剩下的都歸自己。包了煤窯,就和自己的煤窯差不多了,李虎牛當然愿意,但嘴上還是說:“那行嗎?那行嗎?”
李大礦說:“經過了無數次的考驗,你是忠心耿耿的,我相信你。”
于是,事兒就先這么說定了。
又有一天早晨,李大礦把李虎牛叫到跟前,拿出一份協議,說:“我要和魯書記出國考察幾天,你看看這個,簽個名。”
李虎牛粗粗看了看那個一式兩份的協議,協議上是每月交李大礦五十萬元,全年六百萬元,每月一結算。李虎牛猶豫了一下,說:“這么多啊?”
李大礦說:“操,一年弄八百萬元輕輕松松,兩個煤窯呢。”
李虎牛便拿起筆簽了字,簽完,李大礦給了他一份,自己拿起來一份,說:“你就當你的煤窯管起來吧。”
李虎牛為了鼓勵礦工們多挖煤,擬訂了一個新的獎勵制度:只要完成當班的定額任務,每增加一噸,獎勵快樂券一張。快樂券這個名字是他和李青林一起起的。那天,他把李青林叫到窯上,他說,礦工都是舍命不舍錢的主兒,獎勵他們錢吧,他們準舍不得花,所以啊,我準備換個法兒獎勵他們了。他說,不用說你也猜到了,只要多出煤,我就獎勵他們酒、獎勵他們女人。李青林終于按捺不住說,你的辦法太好了,你和我想到了一起,當初我開窯哥們樂園的時候就是這么想的,你想啊,礦工們遠離家鄉,成年不見老婆,不見女人,那咋行,在窯里老想著女人,老分心,那還能不出事兒?所以啊,你讓他們到我那里放一放,對安全有好處,對生產也有好處。李虎牛嘿嘿一笑說,去你的吧,你倒成好人了,你弄那些個小姐,還不是為了掙錢?李青林說是啊,不掙錢我費那勁干啥?你們挖地底下的黑煤掙錢,我要挖礦工們身子里的欲望掙錢,跟你說吧,礦工們在地底下掙了錢,我要他們高高興興地把錢再放到我那里,你看,村里現在誰不是想著法子在礦工們身上弄錢啊!你和李大礦把煤窯霸住了,都不能開窯掙錢了,不掙礦工的錢,掙誰的錢?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們還不是為你們的煤窯服務?
李虎牛又是嘿嘿一笑,拉開抽屜,拿出一枚印章,在嘴上哈了幾口熱氣,啪地往一張白紙上蓋一下,“看到了沒,以后凡是有人拿著這樣的紙條,你就讓他在你那里玩耍。到月頭,你拿著這紙條到我這里結賬,一個紙條五十元。”
李青林拿起那蓋著紅紅印章的紙條,“五十元不行,五十元只能唱唱歌,不能找小姐。”
李虎牛說:“操!我這么多人去,你還不給個批發價?”
李青林說:“這樣吧,你再加三十,每個條八十塊錢。以后每滿十張條,我免費贈送你一個小姐。我知道雪兒不理你了,我保證給你贈送的小姐不重樣兒。”
李虎牛痛快地說:“行,就這么定了。”
李青林又端詳著那個蓋著李虎牛三個鮮紅大字的紙條說,“應該在這個紙條上印上幾個字,印啥呢?你看,我那里叫窯哥們樂園,礦工們到我那里是去找快樂的,就印上快樂券吧。”
李虎牛哈哈爽笑著:“好、好!就印快樂券。”
李虎牛正張著嘴,哈哈爽笑著,突然就停止了,他看到從門口進來一個人,這個人猛地使他瞪大了眼睛。他說:“秦志民 ……”
秦志民站在門口,嘿嘿傻笑著,一點也不像剛從牢獄中出來的樣子。
李虎牛總算把自己從驚愕中調整過來,說:“秦志民,你還活著?”
秦志民又是憨憨一笑,“我沒受啥罪,人家對我不賴。我一說我是李大礦的哥哥,人家對我更好了,處處照顧。”
看著秦志民仍然白白胖胖的臉龐,李虎牛相信了他的話。這家伙,真是神了,怎么就老是能逢兇化吉呢?怎么天下的好運氣都集中到他一個人身上了呢?一旁觀看的李青林還不大清楚秦志民代替李大礦坐牢的事,就好奇地打聽秦志民這么長時間沒露面,都到哪里去了,李虎牛一看要說漏嘴,就搶先對李青林說,那事就這么定了,你先回去吧,過后拿著快樂券來我這兒領錢就是了。李青林站起身來,拍拍僵硬的秦志民說,跟著虎牛好好干吧,多掙幾張快樂券過來。
送走了李青林,李虎牛也拿定了主意。他必須得讓秦志民趕快消失,不然,他在窯上多待一天,窯上就多一天潛在的麻煩,這個狗日的秦志民太危險了。李虎牛一落座,就說秦志民啊,你休息一下,喝點水,早早回家吧。
秦志民趨前幾步,連連擺手,“不、不、不,虎牛礦長。”
“對了,你沒有路費。我給你出。”李虎牛掏出幾張大票拍到了桌面上。
秦志民說:“不是虎牛礦長,我得自己掙,這快一年了,我光吃閑飯,一分錢沒掙,我得掙夠了錢,才回去。”
李虎牛一看秦志民不聽話,就惱了,虎住臉,“秦志民你別給臉不要臉!你要是知好歹,就乖乖地拿上這路費快走。我告你說,你愿意去哪掙錢去哪掙錢,反正不允許你在李家窯這邊下窯,方圓十里,不,方圓二十里內,都不許你下窯,你要是不聽話,我找幾個人把你活活地扔到窯筒子里,你信不?”
秦志民嚇得就哭了,就嚶嚶地嘟囔,“你是咋了,虎牛礦長,我哪里對不住你了?”
李虎牛砰的一拍桌子,“少廢話,快走!”
秦志民嚇得一激靈,一邊賴著腳步,一邊膽怯地說:“那,我也得見見大礦礦長。”
李虎牛又瞪眼一拍桌子,“不行!李大礦出國了,半月二十天也回不來。”
秦志民慢慢地往后退著,動作極其遲緩,退到門檻那里,轉過身,低著頭,又是慢慢地,拖著沉重的腳步,啪嗒啪嗒走出了將軍坡煤窯。誰也不知道他走出將軍坡煤窯之后,在哪里蹲縮了兩天,也不知道他那兩天都吃喝了些什么,總之,在他消失后的第三天夜里,忽然爬到了李大礦的居室門口。李大礦一家喂養的那條母狗還認得秦志民,盡管它又生了一窩小狗,正處在護崽的敏感時期,還是對衣衫不整的秦志民搖起了尾巴。看著拋卻戒心,對自己搖尾歡迎的母狗,秦志民不由得熱淚盈眶。他感激著,就敲響了李大礦居室的門。
敲了幾下,里面有了回音。趙荷葉問:“誰啊?”秦志民又敲了一下,趙荷葉又問:“誰啊?”秦志民只好回答:“我啊。”趙荷葉問:“你是誰啊?”秦志民說:“我是秦志民啊。”里面靜默了一會兒,大概趙荷葉想起了秦志民,也意識到門口的狗沒叫,說明這個人不是生人。然后,趙荷葉問:“秦志民,你出來了,你有啥事?”秦志民說:“讓我喝點水吧。”
啪嗒一聲,里面的燈亮了,又一陣瑟瑟聲,門開了。趙荷葉盡管有了充足的思想準備,還是被腳下的秦志民嚇了一跳。秦志民真的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他的頭發和身上掛著草屑,滿臉滿身的泥土,再一細看,泥土之下,是鼻青臉腫,嘴唇干裂得張著一道一道血口子,再往下看,棉襖的前襟撕開著,赤著的雙腳也紅腫著。趙荷葉急忙扯下一條棉被,讓秦志民披上,并為他打開空調,讓呼呼的熱風吹著他,然后給他拿來一杯熱奶,這才說:“你在里面受罪了。”趙荷葉知道秦志民替李大礦坐牢的事。
秦志民圍著被子,坐在地上,大口喝著熱奶:“在里面沒受罪,都看大礦礦長面子,沒有為難我。”
秦志民從趙荷葉臉上看出了她的疑問,就疲憊地把他前天已經來過,并被李虎牛攆走的經歷告訴了趙荷葉。然后又一五一十地說,他走出將軍坡煤窯后,實在沒地方可去,就在李家窯一帶要飯,人家看他不殘不廢,還厚著臉皮要飯,就故意地不給他吃的。他餓得支撐不下去了,便鉆進一家飯館里偷了一個饅頭,結果被抓住,人家把他打了個半死。后來有人認出了他,說他是李大礦窯上的,還說李大礦的媳婦現在在窯上過得好好的,怎么就不管他了呢?他一聽趙荷葉在窯上,就像發現了救星似的,即刻就活泛起來。本來,他戀著李家窯不走,就是為了等待李大礦的。李大礦是他的恩人,他堅信恩人會收留他。就是不收留他,攆他走,也得李大礦攆他。如果李大礦攆他,他會毫無怨言地走開的,因為李大礦救過他的命,他的命是李大礦給的,怎么處置他,都得由李大礦說了算。在他的心目中,李大礦是個好人,他一定要等李大礦回來,甭說半月二十天,就是一年兩年,他也要等。他絕不能沒見恩人一面,就遠走高飛。當聽說了趙荷葉就在窯上時,他的寒冷、疼痛以及饑餓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趙荷葉在他的印象中比李大礦還要善良,他一聽到趙荷葉三個字,就覺到了溫暖,就感到有了力量。因此,他像逃避黑暗撲向光明一樣,不顧一切地向著將軍坡煤窯奔去。他先是赤著左腳奔跑,后來右腳上的那只鞋也掉了,他就赤著雙腳奔跑,跑得喉嚨像著火了,跑得實在是一步也邁不動了,他就四肢著地,一點一點往前爬。爬到將軍坡的山坡下,他抬頭看看天,冷冷的太陽還懸在半空,他停下了,不敢往前爬了。這么明亮的天,他不能再往前爬了,再爬將軍坡煤窯的人就會發現他,李虎牛就會發現他。于是,他找了一個堰根,鉆進一個塞滿麥秸干草的窩洞里,一邊躲避著暮春的寒風,一邊等待天黑。他可能睡了一覺,也可能做了一個夢,總之,他等來滿天星斗的時候,腦子已經完全清醒了,身體也恢復得有點力氣了。他鉆出窩洞,遙望將軍坡煤窯,看到了煤窯上那閃爍的燈光,再傾耳聽聽,礦車、罐籠卸煤的咣當聲,隱隱地傳來。這一切對他來說太親切了。他抖擻了一下精神,搓了搓麻木的雙腳,快步朝將軍坡煤窯走去。
趙荷葉聽了秦志民的述說,心里涌起一股感動。趙荷葉扭過臉,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找出一雙李大礦的襪子和皮鞋,扔給了他,說:“穿上吧。”看著秦志民笨拙地穿襪子和鞋,又說:“你著啥急呢,你慢慢來嘛。”
秦志民說:“我怕我來得晚了,你走了,見不到你。”
趙荷葉說:“也是,我就說著明天回市里呢。窯上都交給李虎牛了,我就不操那么多心了。”
秦志民聽了趙荷葉這么一說,又是欣喜又是沮喪,說:“壞了、壞了,李虎牛肯定不要我。”
趙荷葉問:“你還想在這干?買買菜、搞搞衛生啥的?”
秦志民急忙說:“不是、不是,我只要下窯挖煤就行。”
趙荷葉愣了一下:“下窯還不好說?只是,下窯危險啊!”
秦志民堅定地說:“我知道,我不怕。”
趙荷葉說:“別價,我給李虎牛說說,還讓你在井上干點活兒吧。”
秦志民擺著手:“別別別,我就下窯。”
趙荷葉奇怪了,問:“那是為啥呀?為啥非要下窯啊?”
秦志民看了看自己骯臟的腳,有一只腳上沾著泥巴,他怕泥巴蹭到被子上,就把那只腳往外伸了伸,確認了泥巴蹭不到被子上,才說:“我快一年多沒掙到一分錢了,這么長時間也沒回家,還不知道家里都惦記得我成啥樣了。這不是再有一個多月就清明了嗎?我想趕緊掙點錢,趕清明回去。一來是給我爺爺奶奶上上墳,二來是給家里人還還愿。”
“還愿?你許過啥愿?”
秦志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去年出門時,我給我老婆說過,要給她買雙皮鞋,真皮皮鞋;我大兒子到鎮里上初中了,見同學們有復讀機,他也想要一個,我答應了;我小兒子不懂事,我問他,臭小子,你要啥?你猜他咋說,他說汽車、汽車,孩子這樣說了,我就想路過市里的時候,到玩具店里,給他買一個,逗他高興唄。”秦志民說這些的時候,眼睛里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有無限的憧憬在里面,之后,那憧憬忽然消失,神色變得黯淡沉重起來,“我爹娘都老了,身上的毛病一天比一天多了,看那樣子……唉……爹娘一輩子沒看過電視,我想給二老買個電視,黑白的就行,小點也沒啥,能出影兒就行,也讓他二老沒白活一回……”
聽著秦志民那像拉家常一樣的話,趙荷葉覺得心里酸酸的,她剛想再給秦志民拿杯熱奶,就又聽他說道:“你算算,這得多少錢!我不下窯行嗎?我有的是力氣,我多挖點煤,就能叫老婆孩子還有我爹娘多高興高興,還能叫家里日子過下去。”
趙荷葉無話可說了。當晚,她把秦志民安頓好,就再也睡不下去了。第二天一早,她找李虎牛,硬逼著他,把秦志民安排到了窯下。
25 在地球那一邊
窯里出事兒是在秦志民下窯的第七天,是個夜里。這天夜里,李虎牛開車回到了家里,一到家,他就喊累,他說包不包真他娘的不一樣!雪兒沒想到他半夜三更地回來,雪兒一看到李虎牛半夜三更回來,心口就怦怦跳。雪兒現在再也找不到以前和李虎牛在一起的感覺了,總是把李虎牛與李大礦聯系起來,一與李大礦聯系起來,她就莫名其妙地害怕。雪兒看著李虎牛一邊發著牢騷,一邊脫衣服,就不由得緊緊地抱緊了熟睡中的兒子。李虎牛說,過來、過來,叫我放放乏。雪兒在扯拽下,還是到了李虎牛的懷里。李虎牛趴到雪兒的身上,說,我太累了,你得主動點。雪兒承受著李虎牛的重壓,扭著頭,躲避著他嘴里呼出的熱氣,說,李大礦倒輕松,他游山玩水,叫你替他賣命。李虎牛說是啊,我要有錢了,也像他那樣,啥也不干,光帶著你玩耍。就在李虎牛想翻個身,把雪兒抱到上邊時,手機突然響了,他一接聽,就變了臉色,說不好,出事了,便穿上衣服,匆匆地跑出去了。
李虎牛開著車,首先給李大礦打電話,但李大礦關著機,開了一段再打,還是關著機,他就罵開了,說老他娘關機干啥?李虎牛已經算出來了,這個時辰,李大礦所在的地方正是白天。后來,李虎牛忽然想起來了,李大礦現在正在飛機上呢。
沒錯,李虎牛心急火燎地給李大礦打電話的時候,李大礦正在北京到法蘭克福的飛機上。他坐在靠邊的位子上,旁邊是魯書記,他從窗口俯瞰著歐洲的大好河山,侃侃地向魯書記描述著他的宏偉大略。他說,我就這樣了,年齡不小了,也沒啥文化,但你不一樣,你一定要往上爬,只管往上爬,啥也不要擔心,我會做你的梯子,不,做你的飛機,把你送到縣委書記的位子上,送到市委書記的位子上,送到省委書記的位子上……李大礦還想往上送,魯書記打住了他的話,行了、行了,野心可不能太大。李大礦說,怎么,你不相信我?魯書記說,哪里,我怎么能不相信你呢!
看累了,說累了,李大礦靠在座位上睡著了,魯書記也靠在座位上迷糊住了。一覺醒來,他們恍若跌入了另一個世界。在飛機上大都是中國人,一樣的膚色,一樣的頭發,還說一樣的話,沒覺得怎么陌生,可一下了飛機,那些一樣的人就像滴滴水珠落入暄地似的,都不見了。兩人所見所聞的,盡是別樣的建筑、別樣的文字、別樣的人和別樣的聲音。李大礦看著那些金發男女,在大庭廣眾下,旁若無人地摟抱接吻,便一邊喃喃著操、操、操,一邊緊隨著魯書記往外走。多虧了魯書記懂些英語,要不然,李大礦就像誤入叢林一樣,會迷失得暈頭轉向的。
地鐵就在飛機場的下邊,等下一趟車的時候,李大礦和魯書記幾乎同時想起手機還沒打開,當打開手機,又幾乎同時接到一個電話。給李大礦打電話的是李虎牛,李虎牛說將軍坡煤窯著火了,火把梁和柱子燒壞,冒頂了,一個小班的人都埋在了里面。李大礦趕緊問,多少人?李虎牛說兩巴掌,整整兩巴掌。一聽是十個,李大礦的腦子嗡了一下,隨口就說出怎么是十個呢?李虎牛便罵道,秦志民真是他娘的災星,本來我不要他的,你老婆非讓他下窯,加到這個班里面,這不,下去干沒幾天,就出事了,他要不下去,一個班九個,他這一加進去,就變成十個了。李大礦問,還有活的嗎?李虎牛說活個屁。李大礦問,上面知道了嗎?李虎牛說知道了,工作組的人都來了,正在組織搶救,李廣太還是工作組成員。李大礦問,活不了了還搶救啥?李虎牛說,做樣子唄。李大礦問,你這是用誰的電話?李虎牛說我跑出來了,換了個號。
李大礦接完李虎牛的電話,魯書記也接完了電話。魯書記神色嚴峻地轉向李大礦,真倒霉!魯書記又沮喪地說,玩不成了,得盡快回去。李大礦不愿意回去,李大礦看著花花綠綠的人流,說出來了,好好開開心吧,管那么多事干啥?魯書記說,我和你不一樣。李大礦說,返程機票可是半個月之后。魯書記說,不等了,我這就去買機票。魯書記憑著大學學的英語,領著李大礦找到售票處,買到了兩天后的機票。兩人只在法蘭克福玩耍了兩天,魯書記就單獨返回了。魯書記返回前,為李大礦找了一家中國人開的旅行社,旅行社為李大礦找了一位學漢語的德國女大學生做導游,開始了在歐洲的游覽。
如果能和她睡一覺,肯定別有一番風味,于是,李大礦就故意與她接近,并用中國式的話語挑逗她,當李大礦問道,你有男朋友沒有時,那女孩竟坦然告訴他,她是同性戀者。一說同性戀,李大礦便惡心了,就打消了要勾引德國女孩的念頭。這時,電話響了,是李廣太打來的,李廣太上來就是訓斥的口氣,李廣太說,出事就出了,你們都躲什么,趕緊通知李虎牛回來,配合搶險!沒待李大礦多說,李廣太就掛斷了電話。李大礦驀地有了一種被呵斥的感覺,就沖著東方罵道,扯淡!你橫啥!將軍坡煤窯已包出去了,礙我屁事!罵完,覺得不妥,煤窯雖包給李虎牛了,可他還是法人代表,再說包的時間并不長,再說他還是副鎮長兼村長,怎么說也脫不了干系的,就翻出在飛機場李虎牛給他打來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果然通了,李大礦就指示道,李虎牛不管你現在在哪里,你馬上回到窯上,配合他們搶險。李虎牛好像正在夢中,哈欠連天地說,他們要把我逮起來咋辦啊?李大礦說,不會的,肯定不會的,他們要是把你逮起來,我回去陪你一起坐牢。
在去比利時的路上,李大礦得知李虎牛回到了窯上;到了荷蘭,李大礦得知市長親自坐鎮指揮搶險;到了法國,李大礦得知村里有人寫了舉報信,向省里、向中央舉報他煤窯上的事,甚至連以前的舊事都翻出來了。坐在法國的一家中國餐館,李大礦終于按捺不住了,他先給李廣太打了電話,又給李虎牛打了電話,他說的都是同一個內容,就是盡量把人數往低里壓,不要讓它超過十個。李虎牛在電話里為難地說,不好弄,村里有人知道了,一直往上告,還打電話舉報,李虎牛還埋怨他,都是你辦的好事,給村民家家戶戶裝電話,這下可好,他們舉報起來方便了,不用下炕,一個電話中央就知道了。
李大礦的情緒有點急躁了,說:“你怎么這么笨,就不會想點辦法!”
負責全程陪同李大礦的德國女大學生,沖著李大礦輕輕地敲了敲桌子。李大礦這才注意到,整個飯店的大廳里,都在驚訝地看著他。原來,他的聲音又高了。他一打電話聲音就高,他沒有低聲打電話的習慣。為此,導游提醒過他多次,他老是記不住。在這個飯店,那么多人就餐,都是靜靜的,即便說話,也是在說悄悄話,沒有一個像他這樣大喊大叫。意識到這一點,李大礦便放低了聲音說:“你想法弄成七個、八個,實在不行弄成九個,說什么也不能超過十個。”
等李大礦放下電話,重新拿起筷子,德國女孩問:“你說的是數字?”
李大礦說:“數字?哦,是,是數字。”
德國女孩問:“你在討論數學問題?”
李大礦愕了一會兒,說:“不、不,是人數問題。”李大礦猛灌下一杯葡萄酒,想告訴面前的這個德國女孩,煤窯里死的人如果不超過三個,就不會有多大的事,縣里就解決了,如果超過了三個,責任就得追究到市一級,但千萬別超過九個,超過了九個,省里就插手了,可省里也只是限制到二十九個,如果死的人數達到三十個以上了,必定驚動高層,那國家就要出面了。說這些,李大礦又怕德國女孩聽不懂,就換了最簡單的方式說道:“你說,一和二,三和九,十和二十九,三十和上百上千,一樣嗎?”
德國女孩費力地聽著,思考著,最后用筆在便箋上寫了一會兒,答道:“Nein。”
李大礦哈哈笑著,“一樣,一樣的,三個和九個是一樣的。我現在發愁的是怎么把十弄成九,那樣就到不了省里了,在市里就擺平了。”
德國女孩緊緊地蹙著眉頭,竟向李大礦投去了崇拜的目光,說道:“你研究的課題很深奧。”
26 有人活著
事情很快就出現了轉機。
救護隊全副武裝下到窯里,摸索著來到著火冒頂的那條巷道。巷道是條平巷,長長的平巷已經被冒落的巖石煤塊堵得嚴嚴實實,煤壁和所有能著火的地方,都冒著濃濃黑煙。未堵實的地方,從頂板和兩邊的煤壁上,東一下子西一下掉落著東西。救護隊員們雖然扣著氧氣罩,但還是不敢往前再移一步,都高度警覺地觀察著前后左右上下的動靜。突然,從腳下的一根水管里,傳出一個敲擊的聲音。那是一根工作面排水用的管道,有碗口那么粗。先是嘡的一聲,聲音很微弱,但經驗豐富的救護隊員們,還是辨別出了那個聲音絕不是頂板脫落的石塊砸出來的,因為塌落的碎石煤塊已經把管子埋住了,那聲音一定是人敲出來的。于是,救護隊員們興奮地圍在了管子的端口。端口汩汩地往外流淌著濁水,那是工作面的浸水順著管道流出來的。救護隊員們緊張地盯著流出來的水,希望隨著流水,再流出一個敲擊的聲音。果然,沒等多久,那管道的出口處,又是嘡的一聲,接著又是嘡的一聲,然后嘡嘡嘡地連著敲擊起來,那聲音急促得就像一位劇烈運動之后的人的喘息。至此,完全可以肯定,冒頂的盡頭,還有人活著。救護隊員們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消息報告到了窯上,然后,這個消息又立即傳到了縣里、市里、省里,并且很快,正在法國和德國姑娘討論數字問題的李大礦,也接到了消息。李大礦一聽到這個消息,噌地蹦了起來,驚得德國姑娘和眾就餐者目瞪口呆。李大礦說:“太好了,太好了,真是老天有眼,我怎么說的?我怎么說的?我說是要把十個弄成九個吧。”李大礦拉上德國姑娘,邊掏錢,便往外走。可沒待李大礦走到車上,李虎牛又打來了電話。李虎牛告訴他人雖然活著,但沒法救,整個巷道都燃燒了,都冒頂了,并且冒頂還多米諾骨牌似的往外延伸著,人根本進不去。
李虎牛說的是實情,因窯里情況極其復雜,救護隊員們根本無法施救。但搶險指揮部拿出的第一個方案是,從工作面伸出來的管道,決不能讓不斷冒落的巖石給埋死了。埋死了,里面的浸水就無法流出,活人就要被淹死;埋死了,氧氣進不去,里面的活人也得被憋死。所以,眼下繼續往外續接管子成了當務之急。可是,窯上窯下,再也找不到備用的管子,于是一聲令下,從國有大礦運來了一車管子,管子在眾人的簇擁下,費事地抬到了那個汩汩流淌濁水的管道口。幾個人抬著剛來的管子,準備往管道口對接,這時,嘡嘡嘡的敲擊聲,又從深邃的管道里傳出來。現在,每隔一段時間,就傳來一陣嘡嘡聲。聽著沉悶的嘡嘡聲,接管道的人說道,知道了,你還活著,就別敲了。有一個上歲數的人,撅著屁股正要往出水的管道口穿螺絲,就看到從管道的深處,漂漂蕩蕩流出一塊木片。木片有火柴盒大小,不偏不倚掉在了上歲數的人手里,上歲數的人剛要扔掉木片,繼續穿螺絲,不知怎么就放棄了扔掉木片的念頭,下意識地拿到臉前端詳起來。這一端詳不要緊,只見在那木片上,刻著幾個字:秦志民SOS。那字像是用釘子刻上去的,也像是用指甲摳上去的。上歲數的人就喊叫起來:快看、快看。大家便都圍攏過來看,這一看,就延誤了大好時機,只聽得頭頂上和兩旁的巖石里,嘎巴嘎巴嘯叫起來。有經驗的救護隊員,大喊道,快跑!大家撒開了雙腿往外跑去,跑著跑著,就聽到身后隆隆地響成一片,一股沖擊波裹挾著煙塵,幾乎要把大家摧倒。大家跑到安全的地方回頭一看,剛才接管道的地方,已經被巖石埋死了,于是都倒吸一口涼氣,驚出了一身冷汗。
第一方案雖然失敗,但秦志民還活著的消息馬上傳到了指揮部,經指揮部又傳到了縣里、市里、省里,于是秦志民的名字,頃刻間出現在大大小小領導的案頭。很快,也出現在報紙上、廣播里、電視中。窯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那個木片就放在搶險指揮部里。李虎牛也看到了。看到了那個木片,李虎牛罵道,秦志民你真他娘命硬!李虎牛就把電話打到了德國,告訴了李大礦,李虎牛說這狗操的秦志民不得了了,成名人了。
經過地質、通風、醫療等方面專家分析,秦志民所待的地方不會很快被水所淹,因為雖然管道被埋住了,但從巖石的縫隙可以流出水來,通過巖石的縫隙,氧氣也可以進去,所以,秦志民的生命暫時可以維持。鑒于這樣的情況,搶險指揮部又果斷地拿出了第二個方案:調兩臺風機,在窯里巷道堵塞的地方往里面吹風,同時組成突擊小分隊,晝夜不停地往里面挖掘。第二個方案剛剛做出,第三個方案也出來了:從地面往下鉆洞下管子,管子直接下到秦志民所待的地方,然后從管子里把吃的、喝的東西給秦志民卸下去。
兩個方案同時付諸實施。李虎牛親眼看到,兩臺風機在警車的護衛下,一路黃塵被拉到了窯口,等在那里的技術人員,快速地把風機弄到了窯下。搶險指揮部里,各個小組分工明確,人人都在緊張地忙碌著。幾個滿頭白發的專家,在圖紙前一邊比畫一邊計算,他們總算算出了下鉆的準確坐標。李虎牛被晾在一邊,成了一個多余的人。他在室外走來走去,扭著脖子朝那屋子里看稀罕。李大礦的屋子、李大礦娘的屋子還有他李虎牛的屋子,全都活躍著些很有身份的人。在李大礦娘的屋子里,還安放了兩臺電腦,有工作人員坐在電腦前噼里啪啦敲著鍵盤,不一會兒,就有白紙黑字從另一個盒子里吐出來。打電話的聲音更是一聲高過一聲。李虎牛來到李大礦的屋子前,聽到里面有一個沙啞的聲音大聲地訓斥著:“怎么搞的!怎么搞的!我告訴你,不管采取什么措施,一定要在天黑之前把鉆機安上!這可是市長的命令!”李虎牛偏頭往里瞅了瞅,心說馬縣長咋發這么大的火?值得嗎?不就是個秦志民嗎?那回他帶著秦志民去縣里告李來福,人家馬縣長好像連頭都沒抬,人家只聽事不看人,人家根本沒把他李虎牛放在眼里,更沒把秦志民放在眼里。如果他李虎牛在馬縣長的眼里是只蒼蠅的話,那么,秦志民最多也是蒼蠅拉的一泡屎。現在,還是秦志民,馬縣長為啥就這么著急上火啊!這幾天來,李虎牛看著馬縣長吃不好睡不好,頭也不光了,臉也不洗了,滿眼都是眼屎和血絲,就想,這到底是為啥呀?不就一個秦志民埋在了窯里嗎?滿打滿算他能值多少錢?五萬頂天了。可是,這幾天的花費有多少個五萬啊!海了去了。先不說調用的那些設備,單就說人力吧。李虎牛想到這,朝四周看了看。救護隊來了一撥又來了一撥,他們整裝待發,坐在涼快地兒里,隨時準備下井。還有一幫人,則是從國有大礦調過來的快速掘進隊,他們幾十個人,分四班倒,晝夜不停地在下面挖掘。窯上,還有負責警戒的警察,大概也有一個排吧,他們表情嚴肅地擔負著秩序和治安的維持。一輛救護車停在窯口,身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一方面等待著施救,一方面負責對所有參加搶險人員疾病的治療,因為很多人都上火感冒,還有拉肚子的,當然,藥品是滿足供應了。最令李虎牛欷歔不已的是,有一幫人專門負責采購日用品和食物,見天,李虎牛都能看到那輛卡車,拉著滿滿的東西卸到窯上,有毛巾、香皂、皮鞋、T恤衫、米飯、火腿、燒雞、魚塊以及各種各樣飄著香味的菜肴,光這,一天就多少錢啊!李虎牛粗略地數了數,在窯上活動的人頭,就不下二百個。還有每個人不停地打手機,聽說那電話費都是統一交的。李虎牛不禁罵道,狗操的秦志民,都是為了你!
窯上所有空曠的地方,都停滿了小轎車。看到小轎車,李虎牛想去看看自己的車。好幾天他沒動那輛車了,他很想開上李大礦留給他的車,到縣城里去玩一玩。他剛來到車前,兩名警察就一左一右站到了他身邊,問他想干啥?李虎牛這才知道他已沒有行動自由了,除了配合搶險,他哪都不能去了。這時,大門那里出現了騷亂,有一幫婦女、孩子和老人哭鬧著要往里沖,警察卻攔著不讓進,一個干部模樣的人則站在大家面前說著什么。隔著人頭,李虎牛看到人群后面較遠的地方,站著雪兒,雪兒的旁邊,還站著李廣太爹。先看到雪兒的一剎那,李虎牛心里一熱:雪兒想我了,雪兒是來看我了。可再一看到李廣太爹,李虎牛心里的熱忽地就退了。李廣太爹來這里干啥?李廣太爹這幾年一直給煤窯找事,這會兒他會不會是趁機找事的?怎么他把雪兒也拉來了?李虎牛就想往外走,去問問雪兒跑到這里來干啥,警察便拉住他,不客氣地說,回屋里吧,別亂走了。
李虎牛所住的屋子,是那間倉庫,往倉庫里走的時候,他碰到了李廣太,他說:“你爹來了。”
李廣太說:“是嗎?我現在沒空。”
說著,就有一輛小車吱地一聲停在了李廣太和李虎牛的身邊。那車掛著軍牌,從那車里下來一位穿著軍裝的人。李廣太忙上前與那個軍人握手,并把聞訊趕來的馬縣長介紹給軍人。躲在一旁的李虎牛,聽懂了他們的談話。原來,那臺救命鉆機是從外省現買的,運到半路,堵車了,堵得特別嚴重,看樣子一天半天開不了。陷進長長的堵車長龍里,天王老子也沒轍,剛才馬縣長發火的,可能就為這事。情況反映上去之后,馬上就有了回應。不知誰發了話,動用了當地駐軍的一架直升機,直升機開到堵車的公路上方,把堵在路上的那臺鉆機吊起來,再放到早已等候在前邊的一輛軍車上。果然,話沒說完,一輛草綠色的卡車就開了進來,技術人員連同那幾個專家,帶著圖紙就把軍用卡車開到了外面。可是開沒多遠,軍用卡車開不動了,因為那個下鉆的地點在一個山坳里,沒有路。馬縣長拉著軍人的手,麻煩人家再把直升機開過來。軍人點著頭拿著手機在打電話。
這個時候,李虎牛趁機靠了一下李廣太,斜著眼珠子說:“費那個勁干啥?”
李廣太很不滿地瞪了李虎牛一眼,悄悄地怒斥:“你知道個屁!”怒斥完,就遠遠地躲開李虎牛,忙別的去了。
頭頂上傳來了巨大的轟鳴聲,所有人的頭都仰起來了,就連悲慟欲絕的死亡者家屬,也把頭抬起來,仰著脖頸,掛著滿臉的鼻涕眼淚,忙里偷閑地往天空瞅上幾眼。小孩子從村里跑過來,一路追著轟鳴蹦跳到將軍坡。大人們指指點點,不少人把手搭在額頭,遮住陽光,看那盤旋的直升機。這真是讓人大開了眼界,李家窯、趙家窯、王家窯還有許許多多的村莊的村民,哪里近距離地看到過這樣的直升機!即使有人偶爾看到過,又有誰看到過從直升機上卸下那長長的繩子,看到過那些個笨重的鉆機啊發電機啊鉆桿啊之類的東西,輕輕地被直升機吊起來,又輕輕地越過溝溝壑壑,平穩地放到指定的地點呢?李虎牛使勁往上看著,都看呆了。直到他感覺到有人踢他,他才收回目光。是李廣太。
李廣太拿著一支煙,在向李虎牛要火。李虎牛掏出煙和火,頭就和李廣太的頭抵在了一起。李虎牛說:“你抽煙了?”
李廣太說:“鉆機馬上就要開鉆了。”
李虎牛又望望盤旋的直升機,說:“狗日的秦志民!”
李廣太說:“下鉆的鉆眼讓它偏上幾米。”
李虎牛抽在嘴里的煙就順著張開的口緩緩地飄出來。“啥?你說啥?讓鉆眼偏幾米?”
李虎牛雖然大聲喊叫著,但李廣太也并不擔心,因為有直升機的轟鳴為他們做著掩護。李廣太就把臉也仰起來,看著飛機,說:“不能讓他活著上來。”
李廣太繼續仰著頭,眼睛卻乜斜著瞅著李虎牛啞然的臉龐。“他已經成了媒體關注的焦點,他一上來,這個采訪那個采訪,就會亂說的……”
說到這里,李廣太戛然而止,起身走了。李虎牛愣怔片刻后,終于明白了。秦志民確實不能再活著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若活著,非把以前的事情都抖摟出來不可。想到這,再看看李廣太那堅決的背影,李虎牛估計,不想讓秦志民活,可能不單單是李廣太的意思,恐怕還有上邊的意思。可他怎么能讓秦志民不活啊!這么多人,興師動眾,又用飛機又用部隊的,都在奮力搶救著秦志民,他怎么能扭轉乾坤呢?他總不能鉆到窯里冒頂的地方,把秦志民掐死吧!何況他現在還被看守著。看著窯上那些忙碌的身影,看著轟鳴的直升機,他覺得他的力量太渺小了,他根本承擔不了李廣太交給他的任務。這時,一個警察過來,把李虎牛叫走,帶到了李大礦居住的屋子。屋子里都是些很有身份的人,大家圍著一張圖紙,在認真地研究著。其中有馬縣長,有李廣太,李虎牛在不經意間,竟然發現了還有魯書記。李虎牛就愕然了,問:“你回來了?啥時候到的?”魯書記卻嚴肅地看著圖紙,就像沒聽到一樣,不去答理他。李虎牛覺到了無趣,訕訕地站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馬縣長向李虎牛招招手,“你過來再仔細看看,出事的地點到底在哪里?”
李虎牛像別人一樣也趴到圖紙前,煞有介事地端詳著,就聽李廣太說:“你要看仔細想好了,這可是救人的,偏一點都不行的。”
馬縣長催促道:“快些,早鉆透一分鐘,人就有一分鐘生的希望。”
李虎牛知道,那條出事的巷道,里面有一個拐彎,秦志民這會兒肯定在拐彎的盡頭縮著,但他不能告訴馬縣長和其他的人有個拐彎,他得說成直線,說個距離秦志民遠一點的地方,遠多少呢?遠十米行不行?不,有個七八米就夠了。他就用拇指和食指捏成一個鑷子狀,一臉憨厚地問:“這么遠,算幾米?”
有個花白頭發的知識分子用尺子量了量李虎牛拇指和食指的間距,說:“十五點五米。”
李虎牛搖搖頭,“沒有那么遠,再近一點,也就是七八米的樣子。”李虎牛指點著圖上的兩個點,“這里到這里,到我們正在采煤的地方,也就七八米。”
花白頭發的知識分子用鉛筆點住李虎牛說的那個點,“那就這里吧。”
于是,鉆機轟隆隆地開鉆了。接下來的兩天里,李虎牛一想起這件事就想笑。讓我說!這不是開玩笑嗎?那么多人,偌大的鉆機,如此大的場面,竟然讓我李虎牛給指點了下鉆的地點。是誰出的這主意?不用猜,也是李廣太,李廣太聰明就聰明在這里,他能不動聲色地把周圍的人玩轉。馬縣長那么能耐的人,可能也沒看出李廣太的真實用意,馬縣長肯定以為李廣太的意見合情合理,是在幫他的忙。李虎牛已經看出來了,馬縣長是真心要救活秦志民的,也是竭盡全力要救活秦志民的。為啥這樣?在后來的一次通電話中,是李大礦遠隔千山萬水在異國他鄉,把真實情況告訴給李虎牛的。那天在大家的忙亂中,李虎牛就打電話把李廣太欲要秦志民死的消息告訴了李大礦,李大礦聽完后沉吟片刻,立刻就同意了李廣太的安排,他說對,李廣太分析得有道理,囑咐李虎牛一定全力配合。李虎牛還說,魯書記已經到了現場。李大礦說那是自己人,心里有數就行了。李虎牛這才問,可是,馬縣長比他的親爹埋在窯里還要著急,他為啥那么愿意救活秦志民呢?李大礦就告訴他,馬縣長靠的是市里面一位領導,馬縣長靠的市里面的那位領導靠的是省里面一位領導,市里面那位領導所靠的省里面的那位領導,聽說還有可能要上升。在上升的道路上,越平坦越好,最好不要有一點荊棘雜草,如果這次死亡的人數超過九個,按規定就要追究到省里。一旦追究到省里,無異于在這位領導上升的路途上,平添了一個麻煩,那是絕對不利的。假若這位領導因此受到影響,那么,馬縣長還有馬縣長所靠的市里的那位領導,肯定都不會有什么好結果,因為四面八方盯著他們那個位置的人多了。但若把人數控制在九個以下,把事故消化在本市本縣,即便是馬縣長和馬縣長依靠的市里的那位領導受到影響,也無大礙,畢竟他們共同的靠山還穩如磐石,有靠山,就會有重新站起來的希望。知道了這些,李虎牛心里有底了,他覺得在窯上忙碌的人形成了三個基本陣營,或者形成了三股基本力量。一個是為了秦志民的活命盡著最大的努力,一個則是為了秦志民的死亡絞盡著腦汁,另外一個就是純粹為了窯下埋壓的生命真心地焦急著。當然,還有一些別的人,這些人有的是在懵懵懂懂中聽候指揮的、有的是在事故造成的非常氛圍中興奮的、還有的是看著熱鬧長著見識的。李虎牛自然是站在三個基本陣營中的其中一個陣營。他已經有了清醒的認識,這就是和馬縣長他們對著干,想方設法讓秦志民死在窯里。但是,他和李廣太一樣明白,他們的所想所做,是不敢露出一點蛛絲馬跡的,并且,他還隱隱地感到,他們的這股力量,有點勢單力薄,現在他所知道的,在窯上的人,除了他和李廣太,只有魯書記了。而馬縣長那邊的力量,是雄厚的,因為馬縣長他們可以名正言順光明正大地利用所有的陣營、所有的力量和所有的人。救人,永遠都是硬邦邦的理由,不,救人是沒有理由的,是沒有條件的。人家動用著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在搶救著秦志民,他李虎牛只能偷偷地在救人的縫隙中使使絆子、設設障礙。他聽說了,人在不吃飯的條件下,生命的極限只有七天,再過一夜,就整整七天了。他估計,今天鉆機就可鉆到著火冒頂的工作面。鉆下去后,肯定不會鉆到秦志民所困的地方,到時候,即使他們發現了鉆的不是地方,再拔出鉆來重新鉆,至少也得三天時間,三天過后,就是鉆到了秦志民的頭頂上,把氧氣和食物卸下去,也不會有啥用了。秦志民他狗操的在下邊盡管有污水可喝,可啥東西不吃,天大的命也不會挺過七天的。
李虎牛估計得大致不差。那臺先進的大功率的鉆機,晝夜不停燃燒著柴油。當成桶成桶的柴油被機器燃燒,所有伺候鉆機的人都筋疲力盡熬紅了雙眼后,終于傳出了好消息——透了。但是,興奮的人們小心翼翼地把氧氣順了下去,把牛奶卸了下去,把面包還有煮熟的雞蛋和香噴噴的雞腿卸了下去,人們屏著呼吸,等啊等啊,希望那些墜著食物的繩子動一動,擺一擺,可是,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半個小時過去了,眼看著就快一個小時了,那順到黑洞洞的鉆孔里的繩子,在颼颼的涼氣中靜靜地垂著,沒有任何動靜。當人們把長長的繩子提出來后,繩子的那一頭系著的東西絲毫未動。就有人提出,也可能是秦志民睡著了、餓昏了,干脆卸下一個亂響的喇叭,把他喚醒,又有人提議,卸下紙和筆,還有人提議,卸一部對講機。這些東西都卸下去了,焦急等待的人們,還是沒得到任何信息。就這樣,一邊懷著希望繼續往下卸食物,一邊開始懷疑秦志民是不是還活著。就在這個時候,從窯里拼命挖掘的人們那里傳出話來:秦志民還在敲打著管道,不過,敲打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了。這說明他還活著,不過,已經奄奄一息了。至此,人們才斷定,鉆眼出現了偏差。當下,馬縣長就作出決定:立即重新選擇鉆點,重新下鉆。
李虎牛聽說這些后,暗暗發笑。鉆吧、鉆吧,鉆也是白鉆。不過,他看到醫護人員形成的那種陣勢,也不由得生出鄭重來。就在鉆機報告鉆到預定地點后,窯口旁邊的救護車已經增加到了五輛,白花花的醫護人員騷動成了一片,李虎牛能認得出,一輛車里裝著氧氣,一輛車里裝著大型設備,還有一輛車里凈是藥品。其他的車則是一般的救護車。帳篷搭起來了,圍護帳篷的,除了一圈繩子外,還有荷槍的武警和佩帶警棍的警察,個個威嚴的臉上都寫著“救護重地,不得靠前”。這簡直就是一座戰地醫院!李虎牛感慨著就聽說,那片救護人員中,有不少是大醫院的專家教授,你平常排著隊去醫院掛號,也不見得人家能瞧上一眼。聽說了這些后,李虎牛不由得踮起腳尖,遠遠地往那片白花花的人群里瞅,想認認誰是專家教授。沒待認出誰是專家教授,馬縣長在魯書記和其他的人陪同下走過來了。馬縣長從他身前走過,突然又回轉身,指著他說:“哦,你,趕快帶人去把你所有的宿舍都收拾出來。”
一群人很快來到了李虎牛跟前。李虎牛帶著這些人,把所有礦工宿舍的門打開。出事后,停產了,李虎牛讓所有的礦工都走了,他就把這些骯臟破爛的宿舍鎖起來,準備事后恢復生產時再用。跟來的那些人一進屋子,都捂住了鼻子,捂了一會兒,便動手收拾起來。有人呼喝著李虎牛讓他一起把地上、床上的那些破爛弄出去,李虎牛就問,收拾這些個東西干啥?有人說,要增加力量了,窯里挖掘的進度加快了。挖掘加快了?這可怎么辦?鉆機的事,是他使了個歪點子,讓它鉆偏了,可窯里的事,他一點也使不上勁啊!真要加快了進度,那不待鉆機鉆到秦志民,下邊就把他救出來了。他很想去找找李廣太,或者魯書記,和他們商議一下,下一步該怎么辦?可是,他清楚得很,窯上這么多人,這么多眼睛,他根本不能去找他們,他們也不會和他正面接觸的。他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就聽有人催促他,快些吧,大部隊說來就來了。他便抓起一個夜壺和幾雙破靴子往外走,走到房后,胡亂地扔在了墻根,他剛要回頭再去收拾破爛東西,就瞥見了房后那個嗡嗡鳴叫的變壓器。變壓器的嗡嗡聲,就像千軍萬馬奔跑一樣。李虎牛忽地想到,若把變壓器弄壞,窯上窯下那些先進的機器立馬就是一堆廢鐵了。這個變壓器他最清楚了,這是窯上窯下供電的樞紐。有了這樣的念頭,他精神了許多,他前后左右看看,沒人,他準備拿股鐵絲,扔到那裸露的電線上,讓它短路、著火、爆炸。他仔細地尋找著,腳下沒有鐵絲,便又重新來到了宿舍。宿舍里因掃地的緣故,已經塵土飛揚污濁不堪了,李虎牛鉆進飛揚的塵土里,彎著腰去地上尋找,找了一圈沒找到,直起腰卻碰在了拉在墻上的一根鐵絲,那是礦工搭衣服用的,李虎牛一陣欣喜,就動手去解那鐵絲。正解著,有人用笤帚在他屁股上捅了一下,說,那不用動了。李虎牛盡管膽大無比,還是被嚇了一跳,他立即住了手,支吾著就走出了宿舍。
這時,一輛卡車停在了門前,從車上卸下來的是嶄新的被褥、蚊帳、拖鞋、毛巾、臉盆等等之類,這些東西全部散發著沒有開包的新鮮的味道。李虎牛不禁罵道,娘的,比結婚用的東西還新!卸著東西,又一輛卡車來了,從這輛卡車上跳下來的,都是些精干的壯小伙子。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該發生的一定要發生,該什么時候發生一定什么時候發生,你絞盡腦汁阻止它的發生,你竭盡全力加快它的發生,直到它真的發生了,你才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全是枉費心機。就在太陽西沉、暮色籠罩大地的時候,突然從窯里遞出一個驚天的消息:秦志民鉆出來了。人們七嘴八舌的傳說著,說全力挖掘搶救的人中有一個人想拉屎,跑到了后面的一個背人背風的老堂口,解下褲子正準備拉時,突然在屁股下面拱出一顆人頭,嚇得這個人跌坐在一旁,剛剛露出尖角的屎全部縮回去了。就見那顆人頭瞪著眼睛沖拉屎的人說了一聲我是秦志民便昏死過去了。秦志民此刻是啥樣人?那已是人人皆知的名人了。這么多人拼死拼活地挖掘,就是為了挖出一個秦志民。此刻秦志民卻悄沒聲兒地從另一個洞子里爬出來了。拉屎的人能不驚愕異常嗎?只見他一邊提著褲子,一邊往外跑,他一路跌跌撞撞跑到正在如火如荼挖掘的人們后面時,嗓子已經喑啞得不像樣子了,他說別挖了、別挖了,他說秦志民出來了。人們從愣怔中反應過來后,跟著他跑到了后面的老堂口,當大家的燈光全部聚焦到秦志民的身上時,發現他十根手指中大拇指沒了指甲,其他的全都短了一截,頭上的安全帽沒了,礦燈沒了,身上的窯衣條條縷縷,露出的皮肉全部被煤黑所染,臉上道道血痕,已經凝固。于是,人們飛快地動起手來。救護隊員立即把氧氣扣在了他的鼻子上,擔架也順到了他的身子底下,守在窯里的醫生,用酒精球費勁地在他胳膊上擦著,終于擦出一片白,輸上液之后,很快就把他抬到了窯上。
于是,李虎牛就遠遠地看到,一群人舉著輸液瓶子,簇擁著擔架,把一個黑糊糊的東西抬進了帳篷。于是,李虎牛就遠遠看到,那戒備森嚴的帳篷內外,一片忙碌,一片輝煌。大約兩個小時過去后,有人來叫李虎牛了。來人把李虎牛領進消毒水味濃烈的帳篷里,有人說, 認認,看是不是秦志民?于是,李虎牛就看到雪白的燈光下和雪白的病床上,躺著一個像死人一樣的赤裸裸的男人。李虎牛繞著病床,轉著圈看了一遍,搖搖頭又點點頭,說:“像,又不像。”李虎牛解釋說:“說他像吧,是他鼻子眉眼像,說他不像吧,是他那胖勁,秦志民沒這么胖的。”有人就說:“那不是胖,那是腫。”
說話間,門口起了一陣動靜,有人說:“閃開,讓家屬認認。”李虎牛閃在一旁,看到了有個女人目不斜視地走到了病床前。李虎牛覺得,那女人一出場,立即把帳篷照得更亮了。就見那女人撲到赤裸的男人身上,小心翼翼地撫摩起來,圍著的人中,馬縣長問:“好好看看,是不是秦志民?”那女人繼續撫摩著,說:“是,是我男人。”又忽然想起了問題,抬頭問著那些穿著白大褂的人:“他死了嗎?”一個醫生說:“沒有,只是重度昏迷,現在需要馬上轉院。”
直升機又來了,許多醫護人員護送著秦志民上了飛機,秦志民的老婆也上了飛機。秦志民的老婆登上飛機的一剎那,好像往下面看了一眼,就這一眼,叫李虎牛再次驚嘆了,暗道,真他娘俊!
27尋子
李大礦娘在家里看電視,電視上的畫面一下子吸引了她。一個淚流滿面的女人,正在給一個四五歲的男孩換衣服,男孩一邊乖乖地聽憑著女人的擺布,一邊仰頭天真地望著女人的臉,并伸出小手為女人擦淚,誰知淚越擦越多,嘩嘩地都把小男孩的手給濕了。
這時聽到了小男孩哇哇的哭聲,于是鏡頭就全部切換到了小男孩的身上。就見小男孩光著腚,上身只貼身掛著一個肚兜。攝像的記者大概對那肚兜有了興趣,就把肚兜拉到了近前,給了一個大大的特寫:肚兜的顏色應該是大紅色的,但因時間的關系,已經發白,只隱隱約約有大紅色的痕跡。肚兜的上沿,繡著一彎碎碎的小花,正中央,則是一個大大的長命鎖,長命鎖可能曾經是金黃色的,但現在也成了白色。肚兜的特寫完了,然后就是小男孩的臉。小男孩已哭得很不像樣子了。小男孩伸出雙臂,喊著媽、媽就撲向了跪在地上的女人,女人緊緊抱住男孩,然后就是母子哀哀的哭聲。當鏡頭再次切換到將軍坡煤窯的搶救現場時,李大礦娘已經站起來,焦急地在電視前走來走去了。剛才,她已經伸開雙手,搶著要把電視里的那個男孩抱過來的。那就是她的孩子,那一定是她的孩子,怎么,被大水沖走了三四十年的兒子又回來了?看那肚兜,分明就是她做的,肚兜上的長命鎖,是她一針一線繡上去的。當時家里窮,買不起銅的長命鎖,她就用黃色絲線繡了個長命鎖。大水沖垮她家房子的時候,兒子就在她身邊,她最后看到兒子的那一眼,就和電視上的一模一樣。兒子就是光著屁股,戴著肚兜,伸著雙手哭喊著叫娘的。她也是伸著雙手要把兒子搶到懷里的,可無情的大水,沒待她抓住兒子,就把兒子吞沒,把他們母子永遠分開了。就像此刻一樣,她眼看著電視里的孩子,就生生地分開了。
李大礦媳婦趙荷葉看到婆婆的反常和過激舉動,問:“娘,你咋了?”
李大礦娘極其不安地說:“快,找找孩子戴過的那個肚兜。”
趙荷葉翻箱倒柜找出了那個肚兜,李大礦娘一把奪過肚兜,雙手捧著,捂在臉上,嗚嗚地哭起來。趙荷葉慌了,不知所措了,“娘,這是咋了?娘,這是咋了?”
哭夠了,李大礦娘站起來,“快,找個車,咱回去,回李家窯,回將軍坡。”
趙荷葉不解,“這深更半夜的,咋回去!”
“你不回去我回去!”李大礦娘說著就動身往門外走。
趙荷葉不能讓一個老太婆獨自出去,只好拉開抽屜隨便抓了些錢,追著婆婆下了樓。
結果此時,回李家窯已沒車了,于是就在路邊攔車。說來也巧,碰上了李廣山開著警車過來,李廣山就讓她們婆媳上了車。車很快就到了李家窯。李廣山把李大礦娘婆媳二人放下,就要往將軍坡趕,李大礦娘拉著李廣山的手到暗處,央求說幫我打聽一下,那個秦志民的媳婦住在哪里?李廣山猶豫了一下,說,你先到我家去吧,我爹知道。
現在,已是后半夜了,李大礦娘和趙荷葉來到李廣山爹的街門前,猶豫了半天,不知道該不該叫門。最后,還是李大礦娘拍響了門。問話的是李廣山爹,李廣山爹聽出了是李大礦娘之后,也猶豫了老半天,最后還是開了門。李廣山娘也起來了,老兩口驚奇而又警覺地接待著這對半夜而來的不速之客。面對著相互的尷尬,李大礦娘只好實話實說。她把以前在安徽老家成過家,生過一個兒子,后來發大水把丈夫和兒子都淹死,自己又如何活過來,討飯討到這里的經歷講了一遍。她特別地把從電視里看到的那個紅肚兜講得惟妙惟肖,她講了她老是夢里夢到她那可憐的兒子,她講她老是覺得兒子還活著,她說她都能活下來,她兒子為啥就不能活下來?她說她的年齡越大,她的這種感覺就越強烈,她說她無論如何得看看那個紅肚兜。對李大礦娘的身世,李廣山爹娘略知道一些,但他們絕沒想到深更半夜的,李大礦娘會如此坦率地把這一切都端給他們,一種被信任的感動漸漸取代了警覺和戒備。趙荷葉也是第一次聽婆婆講這些,此刻,她才真正理解了婆婆為何如此急迫地想要看到那個紅肚兜了。李廣山爹安慰李大礦娘不要著急,先休息,等天明了再去找秦志民媳婦不遲。找?難道秦志民媳婦躲藏著嗎?李廣山爹告訴李大礦娘,秦志民媳婦已被他們轉移了三個地方了,就是為了防止有人找到,特別是為了防止記者們找到。李廣山爹說,一些都市報的記者真是可以,嗅覺靈敏得比狗都不差半分,又能吃苦,自己喬裝打扮,擠公共汽車、坐三馬、坐拖拉機也要找到人。李廣山爹說他認得一個南方都市報的記者,說著他就拍拍炕頭的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說,作為交換條件,他可以從他那里問到秦志民媳婦的最新住處。
第二天一早,李廣山爹揣上那幾張信紙出去,晌午的時候回來了,說秦志民媳婦又被接走了,這回是接到市里的中心醫院,去伺候秦志民了。末了李廣山爹還補充一句,是直升機接走的。李大礦娘搖晃了一下,問,那個孩子也走了嗎?李廣山爹說那個孩子是后來接走的。李大礦娘便說聲謝謝,起身就要走,走到門口又搖晃了一下。趙荷葉上前扶住她,李廣山娘在后面伸著手,挽留說,要不,你再歇歇吧。李大礦娘挺了挺,笑笑,說沒事的,你們回去吧。這一整夜,李大礦娘沒有合眼,上午又在焦慮中等待了半天,這會兒她實在是難以支撐了,但那個紅肚兜一直在她面前飄動,有時候忽隱忽現,有時候又清晰可辨。這會兒,就在她一陣暈厥的時刻,那個紅肚兜又歡笑地向她招手了。她往前撲了一下,腳下踉蹌著,將跌未跌之時,被一雙有力的手扶住了。大家一看,是剛剛進門的李廣山。
李廣山急急匆匆,說公務忙,來家看看,馬上要走的。李廣山爹就把李廣山拉到一邊,嘴對著耳朵把李大礦娘的事如此這般地告訴了兒子。李廣山聽明白后,說巧了,他正要趕往市里,再把她婆媳倆捎回去得了。也多虧了李廣山,多虧了李廣山身上的那身警服,要不是這,李大礦娘連住院部的門口也進不去。李廣山掏出證件,向有關的人說了幾句什么后,就把李大礦娘送了進去。
這是一座最大的醫院,李大礦娘和媳婦趙荷葉,轉完迷宮般的病房,打聽了不下二十個人之后,終于在一個隱蔽而安靜的角落找到了幾間病房,那里臥著秦志民,但沒有秦志民的媳婦。
婆媳倆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著來回過往的人。真的有一個女人牽著一個男孩過來了。女人留著利索的短發,膚色略微有點偏黑,但五官絕對的周正,面龐絕對的順眼,特別是那雙又黑又大的眼睛,配上彎曲而修長的睫毛,更顯得與眾不同。這個女人一只胳膊抱著一條被子,一只手牽著孩子,直直而快速地往前走著,手上的男孩并不左顧右盼,而是懂事地緊隨著女人的腳步往前小跑著。李大礦娘舍棄了所有的人,徑直迎著那對母子走去。李大礦娘微笑著擋在了女人的前面,問道:“你是秦志民媳婦吧?”眼睛卻看著旁邊的小男孩。
女人狐疑地打量著面前的老婦人,“是啊。”
李大礦娘便蹲了下來,輕輕地撫摩著小男孩的臉蛋。
秦志民媳婦拽拽孩子,“叫奶奶。”
小男孩看著李大礦娘,親切地喊道:“奶奶!”
李大礦娘便熱淚盈眶了,她就要伸開雙臂,去抱小男孩了。這時趙荷葉站在了跟前,對秦志民媳婦說,秦志民一直是在俺們窯上干的,咱們一起去看看他吧。
秦志民媳婦不知道該如何來處理這件事了。按說,冤有頭債有主,秦志民在窯里賣命,被傷成這個樣,現在終于見到了窯主,她該哭啊、罵啊、鬧啊什么的,可面前的這個老婦人竟是這般和藹可親,就和自己的婆婆一樣,她就不知道該怎么辦了。這時,李大礦娘已經要過趙荷葉手里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小男孩的懷里塞,并抱起了他,一同往秦志民的病房里走。走的路途中,李大礦娘把手伸進了小男孩的肚子上,她一摸到那件肚兜,就像觸到了電流一樣猛一下縮了回來。但她不死心,又一次把手伸了進去,并且撩起了小男孩的衣服。這一看,她的腦子嗡的一聲就蒙了。肚兜上的圖案、針腳,她太熟悉了,她恍若抱住了她的被大水沖走的兒子,緊緊地、再緊緊地。懷里的小男孩被抱疼了,喊叫著媽、媽!秦志民媳婦回轉身,接住撲來的兒子放到地上:“來,自己走。”
病房里只有一張病床,秦志民躺在上面,鼻孔里、嘴里、頭上、胳膊上、胸上,還有生殖器上,到處都連著粗細不一的管子,遠遠看去,像個長滿了觸須的章魚,顯得特別奇怪。李大礦娘膽怯地走到秦志民的頭前,就聽秦志民媳婦在后面叫道:“志民,有人來看你來了!志民,有人來看你來了。”秦志民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李大礦娘便彎下腰來,想離近了仔細端詳一下秦志民。可秦志民剃著光頭,臉龐浮腫著,脖子上、手上、腿上,還有兩邊的肋骨,都被繃帶纏裹著,李大礦娘怎么看怎么不像秦志民,更看不出一點早年被大水沖走的兒子的模樣。她輕輕地退到后邊,蹲到了小男孩的跟前,她想再抱抱小男孩,摸摸小男孩的肚兜。這時,病房的門口一陣動亂,就見進來好幾位人物。幾位人物的后邊,有人扛著攝像機,有人舉著照相機,有人拿著錄音話筒,還有警察緊隨其后,這些人由醫院領導陪同,先聽了關于秦志民傷情的救治匯報。之后,就在一片閃光燈的頻頻閃動下,其中的一個人物講了話,并握著秦志民媳婦的手,說了許多語重心長的話。
這幫人一走,大家還沒從剛才突如其來的境況中反應過來,李虎牛就閃了進來。李虎牛一來就找到秦志民媳婦說,你是秦志民老婆吧,啊呀,秦志民可是風光好了,秦志民真是不簡單!你知道嗎,光搶救秦志民的人,就有五百六十二個,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海了去了!還動用了軍隊呢!飛機,知道嗎?李虎牛指指地上站著的人,你們誰坐過飛機?沒有吧,秦志民坐了,秦志民兩口子都坐了,那是軍用飛機!專門讓秦志民坐。值,活這樣的人,值!
李大礦娘不知啥時候又湊到了秦志民的頭前,她首先發現秦志民睜開了眼,她叫道:“秦志民,你是秦志民嗎?”
大家刷地一下都聚攏到秦志民床前,李虎牛也擠了過來,說:“他不是秦志民是誰?哎秦志民,剛才我說的你都聽見了吧?”秦志民微笑了一下,表示聽到了,李虎牛就接著說:“秦志民你真不簡單,你的命太大了。你能頂多少命知道嗎?五條?十條?不,少說也頂二十條。這回搶救你,給你治療,光錢就花了好幾百萬呢!上邊說了,不惜一切代價要把你救活。醫生說了,你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很快就能出院了。”
李虎牛說到這里,秦志民的媳婦已經泣不成聲了,只見她拽著小兒子的手,說道:“俺真不知道咋感謝你們呢!俺就給你們磕三個頭吧!”她就拽著兒子,撲通跪在大家的面前,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病床上的秦志民,兩行淚水也順著眼角流在了枕頭上。
李廣山到家里看過李大礦娘了。那天恰逢趙荷葉沒在。趙荷葉奉李大礦之命,到窯上總賬去了。這次事故,李虎牛說花銷了五百四十萬,說因是剛剛承包沒幾天就出事了,要求李大礦不要把這筆錢算在他李虎牛的頭上,也就是說仍由李大礦承擔,或者他李虎牛這一年別給李大礦交錢了也行。李大礦接到這個電話,已經從法蘭克福飛到了北京,他知道了家里發生的所有的事,知道了事故的處理結果。結果完全是他預料的樣子:這是一起由工人違章造成的惡性事故,違章者應該受到嚴肅處理,但違章者全部死了,剩下一個秦志民也是重傷,就無法再處理了。追究責任時,主管副縣長受到警告處分,主管副鎮長和村長被撤職,而這個主管副鎮長和村長,就是他李大礦。李大礦聽完這個處理決定后,哈哈大笑了幾聲,之后就接到李虎牛的電話。李虎牛一說完那個要求,李大礦馬上就由笑轉為嚴厲。當時,他正在天安門城樓上。他早就想登登天安門城樓了。這回從國外回來,因家里一堆爛事,他就不想急于回家,就想實現自己那個久遠的愿望了。他上了城樓,得知了那個處理決定,扶著欄桿,正一邊學著毛主席的樣子,向著天安門廣場揮舞手臂,一邊哈哈笑著,就接到了李虎牛的電話。他馬上把笑拋到天安門城樓下,不客氣地說道,不行,這肯定不行,咱不是說好了嗎,親兄弟明算賬!咱已經簽了正式合同,簽了正式合同,哪怕只有一天,費用也是你的。出了如此大事,李虎牛再怎么干,也賺不回那么多錢了,所以橫勁就上來了,就說,那我不干了,煤窯我不管了,我也出國耍去了,你愛咋著咋著吧。李大礦知道李虎牛的脾氣,他當真把煤窯扔到一邊,還真是不好辦。李大礦便妥協了,說,這樣吧,這回花銷的費用我負擔一半,你負擔一半,你看啊,本來不該我管的,咱是合同簽了以后才出的事,是不是?可誰叫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這回我雖然沒在家,可幫了你不小的忙啊,要不是我給上面打電話,人家非關起來你不可。這樣一說,兩人的意見就達成了統一,李大礦立即通知趙荷葉,去窯上看看,到底花了多少錢。趙荷葉走后,家里只剩下李大礦娘,李大礦娘正想著秦志民、秦志民媳婦和秦志民那個小兒子,李廣山就來了。
當著李廣山,李大礦娘把自己的心事說了出來,她說廣山啊,你是好人,我得給你說實話,我想把秦志民認下來,把他媳婦孩子都認下來。李廣山問,你敢肯定秦志民就是你的兒子嗎?李大礦娘搖搖頭。李廣山說我幫你查過了,秦志民是河南安陽人,而你的家在安徽淮北的淮河岸邊。李大礦娘說,可那個肚兜?那個孩子?還有我咋老做夢呢?李廣山說,也許那個肚兜是秦志民媳婦在啥地方撿的?在哪個舊貨攤上買的?都說不定啊!孩子嘛,長得像的多了。要我說啊,你要認,也得先弄清楚,確定了他確實是你的兒子再說,然后,認之前得想好,得和大礦、大礦媳婦和家里所有的人商量好,你認了兒子,我說不好聽的,就等于給大礦多找了一個分遺產的人啊。李大礦娘說我想想、我再想想,她接連想了兩天兩夜,最后終于拿出了決斷:親自去查實。
她從銀行取了很多錢。她托李廣山給她辦了一張卡,給她買了部手機,她又讓李廣山把秦志民詳細的住址給她抄在一張紙上。臨行前,李廣山又來到李大礦娘家,說你年齡大了,身體又不好,一個人出去叫人不放心,這樣你看行不行,我女兒歡歡快大學畢業了,現在實習,也沒什么事,在家里閑著,就讓她給你做伴去,也算是她一次社會實踐。李大礦娘說行啊行啊,那多好啊。
說不好是李大礦娘帶著個姑娘,還是姑娘帶著李大礦娘,反正她們一老一小,坐汽車、乘火車、再倒汽車,一路上說說笑笑就到了安陽。 明天就要到鄉下了,按著李廣山抄寫的地址,再一打聽,竟是很遠的一個偏僻村莊,而且那里又不通車。姑娘啊地一伸舌頭,有了畏懼表情。李大礦娘就說,不通車咱找個車,你去街上看看,能找個出租車吧,價錢隨他要。姑娘悻悻地走后沒多大會兒就回來了,說搞定了,明天早六點車來接。李大礦娘說那就好,那就早早睡吧。
李大礦娘費盡周折找到秦志民的家,總算從秦志民娘嘴中證實了秦志民是當年發大水時被人從河中救起來的,輾轉被送到了秦志民娘的家里。一切都已真相大白了。
28 向著光明奔逃
以前不管出多大事,死多少人,李虎牛從來沒有感到過有壓力,相反,一見死人的事發生,他還有一股沖動和亢奮在身體里激蕩。這回不一樣了,這回他感到了從來沒有過的沉重。那天事故處理完畢,得知他已經獲得自由后,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嘆道,真他娘不是人干的營生。事故后,上邊要求他整頓,投入資金,對煤窯進行改造。上邊說了,不具備安全條件,就不能恢復生產。可要投入,得花錢啊!不投入,就不能生產,不生產又哪來的錢啊?現在,每一分錢都與他緊密相連著,省了是他的,花了也是他的,因此,每花一分錢,都比割他的肉還疼。前幾天,李大礦指派趙荷葉來總賬了,他本來打了八九十萬的埋伏,都被趙荷葉查到了。他娘的!他罵道,著了急,老子不干了!其實,雪兒也是堅持著不讓他干的。那天,他獲準自由,來到家里,百感交集地見到了心愛的雪兒。雪兒第一句話便是,咱甭替李大礦賣命了,行不行?他愿意咋著發財咋著發財,咱不管了。李虎牛一瞪眼,誰要愿意給他賣命誰是狗操的!可冷靜后一想,就這樣退出來怎么行呢?他承包了那兩座煤窯,不但沒掙到錢,還賠了這么多!他不能就這樣賠著錢退縮了,他得撈回來才行,因為他的理想還遠沒有實現,他肩上的責任還很重。兒子的成長、前途都得靠錢來澆灌,他必須得賺很多錢,他知道他不可能賺到李大礦那么多錢,但最少也得賺到夠他下半輩子用才行啊。倔犟的李虎牛,絕不相信他賺不到錢。只要煤窯里有煤,就有他賺的錢。從雪兒身上下來,他要往外走,雪兒問你去哪里?他說去窯上。雪兒說不是不干了嗎?他走到院子里,兒子正在玩耍,他摸了一下茁壯成長著的兒子,回道,不行,不能不干。說著就義無反顧地往院外走。雪兒就哭了,雪兒在屋里喊道,村里人都罵你呢,知道嗎?還有人要告你呢!李虎牛頭也不回地說,知道!
李虎牛現在要做的事有三個,一個是盡可能少花錢,使出事故的將軍坡煤窯快些過關,早日恢復生產;一個是把東山煤窯的產量再提一提,讓將軍坡煤窯的損失在東山煤窯補回來;最后一個卻是最棘手的一個,那就是秦志民的事。
第一個好辦,他把在安全設施上必須投入的預算壓了又壓,然后再找市場上最便宜的東西。他很了解現在的價格,一個開關,有賣一百的,還有賣二十的,都是開關,為啥不買便宜的?有些東西可能是假冒偽劣,不合格,上邊驗收時不好過關,他就發揮了他的優長,動用很多關系,該請的請、該送的送,他相信只要工夫下到,就沒有過不去的鬼門關。
第二個也好辦,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嘛!在招工中,多虧了他堅持要最窮的、要有過女人的。家境貧困和家境富裕就是不一樣,家境貧困的,為十塊錢他都敢去賣命,家境富裕的,一百塊錢他連眨眼都不眨眼,這就像狗,一塊肉扔在前面,跑到最前面爭搶的,都是最饑餓的。因此,李虎牛就想用錢和女人調動起礦工們的積極性,每噸煤再加兩塊,另外凡超額一倍完成當班任務的,一律獎勵“窯哥們樂園”快樂券一張。他打算去找李青林,讓他再多多地招些小姐,為他的礦工們預備著。
第三個涉及秦志民的事最難辦了。秦志民搶救活過來之后,很是熱鬧了幾天,電視、電臺、報紙、網站扎著堆地報道,特別是出院的時候,簡直就轟動全市,那場面隆重的,比皇家的結婚大典還勝過許多,都說秦志民能被搶救活,簡直就是一個奇跡。沒過幾天,由秦志民引起的熱鬧,就忽然一下銷聲匿跡了,李虎牛以為這件事就從此結束了。沒想到一天的中午,一個女人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那女人說虎牛礦長,你忙著呢?李虎牛驚訝地看著女人俊俏的臉龐,你不是秦志民的老婆嗎?女人笑笑,說是啊,志民他出院后,還沒到家,走到縣城就不行了,俺把他背到醫院,醫生說他這后半輩子怕是站不起來了,眼下得住院長期治療,光住院押金,人家就要兩萬。秦志民媳婦沒說完,李虎牛就聽出她的意思,不悅道,不是一次清了嗎?咋又來要!秦志民媳婦不好意思地說,那倆兒錢夠啥呀!后半輩子俺全家就指著那錢了,敢動啊?李虎牛說,那咋辦啊,在協議上你是簽過字的;再說,死一個人才幾萬,你男人沒死,還能超過人家死人。一說這個,秦志民媳婦怎么也無法保持臉上的微笑了,就惱著說,你不管,俺去找縣長,縣長不管俺去找市長,再不行,俺就去找省長!李虎牛見秦志民媳婦要動真的,只好軟了口氣,說,我現在資金也正緊呢,出了這么大的事,我花了那么多錢,你也知道。這樣吧,你來跑一趟也不能白跑,你先拿五千,不夠的你先墊上,過一兩天,我把那一萬五給你送去。秦志民媳婦想了想,這也算一回,就支了五千走了。兩天過后,李虎牛以為秦志民媳婦不會再找了,也把這事扔到腦門子后邊了,沒想到她又突然打來了電話,電話里說醫院不是要兩萬,是要三萬了,說他要不趕快把錢送過去,她真的去上邊告了。李虎牛感覺到秦志民媳婦那樣的人,是說得到做得到的,特別是被逼到絕路上以后,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來的,想,干脆去跑一趟吧,看看這狗操的秦志民到底是咋回事了。他就在電話里問清哪個醫院、哪個病房。
雪兒也正好要去縣城。兒子該上學了,雪兒想把他送到縣城最好的學校。在兒子的教育問題上,雪兒和李虎牛意見一致。李虎牛說沒問題,你去找最好的學校,找好了就叫兒子去,哦,對了,縣城里的房子一天沒住,你看看還添點啥家具不?將軍坡煤窯出事故之前,李虎牛就在縣城買了一套二手房,兩層小樓,獨院,基本裝修好了,本來想讓雪兒和兒子到那里住,可雪兒娘堅決不去,雪兒無奈,只好在村里陪著娘。這回,為了給兒子找學校,雪兒不能不去了。去之前,李虎牛就說了,他可能很忙,有些事跑不過來,要雪兒多辛苦一些。拿上錢,拉上雪兒,李虎牛就往縣城開去了。
秦志民住在了縣醫院,他先到縣醫院看望了昏睡中的秦志民,然后把帶來的錢交給了守護在床頭的秦志民媳婦。走時,他把縣醫院的一個醫生叫到了家里。這醫生他認識,是從大礦醫院調到縣醫院的,在以前的處理傷號或尸體時,他和他打過交道。他把醫生叫到家里,主要是想了解一下秦志民到底怎么回事。醫生告訴他,秦志民壞了一個腎,壞了兩顆睪丸,兩只眼有一只完全失明,一只接近失明,因缺氧,腦子也嚴重受損,多虧搶救得力,目前是保住命了,但后半輩子肯定是完了,要維持這條命,得大筆的錢。
“大筆的錢?那我不管,我已經給他兩清了。你沒見,剛才我又給了她一萬五,前兩天她已經拿了五千了。”
醫生說:“可你能躲得清嗎?他畢竟是在你窯里受的傷啊!”
李虎牛就罵道:“真他娘是喪門星,他咋不早早的死了呢!干脆,你把他弄死,我給你一萬!”
正在量窗戶尺寸準備買窗簾的雪兒,被李虎牛的話嚇得一抖,她穩了穩身子,斜眼一看,醫生捂住了李虎牛的嘴,然后聲音很低地與李虎牛說起話來。雪兒從窗臺上爬下來,默默地出去買窗簾了。出來的雪兒,一點也不想回去了。她徜徉在那些漂亮的窗簾之間,摸摸這個、動動那個,看中一樣后,一會兒想買下來,掛在新房的窗戶上,把家打扮得漂漂亮亮多好啊!一會兒就想算了吧,把家打扮那么漂亮干啥?叫誰住?娘不來住,她和李虎牛來住嗎?她能和他住到一起嗎?李虎牛現在已不是以前的李虎牛了,李虎牛讓她越來越怕了,真是奇怪啊!以前李虎牛膽子大,天不怕地不怕,她卻一點也不害怕他,現在,李虎牛膽子小了,怕這怕那的,她卻害怕起李虎牛了。剛才在家里,他和醫生說的那句話,又呼地蹦了出來。他是隨便說說的,還是真的要把人家秦志民弄死?不會吧,人家好不容易活過來,怎么會把人家弄死呢?誰能下得了這個手呢?可也不一定,李虎牛他啥事做不出來!他怕花錢,說不定他真的敢下手的,沒見他和那個醫生是怎樣交頭接耳密謀的?可不能讓他做出這種事來,做出這事可是天理不容啊!想到這里,雪兒不看窗簾了,疾步往回趕去,她得回去看看,李虎牛真要有那樣的想法,她得設法勸阻。
雪兒回到家里,家里已經沒人了,她等到天黑,還是不見李虎牛回來,等到半夜,李虎牛也沒回來,她就不往好處想了,就想李虎牛一定是去辦傷天害理的事了。這樣胡亂地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就跑到縣醫院,找到那個來家的醫生,問李虎牛去哪了,醫生說不知道啊,并用醫院的電話跟李虎牛聯系,李虎牛的手機卻是關機。雪兒問,秦志民呢?秦志民媳婦呢?雪兒在李家窯見過秦志民媳婦,那是一個好媳婦,給雪兒印象很好。醫生說走了,昨天就出院走了。走了?出院了?他沒事吧?醫生說,沒事,人家要求出院的,回家養著去了。
雪兒回到李家窯,還是沒有見到李虎牛,到兩個窯上去找,也沒有李虎牛的蹤影。手機關著,人沒影兒,到底去哪了?
秦志民是個禍害,是個無底洞。你想想看,他肚里藏著多少關于小煤窯的秘密!這一段記者追著他問,他沒說出那些秘密,是因為他跟前一直有人看守著,他不敢亂說。以后,他沒人管了,還不滿天下瞎嚷嚷?這還不算,就他這半死不活的樣子,得糟蹋多少錢啊!他一不行就找我,一不行就找我,我李虎牛有多少錢能填滿這個洞啊!我李虎牛又有多少精力來應付他啊!李虎牛想明白了,這輩子只要秦志民活著,他李虎牛就甭想安生。那好吧,你不讓我安生,我就讓你先安生了。
可是,李虎牛再次提出,讓醫生在醫院把他處理了,醫生卻毫無商量余地地拒絕了。醫生說這不行,誰敢呢?秦志民如今已是名人了,稍有個風吹草動,就會有人翻翻的。不過,醫生壞笑了一下,這事也不必操之過急,你沒看他那老婆?風姿綽約,美若仙女,她能耐得住寂寞?如今秦志民已是完全徹底的廢人了,她能守著個廢人過一輩子?
李虎牛似乎悟出些什么來,就也笑笑,說,是啊,秦志民兩年多快三年沒回去了,她老婆一直沒人做,能不難受!
醫生用手指指點著李虎牛。笑話他說話粗魯,便說,事兒都得從兩面看,常年不和丈夫在一起,可能感情生疏,但這會不會使她利用丈夫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比如訛你,不斷地找你的麻煩,甚至敲詐你、恐嚇你。既然這樣能達到目的,那她也就要千方百計地讓丈夫活著,因為丈夫對她來說有利用價值。
李虎牛聽到這里,嚴峻的表情掛滿臉龐,頻頻地點著頭,說,對、對,她很可能會這樣做。我絕不能讓她這樣做,哎對了,不行就讓他出院吧,別叫他在縣城里住著了,再住下去,沒幾天都知道了,那些個記者都是蒼蠅,聞著味就會跑過來,太危險!
醫生說,出院那得家屬簽字同意才行,你做家屬工作吧,你能做通家屬工作嗎?不,不要說出院,就說轉院,去到好醫院做進一步的治療,那也須經得家屬同意。
李虎牛胸有成竹,說,沒事,我去說,不行我就先把秦志民老婆做了,一做就聽話了,女人都這樣。
要只說李虎牛粗,那真是不全面,該細的時候他也能細。他來到病房,先從兜里掏出一塊巧克力來,給了秦志民的小兒子,他還慈祥地摸了一下孩子的臉蛋。病床上的秦志民醒過來了,聽到李虎牛在和孩子說話,就伸著殘缺的手嘟囔,你看看虎牛礦長,我給你找的這麻煩。
李虎牛抓住秦志民的短了一截的手指,說,你這是說啥話!都怨我啊,沒有管理好煤窯。不過你放心,你的傷我絕不會不管的,不管花多少錢,我也要把你治好。
秦志民便又流下兩道淚來,感動地喃喃道:“治不治吧……我也值了!”
李虎牛說:“是啊秦志民,誰能像你這樣,天上地上都來救你。花多少錢能買來那樣的排場!可是出名了。真是活得值了,沒有白活啊!”李虎牛說著,就拉了一下秦志民媳婦的手,使個眼神讓她出去。來到走廊,李虎牛未說先哭了。一個老爺們的哭,真正地打動了秦志民媳婦,秦志民媳婦倒反過來勸說李虎牛了,說這事也不全怨窯上,也怪志民他不操心,別難過了,事已經出了,難過還有啥用呢?誰愿意叫出事呢?李虎牛痛哭流涕著,就說,嫂子,我叫你嫂子行不?嫂子,咱不在這治了,這個醫院太小、條件太差,咱換個好醫院。換哪個醫院?這不用你操心,我早打聽好了,山西有一家醫院,專門治這些傷,你聽說過吧,山西出煤,煤窯最多,所以啊,那里治療從煤窯出來的傷號最拿手。
就這樣,秦志民媳婦被說服了,同意了,主動找到醫院,要轉院了。李虎牛在心里笑著,拉著秦志民、秦志民媳婦和秦志民兒子,順著高速公路,越過一個城市,又越過一個城市,往前開去。路上,李虎牛時不時地從鏡子里瞥一眼后座上的一家人。秦志民在后座上平躺著,頭部和大半個上身陷在媳婦的懷里,腳卻被小兒子緊緊地抱著,一家三口就這個姿勢,像焊牢了一樣,一直保持著。李虎牛說,嫂子,不行你把志民放在座上,你過前來休息一會兒吧。秦志民媳婦說不累、不累。李虎牛也不知第幾次說這樣的話了。剛上車時,他就有自己的安排,他想讓秦志民媳婦坐到副駕駛座位上,這樣離他近一些。可秦志民媳婦把秦志民背到車上后,就把秦志民攬在了懷里。她謝絕著李虎牛,說就在這吧,就在這吧。李虎牛又扯扯秦志民的小兒子,要不,你坐前邊,看叔叔開車。小兒子一拗,掙脫李虎牛,麻利地鉆到后座,抱起爸爸的雙腳,就坐在了上面。這樣,李虎牛只好開著后座擁擠,前座空著的小車,急速地往前行駛。
秦志民被媳婦和兒子抱著,幸福地微笑著。不過有幾次疼痛,媳婦看在了眼里。媳婦想喊李虎牛開慢點,志民他疼了,可她張了幾次嘴沒喊出來,她是想人家好意拉著咱去治療,咋好意思支使人家呢?人家開車還不知道快慢?你嫌人家開得快,人家不煩你多事兒?她就看著秦志民疼痛的表情,咬著嘴唇替他堅持著。她一只手緊緊攥住他的手,一只手不停地在他的臉上、胸脯上撫摩。兒子也感覺到了爸爸的疼痛,便也把爸爸的雙腳抱得更緊。走了一程又一程,秦志民媳婦的雙眼就一刻也沒離開過秦志民的臉龐,并且她的表情,也一直隨著秦志民的表情在變化著。過一個城市時,她以為到了,就這里了,可車越過這個地方,還繼續往前開,她不知道李虎牛把他們拉到了哪里,但她感覺著離家越來越遠了。如果李虎牛再不停車,她真的就要提出不去了,因為她覺著懷里的丈夫快要堅持不住了。還好,李虎牛說話了,李虎牛說到了。秦志民媳婦往外一看,車停在了路邊的一家旅館門前。李虎牛說,天快黑了,咱先住在這里,明兒再到醫院。
李虎牛讓秦志民媳婦背著秦志民到大廳的沙發上等著,他去總臺開房間。李虎牛想快些住下來,免得在大廳里待的時間長了,發生什么意外。可他的前面有個人也在登記房間,可能是為價錢的事,在吵吵著,李虎牛等了一會兒,他們也吵吵不清,就急了,扒拉了一下前面的人,說,讓我先登記一下。前面的人不高興了,回頭就要推搡李虎牛,推搡的手還沒到李虎牛的身上,李虎牛就驚訝地叫道:“李來福?”
李來福的手停在那里,也驚訝地叫道:“你,李虎牛?”
兩個人相認后,開始后悔,本來都各懷著心事,不愿意碰見熟人,可偏偏就碰見了最不愿碰見的熟人,于是各自尷尬著,試探著詢問各自的情況。李虎牛直沖沖問,你跑這么多年,都干啥了?李來福躲閃著,詭秘地看了遠處沙發上的秦志民一家,問,那好像是秦志民,咋,眼瞎了?大門口又有人進來了,服務臺后面的服務員也催促開了,兩人都意識到在大廳里說話不是地方,李虎牛便快速開了房間,去把秦志民扶到他媳婦的背上,把他們一家安頓了下來。然后回到自己房間,等待著李來福的到來。他估計李來福肯定會過來的,果然,沒多久,李來福就過來了。李來福一來,就插上門,拉上窗簾。
李虎牛譏笑道,真是做賊心虛!
李來福指指隔壁說,我是為你著想。
李虎牛說,你這幾年咋過來的?
李來福說,那有啥?現在的煤窯那么多?哪個洞子里藏不住人!
李虎牛說,你一直在下煤窯?
李來福說,咱這輩子躲不開煤窯了。不過,你放心,咱不會去干那出力活兒,都是給煤窯做管理工作的。
李虎牛哦地一聲道,是啊,你管煤窯是行家。
李來福說,怎么?讓咱去給你管幾天煤窯?你也像李大礦那樣,當個資本家?
李來福這隨便的一個調侃,叫李虎牛動了心。是啊,操持兩個煤窯真他娘地費勁,擔驚受怕,連個安生覺也睡不好。李大礦憑啥就能啥心不操,啥事不干,天天玩耍著得那么多錢?我李虎牛為啥就不能也像李大礦那樣過,也讓別人替我干,讓別人給我交錢?李虎牛想到這里,兩眼直直地盯著李來福,盯了一會兒,他說:“李來福,別人早把你忘了,沒人逮你了。”
李來福說:“我心里有數,我這就是準備要回去的。”
李虎牛說:“你回去給我承包那兩個煤窯吧。”
李來福想了一下,“東山煤窯我可以承包,將軍坡煤窯我不干。”
李虎牛問:“將軍坡煤窯的事故,你知道了?”
李來福說:“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死了九個,傷了一個。”說著,他又指了一下隔壁秦志民的房間。
李虎牛就不多說了,問:“東山煤窯你要承包,一個月給我交多少?”
李來福伸出一個手掌,“五十萬元。”
五十萬元?可以啊,李大礦兩個煤窯才讓他交五十萬元,李來福承包了東山這一個煤窯就能給他交五十萬元,那將軍坡煤窯出的煤還不是凈賺?如果李來福承包一個煤窯就能給他交五十萬元,那他可是太輕松了。他一下子興奮起來,問,“你說話算數嗎?”
李來福說:“咱現在就可以簽協議。”
“好!好!”李虎牛噌地從床上蹦起來,在房間里找起紙和筆來。找到紙和筆,往李來福面前一拍,“寫吧。”
李來福沒費什么勁,就把協議一式二份寫好了,李虎牛看了一遍,麻利地在協議上簽了自己的名字,李來福也簽了名,然后一人收起一份。李虎牛說:“后面的事咱們以后再說,眼下東山煤窯正沒人管理,你現在就走。這里離市里不遠,我開車把你送到火車站,你坐夜車走。”
李虎牛出來,推開秦志民房間,對秦志民和秦志民媳婦說:“我去給你們買點吃的,順便再找找醫生,說說志民的傷病,一會兒就回來。你們別著急,先等一會兒。”李虎牛穩住秦志民一家后,就拉著李來福直奔火車站,分手時,一人握著一瓶啤酒,嘡的一碰,一句話不說就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進了喉嚨里。算是慶賀,算是告別。
返回來的李虎牛輕松了許多,總算有替罪羊了,總算有人替他擔驚受怕了,你李大礦能逍遙自在,坐享其成,我李虎牛為啥不能!我也能!我也能!李虎牛開著車,禁不住就哈哈地笑起來。路過一家超市,他進去買了許多吃的、喝的。他提著大包小包的食物來到旅館,把一部分放到自己的房間,然后提著另一部分推開了秦志民的房間。秦志民媳婦正抱著秦志民的頭喂藥,秦志民的小兒子則端著水站在一旁。李虎牛把東西放到桌子上,拿起那些藥來在燈下觀看,這真是些好藥啊,能把秦志民的生命一直維持到現在,而且吃了這些藥,秦志民精神特好,疼痛也得到了緩解。李虎牛不知道這是哪個醫生開的,但不管是誰開的,誰讓開的,都給他創造了充分的機會。現在的李虎牛沒那么著急了,他想先和秦志民媳婦接近,然后再從容地把她辦了。這得需要足夠的耐心和時間,因為秦志民媳婦不是歌廳、按摩室的小姐,更不是李青林窯哥們樂園的小姐,那些個小姐要得到很容易,那都是爛杏爛梨,唯獨秦志民媳婦是仙桃,這回,他得下點工夫,要吃這顆鮮美的仙桃了。
李虎牛放下吃的東西,從秦志民小兒子手里要過水杯,“來,孩子,給叔叔。”他就一手拿著水杯,另一只手插進了秦志民的脖子下面。秦志民翻著污濁的眼睛,難為情地說,“虎牛礦長,麻煩你了。”李虎牛說:“說哪里話。”身子就又往前靠了靠。此刻,李虎牛的手臂和秦志民媳婦的手臂在秦志民的脖子下重疊著,李虎牛一側的身子也完全地與秦志民媳婦的身子貼在一起。他手臂的肌膚,在秦志民傷痕累累的頭顱和脖頸的掩蓋下,放肆而親密地與秦志民媳婦的肌膚摩擦著;他那一側的身體,也清晰感覺著秦志民媳婦的體溫,甚至,他的半個膀子,已經陷入了秦志民媳婦豐碩而瓷實的乳房中。李虎牛感覺到了,當他挨到秦志民媳婦的時候,秦志民媳婦一動也沒動!當他進一步擠壓秦志民媳婦的時候,她還是沒有拒絕。李虎牛覺得,她不但沒有拒絕,好像從力度上還迎接著他、吸納著他。李虎牛就想,是啊,她也是人嘛!這么久沒男人挨了,她怎么能拒絕呢?就是她想拒絕,也由不得她啊!看來,他的計劃很容易就要實現了,他要先把秦志民媳婦俘虜了,然后再讓秦志民媳婦來把秦志民這個禍害了結了。讓一個妻子去結束一個丈夫的生命,是再容易再完美不過了,這真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啊!但最叫李虎牛陶醉和得意的,還是馬上就能到手的秦志民的媳婦。那被大山滋潤的容貌,還有那撩人的饑餓的身體,多么叫人垂涎欲滴啊!秦志民吃藥吃得很艱難,每一片藥都要咽半天,咽下又要喘半天。已被欲火燒灼了的李虎牛,一方面希望這個時間再長點,最好秦志民一夜都這么吃下去,這樣他就可以一直與他的俊俏的媳婦肌膚相親了;一方面他又盼著秦志民快些吃完藥,快些結束這表面的接觸,他好與身旁的這個美人進入實質性的階段。
就在李虎牛與秦志民媳婦如膠似漆、東想西想的時候,突然覺得外側的屁股上有蟲子樣的東西爬動,繼而就是針扎的疼,疼痛終于使他忍不住,啊呀喊出了聲,隨著喊聲,插在秦志民脖子下面的手臂也猛地抽出來。這時,李虎牛和秦志民媳婦都看到了,秦志民的小兒子拿著一個裝著針頭的針管,在往李虎牛的屁股上注射,注射的東西,就是剛才李虎牛從超市里買回來的牛奶。秦志民小兒子的針頭已經從李虎牛的屁股上拔出來了,但李虎牛和秦志民媳婦都看到了那小孩子的雙眼放射著的仇恨的目光。李虎牛驀地覺出一股寒冷傳遍全身,秦志民媳婦則看著李虎牛屁股上的那片奶跡,著急地訓斥孩子,“你這孩子咋這淘啊!”因她的手還在托著秦志民,也無法騰出來教訓孩子。
李虎牛便很沒趣地離去,出門前他指著桌上的那堆食物對秦志民媳婦說:“吃完了過來我給你商量點事。”
秦志民媳婦汗水浸浸來到李虎牛房間時,李虎牛正在大口啃著雞腿,大口喝著啤酒。一見秦志民媳婦進來,李虎牛顧不上咽下滿口的雞肉,團著舌頭問:“你吃了?”
秦志民媳婦怯怯地站在走廊,“我不餓、我不餓。”
一看那樣子,就知道她喂完秦志民藥就過來了,肯定沒有吃飯。李虎牛拍拍床邊,“來、來、來,坐到這兒,一起吃點。”
“不了,你快吃吧。”
勸不過來,李虎牛就看著站在地上的美人,獨自吃喝起來,并加快了吃喝的進度。看一眼,吃一口,看一眼,喝一口,再看一眼時,就聽秦志民媳婦說:“孩子不懂事,真是,那孩子……”
李虎牛說:“哦,沒事。不過他扎得太深了,我的屁股還疼呢,你過來看看。”
秦志民媳婦就猶豫著、難堪著,不知道該不該過去了。按說,自己的孩子惹下的禍端,自己該勇敢承擔的,至少該走過去看一看。可是,那畢竟是一個大男人啊,是在大男人的屁股上啊!秦志民媳婦便不好意思地笑著,沒有往前走。這樣僵持了一會兒,秦志民媳婦就問:“志民他這個傷,咱咋治?”
李虎牛已經把一只雞、兩瓶啤酒咽下肚了,他起身簡單收拾了一下,又到衛生間嘩嘩地洗了手,撒了尿,然后嘭的一下把門關上了。
秦志民媳婦還在原地站著,秦志民媳婦就感到了別扭,感到有什么事情要發生。果然,李虎牛從身后拉住了她的手,“來坐下,咱好好商量一下。”
秦志民媳婦全身的神經就緊張起來,她肌肉僵硬,臉龐發燒,很多部位都痙攣著。李虎牛奇怪地問:“你這么緊張干啥?剛才咱喂秦志民藥的時候,挨得比這還近呢,那會兒你表現得多自然啊!”
是嗎?剛才和他挨著了嗎?啊呀,那多不好,我怎么就一點也不知道呢?怪不得孩子不高興呢。秦志民媳婦不禁后悔起來,臉龐更燒了。這時,她發現李虎牛與她緊挨著坐在床邊,并且她的手還在李虎牛的手里。她發現了這些,就像一只老鼠鉆進衣服里一樣,呀的一聲尖叫,就躥到了距李虎牛最遠的地方。
李虎牛倒被嚇了一跳,平靜下來后,他想她畢竟是山里的女人,沒見過世面,還是慢慢地來。就點燃一支煙,問道:“你多長時間沒見過志民了?”
秦志民媳婦靠著墻壁,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李虎牛繼續說:“知道你很想他,是吧?女人哪能不想男人呢?可是,你再想,也沒用了,秦志民他就那個樣了,成廢人了……”
“志民他……你找著醫生了?咋治?啥時候住院?”秦志民媳婦感覺好一些了,但還是有點語無倫次。
李虎牛繼續抽著煙,雙眼在煙霧的籠罩中,肆無忌憚地撫摩著秦志民媳婦顫抖的全身,他說:“從我看你第一眼,我就放不下你了。你知道嗎,我給秦志民出錢,都是看著你,不看你,我早把這事推得干干凈凈了。你知道嗎,我這兩天把手機都關死了,把窯上的事都扔到腦門子后邊了。我圖個啥?就是圖的你。”
“圖我?圖我做啥?”
“我就是想給你花錢,我想在城里給你買套房子,讓你當個城里人,讓你的孩子也在城里上學,你再也不用在山里種地了。”
“啊呀,虎牛礦長,你這么好。俺不敢想那么遠,俺就是想把志民治好,治好了志民的傷,俺就啥也不圖了。”
“秦志民他治不好了。”
秦志民媳婦腦子嗡的一聲轟鳴,在那一瞬間,她如燒得赤紅的即將化掉的鐵,猛的一下掉進了冷水里,一陣熱氣過后,她完全冷卻了,清醒了。
看著秦志民媳婦那急劇變化的臉色,還有那堅毅的沉默,李虎牛以為她在開始考慮自己的生路了。這就好,一個窮得連雙皮鞋都買不起的山村女人,能不軟下來乖乖地聽候擺布?他今晚就要把她辦了,讓她變為他的人,讓她替他把秦志民這個禍患除掉。眼下除不掉,以后慢慢地除掉也行。只要他一直給予她想要的,讓秦志民成為他和她幸福道路上的障礙和包袱,那么,不用他說她也會除掉秦志民的。秦志民的被除掉,也就是遲早的事了。如此說來,他這一趟辛苦太值得了,因為付出了這些辛苦,以后的路上就順暢了。李虎牛這么想著,就見秦志民媳婦低下了頭,一副乖順的樣子。他認為時機差不多了,就把手里的煙擰熄,走到秦志民媳婦跟前,伸出雙手去抱她。秦志民媳婦動也沒動,只是抬起頭,用兩只發射著寒光的眼睛盯著李虎牛,“你想咋!”
李虎牛嘿嘿一笑,放下雙手,“我就是想給你好,我要養活你。”
秦志民媳婦兩道寒冷的目光更加犀利,“不用。你只把俺志民治好就行。”
李虎牛躲閃著那目光,“他治不好了。”
“治不好俺也治!”
李虎牛的雙手僵在半空,“那、那、那我不能白給你治!”
“你想咋著?”
李虎牛一梗脖子,“我想要你。”
秦志民媳婦一聲冷笑,“你拉俺來這,就為這個?”
李虎牛把胳膊放下,從兜里摸出一盒煙,“也不全是。我是要你明白,秦志民已經廢了,他的蛋都沒了,已經不是個男人了。別要他了,跟我好吧,我能叫你過上好日子……”
“你說,這兒到底有沒有能治好志民的醫院。”
李虎牛哈哈笑了,“別傻了,誰也治不好他。有我這么好的男人,還要他干啥!”
“放屁!”秦志民媳婦的雙眼里,忽又噴出兩道火來。李虎牛不由得又躲閃了一下,就訕訕地從一個皮夾里抽出一沓錢,說:“真的,我是想給你好。”
李虎牛遞著錢攔在面前,秦志民媳婦的雙手還是沒抬,她只平靜地然而凜凜地說:“躲開!”
李虎牛那沓錢又僵在空中。看著秦志民媳婦要出去,李虎牛有點氣急敗壞了,他說:“不聽話,我把你們弄死!”
秦志民媳婦猛地停下腳步,突然抬起右手,刷地一下用食指指向李虎牛的鼻梁,“你敢!”
李虎牛有點猝不及防,在那一剎那,他以為沖到自己眼前的是利刃、是飛箭,或者是足以要命的其他的什么東西。總之,他下意識地抬起雙手,招架著用那沓錢護了一下頭顱。
秦志民媳婦就在李虎牛用錢護頭的時候,帶著一身神圣不可侵犯的氣流,走出房間,來到秦志民和兒子身邊。兒子吃完東西,躺在了爸爸旁邊。兒子下身穿著一件短褲,上身還是那個發白的紅色肚兜。兒子見媽媽進來,就滾下床,去桌子上給媽媽拿東西吃。
秦志民媳婦接過兒子雙手捧來的食物,放到一邊,說:“快,穿上衣裳,咱走。”簡單的包袱還沒來得及打開,就在秦志民的頭下枕著。秦志民媳婦麻利地把包袱斜挎在肩膀上,扶起了秦志民。秦志民感覺到不對勁,問:“這么慌里慌張,去哪啊?”
媳婦說:“回家。”
秦志民說:“回家?回家也得給虎牛礦長說一聲啊!”
秦志民媳婦不再說話,而是咬著牙,把秦志民弄到背上了。這時,李虎牛推門進來,說:“這是干啥啊,天這么晚了,黑燈瞎火的。”
秦志民媳婦已經往外走了,李虎牛拽住了她,她喝道:“躲開!”
秦志民的小兒子穿上了褲子,穿上了鞋,但上衣的扣子還沒扣上,只見他敞著懷,抓起一個墩布,就向李虎牛打來。墩布上淋淋漓漓淌著臟水,臟水中可能有秦志民的嘔吐物,總之非常腥臭難聞。見墩布打來,李虎牛便急速地松了手,往一邊躲避。秦志民媳婦乘機背著秦志民跨出門,下了樓。就這樣,秦志民的小兒子高高地舉著墩布,一邊后退,一邊緊隨著媽媽往外跑。跑出旅館大門,站到大路上,秦志民媳婦喘了口氣,騰出一只手贊賞地摸了一下兒子的頭。背上的秦志民問:“到底咋了,你和虎牛礦長鬧頂了?”
媳婦在下邊喘著回道:“他不是人。”
秦志民說:“他咋不是人了?他咋不是人了?他不是挺好的嗎?”
媳婦一句半句給他解釋不清,就抖了抖他,對兒子說,“走!”便沿著公路往前走去。
背上的秦志民越想越覺得對不住人家李虎牛,人家大老遠把自己拉到這來治傷,自己卻跑了,跑了還不算,還給人家鬧別扭,這都是媳婦太倔了。便喊道:“我不走,我不走了。”媳婦的步子沒有停,只是說:“你不走就得死。”秦志民說:“那我死,我不活了。”秦志民說了這話,媳婦還在背著他走,他就用頭磕媳婦肩膀,“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媳婦再不答理他了,媳婦加快了腳步。媳婦是想,給他說啥也沒用,我這么累,這么喘,給他說那么多沒用的話干啥?還是省點力氣往前走吧,就任著他磕著自己的肩膀,一路走下去。
秦志民媳婦往前走,也沒有目的,她就是存著一個信念,趕快逃出那個地方,回到自己的家里。她不知道李虎牛拉他們來的這個地方是個偏地方,根本就不是城市。她一出旅館,就揀大路走,就向燈光多的地方走。她的意識告訴她,寬敞的道路和光明的地方是安全的。所以,她連問都不問,背著丈夫,領著兒子,順著最寬敞一條路,沖著前面的燈光,毫不猶豫地走了下去。
路上拉煤的大貨車,轟隆轟隆從身邊滾過,亮閃閃的小汽車也刷刷地從身邊擦過,所有的車輛掀起的灰塵,都落在了丈夫、兒子和她的身上,他們一家三口,猶如騰云駕霧般,緊貼著路邊急匆匆地前行著。走了不知有多遠,秦志民媳婦感到了腳底疼,感到了口干舌燥,感到了腰酸腿疼。可這時,小兒子還和小狗一樣,在她的屁股后面緊跟著,她就問:“孩子,累得慌吧?”小兒子說:“不累。”哪能不累啊!自己都累成這樣了,看看,身上的衣服都叫汗水洗過多少遍了!她就停在路邊,雙手撐著路邊的邊沿,躬著腰背趴在那里,“來,孩子,咱喘喘氣。”
她用這樣的姿勢休息,是為秦志民著想,因路邊地上盡是灰土、煤塊和石頭,把秦志民放到地上,臟甭說,他還硌得慌,這樣讓他趴在自己的背上,舒服點。所以,她一邊擦汗,一邊就對背上的秦志民說:“你看你多好,趴在俺背上,也不說句好聽話。”她說完這句話,就感覺不對,怎么背上的秦志民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反應啊!她又抖了抖,叫了聲志民,還是沒有反應,便對兒子說:“快看看你爸,咋了?”小兒子扒著頭,看了一會兒,說,“爸爸睡著了。”
秦志民媳婦心里清楚,他哪里是睡著了,準是又休克了,他是啥時候不磕她肩膀的?她咋一點也沒覺察出來呢?不行,得趕緊走,耽誤不得。她背起秦志民又往前走去。這時,歇了一下腳的小兒子更加的累了,并且巨大的困乏控制了他,他搖搖晃晃地半睡半醒著往前晃著。這樣,小兒子的步伐就明顯地慢了,他遠遠地落在了媽媽的身后。為此,秦志民媳婦非常著急,走幾步就得停下來,等等兒子,并大聲地喊叫他,稍不喊叫,他就會停下來睡著。也是啊,都下半夜了,孩子能不困嗎?可再困也得走啊!不然的話,秦志民非死在她的背上不行。就在她再次等候兒子,并大聲呵斥兒子的時候,有一輛小轎車開著刺眼的燈光,停在了她的身邊,車里探出一個腦袋,關切地問:“你們這是去哪啊!上車我送你們吧。”
秦志民媳婦立即警覺起來。此刻,她已不相信任何人了,尤其是深更半夜突然停在身邊的小轎車。小轎車沒有給她留下好印象。李虎牛開的就是這樣的小轎車,她和丈夫、兒子,就是坐著這樣的小轎車被騙到這里的。她用一只手緊緊地護著兒子,做出了誓死抗爭的打算。那轎車里的人看了一會兒這奇特的三口人,便噌的一下開走了。
于是她繼續前行,她對兒子說,“孩子,你看,前面那么多燈,還有高樓,那就是城市,到那里你好好地睡。”兒子真的看到了燈光,受到了鼓舞,撒開了腿向前跑去。秦志民媳婦在后面喊:“慢點、慢點,甭絆倒了。”
大概是凌晨四點多鐘的樣子,秦志民媳婦和小兒子終于到了一片燈火輝煌的地方,一到那個地方,她的腿一軟,就實實地趴在地上,背上的秦志民幾乎完全把她覆蓋了。小兒子發現了爸爸和媽媽相壓著趴在地上,就跑到跟前喊叫,喊叫著就招來了從燈火輝煌中走出來的男女,于是就有人報了110,有人報了120。
29 瞄準李大礦
要不是趙荷葉打電話,李大礦還戀在北京,不想回來呢。趙荷葉說,家里都亂得不像樣子了,你還在外面干啥啊!”
李大礦說:“亂、亂!還能亂出個第三次世界大戰?”
趙荷葉說:“你知道嗎?李來福承包東山煤窯了。”
“什么?李來福?”李大礦喊叫著,就急急地往回趕了。
李大礦本來想直奔東山煤窯,毫不客氣地把李來福趕出去的。可已相當成熟的他,沒有感情用事。他先找到了李廣太。在這個問題上,他想先聽聽李廣太的意見。他總覺得李廣太要比他老謀深算得多。他向李廣太說了李虎牛把東山煤窯轉包給李來福的事后,李廣太說那是好事啊!李大礦問啥好事!李來福是我的仇人,我殺了他都不解恨,如今倒來我煤窯上發財了。李廣太就給他分析,說李虎牛那種人辦事不計后果,不過事已至此,你也就只好認了吧。你看啊,你給李虎牛簽著協議,你把煤窯承包給了他,他就有權再往下承包是不是?李來福拿著他和李虎牛簽的協議啊,有協議人家還不敢干?你要是給李來福鬧崩了,為這事鬧到法院,再牽出旁的事來,誰也不好看。現在弄到這一步,你還不能太和李虎牛過不去,他是給你交錢啊,你得從他手里收錢啊。你啊,就把壞事變好事吧。啥好事?你想想,萬一煤窯再出個事,首先有李來福頂著,再往上是李虎牛頂著,到了你這,就已是兩層保險了,是不是?煤窯誰能保證不出事?李大礦想想,李廣太說得有道理,就問他,你是不是在李來福的窯上有過干股?怕他把你牽扯出來?李廣太說他的煤窯已經不存在了,咋能牽扯出我來?你說到入股的事,我倒想起來了,你馬上給我再寫一份證明,證明我不曾在你煤窯上入過股,現在上邊動真格的了,查這事查得可嚴了。李大礦說,將軍坡煤窯恢復生產后,我還真想給你個干股呢?現在我不當副鎮長了,上邊來找麻煩的事是免不了的。不過你放心,我李大礦一定會東山再起的,再起來就不是現在的李大礦了。李廣太下意識地往門外瞅瞅,低聲說,干股這事你千萬不能對任何人說,也不要讓我爹知道,他現在越老越糊涂了,都快大義滅親了。李大礦說我知道,他老人家還到處告我呢。
李大礦從李廣太家出來,最后來到自家的小區。他從后備廂里搬出許多從外國帶來的禮物,有吃的、有喝的、有穿的、有戴的,見了趙荷葉,他拿出一盒香水,說科隆的,專門為你買的。趙荷葉打開香水,聞聞,說嗆得慌。李大礦說人家外國女人都抹這個,連男人也抹。趙荷葉就說,那留著你抹吧,以后遇著女人就香了。李大礦又拿出一串項鏈,給趙荷葉戴,趙荷葉這才轉嗔為喜,說一走就把我忘了,早就回國了,也不來家看看。李大礦說將軍坡不是出事了嗎?我是想在外面躲一躲,避避災。說到這里,兩口子才開始談論娘的事,趙荷葉說你娘不知犯了哪根神經,非要出去旅游。這不,帶著李廣山的閨女,一走就是半個多月,可花錢了,走的時候買了手機,辦了銀行卡,身上還帶了一萬。這不,前兩天給我打電話,說電話費快沒了,讓我給她多交點,你說,一個老婆子,給誰打電話呢!用這么多電話費!李大礦不高興了,說你咋能這么說,娘她辛辛苦苦一輩子,還不該去外面轉轉嗎?給你說吧,娘她想干啥干啥,干啥都是應該的!趙荷葉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過頭了,趕緊往回圓,我知道啊,要不我咋能給她交話費呢?一交就交了三百。接著就興致勃勃地告訴李大礦,你娘可是有故事了,嘿嘿。趙荷葉嘿嘿笑著就把李大礦娘那晚是如何看電視的,看到了秦志民媳婦抱著兒子以及兒子身上紅肚兜是個什么表情;看完電視是如何瘋了一樣到路上攔車的,連夜趕到李家窯的;從李家窯回來又是如何到醫院,如何看到秦志民,如何抱著人家的孩子不撒手;回到家來是如何的神不守舍,神思恍惚,吃不好、睡不安、坐不定,等等。一一向丈夫李大礦敘來。李大礦聽著媳婦趙荷葉的敘說,簡直就如在聽天方夜譚。怎么可能呢?秦志民?秦志民怎么能是呢?他娘過去的身世,早在公社窯上,娘就給他說了,娘以前有過一個兒子,也是告訴過他的,但那兒子是被大水沖走淹死了的啊,退一萬步,即使那個兒子沒死,怎么就能是秦志民呢?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呢?再說了,娘是安徽人,秦志民可是河南人啊!不會的,不會的,一定是娘老了,太懷念以前了,這樣下去不行,得想法叫娘高興點。看來,這次娘去旅游,是對了。李大礦按趙荷葉提供的號碼,當即給娘打了電話,一聽娘的聲音,李大礦竟有了點激動,他說:“娘,我回來了,你好嗎?”
他娘說:“好、好,你回來就好。”
他問娘:“你在哪呢?可得注意安全啊!”
他娘說:“我到安徽了。”娘說到這里,停了好長時間,李大礦也好像噎住了一樣,不知道該怎么說了。他的嘴微微張著,眼睛卻定定地瞅著趙荷葉,靜默了不知有多長時間,只聽他娘說:“你去看看秦志民吧。”
李大礦趕到將軍坡煤窯時,窯里已經恢復生產了。將軍坡煤窯由李來福代管著。李來福果然是個搞煤窯的行家,把個煤窯上下管理得井井有條。李大礦的車還沒停穩,李來福就已經為他打開車門了。李大礦不免有點尷尬,他說,說實在的,我不愿意讓你干,可既然你已經干上了,我也就不難為你了。李來福說,你放心,我準比李虎牛強。我寧肯賣上這條老命,也要把煤窯弄好。李大礦問,李虎牛還沒信兒?李來福說,沒有。李大礦說,他死了才好呢。這時,李大礦的手機響起來,李大礦沒看,就接聽了,是他娘打來的。
“李虎牛要殺死秦志民!”李大礦娘的聲音有點變音,真的就像自己的親人遭到了危機那樣。
李大礦的臉色刷地變了,“你聽誰說的?”
“李廣山。”
“李廣山?李廣山聽誰說的?”
“他爹。”
李大礦一聽說消息的來源是李廣太爹,就笑了,一笑,便也輕松了。他娘問:“你笑啥?”
李大礦說:“他怎么會知道呢?”
李大礦娘就急了,“不管知道不知道,你趕緊找找李虎牛,他二百五,啥事都做得出來。”
李大礦搖著頭,還是試著撥了李虎牛的手機。這次是手機忙,李大礦對李來福說:“李虎牛開機了,李虎牛開機了。”
說著,李來福的手機也響起來,李來福拿到背陰處,伸得遠遠的去看屏幕上的數字,說:“真是沒辦法,眼花得啥都看不清。”但看了一會兒,還是看清了,說:“是李虎牛。”李大礦一聽說是李虎牛,一個箭步沖過去,要過了李來福手里的手機,“李虎牛!你真他娘的行!你在哪?快說。”
電話里李虎牛說:“我也弄不太清,可能是河北?山西?內蒙古?出國回來了?”
“秦志民咋樣?你見到他了嗎?”
“那個喪門星,禍害!”
李大礦急于要知道事情的結果,聲音提得很高,并且帶有訓斥的口氣,“你他娘到底見他了沒有,快說啊!”
李虎牛說:“你著啥急呢!我把他弄到這里我還不知道?我可是為你除害的啊!”
“你把他怎么樣了?”
“沒怎么樣,讓他在我眼皮底下溜走了。他媳婦,哎呀,真他娘是沒法說……”
李大礦和李虎牛打著電話,李來福已經表示出他知道李虎牛現在所待的地方,李大礦便也不啰唆了,就說:“你在那等著,我這就過去。”
雪兒找不到李虎牛,打他的手機老是關機,就覺得李虎牛是躲了起來,是躲在暗地兒里辦壞事去了。自李虎牛幫襯李大礦打煤窯后,他已辦了不少壞事,有些壞事,雪兒是有察覺的,這使她終日不得安生,總覺得終有一天會遭報應,她和兒子都會受到牽連的。特別是這回將軍坡煤窯出事,秦志民成為遠近聞名的遇難礦工后,她見到了秦志民的媳婦還有他的兒子。那是千軍萬馬都在搶救堵在煤窯里的秦志民的時候,不知是沒看守好還是別的什么原因,反正秦志民媳婦拉著自己的兒子,就從鎮里的住處溜出來,來到了李家窯。她拉著兒子來到李家窯,見門就上,進門就磕頭,她說,俺志民在李家窯這幾年,多虧了鄉親們照顧,俺和孩子感謝你們了!她上了一門又一門,磕了一個又一個,直磕得雙膝露肉,額頭滴血,把個李家窯的人磕得個個都眼含熱淚。磕到雪兒和雪兒娘家時,圍在她身后的人說這就是礦長李虎牛的媳婦和丈母娘,她便拽著兒子多磕了一個,她說那俺就給礦長磕一個放這吧。那時慌得雪兒什么似的,急忙去攙扶她,連連地說可別價、可別價,雪兒娘也慌慌張張地給她倒水,拿板凳,并找吃的給孩子。秦志民媳婦沒怎么停留,就繼續往下磕。這時,李廣太爹實在看不下去了,就阻止了秦志民媳婦磕頭。他撫摩著秦志民兒子的頭,對他母子說,別磕了,李家窯不配你們磕這個頭啊!李家窯承受不起啊!正說著,開來一輛小面包,下來了幾個人,把秦志民媳婦和兒子請走了。之后,李廣太爹就到雪兒娘家,對雪兒說,咱今天承受人家母子的頭,太慚愧了啊!雪兒知道李廣太爹說這話是啥意思,李廣太爹曾經找過她,讓她勸說李虎牛,不要在村下亂挖,要給子孫們留點東西,還說李虎牛這孩子做事太過分了,讓雪兒操點心,該攔的時候堅決攔住,不能讓他胡作非為。這回李廣太爹一說慚愧的話,雪兒就說,是啊,咱咋幫幫人家啊?李廣太爹邊說,咱們去將軍坡看看吧。于是她、李廣太爹還有許多村民都到了將軍坡煤窯,就是那天李虎牛在窯上,看到大門口遇難家屬后面的李廣太爹和雪兒那次。那次很多領受和未曾領受秦志民媳婦磕頭大禮的人都來了,他們來不再是看熱鬧了,而是要看看搶救遇難的礦工自己能不能幫上手,但這樣的事情他們是插不上手的。也就是那次,李廣太爹慈愛地對雪兒說,你和李虎牛不一樣,你是個好閨女,我也不瞞你了,我已經告了李大礦了,連李虎牛也告了,不是對他們有啥仇,就是不想讓他們陷得太深了。
李廣太爹說了那話以后,雪兒激動了好長時間,她不是一直想把李大礦扳倒嗎?她看上李虎牛嫁給李虎牛,不就是想憑仗著李虎牛的膽量把李大礦扳倒嗎?她娘不也是存著這樣的心思嗎?沒想到她看上的人、憑仗的人,不但不去扳倒李大礦,而且幫著李大礦做起事來,光做事不算,還幫著李大礦干起了壞事。這次到縣城,李虎牛跟那醫生密謀的話,又一次叫她膽戰心驚。他怎么能說出那樣的話呢?他怎么能那樣想呢?人家秦志民費了那么大勁活過來了,他怎么能再害死人家呢?害死了人家,那秦志民的媳婦、兒子咋辦?那是多好的媳婦、兒子啊!一想到秦志民媳婦和兒子,她的眼前就出現了那可憐的母子給她磕頭的情景,他萬一真要把人家害死了,她可一輩子都不得安生啊!那幾天里,她夜夜都被噩夢驚醒,每一個噩夢都是關于李虎牛追殺秦志民的鏡頭。醒來后,她就不厭其煩地撥李虎牛的手機。她已經下了決心,寧肯不活,也要阻止李虎牛去干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手機撥不通,她又一次來到了窯上。萬沒想到,那天她一來到窯上,就看到了李來福。那是她的大伯,更是她和娘的仇人。怎么,李來福也在這個窯上?后來一打聽,李來福居然成了礦長,而這個礦長,是她的丈夫李虎牛給的。這么說來,她的兩個仇人,都聚到一起。李虎牛與她的兩個仇人,結成了統一戰線。一了解到這些,溫柔、膽怯的雪兒,再也不溫柔膽怯了,她被怒火催動著,就跑到了李廣太爹的家里,向李廣太爹說了李虎牛在縣城與醫生密謀的事。李廣太爹一聽,覺得事情嚴重,便立即給大兒子如今已經是派出所所長的李廣山打了電話,說了李虎牛可能要殺人的話。
30 團圓
秦志民媳婦胸前挎著包袱,背上馱著秦志民,小兒子則舉著墩布,拿槍一般在后面且戰且退,掩護著媽媽和爸爸逃脫。這樣的場景,幾乎要使李虎牛笑出聲來。但是,當他們三口走下樓梯,走出旅館的院子后,他怎么也笑不出來了。他遠遠地跟隨了他們一會兒。他看到秦志民媳婦彎腰馱著秦志民在馬路邊停下了。他以為秦志民媳婦后悔了,走不動了,或者就在那里等到天明或者攔輛車什么的,他聽到了秦志民媳婦急促的喘息。她能不累嗎?自李虎牛在縣醫院找到她到現在,還沒見她喝過一口水,吃過一口飯呢,更沒有打過一個盹。她把秦志民背上車,一路抱著來到這里,又背下車,背上了樓。這可是三樓啊,李虎牛那么壯實的漢子,空手上去都喘。這背上樓還沒緩過勁來,她又背著秦志民噔噔地跑下了樓。你一個楊柳細腰的娘們兒,能有多大勁!李虎牛估計她很快就會扭頭回來的。可是,她只喘了一會兒,就又背著秦志民,帶著小兒子,沒入沉沉的夜幕之中。當那三個變形的人影漸漸消失時,李虎牛呆了,她真的要背著丈夫步行著走嗎?還有那個小孩子呢?他們走得動嗎?走得遠嗎?李虎牛的腳步又往前移動了,他也走出了旅館的院子,朝著秦志民媳婦的方向走去,他跟在了她后邊,他又看到她背著秦志民,領著小兒子,緊貼著馬路邊,義無反顧地往前走,并且走得很快、很急。夜已經很深了,呼嘯而過的汽車掀起的塵土,把他都遮住了,當然也遮裹著秦志民、秦志民媳婦和他們的小兒子。李虎牛被塵土瞇了眼,鼻子、嗓子也被嗆得喘不過氣來。他已經感到有些腰酸腿疼了,他一邊揉眼,一邊罵那擦身而過的汽車,操你娘,開車就不能慢點。罵完汽車,他心說,我這么傻乎乎地跟著她干啥,干脆,把車開過來,乘著這濃濃的灰塵還有這沉沉的黑夜,稍微一打方向,一踩油門,只那么一掛,秦志民就徹底地完蛋了。想到這,他回轉身,飛快地往旅館跑去,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得滿頭滿身的汗水,汗水和著塵土,又變成了道道泥水。他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旅館,開出了自己的車。他一上車,就打開空調,就加大油門,就用最快的速度往前沖去。他在做這一切的時候,是咬著牙的,是用著狠勁的,好像他那滿身的泥水、那酸疼的腰腿,還有那劇烈的喘息,都是前面的那三個人給他造成的,好像他是受到了欺負,是要到前面出氣似的,他在路上左沖右突,超過一輛輛拉煤的大貨車,終于在一個開闊一些的地方攆上了徒步行走的秦志民媳婦和兒子。他把車速放慢了,他準備找一個適當的機會,然后猛地沖上去。就在這時,秦志民媳婦停下來了,他也趕緊停車,關閉車燈,隔著車窗玻璃,借著路上其他汽車的燈光,往前觀看。他看到秦志民媳婦雙手撐在了路邊,她的雙膝跪在厚厚的塵土中,頭顱抵著地面,頭發也全部耷拉下來,栽到了塵土中;他看到秦志民趴在她柔軟而硬朗的脊背上,舒服地睡著了。他不禁沖著秦志民罵道,哼,在老婆脊梁上睡覺!你狗日的真他娘的有福氣!罵著,他又看到他的小兒子扳著秦志民的頭,看了又看。她只這么歇息了一會兒,就又艱難地站起來,匆匆往前走去。這次行走,她不但關照著背上的秦志民,還不住地在關照那小兒子了。他看到小兒子已明顯地體力不支、搖搖晃晃了。有幾次,小兒子被路上的石頭絆了腳,趔趔趄趄幾乎摔倒。有一次就在那小兒子幾乎要摔倒在路中央時,開過來一輛大卡車,卡車急剎車,長長地按響了高音喇叭。在后面關著車燈緩緩跟隨的李虎牛,聽到那刺耳的剎車聲和喇叭聲,不禁噌地直起了腰身,他驚出了一身冷汗。當他再次看到那小兒子蹦跳著跑到媽媽的屁股后邊時,提起來的心才慢慢放下。他這是怎么了?他如此深更半夜地跟著她是想干什么?李虎牛真的不知道跟蹤秦志民媳婦要干什么了?他不是想伺機結果了秦志民的性命嗎?那還對他的小兒子如此地擔心干什么?還為他的小兒子捏一把汗干什么?他仍然靠著路邊,緩緩地行駛,他在心里對著前面的那個彎腰的女人說,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耐力?又這么行駛了一段,他發現有輛小車停下來,里面的人和秦志民媳婦說著什么,他不禁又驚覺起來,難道他們想拐騙秦志民媳婦不成?大黑夜的,拐騙這對母子可是太容易了,沒待他做出其他的反應,就見秦志民媳婦雕塑般護衛著丈夫和兒子,那輛車也嗖的一下躥走了。
接下來,李虎牛就這么一直駕車跟隨秦志民媳婦到市里,他看到了她重重地趴在了那個燈火通明的門面前,他看到了她小兒子的哭叫,他看到了許多人圍住了她,他看到了警車的到來,又看到了救護車的到來。他看完這一切后,就駕車飛快地回到了旅館。他一頭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他不知道,他這一夜,不但沒害了秦志民,客觀上卻保護了他們,因為有他在后面遠遠跟隨,從后面過去的車,都不敢打她的主意,都以為這是兩口子賭氣呢!
李虎牛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覺,醒來后閉著眼撒了泡尿,又睡了,再次醒來后,已是第二天的傍晚。他洗個澡,覺得餓了,也覺得渾身酸疼,就斜靠在床頭,拿起秦志民媳婦沒來得及吃的東西大吃起來。吃著,突然有人打電話,他拿起床頭電話,有小姐問他要不要特殊服務,他說要,來吧。很快,就上來一個小姐,李虎牛說給我捏捏吧,我渾身酸疼。小姐就坐在他的身邊,胡亂地捏起來。捏了一陣,小姐說累了,并引誘李虎牛給她捏,說著就撇開雙腿躺在了另一張床上。李虎牛沒有興趣,便說那你陪我喝酒吧。小姐起開啤酒,倒在李虎牛杯里喝起來。李虎牛沉悶地喝了一瓶,突然問,你有丈夫嗎?小姐說有。李虎牛問我要了你行嗎?小姐說行啊,我當你二房也行啊!李虎牛問,誰要你都行嗎?小姐說行啊,只要有錢就行。李虎牛就覺得這小姐很臟,很惡心,便把她推走了。推走了小姐,他一個人喝起來,把屋里所有的酒都喝完了,然后又躺到床上,大睡起來。這次醒來后,他也不知道幾點,只覺得睡了很長時間,長得好像有一年。他忽然想起好幾天沒開手機了,就打開了手機。打開手機,第一個想起的人就是李來福。李來福承包東山煤窯了,他還讓李來福回去幫他照看將軍坡煤窯,現在怎么樣?他打通李來福的手機,沒想到,說話的卻是李大礦。
給李大礦說完話,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媳婦雪兒,他撥通了雪兒的電話。雪兒接了,但不說話,他說:“雪兒,是我啊,我想你了,你怎么不說話啊!”雪兒還是不說話,雪兒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從電話里傳過來了,雪兒的抽泣聲也傳過來了,他的心一軟說:“雪兒,是我不好。”他說:“雪兒別生氣了。”說著,他的眼前又浮現出秦志民媳婦背負著秦志民艱難行走的景象,他說:“雪兒,咱兩口子好點吧……”他沒說完,雪兒啪地就把電話掛斷了。
是李大礦通知李虎牛到人民醫院的。在路上,李大礦就接到了李廣山的電話,李廣山告訴他,秦志民正在那座城市的人民醫院搶救。其實,事情是非常湊巧的,李廣山得知了秦志民在那座三省交界的城市后,忽然間想起了那個城市還有一位戰友,恰巧那戰友就在公安局110指揮中心。李廣山把秦志民的情況一說,那戰友說是的,有這么一個人,幾天前就被拉到人民醫院了,女的早蘇醒了,男的可能還在搶救中。李廣山立即就把此消息分別告訴了正在路上的李大礦和李大礦娘。
現在李大礦已經到達,李虎牛也已徘徊在醫院門口。李大礦把李虎牛引到一邊,“秦志民是我的同母異父哥哥。”
“啥?”
李大礦說:“咱們先進去看看吧。”
李虎牛終于說:“操,你去吧,我在這等會兒。”李虎牛不好意思進去,更不好意思面對秦志民的媳婦。
李大礦站到昏睡的秦志民面前,鄭重地叫了聲:“哥!”又站到秦志民媳婦面前,鄭重地叫了聲:“嫂!”
李大礦先到李家窯的將軍坡煤窯看了看,又到東山煤窯看了看,那里一切正常,絞車一刻不停地旋轉著,閃閃發光的煤從窯口一桶接著一桶地提上來,買煤的大小車輛排著長長的隊列在等待。不用說,這又是煤炭市場旺盛的好季節,煤價一定低不了。李大礦回到市里,感到巨大的疲勞向他壓下來,就倒頭睡去。醒來后,他惺忪著雙眼,打開了手機。手機一開,就像突然提起了閘門,里面的短信洶涌地奔瀉而出:速回電話,十萬火急……好多信息,幾乎全是李廣太發來的。
他打通了李廣太的電話,李廣太說:“你的東山煤窯淹了,水位截止到今天凌晨三點,已經上升到三百米。”
“三百米?三百米不是就到井口嗎?”
“正是。”
“咋回事?到底咋回事,前天我去窯上還好好的啊!”
李廣太便把基本情況告訴了他。原來,東山下邊的煤分上組和下組,上組的煤好采,已經采得差不多了,再采,也是些邊邊角角,既費事,產量也上不去。李來福為了多多的快快的提高產量,就指示礦工們開采下組煤。下組煤是什么?那是煤礦的禁區,不經特別批準和不具備一定技術條件,是絕不允許開采的,就連國有大礦也不敢輕易去碰那些煤,因為那層煤有奧灰水,俗稱地下河或地下海,一旦撕開了口子,那憋屈了數億年的地下水,就會噴薄而出,任何人為的力量都是阻擋不住的。眼下,東山煤窯就是這種情況,李大礦打開手機的時候,水位已經上升到井口的邊沿,因那個地區的地下都互相連通著,因此,東山煤窯的水嚴重危及了不遠處的國有大礦。目前,國有大礦里的工人全部撤出來了,而東山煤窯里的人一個也沒上來。
現在的問題是,東山煤窯里有多少人?有人說有二十多,有人說三十多,有人說五十多,而從李廣太爹那里傳出的數字,是九十六個。但不管多少人,總得搶救。這次,李廣太又被抽調到搶救小組里,臨走之前,李大礦秘密約見了他。李大礦主要想從他口中,估量一下自己的處境。李廣太說,恐怕這回你是兇多吉少。然后兩人就一起估量此次搶救的方案。李廣太說已經開始調撥大功率的水泵了,從運到、安裝到正式排水,恐怕得二十四小時,到時候即使一天抽兩米,要抽干窯里的水也得幾個月,這是不算地下那不斷冒出的水啊,要是那水一邊冒,一邊抽,你想想,啥時候能抽干?李大礦說是啊,那就別抽了,沒用。李廣太說,那不行,沒用也得抽。
李廣太最后神秘地湊到李大礦的耳朵邊,說道:“你要多動腦子啊,這個事故肯定不小,但從搶救的方案上可以看出,這回是誰都不想讓死亡的人數多了。”
李大礦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李廣太又說,“你不是和鎮里的魯書記好嗎?你可以暗示他,讓他盡可能少地上報人數。”
出事的當天,李來福和李虎牛都跑了。公安部門便發了通緝令。
出事的第三天,也就是李大礦從李廣太那里回來的第二天,他也在考慮著躲出去,可就在他做好了一切準備,就要動身的時候,公安人員敲開了他的家門,先沒收了他的手機,后客氣地把他帶走了。上了車,他看到李廣山在車里,就請求,說,“讓我給我娘打個電話吧。”李廣山允許了,他就把他的情況告訴了他娘,他娘說我早知道有這一天,你放心去吧,我到你哥那里住幾天。他又分別給趙荷葉、上學的女兒打了電話。然后老老實實把手機交給了公安人員。
李大礦進去沒幾天,李虎牛也進來了。兩人一見,李虎牛喊道:“李大礦!”李大礦也喊了聲:“李虎牛!”
后來又在一次碰面的機會里,李虎牛說:“李廣太也該進來的。”
李大礦說:“都進來還行?”
秦志民出院后,意識一直不太清醒,李大礦娘雇車拉著他和他媳婦還有兒子,回了一趟李家窯。李大礦娘說志民的魂兒丟在了窯里,她要把志民魂都收起來,帶回家。她就把秦志民的內衣脫下來,抱在懷里。她先在村前的河灘煤窯的廢墟上轉了一圈。她一手拎著秦志民的衣服,一手在地上撈引,嘴里不住地念叨,“蛋蛋——上來,志民——上來。”她來到村后煤窯的廢墟上,一手拎著秦志民的衣服,一手在地上撈引,嘴里不住地念叨:“蛋蛋——上來,志民——上來。”她來到將軍坡煤窯,那里已經停產,窯上狼藉一片,她拎著秦志民的衣服,爬到窯筒子口,用另一只手從里面撈引著,念叨著:“志民——上來,蛋蛋——上來。”然后又到窯上各處轉了轉,撈引了撈引,念叨了念叨。當她將要離開將軍坡煤窯時,她看到一條瘦狗大老遠地跑過來,搖著尾巴撲到了她的身子上,啊呀,這不是金錢豹嗎?你在哪里呢?這么多年沒見還認得我呢?看看臟的狗,就蹲下來撫摩著它,說走走走,跟我走,到家了給你洗個澡。那狗便緊緊跟隨著她,往東山煤窯走去。東山煤窯戒備森嚴,人家不讓她和狗進去。但她發現,幾臺大泵,從窯筒子里一齊往外抽著烏水,那些烏黑的水抽到地上,形成了一條河流,彎彎曲曲地流了下去。她想,這水都是從窯下抽上來的,說不定水里就有志民的魂兒,于是她趴在水邊,拎著秦志民的衣服,從流動的水里撈著,念叨著:“蛋蛋——上來,志民——上來。”撈了一會兒,念叨了一會兒,她忽然想到,這水是流動的,志民的魂會不會順著流水流走呢?她就追著水流,往下走去,一邊走一邊叫:“志民——上來,蛋蛋——上來。”就這樣叫著,她來到了水庫。
早已干涸了好幾年的水庫,這時已是汪汪洋洋的一大片,只是那些水都是烏黑的,還散發著一股異味。她剛要拎起衣服念叨“蛋蛋——上來,志民——上來”時,有個女聲叫道:“嬸子!”
她一看,李廣山爹領著李廣山的閨女正在那里觀察著什么。她便走過去,把秦志民的內衣緊緊地抱在懷里,她問:“你們在這里干啥呢?”
李廣山爹指著水庫里的那些水,又指著腳下的一條裂縫,憤憤道:“抽、抽,抽到啥時候能干?你看看,抽上來的水,都又順著這些裂縫瀉到窯里了。”
李大礦娘低頭一看,果然在那些裂縫前,形成了幾個旋渦。李廣山爹仍然憤憤地說:“我已經搞清楚了,窯里是九十六個人,可他們說只有驗尸以后才能確定。驗尸,還驗個屁!尸體已經泡了半個月了,再泡下去,還不都成爛泥?”
李大礦娘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又拿出秦志民的內衣,彎腰在那個裂縫處撈起來,“志民——上來,蛋蛋——上來。”
姑娘怕她不小心滑下去,就上前攙住了她。那條狗在后面則警覺地嗅著姑娘。李廣太爹就對著李大礦娘的后背說:“到家里歇歇吧。”
李大礦娘念叨完:說:“不了,我回去了。”就帶著狗回去了。
李家窯里,秦志民媳婦和李大礦媳婦等不及了,人走這么長時間了,天都快黑了,怎么還不回來呢?就都喊叫著找來了,半路上,走碰了,李大礦娘便抱著那團衣服說:“快、快,快給志民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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