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事實上我在進(jìn)入這條街時恰巧碰上了一個紅燈。現(xiàn)在想想，這個紅燈很有可能是老天爺故意設(shè)置的，以阻止我繼續(xù)走向埋伏在前面的事件。如果這時候我就勢打一把方向盤，將車拐向任何一條別的街道，那這天晚上就什么事兒也沒有了。

不幸的是我卻猶豫了一下把車停住了。因為這時候我的車正在大街上空遛著。事實上整個晚上我的車一直在大街上空遛著。從傍晚接過車到這會兒差不多半夜了，一共就拉了兩人，其中一個還沒給錢——我把王八蛋拉到他要去的住宅小區(qū)時，他除了把酒飯都吐在了我車?yán)铮蚁駛€死人似的睡著了，不管我怎么喊喝叱罵都弄不醒，最后只得把他交給了社區(qū)保安。這時候我不論向左向右兩側(cè)都是廣場和公園，不可能有我期待的向我招手的人，而過了紅燈一直往前則是一條商業(yè)街，盡管在如此深沉的冬夜里，即使商業(yè)街上也很難見到什么人，但那抖瑟在風(fēng)雪中的霓虹燈火使我總覺得機會可能更多些。就這樣，當(dāng)我在綠燈亮起之后再次開動汽車，那個人便命中注定地進(jìn)入了我的視野。

我先是看到街道盡頭變幻的霓虹里有個小黑點兒。接著隱隱約約認(rèn)出了那是一個櫛風(fēng)沐雨的人。然后看清了那是一個呼著熱氣的年輕男人，并且在這個不斷放大的過程中，看清了男人穿著這年頭已經(jīng)很少見了的軍大衣，手里拎著一個碩大無比的藍(lán)白條紋編織包。而這時候他也看清了我車上亮著的空車燈，就像電影中的落難者一樣朝我使勁揮起了手。整個過程就是這么的簡單，一個——將要改寫我生活的人，就這么輕而易舉地讓好好行走著的我，僅僅是為了讓他上車而停了下來。如果說這里面還有什么值得一說的，那就是，他是先將那個沉重的大包安放在車上，然后才上了我的車的，上車后只說了一句非說不可的話：“去火車站。”當(dāng)時我們誰都沒有意識到，正是這句話為我們設(shè)定了一條有去無回的路，使得我們沿著這條路線目不斜視地走向了災(zāi)難。

然后我們就駛到了又一個十字路口，這路口位于去火車站的必經(jīng)之路上，而且在我們來到時正巧是綠燈。我當(dāng)然按照信號的指示筆直行駛了過去。現(xiàn)在想想這個綠燈很有可能也不是偶然的，而是老天對我置之不理、聽之任之的縱容。既然它已在上一個路口給過我忠告，而我卻置若罔聞執(zhí)意前行，“那就讓他見鬼去吧。”失望而氣憤的他這樣想。于是禍?zhǔn)掳l(fā)生了。我的車是由西向東行駛的，就在我將近路口正中的安全島時，一輛日產(chǎn)載重貨車由南向北嗚嗚呼嘯著猛撲了過來。這輛開足馬力的日產(chǎn)載重貨車發(fā)現(xiàn)我時，一個是距離已經(jīng)太近再一個是路面還結(jié)著冰，再想回避已經(jīng)晚了。這是一輛難以想象的龐然大車，車轱轆比我的車身還要高。我先是聽到一陣尖銳刺耳的剎車聲，接著在鏗鏘的金屬撞擊和玻璃碎裂聲中，整個車身被撞得側(cè)立起來在冰雪上滑行了一段，我的頭則在這一剎那重重撞到了前面的擋風(fēng)玻璃上……

“你的意思是說你當(dāng)場失去了知覺？”

“不。”我說，“是那個客人當(dāng)場昏了過去，我是在這之后才昏過去的。”

我不是在事故現(xiàn)場而是在醫(yī)院病房，接受警察——交通警察——的詢問的。我也弄不清這時距事發(fā)多長時間了。此時我的頭臉扎滿了繃帶，僅露著眼睛、鼻子和嘴，猛看上去就像戴著一副防毒面具。當(dāng)警察問道：“那個肇事司機對我們說，他在事發(fā)后采取了搶救措施。你還記得是這么回事么？”這句話就像倒一盤錄像帶一樣將我的思緒又倒回了那個雪夜。

我說：“是的。”盡管那個肇事司機把我害成了這般模樣，作為一個誠實的人我仍然不想隱瞞這一點，他的確在事發(fā)當(dāng)場對我們進(jìn)行了搶救。我恍惚記得他先把客人從車?yán)锿狭顺鰜恚缓笥志局路盐乙沧Я顺鰜怼？腿嗽谕铣鰜頃r就已經(jīng)渾身是血不省人事了，而我的頭臉雖已一塌糊涂，血流得差不多把臉都糊住了，但神志大致上還清楚。因此，我至今還能想起當(dāng)時事故現(xiàn)場的樣子。整個現(xiàn)場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進(jìn)口大車的無堅不摧和國產(chǎn)小車的不堪一擊，日產(chǎn)載重貨車僅僅是保險杠凹陷了一點兒，而我的車卻是整個一面車身都凹陷了進(jìn)去，猛看上去就像一只被人踩了一腳的空紙盒子。這時正巧有一輛面包車途經(jīng)此地，被肇事司機奮不顧身地攔截了下來。我隱約記得面包車司機起初還有些猶豫，但是當(dāng)肇事司機將兩張面值百元的鈔票遞到他面前時，他立刻動作干脆地打開了他的車門。我是在重傷昏迷的客人之后被抬上面包車的，上車之后才想起我車?yán)镞€有客人一個大包，我都傷成這樣了卻還記掛著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就連我自己都感到奇怪。雖然這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住了，但是一想到客人傷愈后很可能找我索要他的東西，仍然硬撐著交待肇事司機道，車?yán)镞€有我一個包你去給我拿上來。“直到這時候，”我對警察說，“我才昏了過去。”

這里需要解釋一句的是，我對警察所說的“這時候”，在時間上截止到被抬上面包車的那一刻。發(fā)生在那之后的我讓肇事司機拿包這一細(xì)節(jié)，則不包括在我對警察的敘述中。我之所以沒對警察提及這個包完全是故意遺漏，也就是說這個包出現(xiàn)在了我對事件的回憶里，但是卻沒有出現(xiàn)在我對回憶的轉(zhuǎn)述里，我在講述過程中像刪掉一句話中的一個字一樣刪除了它。這里需要解釋的是雖然我的遺漏是故意的，但遺漏的目的卻不是為了隱匿什么。至少直到這時候我還沒有隱匿這個包的意思。因為一者我根本不知道包里裝的是什么，從外貌看它絲毫也不像是那種用于盛細(xì)軟的包；二者我也不知道包的主人此刻怎么樣了，我還以為他跟我似的都快能起床找包了呢。我之所以刪除了它，主要是因為與這起重大事故相比，它太小太不足掛齒了，就像是小數(shù)點后面的那些數(shù)，完全可以四舍五入甚至忽略不計。因此，我的遺漏雖然是故意的，但是我甚至沒有意識到我遺漏了什么。

不僅僅是我，當(dāng)我說到我昏過去的時候，就連警察也以為我能說的到此為止了。“如果你再想起什么，記著給我們打電話。”在這句例行公事的結(jié)束語中，我們?nèi)加X得這事牽涉到我的那部分也就這樣了。

警察前腳走老胖后腳就來了。老胖之前已來過一次了，那時我還在昏迷狀態(tài)中。他是從警察那兒得知我出事消息的，警察則是根據(jù)被毀車輛的號碼，從管理部門的車輛檔案里找到他的住址的。

直到見到老胖我才知道已在醫(yī)院躺了三天了，這三天里發(fā)生了許多令我震驚的事兒。我雖然昏睡不醒了整整三天，幸好所受的還只是皮肉傷，腦袋撞開了瓢，頭和臉扎了一些碎玻璃，至多也就是有點兒輕微腦震蕩。但是乘車的客人卻由于傷勢過重，因為撞擊部位正在他坐的那一側(cè)，據(jù)說整個人差不多都被撞成扁的了，抬進(jìn)醫(yī)院的當(dāng)晚便眼一閉手一撒死去了。死者沒有留下任何遺言和證明身份的物品，身上只有一張由我們城市到東北四平的火車票，發(fā)車時間是出事那晚十一點。也就是說如果不是遭遇了這樣的不幸，這個人此刻早已走在了四平的街道上。警方由此推測此人不是本地人便是四平人，在兩地媒體同時刊登了認(rèn)尸啟事。那輛肇事汽車則來自山東聊城，司機是當(dāng)?shù)匾粋€運輸個體戶，他是長途拉貨途經(jīng)我們城市的。本來根據(jù)他在肇事后的積極主動表現(xiàn)，是可以將車扣留在這里，回家等候責(zé)任認(rèn)定和處理結(jié)果的，但是現(xiàn)在由于死了人，警方考慮到聊城那地方那么遠(yuǎn)，他又是個沒有歸屬的個體戶，怕放他回去以后再找不著人了，將他暫時關(guān)進(jìn)了我們城市的拘留所。

可以說這個時候我最怕見到的人就是老胖。此刻面對著老胖的我心里難過得直想哭。老胖從小到大一直是我的同班同學(xué)，也是我在這世上最好和唯一的朋友，小時候我不管跟誰打架打不過都去叫他，正是仗著他那比誰都大的塊兒，我從小到大才沒吃過什么虧。中學(xué)畢業(yè)后我們各奔了東西。起初那些年我由于父母尚在衣食無憂，盡管年紀(jì)不小了卻一直沒干什么正經(jīng)事兒。等到爹死娘嫁人再想回頭干點兒什么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都干不成了。那段時間可以說是我一生最不開壺的日子，我?guī)缀趺刻於荚跒橄乱活D飯在哪兒吃而犯愁，不久就餓成了一個形容枯槁的人。而在這些年里老胖卻跟著開公交車的父親學(xué)會了開汽車，借錢買了一輛二手車做起了車夫，過上了雖然汗流浹背但卻有酒有肉的正常人生活，至少看上去比當(dāng)年更胖了。也就是在我最掉鏈子的那段日子里他找到了我，什么廢話都沒說一見面就塞給我三千塊錢，還怕我面子上受不了再三強調(diào)只是暫借給我的，讓我拿著這錢先去學(xué)習(xí)駕駛，然后回來跟他合伙開他的那輛出租車。“你哥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老胖當(dāng)時是這么說的，“你就權(quán)當(dāng)是幫我一個忙。”

我當(dāng)然明白老胖這么做意味著啥。這意味著當(dāng)我餓得要死時，他把僅有的一個饃掰給了我半拉。也正因為此，我拿到駕駛執(zhí)照后，一改從前的不三不四，變成了一個奮發(fā)向上的人。由于我和老胖只有一輛車，我們只能輪流開，他開白天我開晚上。我們城市一過半夜就很難再見到出租車了，但我每天都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地一直堅持到翌日。盡管我明知道這么做幾乎沒有意義，午夜到凌晨這段時間一般很難掙到錢。我是這么想的，哪怕能多掙一分錢，再苦再累我也認(rèn)了。我這么做的意思很明白，老胖對我恩同再造，我早已在心里暗暗立過誓，一定要重重地回報他，我不僅要歸還他的錢，還要掙錢買輛新車跟他一起開。沒想到事到如今我不僅連欠他的舊債都沒還上，反而把他吃飯的家伙也砸了。所以，這一刻我面對著老胖，兩眼什么都看不見了，浮現(xiàn)在眼前的只有事故現(xiàn)場那輛車。我已經(jīng)說過那車是老胖借錢買的，其中一部分據(jù)說借的還是高利貸，為了還錢這幾年他一直夜以繼日地操勞著，直到今年才好不容易把錢還完，也就是說辛辛苦苦幾年終于落了這么一輛車，而今這車卻慘不忍睹地側(cè)立在雪地里，整個一面車身都被撞得凹陷了進(jìn)去，遠(yuǎn)遠(yuǎn)望去就像一只被人踩了一腳的空紙盒兒……

然而就如我意料的那樣，老胖一看我哭喪的樣子，不僅沒有絲毫責(zé)怪我的意思，反而像是做了什么對不起我的事兒，一個勁兒地倒找著好話寬慰開了我。他說：“我操的，不就是被人碰了一下車嗎，這可是好事兒啊我的大兄弟。咱那破車若在日本早就報廢幾回了，我正巴不得讓誰碰一下，訛著他賠我一輛新的呢。”老胖的話不僅沒有使我感到寬慰，反而令我更加難過了，眼淚嘩地一下流了出來。這就是老胖。老胖一直都是一個這樣的人——明明是他在幫助別人，卻說“你就權(quán)當(dāng)幫我個忙”；我一邊哽咽著一邊對這個恩人說：“這輩子就什么也不說了，我也就是這個鳥兒樣兒了。下輩子我要能比現(xiàn)在混得好，一定一千一萬倍地報答你！”

我是在半個月后離開醫(yī)院的，出院的時候創(chuàng)傷基本上痊愈了，除了頭和臉上落下幾塊疤瘌，其他的地方都跟好人差不多。而這起事故在我傷好時也已處理得八九不離十了。死者遺體按無主尸體進(jìn)了火葬場，因為認(rèn)尸啟事在本地和四平媒體刊發(fā)后，兩地都沒有人在啟事限定時間內(nèi)來認(rèn)領(lǐng)，就好像這是一個與任何人都毫無關(guān)系的人。尸體拉走那天我還躺在病床上，得知消息以后曾想跟車去一趟火葬場，不管怎么說我與這個無名之人也有一面之交，哪怕是出于禮貌也應(yīng)該最后送一送，但是被醫(yī)護(hù)人員堅決阻止了。就在死者獨自離去的幾天后，肇事的山東司機也被他遠(yuǎn)道而來的家人保走了，警方認(rèn)定他應(yīng)對這起交通事故負(fù)全部責(zé)任，但鑒于其事發(fā)后能夠采取積極措施并主動報警，只判處他賠償事故造成的全部經(jīng)濟損失，而沒有再追究他的其他責(zé)任，賠償數(shù)額雖然不如我和老胖預(yù)期的那么理想，但也勉強可以稱做公正合理。由于一時半會兒湊不出那么多錢，他在臨走前只繳納了警方的辦案經(jīng)費和我的醫(yī)療費用，其他的賠償按著判處要在一個月內(nèi)才能支付清。總之，這起事故的主要當(dāng)事人該走的都走了，這使得我也沒有了繼續(xù)留在醫(yī)院的必要和理由。

我是在早上辦理完出院手續(xù)的。然后我回病房收拾東西。我將日常用品和沒用完的藥品統(tǒng)統(tǒng)收拾進(jìn)一個包里——這些東西都是老胖從自己家里拿來的，藥品則是醫(yī)院看到有人承擔(dān)費用只管多開給我的。然后再次環(huán)視了一遍整個房間，看看是否遺忘了什么東西。這時我想起剛?cè)朐簳r由于大小便不能自理，醫(yī)院曾配給我一個可在床上使用的一次性塑料便盆，后來用不著了我把它放在了床底下。雖然只是個盛屎的東西而且還是一次性的，卻是已經(jīng)算在我的醫(yī)療費用中的，由于這時候的我還是個一無所有的勞動人民，正因為什么都沒有所以什么都舍不得，我想既然我已經(jīng)掏了錢了當(dāng)然得把它帶走。于是我便掀起床單俯身到床底下找，而事情也正是在這一刻里發(fā)生的。當(dāng)我像個偷雞賊把頭伸進(jìn)雞窩那樣，撅著屁股把頭伸進(jìn)病床底下的一剎那，不由得僵硬在了這個極其難看的姿勢上。直到這時我才又一次發(fā)現(xiàn)并想起了它——那個屬于死者的、碩大無比的、藍(lán)白條紋的編織包。

就像在某種意外場合不期而遇了一個失散多年的親戚，我先是有一剎那時間的難以置信。我的這種難以置信是完全可以想象的，因為這個編織包出現(xiàn)在這一時刻，的確顯得太過突兀了。雖然我在大難臨頭、自顧不暇的那一刻，還不忘了交待肇事司機替我拿上它，但是這段時間里占據(jù)我頭腦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所以，我?guī)缀鯇⑺耆珡氐椎剡z忘了。而且我在事故現(xiàn)場便進(jìn)入了昏迷狀態(tài)，直到在醫(yī)院里醒來這段時間完全沒有意識，我甚至不知道那個肇事司機是否為我拿上了它，如果拿了放在了哪里。僅從我俯身床下的最初動機便可見，它在我記憶中所占據(jù)的位置還不如一個屎盆子，我根本就沒想到還會再次見到它。但是這種難以置信的時間很短很短，只一瞬間我的心情就被激動整個占領(lǐng)了。我一直以為我們并非裸體地生活在世界上，在我們身上或多或少地總會攜有一些足以說明自己來歷的東西，因而我對警方竟未能從死者身上找到什么始終心存疑惑，覺得這事兒太他媽不可思議了。現(xiàn)在我終于明白問題的癥結(jié)在哪兒了，死者不是沒有攜帶這東西，而是將這東西不慎丟失在了我床底下。此刻的我只需要舉個手那樣的勞，就可以解開困惑人們的死者是誰這個謎。

我沒想到這個包比我估計的沉得多，以至于我猛地拎了一下竟沒拎動，最后不是將它拎出來而是拖出來的。當(dāng)我迫不及待地拉開拉鏈，暴露出被它包著的內(nèi)容物時，只覺得腦袋轟的一聲變大了，就像被人冷不防砸了一黑磚。我所看到的東西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我的想象力——

那是一大堆捆扎、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人民幣！

當(dāng)我終于恢復(fù)思考能力的時候已經(jīng)是這天黃昏了，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我是在自己的家里。至于我是在什么時間、以什么形式回到家里的，無論我怎么費勁都絲毫回憶不起來了，從早上到這時這段時間在我記憶里是一段完全的空白。

這時我才又一次想起了那些錢。此刻裝錢的大包就躺在我面前。由于我已從最初的震驚和昏迷中清醒過來，看待問題的眼光理智了許多，所以，這時候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這些錢是假錢。我之所以會這么想原因很簡單，因為這些錢實在太多了，我這一輩子從沒見過這么多的錢，出人意料的東西總是給人一種虛假感。我從錢堆里隨意取出一沓，像抖撲克牌那樣抖成扇面狀，在燈光下反復(fù)、仔細(xì)地檢驗著。這是一沓平展光滑、刷刷作響的新鈔，面值全是印有四位老同志的那種。我努力調(diào)動起我對這種鈔票的全部知識和經(jīng)驗，一會兒對照真正的鈔票，審視著它的圖案、色彩和光澤；一會兒用力抖動著票面，傾聽著它聲響的金屬感和清脆度；一會兒將鈔票湊到燈下，辨認(rèn)著它暗藏的各種防偽標(biāo)志。雖然所有這些方式最后都證明了一點，那就是這些錢越看越像真的，但卻絲毫沒有解除我對它們的疑問，反而使我越發(fā)認(rèn)定了它們是假錢。以往的上當(dāng)受騙經(jīng)歷告訴我，人們制假的目的就是為了亂真，有時候越是假東西越給人以真實感。我曾不止一次聽說過有些假鈔做得就連驗鈔機都難以識破。

最后我懷揣鈔票來到了風(fēng)雪彌漫的胡同口。我想我他媽費那么大事兒干嗎，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biāo)準(zhǔn)，是公是母掰開看看不就行了嗎。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能花出去就是真的花不出去就是假的。我只要隨便買點兒什么東西真的假的就全現(xiàn)了。

我去的這地兒是我們胡同口一家煙酒小店。店主是個五六十歲的盲人。別看只是個有眼無珠的盲人，就像所有的盲人一樣，對這世道的七零八碎比許多明眼人看得還清楚。人們?nèi)粘磉@兒買東西，使用的什么面值、新舊、軟硬的錢都有，他從來不問你給的是多少錢，只要用手那么一捋就知道了問題的答案，而且從未聽說他曾收錯過錢，在精確性方面比驗鈔的機器還機器。我掀開棉門簾兒進(jìn)到店里的時候，他正一邊吃晚飯一邊聽著收音機。我給他一張一百的錢讓他給我拿盒“希爾頓”，同時另一只手在褲兜里搦著一張真的一百的錢。我的想法是一旦那錢在這臺人工驗鈔機上通不過，不等機器上的警報叫起來就把真錢換給他。卻不料我剛把錢遞出去立刻就傻眼了——盲人只用手隨意一捋便把那錢扔進(jìn)了盛錢的紙盒子里。其后他不僅給了我一盒煙，還找了我九十四塊貨真價實的錢。

半晌之后盲人聽出我還沒走，問我是不是還想買什么。我?guī)缀跏怯没ㄇ慌咭裟菢宇澏兜穆曇粽f：“是的，我買。”別看盲人已是五六十歲的人了，在做生意方面卻一點兒也不落伍，他的店里除了出售日常的油鹽醬醋茶，還裝了公用電話和福利彩票銷售機，并且兼賣著我們城市的晚報和電視報。我說：“半個月前的報紙你這兒剩的還有嗎，要有你都拿給我。”

我從報紙上看到半個月以前，也就是我出車禍之前的那段時間里，我們城市接連發(fā)生了許多大案要案，其中涉及錢財?shù)木陀泻脦灼稹Ｒ粋€黑幫綁架了某富商的獨生子，愛子如命的父親唯恐不測，先以重金贖回兒子以后才報的警，等到警方前呼后擁介入此案時，綁匪早已攜款各奔東西。一個女出納在一名不明身份男子的慫恿下，在單位開戶銀行支取巨款后逃之夭夭，最后警方只抓到已經(jīng)身無分文的女出納，而攜帶贓款的那名男子則去向不明。一伙蒙面歹徒各執(zhí)兇猛火器，就在大白天搶劫了一輛銀行運款車，當(dāng)場打死押運保安和無辜群眾數(shù)人后，各扛一麻袋現(xiàn)鈔一哄而散……看完這些舊報以后我?guī)缀蹩梢哉J(rèn)定，雖然死我車上的那人不一定就是上述案件的涉案人，但僅從他敢用編織袋裝錢，并且敢在深更半夜扛著錢袋獨自行走這一點，就有重大嫌疑。一個正常、正經(jīng)、正當(dāng)?shù)娜耍湫蜗鬀Q不可能是這模樣。換言之，此刻堆在我面前的不僅千真萬確是真錢，而且很有可能是來路不明、難以見人的黑錢。

認(rèn)識到這一點之后我啞然半天，然后徹底失眠了。這對我來說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我已經(jīng)說過我只是一個生活在最底層的體力勞動者，我們這種人由于每天累死累活、能吃能喝，加之從不患得患失和憂國憂民，所以，從來都是睡不醒的時候多睡不著的時候少，電視劇《霍元甲》的主題歌爭相傳唱那一年，仁人志士們都被第一句“昏睡百年”憤慨著，見到我們這種人都不叫名字叫“百年”。可是這個操蛋的晚上我卻不折不扣、刻骨銘心地失眠了。侵占、折磨著我身心的當(dāng)然只能是一件事兒——我該如何處理這么多的錢。

我的第一個念頭完全是出于本能的，那就是給警察打電話。我已經(jīng)說過我出身于勞動人民家庭，我的父母雖然沒文化，懂得的道理卻一點兒也不比有文化的人少，從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說我不是被他們用飯而是用大道理喂大的，這其中被喂得最多的一條大道理就是，只有通過自己勞動得來的才是屬于自己的，除此之外的一切東西都是非“禮”的，都不能貪不能占甚至連看都不能看的。如今父母雖然早已不在了，他們的陰魂在我心里卻一直沒有散，每當(dāng)關(guān)鍵時刻仍會起死回生地出來作祟，對我的思維、行為做出多管閑事兒的規(guī)范和局限。在此之前曾有乘客將一個裝有手機、傳呼的包丟在我車上，我就被他們兩個死鬼你一言我一語地說服了，主動尋找并歸還給了失主，為此還受到我們城市晚報的表揚。所以，這時候我最先想到的就是這錢是非“禮”的，因此，無論如何也不能據(jù)為己有。

但是這種想法尚未在我心里進(jìn)一步堅定起來，便遭到了另一個聲音憤憤不已的否決。“去你大爺?shù)陌桑　边@個聲音的嗓門兒要粗大響亮得多。一時間，我覺得似乎這個才是我自己的聲音。這聲音令我一下子想起了我往日不堪回首的生活。說句不怕丟人的話，盡管我明知道自己的生活是那么的不堪回首，但我卻一次也沒有幻想改變過它。不是我沒有追求和理想，只能說我知道再想也是白想，就像俗話常說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只會使自己的現(xiàn)實生活變得更加的不堪回首和難以忍受。但是現(xiàn)在一切都不同了。簡直就像天上掉餡餅似的，一向不把我當(dāng)人的命運意外地轉(zhuǎn)變了態(tài)度，給了我一個脫胎換骨的機會，我只要說一聲最常見的文明禮貌用語“謝謝”就行了。這是一個什么樣的機會啊！別看成語詞典那么厚一本書，如果非要找個什么詞兒來形容它，找來找去也只有一個那就是“千載難逢”。可是竟有人開玩笑地試圖讓我放棄它，自然而然的，我要表示我的憤懣和抗議：“我他媽的憑什么呀我！”

一點兒不假——我他媽的憑什么呀！這錢又不是我偷來搶來騙來的。現(xiàn)在想想，它的確是老天看到我實在太困難了，專門施舍給我的一份愛心救助。難道不是嗎？那晚整整一夜我都在寒冷空街上孤獨而固執(zhí)地行駛著，明知道前面沒有人可還是一個勁兒地往前開，遭遇了紅燈寧可等著都不拐彎，這一切似乎都只能有一種解釋，那就是我其實不是在向前進(jìn)而是在向錢進(jìn)。而另一個人不早不晚地，偏偏就出現(xiàn)在了本應(yīng)無人的地方而且上了我的車，上車之后屁股還沒坐穩(wěn)就死了，直到他死了人們連他的身份、來歷都不知道，仿佛他在整部電影里只有一場戲，就是把裝錢的大包送到我車上，這事兒做完了他的群眾角色也就完成了，難道除了天意世上還會有這樣的巧合嗎。既然這一切都是老天刻意安排的，我在里邊只是一個完全被動的角色，我為什么就不能聽天由命、照單收受呢。何況我就是真笑納了也不能說是不勞而獲，相反我為這一刻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代價，被撞得臉都開了花腦袋都開了瓢，我們都知道有句話叫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就算是對我的損失的賠償，我收下這錢也是名正言順、受之無愧的。因此，我在收不收錢這個問題上，完全應(yīng)該像毛主席教導(dǎo)的那樣做到“三要三不要”——要順其自然，不要特立獨行；要大大方方，不要扭扭捏捏；要理直氣壯，不要心懷忐忑自慚形穢。唯其如此才算對得起老天的一片好心好意。

我內(nèi)心的激烈矛盾斗爭說起來不過三言兩語，其實，真實過程卻十分漫長，因為當(dāng)矛盾雙方好不容易分出勝負(fù)時，天也差不多大亮了。我等于是眼睜睜地一直熬到天亮。天亮?xí)r分我終于最后決定了，這些錢哪兒都不能去，從此它們姓誰我都不答應(yīng)，要姓只能姓我的姓。這么決定了的我那時一點兒也沒意識到，我其實是放棄了堅守了半生的立身處世原則，就像俗話常說的“出身不能選擇，但是道路可以選擇”，第一次背叛了我的勞動人民出身和階級。

事情說起來就是這么的簡單，等于一切都看我自己的意思了——如果我愿意繼續(xù)做個窮光蛋，我就仍然是個一文不名的人；只要我希望從此變成大富翁，一眨眼間我便能擁有萬貫錢財。直到自己已經(jīng)是個大富翁了，我對這一點仍然覺得難以置信。

我確認(rèn)自己成為巨富后的第一時間，就遇到了一個只有富人才會遇到的苦惱，那就是我應(yīng)該把這些錢放到哪兒。我在昨晚的閱讀舊報過程中就已經(jīng)注意到，如今我們社會的治安狀況越來越差了，這使得我無法不為這些錢的安全而強烈擔(dān)憂。我先是設(shè)想將床墊里的棕毛掏出來然后把錢塞進(jìn)去，之后又考慮將房門改成夾層的把錢藏到門里面，再后又打算將頂棚扯個窟窿把錢放到屋頂上，最后甚至企圖在墻根兒挖個坑把錢埋在地底下……但是這些離奇構(gòu)想最終都被我痛苦地否決了。因為我的思想越是離譜和奇特，我就越發(fā)意識到我是在低估著惡人的能力，事實上真實生活中的他們沒有一個是白吃飯的，凡是我能想到的地方他們也都能想到。后來我終于想出了一個萬無一失的隱匿處，那就是火車站前的小件寄存處。那地方雖然正在人多雜亂處，卻偏偏最不為人們所注意。一般人們都以為貴重物品已被人隨身帶走了，只有無足輕重和不便攜帶的東西才會存在那兒。因此，盡管那里的防范比哪兒都松弛，由于連最小的惡人都看不到眼兒里，從未發(fā)生過任何搶劫和失竊。

存包之前我將錢取出來幾沓，裝進(jìn)了左右褲兜兒里。錢只有在花時才是錢，不花時只是一堆紙。以前沒錢的日子里我一直有個夢想，這夢想跟當(dāng)年駱駝祥子的差不多，那就是等到有朝一日有錢了，頭一件事就是買一輛自己的車。我已經(jīng)不止一次地幻想過，我駕駛著我們城市最好的出租車，在大街小巷狼奔豕突的情景。此刻我的這種向往當(dāng)然沒有變，但是我對整個過程做了小小的調(diào)整。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是個大富翁了，而在此前我從來不曾富有過，所以買車的事情可以暫時放一放，我要首先體驗一下作為一個富有者的滋味。我已經(jīng)說過我是個勞動人民，擁有著勞動人民健康向上的人生觀，我們勞動人民的終極向往從來都是物質(zhì)的。因此，我在火車站上了一輛出租車后，對司機只有一個要求：“你把我送到一個吃飯最貴的地兒。”

司機將我拉到了我們城市星級最高的大酒店，這地方其實離火車站只有幾步路，我卻在這短短距離中接連幾次露出了勞動人民的小馬腳。說明由窮人到富人這段路說短也短說長也長，一個人可以一夜之間變成物質(zhì)富有者，但要想具備富有者的氣魄卻還需要循序漸進(jìn)的過程。先是在正常行駛的出租汽車上，雖然我從晚到早幾乎很少離開出租車，但正兒八經(jīng)作為乘客這輩子還是頭一回，因此，兩眼總是不可救藥地要往計價器上瞅，而且毫無理由地懷疑這車的表比我見過的都要快。車子在高聳的酒店樓前停下后，過來一個民國元帥般打扮的門童為我開車門，由于此前從未被人如此殷勤地侍候過，受寵若驚的我又脅肩諂笑著說了聲謝謝，使得本來畢恭畢敬的門童當(dāng)即流露出蔑視的神色。最后好不容易被引進(jìn)了餐廳，其中的富麗堂皇又令我十分緊張和局促，雖然打的就是來這兒花錢的牌兒，點菜時大腦卻仍不聽使喚地暗暗核算著菜價，就好像飯店比事先估計的檔次高生怕帶錢不夠似的。好在這種窘迫并沒有持續(xù)太長時間，隨著酒菜源源不斷地被端上來，困擾我的一切很快煙消云散了。當(dāng)我的腦袋被酒精灌得昏昏然飄飄然，整個身心終于舒展、鋪張開來，開始體驗到了財富帶來的巨大歡樂。這是一種始料不及的效果，就像警匪電影中的一個匪徒聽到敲門聲，本以為是同伙但門一開沖進(jìn)來一群警察一樣。是的，我此刻是在一個聞所未聞的離奇地方，饕餮著聞所未聞的飛禽走獸，享受著聞所未聞的殷切關(guān)照，所有這一切都令我始料不及、瞠目結(jié)舌。我只一會兒便神思恍惚、暈頭轉(zhuǎn)向，就像吸食了過量毒品一樣，產(chǎn)生了一種似是而非的幻覺，覺得金碧輝煌的酒店包間就像國王的宮殿，摞滿圓桌的山珍海味就像王宮的廷筵，笑意殷勤的女服務(wù)員就像宮中的仆役，而那個為所欲為、恣意享樂著的國王就是此刻的我。我以前從未體驗過如此別開生面、徹頭徹尾的歡樂。我只能用一個最最庸俗的字眼兒來形容此刻的心情，那就是電視綜藝節(jié)目主持人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哇塞”！一切的一切都他媽的“哇塞”極了！

這頓飯是什么時候開始的我已記不清了，反正結(jié)束的時候差不多已是薄暮時分了，其時高聳巍然的酒店燈火熊熊、通體透明，越發(fā)像是一座神話傳說中的宮殿。本來我準(zhǔn)備飯后到某個汽車營銷商那兒談?wù)勝I車的事兒，然而酒足飯飽之后又一次推遲了原定的買車計劃，哪兒也沒去直接住進(jìn)了這家酒店的總統(tǒng)套間，進(jìn)門后衣服都沒脫便撥通了酒店旅行社的電話。不就是再回到街頭做個車夫嗎——我一邊撥著電話一邊想——這樁苦差在此之前我已做了很多日子，而且在此之后很有可能還要再做更多日子，換句話也就是還有的是時間，因此完全可以再朝后推一推。既然享樂是如此美好的事兒，而我現(xiàn)在又不是沒條件，我為什么非得那么著急地苦難自己，而不趁熱打鐵地多多享樂幾天呢。這時候的我還以為我可以先放縱一下自己的欲望，等到把好日子過足過夠了，再重新去做一個勞動人民完全來得及。我對電話那頭一個女聲說我要去外國，甭管哪國只要是個資本主義國家就行。對方問我為什么非去那種地方。我說：“什么都不為，我就是小時候老聽人們說，那兒的生活極度的荒淫、極度的腐朽、極度的糜爛，既然他們把那地方說得跟花似的，作為一個有志青年我能不去轉(zhuǎn)轉(zhuǎn)嗎。”

我是在春節(jié)過后回到偉大祖國懷抱的。在這之前整整十天里我都隨著一個旅游團做泰國游。我們參觀了金碧輝煌、風(fēng)格迥異的泰王宮和玉佛寺，人舟如蟻、市聲嘈雜的湄南河水上市場，奇花競放、異獸麇集的熱帶植物和動物園，別開生面、驚心動魄的馴鱷表演和大象表演……由于新奇景觀源源不斷、目不暇接，整個走馬觀花過程中，我最突出的感受就剩了個暈字兒，自始至終都處在一種眼花繚亂、暈暈乎乎的狀態(tài)中。當(dāng)空調(diào)大巴駛向最后一個目的地芭堤亞，我以為所謂的泰國也就這樣了，人們卻告訴我我們只不過才看到了一本書的封面，真正的泰國游可以說現(xiàn)在才剛開始。

芭堤亞是個仄長的海濱小城，其規(guī)模和我們國家常見的小縣城差不多。我們團是在夕陽西下時候到達(dá)的，吃過晚飯便開始了此行的主要活動，觀看千奇百怪的各種表演。最先觀看的是正兒八經(jīng)的人妖歌舞表演，所謂正經(jīng)也就是不含色情內(nèi)容的意思，門票是包括在整個旅游費用中的。這天的演出一開始就令我深感意外，不論劇場、舞臺、布景、燈光、音效、藝員，水平之高都跟我們國家級文藝團體的演出有一拼。載歌載舞的人妖們或妖冶性感，或古典高雅，或楊柳腰肢，或碩乳豐臀，無不給人以強烈的脂粉氣息，看著他們我?guī)缀跬耆浟藢?dǎo)游說的一句話：“今天晚上的藝員沒有一個是女的。”

走出劇場時夜幕已經(jīng)完全降臨，沉睡一天的芭堤亞這時終于醒來了，整個鬧市區(qū)被燈火霓虹浸淫得淡紫深紅，道路兩側(cè)鱗次櫛比的露天酒吧紛紛開始了營業(yè)，所有吧臺前都坐滿了身著黑色背心短裙的年輕女子，這種黑短衣裙在這兒是標(biāo)志性服裝，但凡這身打扮的女子全是等客的妓女。隨著芭堤亞夜生活的正式開始，我們所觀看的演出也進(jìn)入了精華部分，也就是從這時起所有門票都由游客自費了。整個晚上我們都在趕場似的觀看著演出，最后一場是在一家叫“夜巴黎”的夜總會里。我們到那兒時已經(jīng)是深夜了，里面的脫衣舞表演仍然如火如荼，成群結(jié)隊的亞裔女郎在小舞臺上邊舞邊脫。當(dāng)集體裸舞到一個段落的時候，小劇場里突然燈光全熄，音樂也換成了輕柔舒緩、如夢如幻的那種，整個舞臺只剩下一個舞女，在幽藍(lán)色微光中隱約可見地?fù)u擺著腰肢。在她若隱若現(xiàn)、緩慢舞蹈的過程中，一個約莫是劇場美工的男人，用熒光涂料在她肚皮上描畫出一枝玫瑰，深紅花朵和亮綠枝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伴隨她的搖擺猶如在風(fēng)中起伏搖曳一樣。男人畫完之后出人意料走下臺來，熱情邀請觀眾上去在她身體上即興作畫。我們這個團的成員聽口氣都是某城市的男女官員，只有我一個人是散客，他們雖說自費看表演比我還踴躍，但無一不是邊看邊罵“真惡心”，所以那個男人所到之處無一不是熱臉貼了個冷屁股，沒有一個人肯上去捧場。我一看再這么下去等于把人家舞女晾那兒了，我這種勞動人民平時最受不了的就是對我們勞動人民的不尊重，便挺身而出走上舞臺走到了舞女身邊。盡管由于舞臺光線十分昏暗，我只能感受到舞女的大致輪廓，但由于以前從未如此貼近過如此動人的女性裸體，我的心情仍激動得不能自已。此時此刻的我想來想去，覺得只能用一句話來表達(dá)我激動的心情，我?guī)缀跏怯靡还P一畫那樣的莊重態(tài)度，將這句肺腑之言熒光閃亮地寫在了她香噴噴的屁股上——“某某某（我的名字）到此一游”！

結(jié)束了這天晚上的全部集體活動，我獨自坐進(jìn)了街邊露天酒吧里，邊喝酒邊與黑短衣裙的女子調(diào)笑。此刻這些女子猶如眾星捧月簇?fù)碓谖抑車抑灰匣ㄥX就可以想要哪個就要哪個。這時我聽到了芭堤亞遠(yuǎn)遠(yuǎn)近近時斷時續(xù)的煙花爆竹聲。直到這一刻我才注意到，其實這天晚上到現(xiàn)在，小城一直籠罩在煙花爆竹的隱隱聲響和火光中。我走神了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這不是一個平常的夜晚，而是我國勞動人民的傳統(tǒng)節(jié)日除夕夜，那煙花爆竹顯然是這兒的華人在歡慶。意識到這一點我才突然意識到，原來我已在極度歡樂中不知不覺守過了舊歲迎來了新年。這使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往年這時候。自從我父母相繼離去后，每年除夕都成了我一年當(dāng)中最為漫長難熬的一天。一到這天我就成了孑然一身、無家可歸的人。雖然頭幾年老胖都叫我到他家去過年，但是他們家的歡樂融洽氣氛使我更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不僅無法緩釋反而更加濃重了我的孤苦無依感。后來我索性哪兒都不去了，每當(dāng)除夕都把自己反鎖在小屋里無節(jié)制地喝酒精，企圖將自己從精神到肉體都麻翻了，以不省人事的形式將這一天從我生命中刪除掉。但是這時候就連酒精似乎也變成了假冒偽劣的，不僅不能麻痹我反而使我的神志更清醒，對城市高潮迭起的煙花爆竹聲感受越發(fā)真切和清晰，內(nèi)心因而越發(fā)的煢獨和凄涼，覺得我有可能再也邁不過這一天這個坎兒了。當(dāng)然，我在這一刻不禁憶起這段往事絕不是無緣無故的，就像俗話常說的憶苦才能思甜，正因為有過如此不堪回首的苦日子，此時此刻的我才更加的滿足和幸福，滿足和幸福得我直想永遠(yuǎn)地閉上眼。我曾在一本乘客遺棄的雜志中看到一篇小說，小說寫的就那回事兒但名字叫得很難忘，作為一個無比滿足和幸福的人這時我不由得想起了它——是的，我之所以會擁有現(xiàn)在這一切——多虧了那包錢！

我回到祖國懷抱的時候最寒冷的日子已經(jīng)過去了，氣溫還沒有完全回升天氣卻已經(jīng)格外晴朗，積雪還沒有徹底融化陽光卻已經(jīng)格外明媚，人們還沒有擺脫臃腫笑容卻已經(jīng)格外燦爛，這一切使得我的心情也格外的豁亮。這時候的我已經(jīng)完全放棄了買車開車的打算。“人生七十古來少，前十年是小，后十年是老，二十五年睡去了，二十五年悲多歡喜少。”既然活著是如此之苦的一件事兒，我為什么非要更苦著自己，而不能挑肥揀瘦一回、拈輕怕重一回、喜新厭舊一回、好逸惡勞一回，換一件又省心又好玩的事情干干呢？這樁事業(yè)我在泰國就已經(jīng)想好了，那就是搞個“夜巴黎”那樣的好去處，既務(wù)了營生也不耽誤自己吃喝玩樂。

我在我們城市的繁華商業(yè)街上租了一幢兩層樓。我對前來投標(biāo)的幾家裝修公司經(jīng)理說：“你們先給我拿出設(shè)計來，把吃喝嫖賭抽這些個項目，總之凡是改革開放時代喜聞樂見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包括上。你們只管怎么好怎么來，錢的問題不要管那是我的事兒。”直到目前我的那些錢還在火車站白躺著。當(dāng)裝修工人進(jìn)入現(xiàn)場，開始叮叮哐哐施工時，我也開始為未來的事業(yè)招兵買馬。我招聘的第一個員工不是別人，正是曾對我有再造之恩的老胖。

我已經(jīng)說過老胖對我猶如再生父母一樣，我對他一直懷有感激涕零的心情，發(fā)誓有朝一日一定要重重報答他。現(xiàn)在的我終于有了這樣的機會，而老胖恰巧在這一時期里混得非常不如意。毀了他吃飯家伙的肇事司機自從放回去就再沒了消息。巴望著賠償?shù)乃业疆?dāng)初處理事故的警察，交了幾次申請執(zhí)行費也沒執(zhí)行回來一分錢，什么時候找到山東對方都不賴賬，但每次都是兩手把衣襟一敞說沒錢，雖然是警察可在人家地盤上也沒什么好辦法。憂心如焚的他不得已只好一趟一趟親自往山東跑，試圖以痛哭流涕的形式感化對方，哪怕少賠點兒也行啊。對方倒也是個通情達(dá)理的人，對他的態(tài)度比對警察好多了，每次都給他一百二百的總之不讓他白跑。“我操他媽那點兒錢還不夠路費呢！”他說這話時滿臉都是歹毒和激憤，這一時期的郁郁不得志已經(jīng)將他變成了一個憤世嫉俗的人。我是在回國之后才得知這一切的。他落到如此地步可以說完全是因為我。我?guī)缀跏沁煅手е绨蛘f：“那倆小錢實在要不回來就算了，你到我這兒來給我?guī)兔Π桑粋€月工資五千塊。”這時候我已經(jīng)買了一輛明黑锃亮的本田車，老胖不僅會開車而且塊頭大，我想讓他做我的私人司機兼保鏢。當(dāng)然，這種角色對我來說實在委屈他，按我的意思他什么也不干我都情愿每月給他五千塊，但我知道老胖雖窮但在錢字面前卻從來不是個沒骨氣的人，我若是白給肯定會被他視為嗟來之食。對于我的口氣老胖當(dāng)然表現(xiàn)出了強烈的吃驚，直到這時他才知道我發(fā)財了。我是個什么東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此，他幾乎是難以置信地盯視了我老半天：“你他媽沒做什么缺德事兒吧？”為了讓他放心我斬釘截鐵說沒有：“騙你我是你兒子。”

夜總會開業(yè)的前夜我在它面前呆立了好半天，就連我都沒想到它修整后的模樣如此光怪陸離，整幢建筑被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火烘托得猶如魔鬼宮殿一般。盡管我對我所擁有的財富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但是想想如此龐大的一份產(chǎn)業(yè)竟然是屬于我的，我對之擁有法律認(rèn)定的一切權(quán)利，內(nèi)心深處仍然感到十分吃驚。我想我的這種驚異可能要歸咎于我身上仍殘留的某種勞動人民本色，有時候我們勞動人民就是這樣的徹底唯物主義，僅憑錢數(shù)遠(yuǎn)遠(yuǎn)意識不到自己的富有程度，只有將錢具體物化為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時，才會感性認(rèn)識到自己已經(jīng)多么的富有，而這種認(rèn)識的結(jié)果往往是連他們自己都難以置信。難以置信的我此刻只有一個感受就是無比的充實，就如同一個農(nóng)民在收獲季節(jié)里望著自己碩果累累的土地一樣。這時候的我絲毫也沒有意識到，這種感覺其實是有害的——當(dāng)一個人將財產(chǎn)視為生命一部分加以守望時，一旦有人企圖覬覦和攫掠，他肯定會要錢不要命地去保衛(wèi)它。

甚至就連我自己都沒想到，夜總會開業(yè)第一天就吸引了那么多人，而且全是不請自來的，他們的到來使得我的事業(yè)至少看上去熱鬧非凡。只是這些人的成分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他們分別來自工商、稅務(wù)、物價、技監(jiān)、衛(wèi)生、防疫、公安、文管等部門，總之就像老百姓謠傳的：“穿黃的穿藍(lán)的，來的全是要錢的。”以前倒是聽說過“有財不露白，露白惹禍害”，但是沒想到他們來得如此之快，我連一點兒精神準(zhǔn)備都沒有。當(dāng)然，由于這時的我還沉浸在不切實際的歡樂中，不想那么快就陷入到具體、瑣屑的俗務(wù)里去，沒跟他們計較那么多，只要好意思張口的差不多都給了。但是沒幾天我卻發(fā)現(xiàn)，這一切都只是剛剛開始。

接著來了這樣一群人。為首的是個誰都看不到眼里的瘸子，五官雖有但長得似乎全不是正地方，每走一步整個身體都要朝瘸腿這邊側(cè)歪一下，給人的感覺就像要倒似的。別看就這么個倆腿都不一般齊的主兒，后面簇?fù)淼膮s是一群身強體壯的人，而且剃著一模一樣的板寸頭，穿著一模一樣的黑皮衣和黑皮鞋，顧盼中透露著如狼似虎的氣勢。瘸子進(jìn)得門來只是朝身后擺了下手，那群黑衣人便各從腰后抽出一根鐵鞘子，乒乒乓乓胡亂砸開了我的東西。對我安全負(fù)有責(zé)任的老胖跑上前去：“怎么回事兒怎么回事兒？”話音未落也被砸趴在了那兒。直到我不得不硬著頭皮挺身而出，對瘸子抱拳道：“有話好商量。”瘸子才開口說我拆了他的臺，他是街對面“芭芭拉”夜總會的，他們有個叫小雪的小姐被我撬到了我這邊，他們今天就是來說這事兒的。本來我一聽就這屌兒事兒已經(jīng)松了一口氣。夜總會開業(yè)前確有不少小姐找過我，聯(lián)系到我這兒來坐臺，我也按照品貌兼優(yōu)、德才兼?zhèn)涞臉?biāo)準(zhǔn)錄用了一部分，隱約記得其中是有個叫小雪的。我說怨我怨我：“都怨我事先沒問清楚。要知道她是你們的人，打死我也不會留下她——老胖你去看看小雪在不在——我這就把人給你們送回去。”我之所以這么說當(dāng)然是想息事寧人，一看瘸子那樣兒就知道不是好惹的，我不愿為貪便宜齟齬跟這種人弄僵了。卻沒想到瘸子根本不就我送上去的這梯子，反而跟我瞪眼道：“你以為把人送回去就完了？小雪是我們最紅的小姐，差不多的客人都是沖著她去的，你這一撬等于把我生意撬掉了一大半，這損失你得給我賠出來。”我問他得多少錢，他張口說了一個價兒，本來我一直給他賠著笑一聽他說的價兒臉上的笑意立時僵化了——我若還開著車就是把叫小雪的撞死大不了也就是賠這個價兒！這一瞬間我意識到我不可能跟瘸子好話好說、相安無事了。

事后老胖告訴我小雪是從“芭芭拉”過來的不假，但瘸子卻跟“芭芭拉”壓根兒沒關(guān)系，他很早以前就是這一片兒出了名的雜碎，后來混進(jìn)了我們常說的“黑社會性質(zhì)的犯罪團伙”，再后來撬起了那團伙的頭子自己做了他們黑話說的“大哥”，他的一條腿就是在這個由小到大的過程中被打瘸的。這個團伙的主要事業(yè)就是對其地盤兒上的各種生意敲詐勒索，業(yè)主稍有不從便會遭到他們的打砸搶，老胖說他已經(jīng)到“芭芭拉”問過了，他們也曾被這伙人以同樣手段訛詐過。老胖的一只眼都被瘸子手下打得沒了縫兒，說這話時稍微不慎便會痛得倒吸一口氣。聽他這么一說我好長時間都沒說話。老胖在社會上混的時間比我長，對這之間的彎彎繞繞比我清楚得多，他要是這么說肯定也就是這么回事兒了。我沒想到如今的世道竟然變成了這熊樣兒——本來大家都是一模一樣的受苦人，其中一個因為比別人都勤勞（當(dāng)然也有運氣的成分），當(dāng)其他人只是顧影自憐、怨天尤人時，他卻不通過勞動過上了人們連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可是他的成功不僅沒有使其他人受到鼓舞，以他為榜樣從此發(fā)憤圖強，反而令他們產(chǎn)生了自暴自棄、不勞而獲的想法，就像又開始“土改”了似的一哄而上搶開了。這令我無論怎么想都想不通。但事到如今已不是我想通想不通的問題，瘸子臨走時已經(jīng)把丑話說在了前頭，今兒個他只是先打個招呼，明兒個這時候再來拿錢，到時候拿不到錢就把我的腿打成他一樣。為了給他的話加上著重號，他那幫手下不等他說完，掄起鐵鞘子嘁哩喀喳又是一通砸。也就是說不論我想通想不通，都得立刻拿出個對付明天的主意來。

我他媽當(dāng)然不能就這么認(rèn)熊了。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竟然有人如此明火執(zhí)仗地訛詐我，簡直太他媽無法無天了。因此，我第一個反應(yīng)就是打電話，呼叫我們城市的110。然而也就是這個時候我愣那兒了，覺得驀然遇到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那就是我將對電話那頭說什么？我總不能說我因為容留婦女賣淫，正受到另一個黑幫的敲詐勒索吧？這個突如其來的難題令我不由得吃了一驚——在此之前我雖然一直生活在社會最底層，只是一個無足輕重、不足掛齒的人，但卻從來不是一個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人，無論什么時候只要喊一聲“來人哪”，立刻就會得到王法的支持和佑護(hù)。可是如今，我卻猝不及防地、難以置信地，變成了一個不受法律保護(hù)的人，不管別人怎么欺負(fù)我都沒有資格尋求任何救助了。愕然不已的我不由得捫心自問道，事情怎么弄成了這個樣子？究竟他媽的發(fā)生了什么事兒？別看這只是個小小不言的事兒，但是反映的問題卻十分嚴(yán)肅和重大。這也是我近一時期第一次從麻醉中清醒過來，以正常人的目光觀照、反省我自己。這對我來說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兒，因為我們勞動人民一般情況下都寧肯賣力氣而不愿動腦子。事后我曾想過如果這次觀照和反省能夠善始善終的話，很可能我最后的結(jié)局就會是另一個樣子。只可惜善始善終這詞兒到我這兒得刪倆字，也就是說這一切才剛剛開始便草草結(jié)束了。因為恰在這個緊要關(guān)頭老胖給我領(lǐng)來一個人。

老胖領(lǐng)來的這個人比他還胖，還不只是胖一點兒至少要胖出一袋面，褲腰最保守地估計也得有四尺，往那兒一站就像一頭兇猛的馬來熊。但最令我注目的還不是此人的胖，而是他也像瘸子那幫人一樣，剃著寸頭、穿著黑皮衣和黑皮鞋。老胖對我介紹這是他朋友三兒，小時候就經(jīng)常幫著他打架，現(xiàn)在在一個叫小齊的手下當(dāng)馬仔。小齊是我們城市另一地區(qū)的大哥，出道兒雖沒瘸子早，名頭卻比瘸子大得多。老胖說他已經(jīng)跟三兒說過了，若是我愿意可以請小齊出頭把事兒擺平。老胖說這話時語氣與其說是商量還不如說是在慫恿我。我問三兒我得給小齊多少錢，我當(dāng)然明白我將得到的援助不是白求恩式的。對方說：“齊哥專門兒交待了，既然都是老胖的朋友一切好商量。這樣吧我們一分也不多要，你就按瘸子開的價兒給得了。”也就是說無論如何我的這盆血是出定了，不是被瘸子放就是被小齊放。本來我該看出小齊和瘸子其實是一個媽生的雙胞胎，不管跟誰打交道都是把自己往虎口里送，但由于被瘸子砸爛的那一攤兒到現(xiàn)在還沒收拾，我只要一看便痛惜、氣憤得渾身亂哆嗦，對問題已經(jīng)很難再有正常、清醒的認(rèn)識。神志不清的我想起有俗話道：“爭爭一條線，讓讓一大片。”別的我都可以讓，唯有原則問題寸步也不能讓。特別是瘸子這號的我敢讓一次，他就會來第二次第三次。這錢與其就這么被瘸子訛了去，還不如給了小齊讓他幫我出一口惡氣，雖說到底還是賠了至少賠得不窩囊。這么一想我只對三兒說了一句話：“咱們就按你說的辦！”說這話時我絲毫也沒意識到，我是在無法尋求法律保護(hù)的形勢下，不得已尋求了黑社會的保護(hù)。換言之我等于負(fù)氣說出了一句招災(zāi)惹禍的話。

我不知道小齊是如何具體擺平這事兒的。我只是在幾天之后得到了這樣兩條消息。一條消息來自我們城市晚報的社會新聞版，記者以《昨夜街頭突發(fā)大案，兩伙黑幫一死一傷》這樣聳人聽聞的標(biāo)題，一語帶過地報道了這起黑社會性質(zhì)團伙間的火并事件。雖說報紙對這兩伙黑幫的來龍去脈、姓甚名誰，以及火并過程有些故意含糊其辭，只是籠統(tǒng)道“目前警方正在進(jìn)行進(jìn)一步調(diào)查”，但另一條社會傳言卻毫不含糊地證實了上述消息的確切性。傳言說在一個夕陽西下的黃昏，瘸子獨自出現(xiàn)在了我們城市火車站入口處，他是轉(zhuǎn)著那種殘疾人專用輪椅來的，因為這時候他的另一條腿也被打瘸了。自始至終瘸子都排在檢票進(jìn)站的長隊里，面無表情、按部就班地向前移動著，見此情景人們都以為他就算就此退出歷史舞臺了，但是直到最后一刻才發(fā)現(xiàn)事情沒那么簡單。當(dāng)輪椅終于來到檢票口，再走一步就等于離開這個城市的一剎那，人們看到輪椅上的人猛然回過身來，滿臉都是明明白白的不服和不忿。他幾乎就像是神經(jīng)錯亂的人一樣，沖著人頭攢動的火車站廣場，揮舞著雙拳喊了一句告別的話：“姓齊的孫子你等著，瘸爺我還會回來的！”我是在夜總會里得悉上述兩條消息的，這時候小齊的馬仔三兒就在我身邊，我們正用手中的酒杯碰出一片熱烈的響聲來。

是的，這時候我正和三兒碰撞著手中的酒杯，我們碰杯時表情融洽得就像親兄弟一樣。三兒在碰杯之前讓我明白了一個貌似淺顯實則深刻的道理：“有錢是好事兒也是壞事兒。為什么是好事兒你比我清楚，為什么是壞事兒我比你清楚。人活在世上沒什么都行可就是不能沒有錢，可這世上真正有錢的人才有幾個呀，三分之二的還是毛主席常說的受苦人，這就使得有錢人經(jīng)常處于危險的境地，就像一只肥羊生活在一群餓狼里一樣。你也不想想狼餓急了什么不吃呀？這只羊若想不被狼們撕吃了，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找個更兇更猛的動物給撐著。”這番話在以前可能會被我認(rèn)為是危言聳聽，但是自從被瘸子無端刁難了一回后，我已經(jīng)比任何人都更有痛感和同感。當(dāng)然，三兒如此語重心長目的決不是為了幫助我提高認(rèn)識，而是為了向我推薦更兇更猛的動物他大哥小齊。“你這才算是剛剛開始，這回遇上的只是個小麻煩，日后各種各樣的麻煩還多著呢。”所以他建議我，“不如花點兒錢請齊哥來給你看著這場子。只要我們哥兒幾個朝這兒一站，你的這一切就等于保了德國安聯(lián)的險。”他說這話我絕對相信。而且這時候的我越發(fā)堅定了這樣一種認(rèn)識，在這個狼多肉少的世道里，與其被一群狼你一口我一口地瓜分了，還不如索性喂了一條狼，至少省卻了零打碎敲的痛楚和煩瑣。所以，我跟三兒的碰杯不是慶賀前番合作的結(jié)束，而是祝賀今后合作的開始。

歡飲過程中我曾有過一陣隱約的心痛。雖然我至今還沒見過那個叫小齊的人，但我知道面前這個三兒是代表小齊說話的，所以，我心里始終有一種恍恍惚惚的錯覺，覺得他就等于是小齊，我此刻正在跟小齊兄長弟短地喝著酒。可是這個小齊是個什么人呢？盡管我只是個黑道之外的老百姓，仍然不止一次地聽聞過這個人。我聽說這個叫小齊的剛出道時由于還不是太有名，某天跟一群狐朋狗友在飯店喝酒，鄰桌一個黑道人物來給這桌幾個熟人敬酒但是沒敬他，他站起來問為什么對方說因為我不認(rèn)識你，他說那我現(xiàn)在就讓你認(rèn)識認(rèn)識，說著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支打鐵砂的槍，一槍打了對方一個滿臉花。我還聽說有一次小齊僅僅是懷疑手下一個馬仔，到他看場子的某大酒店收取保護(hù)費時昧了錢，那個馬仔明明是清白無辜的，出于畏懼還是按著“家規(guī)”主動剁掉自己一只手，血淋淋地送給大哥請求恕“罪”。我還聽說某房地產(chǎn)商欠著某包工隊十萬塊錢幾年都不給，包工頭無奈之下輾轉(zhuǎn)托人請小齊幫他去要賬，小齊帶人二話不說開走了該商人的車，對方一看清開車的人是誰當(dāng)天就把錢一分不少地送了去，又搭上一桌酒席幾車皮好話才將車要回去，小齊拿到錢后只給了包工頭一萬塊，其余統(tǒng)統(tǒng)塞進(jìn)了自己腰包，包工頭明知道找錯了人可是連吭都沒敢吭一聲……總之一句話，他是一個狼心狗肺的人，一個無惡不作的人，一個臭名昭著的人，一個不齒于人的人。我這人從小到大一直信奉著“好鞋不踩臭屎”這句話，卻沒想到而今竟然跟這種人稱兄道弟、握手言歡，而且被對方引為同類和朋黨。自從有錢之后雖然吃喝嫖賭什么都干了，但我從來都沒有把自己認(rèn)做壞人，而今冷不防地被壞人這么一呼朋引類，一時間我竟覺得自己也像是變成了壞人，這當(dāng)然令我感到嚴(yán)重的不安和痛苦。好在這種感覺并沒有折磨我太久，就如一個匆匆過客一樣，它在我心里幾乎未做滯留便走開了。對此我絲毫也不感到奇怪。這時候的我就像一輛剎車失靈的汽車，當(dāng)它跑起來以后再想停下來就難了，除非撞到墻上或者翻進(jìn)溝里。

緊跟著春天的當(dāng)然是夏天。近些年由于叫厄爾尼諾現(xiàn)象搗著蛋，我們城市每到夏季總是干旱少雨，也就是說整個季節(jié)都是晴朗燦爛的日子。按說在這種日子里人們心里不該再有陰暗的角落，但是人這種東西氣蛋就氣蛋在不能以常理論。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本來有錢了應(yīng)該是好事，特別是對我這種從未有過錢的人來說，可是我除了最初那幾天嘗到點兒甜頭外，反而越來越覺得處處不順心不如意，就像象棋里的一匹馬不論怎么走都被別著腿。這段時間我不僅沒意識到我正生活在一個響晴的季節(jié)里，心情反而陰暗潮濕得猶如梅雨天一樣。

其實令我郁郁不樂的原因一點兒不復(fù)雜，說起來主要是兩個人造成的。一個是在我這兒坐臺的小姐小雪，再一個就是給我看場子的大哥小齊。

小雪就是從“芭芭拉”跳槽過來的那個小姐。大家聽他媽那名兒取的，就仿佛多么冰清玉潔的一個人似的。如今的人們也不知道怎么了，越是當(dāng)婊子越是要取個“冰”呀“雪”呀這類白面似的名兒。據(jù)這個小雪自稱她來自幾百里外一個小縣城，是迫于父親去世母親重病弟弟失學(xué)，不得已才出來操持這種坐臺的營生的，因此始終堅守一個原則就是賣笑不賣身，她之所以從“芭芭拉”跳出來就是因為那兒的老板在這一點上對她特別不尊重。對于她的這種說法我心里一直覺得很可笑，但凡做小姐的差不多都為自己編造了一套可憐巴巴的身世，誰要相信她們誰都得去醫(yī)院查查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但是時間長了卻發(fā)現(xiàn)小雪的這“不”字兒有可能是真的。小雪這個人是這樣，不是熟人很少會對她存非分之想，因為她長的也就是俗話常說的大堆兒里的人，可是熟人卻很少不被她弄得迷糊，因為她天性比騷狐貍還媚人。因此，盡管她一直就像俗話常說的捏著半拉，卻仍有不少客人對她想入非非。這之中尤以一個名喚鄭品的文管辦小官吏最是熱沾皮，不來便罷只要一來誰都不要非要她。此人名為鄭品其實卻是件有名無實的殘次品，每次將小雪叫進(jìn)包間后，所有工作基本上都是圍繞著一個中心和兩個基本點來進(jìn)行的。而小雪也就是在這種時候表現(xiàn)出令我刮目相看的執(zhí)拗。她在外交上對所有客人都嚴(yán)格掌握的一條政策是，褲腰就是邊防線，褲腰帶以上隨便，褲腰帶以下的主權(quán)則堅決不容侵犯，對侵略性比誰都強的鄭品同志更是如此。這令我感到非常非常的為難。因為鄭品同志每當(dāng)滿懷熱望而來求之不得而去時，臉色就難看得像剛剛被誰抽了兩嘴巴，而最終面對他臉色的當(dāng)然還得是我本人。別看他那個文管辦只是小小不言的鳥級，對于我們這些文化娛樂事業(yè)的經(jīng)營者卻是不摻一點兒沙子的爺，我們所經(jīng)營的正是他們“掃”和“打”的，他若煩誰了當(dāng)場就能給誰那門上貼封條，對這種人我們舔屁眼兒都唯恐不及更甭說得罪了。按理說鄭品同志要求并不高，他只不過想得到我們的一個小姐，而且給小姐的小費還是自付的，而且作為這個小姐的擁有者我就是干這個買賣的，完全有義務(wù)也有能力滿足他的這一正當(dāng)、合理的要求，這樣做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但是令我深感為難的是，直到這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就像一塊魚骨頭鯁在一個人的喉嚨里，這里面還鯁著一個橫頭豎腦的人，而此人非他正是我摯友加恩公老胖。

是的，直到這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老胖不知何時和小雪好上了。對于這兩人竟然尿到了一個壺里我并不感到意外。考慮到他們兩個的身份和處境，一個是我的坐臺小姐，一個是我的司機兼保鏢，低頭不見抬頭見，本就具備了眉來眼去的客觀條件；不管他們怎么勾連到一起的我都能夠理解和接受。令我深感意外并難以接受的是，他們不但好上了而且還不是一般地好上了，也就是說不是好著玩的而是認(rèn)了真的，好出了被人們蔑稱為“愛情”的東西。我說那會兒我跟瘸子挺張兒時，老胖怎么比我還起勁兒地要求助于小齊放倒他，現(xiàn)在想想除了確有助我一臂之力的意思，也不能說沒有假公濟私的想法——他們這么一動真格兒的不打緊，就把鄭品同志對小雪的那點兒要求襯成了無理要求，就像一個賊在覬覦著屬于別人的東西一樣。不用說小雪自從跟定了老胖后，就把鄭品同志對她的所作所為全都告訴他了，這便直接影響了這廝對待鄭品同志的態(tài)度，使得他每當(dāng)見到對方都像見到不共戴天的仇人，不是直眉立眼就是裝沒看見。更有甚者，只要鄭品同志將小雪叫到包間里，哪怕他們什么都沒干，這廝也必像個收獲之前的看瓜老農(nóng)似的，一會兒謊稱調(diào)試音響一會兒假裝端茶送水，動不動破門而入而且一進(jìn)去就死皮賴臉不出來，給人以嚴(yán)重的礙手礙腳感。氣得鄭品同志動不動臉色深紫鐵青地責(zé)問我：“你他媽那個司機是吃哪一路的？”

老胖這種類似擋路狗的行徑當(dāng)然引起了我的注意。其實，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他對待鄭品同志的敵視態(tài)度，就已經(jīng)意識到了問題的嚴(yán)重性，覺得這廝是在毀我前程。只不過一直覺得他對我有再造之恩，沒有他就沒有我的今天，好幾次想說難聽話都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但是到后來看到他不僅沒有絲毫的自覺和收斂，反而越來越得寸進(jìn)尺，終于覺得再也不能對其放任自流了。當(dāng)然，我一開始采取的辦法還是做深入細(xì)致的政治思想工作，不管怎么說我們之間到此為止還是人民內(nèi)部矛盾。針對他的癥結(jié)所在我主要做了以下兩方面工作——一是特別強調(diào)小雪的小姐身份，對他的選擇表示極大的不屑一顧：“兩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女人有的是，就憑你什么樣的找不著啊干嗎非找個小姐？”許諾只要他離這只小雞兒遠(yuǎn)遠(yuǎn)的女人的事兒我包了，保證給他找個要臉兒有臉兒有盤兒有盤兒的。二是指出保守是沒有出路的，反復(fù)勸說他進(jìn)一步解放思想，適應(yīng)改革形勢、市場經(jīng)濟和時代呼喚，不能閉關(guān)鎖國拒人千里，而要對外開放對內(nèi)搞活。

我覺得我在這件事情上已經(jīng)做到了語重心長和仁至義盡，就是換了老胖他親爹能做的也不過如此了。但遺憾的是老胖不僅沒有理解我的苦口婆心，如我期望的那樣幡然悔悟、迷途知返，反而把我的好心好意視為了對他的極大不尊重，嘴上沒說什么心里卻對我產(chǎn)生了抵觸情緒，并在這種偏激情緒的唆使下，對鄭品同志做出了更進(jìn)一步的敵對行動。那天鄭品同志勞作一天之后來到我們這兒，剛一進(jìn)門想叫小雪還沒叫出聲，便和老胖迎面撞在一起差點兒沒撞個仰八叉。老胖明明是蓄意撞了人，被撞的還沒說什么，他反而破口大罵道：“他媽的眼瞎了！”不依不饒地揪住對方脖領(lǐng)子，非要人家給他說“對不起”。若不是我恰巧經(jīng)過并及時喝止了他，看他那架勢大嘴巴非掄到鄭品同志臉上不可。不用說老胖的這種倒行逆施把我的肺都?xì)饽[了，加之人在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的現(xiàn)場氛圍中，根本沒時間顧及方式和方法，氣急敗壞的我當(dāng)場戳著老胖鼻子，像他那樣破口大罵了他幾個他媽的：“他媽的你想干什么？他媽的反了你！他媽的還想干不想干了？他媽的不想干現(xiàn)在就給我滾！”罵聲未落我的心臟像是被誰攮了一刀似的淌出了血。

心痛的感覺令我一下子冷卻了下來。冷卻下來之后我才意識到我做了什么，我正翻臉不認(rèn)人地朝我恩人臉上吐著黏痰。最近一個時期以來，雖然隨著我和老胖地位的顛倒，我們的關(guān)系也發(fā)生了顯而易見的變化，我已漸漸習(xí)慣了將老胖視做手下呼來喚去，而老胖也慢慢適應(yīng)了他老板的指手畫腳，但是我在心里卻始終自認(rèn)為，我從未對他失去過原有的敬重，從未對他產(chǎn)生過居高臨下的想法。在此之前我連想也沒想過，有朝一日我會對他反目成仇、惡語相向，當(dāng)著那么多人用如此不堪的語言辱罵他，就像一個老總叱罵小兵一樣，就像一個農(nóng)民叱罵牲口一樣。因此，這一瞬間我?guī)缀跎的莾毫耍q如一個兒子沒想到一時沖動失手打死了自己的爹，內(nèi)心的錯愕和惶恐簡直難以言述。手足無措的我不由得自問道，我他媽的這是怎么了？古人一飯之恩尚且不忘，老胖對我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而我不僅無所回報反而如此惡劣地對待他——這不是數(shù)典忘祖嗎？我已經(jīng)說過我一直是個勞動人民，我們勞動人民什么都缺唯一不缺的就是是非意識和觀念，這種行徑在我們心目中幾乎就是不可饒恕的小人行徑，而小人在我們這個階級中是最最遭人非議被人唾棄為人不齒的。我震驚這一切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這事兒對于別人只是小事兒一樁，但是對我卻大得無法無視。自此以后我與老胖的關(guān)系發(fā)生了不可挽回的疏離，昔日那種親密無間不知不覺消失了，彼此變得就像兩個剛認(rèn)識的人一樣客氣和謙讓，這使得一件原該過去的事情怎么都從我這兒過不去，令我很長時間耿耿于懷、十分不快。

就在小雪和老胖令我十分難受的同時，小齊和三兒也令我疼痛不已。自從小齊之流出頭為我看場子以來，日常騷擾我的人們倒是真不敢來了，我卻并沒有因此而掙到預(yù)期的錢。雖然其他主兒不敢想我的事兒了，但是三兒們卻成了我這兒的常客，一到飯時兒便成群結(jié)隊一擁而入，不僅大吃大喝還要吃好的喝好的，而且從來都是只簽單不給錢，僅頭一個月的簽單額就抵住了我該月的總營業(yè)額。而且由于這幫人全都剃寸頭，穿黑皮衣和黑皮鞋，不管跟誰都是沒說話先瞪眼，他們往那兒一站不僅騷擾我的人不敢來了，就連正常的顧客也都嚇得不敢來了，弄得我就像一個小學(xué)生正好學(xué)到了門可羅雀這個詞兒，為了加深印象被老師布置抄寫了五十遍。

開始一段時間我還不是很后悔，因為在此以前我就想通了這樣的道理，人一有錢他就不再是人了，他就得忍受狼群的宰割和吞噬，我已經(jīng)豁出去了反正喂一群狼也是喂，索性把這身膘舍給小齊這一條狼算了。但沒幾天我的這種打腫臉充胖子的做法就堅持不下去了，因為我發(fā)現(xiàn)哪怕只是一頭狼它的欲望也是無止境的，小齊和三兒們對我的想法決不只是簡單的吃點兒喝點兒。先是有一天三兒在我這兒吃飽喝足后，著人把我叫到包間里說：“齊哥這陣子手頭有點兒緊，想從你這兒借點兒周轉(zhuǎn)周轉(zhuǎn)，借多借少你看著辦。”他說這話時雖然笑嘻嘻的，但是他那幫如狼似虎的手下卻都目不轉(zhuǎn)睛地瞪著我，瞪得我什么感覺全沒有了，只剩了一種無依無靠的孤苦感。這時候我哪還敢讓對方的話掉地上，結(jié)果這一句話就把我的錢訛走好幾萬。接著又有一天我人正在家中坐，三兒忽然又從天上來，拿出一塊“勞力士”表對我說：“齊哥這陣子手頭又有點兒緊，這塊表是他十萬塊錢才買的，你若要就便宜點兒讓給你。”我一聽就知道又要破財了，除了趕快遞上五萬塊錢，臉上還得追加著笑容說：“齊哥也太見外了，缺多少錢給個話就得了，拿這么個東西來干什么，這不是扇他老弟我的臉嗎？我手頭現(xiàn)在就這么多，你跟齊哥說一聲讓他別嫌少。”至于那塊表我連乜都沒乜一眼。據(jù)我所知那破表已經(jīng)賣過不止一家了，所有的“買主”都是光掏錢不接表——一是這表比火炭還燙，他們誰也不敢接；二是接過來也沒什么用，都知道這表是假表。接著還有一天……總而言之一句話，我雖然直到現(xiàn)在連小齊的面兒都還沒掛過，他卻像是就要娶了我的寡婦娘的后爹一樣，讓我無時不刻不感受到他的存在和威脅。

直到這時我才覺悟到，小齊這條惡狼不僅是要吃我的肉，而且還可能要我的命。這是我事先怎么也沒想到的。這使得我一下子記起了兒時聽過的故事里，小白兔對誘門的狼外婆說的話：“不開不開就不開，媽媽不在家，誰叫也不開。”一時間直后悔當(dāng)初怎么沒有聽這句凝結(jié)著血的教訓(xùn)的老人言。但是晚了。我已經(jīng)說過我一直是個勞動人民，我們勞動人民什么病都可能犯，唯一不犯的就是叫做神經(jīng)衰弱的病，在此之前我只要能吃飽就能睡著，而且從來都是一覺睡到大天亮，從不咬牙、放屁和做夢。但是自從擁有了一份屬于自己的事業(yè)，特別是意識到這個事業(yè)正被人覬覦著之后，我便漸漸遠(yuǎn)離了這種健康和衛(wèi)生狀態(tài)，變成了一個負(fù)擔(dān)沉重、憂心忡忡的人。先是半宿半宿地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又整夜整夜做噩夢，夢見自己被一群窮兇極惡的吸血鬼圍追堵截著，最后不是睡醒而是被嚇醒過來，冷汗虛汗就像印泥似的把我在床上印個印，說起來也是睡了一覺感覺卻像做了一夜力工，不論肉體和精神都更加疲憊不堪。發(fā)生在我身上的這種墮落令我愕然不已的同時，也使我的心靈飽受了痛苦煎熬。這種持續(xù)煎熬的最直接結(jié)果，就是把我從一個沒心沒肺的人變成了一個心理陰暗的人。這種人的最大特點就是別看他表面逆來順受不哼不哈，其實骨子里卻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仇恨，一旦被什么東西真正觸犯、激怒了，什么出人意料、喪心病狂的事情都干得出來。

秋天是和連綿不斷的陰雨一起到來的。也就是在這樣令人不快的日子里，我像一頭被猛獸追殺的動物，終于被趕進(jìn)了走投無路的絕境。

這天傍晚我夜總會的霓虹才燃起不久，我本人也剛剛從噩夢中醒來，就像俗話常說的“一切的一切才剛剛開始”，喪門星三兒就連門都不敲地進(jìn)了來，告訴我這幾天齊哥都在一個什么大酒店“支攤兒”，請我“晚上沒事兒過去玩玩”。本來王八蛋一進(jìn)門我就知道不會有好事兒，聽完他的話我終于再也忍無可忍了。

三兒所說的“支攤兒”支的是賭攤兒，是他大哥小齊斂財?shù)挠忠环N手段。我早就聽說過小齊經(jīng)常在他看場子的大酒店里設(shè)賭，然后把那些家大業(yè)大的人分期分批地“請”去參賭，他本人則從賭博者頭上抽紅。因為被他“請”去的主兒手里都拎著密碼箱，他雖說只是坐收個漁翁那樣的利，也吃得大腸頭朝外翻著屁股眼兒里都是油。由于小齊在黑道中的昭著兇名，被他“請”到的人都知道這是在跟他們變相要錢，但卻沒一個人膽敢不來，有的人干脆一來就說還有事兒等著，撂下十萬八萬塊錢轉(zhuǎn)身就走。在這以前我對此只是道聽途說，我還一直慶幸這里面沒我什么事兒，卻沒想到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厄運最終還是輪到了我的頭上。

我跟三兒說：“你回去跟齊哥說一聲，謝謝他這么惦記著我，讓他放心到時候我一定去。”我說這話時的語氣不緊不慢不冷不熱，就像沒事兒人似的。但是三兒一走我便再也壓不住火了，順手抄起一個酒瓶子，對吧臺女招待說了一聲：“一切都記在我賬上。”猶如一個借酒發(fā)瘋的人一樣，逮住滿酒吧不堪一擊的玻璃器皿叮叮哐哐砸開了，一邊砸一邊咬牙切齒地罵著：“我操你媽！”就好像這些東西都跟小齊沾親帶故似的。我當(dāng)然知道我正在毀壞的都是自己的東西，我砸巴得越起勁兒對自己損傷就越大，而小齊那幫孫子們不僅毫發(fā)無損，他們甚至連看都看不見。但是似我這樣一個誰也不敢惹誰也惹不起的人，也只能以誹謗的形式把針對桑樹的火氣出在槐樹上。可想而知，對于這樣一個只敢揀軟柿子捏的人，此時此刻哪個小物件若是礙了我的事兒，等待它的將是何等悲慘的結(jié)局。可是，老胖——恰恰就這么不長眼，偏偏在這時候頂了一下我的蛋。

事情當(dāng)然還是由鄭品同志引起的。鄭品同志這天什么時候來的我不知道，但是據(jù)說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喝得側(cè)側(cè)歪歪了，一來就把小雪生拉硬拽進(jìn)了包間里，進(jìn)去不久里邊就傳來小雪的呼救聲，而這聲音恰巧被偶然路過門外的老胖聽到了，老胖二話沒說踹開房門就沖了進(jìn)去，進(jìn)去不久里邊就傳來更加驚心動魄的呼救聲，但是這回卻是一個比殺豬還難聽的男聲。而這時正是我砸店砸得最奮不顧身的時候，而且正感到光砸東西根本不足以出這窩囊氣。可想而知我會對這噪聲做出什么樣的反應(yīng)。我面紅耳赤地循聲沖進(jìn)門去，看到老胖正像一個拳王擊打著他的沙袋那樣乒乒乓乓擊打著可憐的鄭品同志，打得鄭品同志滿腦袋都是紅顏色兒，就像一個不慎掉在地上的無籽西瓜一樣，而惹出這事兒的小雪正在沙發(fā)上一抽一抽地哭，兩截兒裙子上半截兒被撕開了下半截兒也扒到了大腿那兒。我扳著老胖肩膀把他的身體扭向我，好讓他看清我是誰，之后就像他打鄭品同志那樣左右開弓打開了他。

是的，我就像一個拳王擊打他的沙袋一樣，不分青紅皂白地?fù)舸蛑粋€人。而此人非他，正是曾與我情同手足的老胖。如果說在此之前我對此人還會感到良心不安，表現(xiàn)出無法擺脫的自責(zé)和自虐，此刻的我則沒有了任何顧慮和忌諱。因為這時的我已經(jīng)是一個神志不清、不可理喻的人。我的武打一開始還稍顯心虛和拘泥，但是很快理直氣壯、鋪張流暢起來，就像一個大師傅在他的每天工作的案板上嘁哩喀喳切瓜砍菜一般。我一邊打一邊在心里悲壯地叱罵著：“什么磕頭兄弟，什么救命恩人，什么再生父母。老子今天就是六親不認(rèn)了！老子今天就是大逆不道了！老子今天就是不是人了！你們能把老子怎么著吧！”我這么罵著的時候完全沉浸在了一種破罐子破摔、自暴自棄的快感中。打完之后我一指門外：“王八蛋你聽著，你已經(jīng)不是這兒的人了，現(xiàn)在就從我眼前消失掉，從今以后別讓我再看見你！”說完這話的我就像猛然卸掉一個沉重包袱似的，渾身上下都是無官一身輕的松快感。

是的，不就是不是人了嗎，有什么呀。盡管在此之前我絲毫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落到這種地步，但是既然命中注定了遲早會有這么一天，那就讓它來吧。有什么呀我完全能夠笑納。

盡管如此我仍沒想到一切來得如此突兀。

翌日下午我剛剛開始營業(yè)，鄭品同志就帶著一汽車文管辦的人找上了門，二話不說就要朝我大門上貼封條。我問他怎么回事兒他板著臉還沒說話，他手下一個模樣粗魯?shù)娜藫屜韧屏宋乙话眩f有群眾舉報我們搞色情服務(wù)，責(zé)令我們從今天起停業(yè)整頓。我一看鄭品同志那又扁又圓的腦袋，直到這時候還貼著七八塊創(chuàng)可貼，就像一個疤疤瘌瘌的蘋果似的，心里明白今天這事兒若是沒有個交待，王八蛋是絕對不會讓我再托生的。立刻把阿諛奉承這個詞兒放到臉上道：“不就這么點兒小事兒嗎，好說好說。弟兄們大老遠(yuǎn)跑來了，先進(jìn)去喝口水再說。”當(dāng)即吩咐餐廳開出兩大桌宴席，招呼所有看得過去的小姐停止手中的工作，跟他們進(jìn)行一幫一活動。鄭品同志則被另外請進(jìn)一個雅間，由我和小雪親自陪同。

外面喝了多少酒我不知道，里面我們仨光白酒就喝了兩瓶。不過，這酒卻不是倆男人喝的，它差不多全被我們灌進(jìn)了小雪肚子里。小雪在小姐里雖說算能喝的，我曾聽說有好些男人都不是她的個兒，但有俗話道好漢架不住群狼，更何況我們兩個居心叵測的人誰也沒打算跟她真喝，所以一來二去沒遞幾招就讓我們灌趴下了。我一看小雪喝得就是拿大嘴巴抽她都難抽醒了，知道接下來沒我什么事兒了，便起身對鄭品同志說了聲“你們慢慢喝”，頭也不回離開了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至于我走之后鄭品同志怎么樣了我連問都沒問，等到傍晚我想起還有這么個人時，才聽手下人說我走不久他們就走了，離去之前撕走了貼了一半的封條。

我當(dāng)然明白我這是在干什么。撇下小雪那一刻我還非常短暫地思想過，被我撇下的是一個一清二白的人，她是因為父親去世母親病重弟弟失學(xué)，不得已才到我們城市混碗飯吃的，她在這世上一貧如洗所有的就只這么點兒清白，為了保住這唯一的所有她同這座城市進(jìn)行了異常艱難的抗?fàn)帲菦]想到最后還是被我伙同他人無情地剝奪了。我正在干一件傷天害理、天理難容的事兒。但這也就是一個非常短暫的想法而已。這么想著的時候我并沒有絲毫的愧疚和不安。我已經(jīng)說過這時的我已經(jīng)變了一個人。自從失去了唯一的朋友老胖之后，我的所有感覺器官都變得麻木而遲鈍了，就像一具沒有生命的行尸走肉一樣，任何良知的刀子都已經(jīng)很難在我冷漠的心臟上割出血來。直到老胖再次出現(xiàn)在我面前，我渾渾噩噩的頭腦才稍微清醒了一點兒。

突然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老胖目光血紅臉色鐵青，腦袋上坑坑洼洼都是我昨天打的包，身后跟著頭發(fā)散亂、雙眼紅腫的小雪，猛看上去就像討債鬼似的，嚇得我不由自主從老板臺后站了起來。我剛開口說了一句：“老胖你想干什么？”老胖便大叫一聲：“我他媽想殺了你！”一拳重重砸在我的門面上，打得我兩眼一黑栽倒在他腳下。之后根本沒給我再爬起來的機會，比熊還重的老胖騎驢似的騎在我身上，一只手薅住我頭發(fā)，就像農(nóng)村婦女掄棒槌夯衣裳那樣乒乒乓乓打開了我。我已經(jīng)說過我一直是個骨瘦如柴的人，此前我之所以能把老胖打得鼻青臉腫，是因為他在心里還把我當(dāng)老板，由我甩開打根本就沒還手，現(xiàn)在真動手了的老胖只片刻就把我打成了一攤泥。

我終于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站了半天才站穩(wěn)。這時的我雖然看不見自己的模樣，但是卻知道那模樣只能用破綻百出來形容了，因為我站起來時抹了一把臉抹得滿手全是血。這頓打挨得有一個好處那就是終于把我打醒了。直到這時我這才又想起來打我的這個胖子是我什么人。這是一個曾被我奉為再生父母的人，這個世界這么大可是真對我好的只有他這么一個人，直到現(xiàn)在我還欠著他一筆十分龐大的債務(wù)沒有還。意識到這一點的我強忍著渾身傷痛，打開保險柜取出我此刻能取出的所有的錢。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這時的我雖然已經(jīng)不能說是個勞動人民了，但是勞動人民的這個優(yōu)良傳統(tǒng)我還沒有丟。我對老胖說：“等等你先別走。昨天我打你一頓，今天你還我一頓，咱們可以說是扯平了。但是以前你對我那么好，讓我覺得我欠著你許多情。我知道咱們這一別可以說就是永別，出了這門兒就你是你我是我，就是再見著你也不會再答理我了。你知道我從來不是個借錢不還的人，特別是對那種誰都不借只有他肯借我的人。這點兒錢你要不嫌少就都拿去，咱們從此就算是兩清了。”

我的話說得還是比較誠懇的，我真的是想以這種方式償還拖欠老胖的人情債，絲毫也沒有其他不良的意思，但是沒想到老胖不僅不領(lǐng)情，反若受了莫大侮辱似的臉都漲紫了，“你、你……”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突然就像庸俗電影中正面人物這種時候常做的那樣，將錢統(tǒng)統(tǒng)摔在了我臉上，然后對小雪說了一聲：“咱們走！”一臉悲愴地離開了我。我沒想到僅僅一夜之間，老胖就淪為了一個如此不可理喻的俗人。這使我覺得非常非常的遺憾。

老胖剛走三兒他們就來了，這時候我甚至還沒來得及擦干凈渾身的血。三兒那幫穿黑皮衣的人不知有意無意，這次進(jìn)來全都大敞著懷，仿佛唯恐別人看不見似的，亮著斜插在腰間的寒氣凜然的削面刀。我一見此情形不用問就明白了。他們當(dāng)然是為昨晚的茬口而來的。昨晚的我由于氣急敗壞，故意沒把他們齊哥的邀請當(dāng)回事兒，他支的那攤兒我根本就沒去。

我知道小齊這姓幾乎就是說一不二的同義語，對于無視他的人是決不會就那么放了的。果然三兒不像以前見我似的還說幾句客氣話，大屁股在我對面一坐兩腳朝我老板臺上一撂，開口便道：“你王八蛋混得可以了，連齊哥都請不動你了。齊哥今天專門讓我來問問你，你是不是沒把他放眼里啊？”但是我沒等他那話落地便接茬兒道——本來我的話可以說得更委婉些的，但是既然我剛剛挨過了一頓打，直到這時連身上的血都還沒擦，一個已經(jīng)挨過一頓打的人不知為什么，對是不是再挨一頓便從心底里覺得無所謂了。說到底不就是要錢嗎，我已經(jīng)打算讓他把能拿的都拿去了。所以，我干脆直來直去道：“三兒你這就不是人話了，我哪兒敢不把你齊哥放眼里啊。昨晚我確實事兒太多，忙來忙去把這事兒忘了。總之我已認(rèn)識到是我錯了，你就直說你齊哥想把我怎么著吧！”

我本以為三兒大不了再在錢數(shù)上把嘴張大點兒，可是沒想到他們這時候要的不只是錢了，王八蛋說出一番話讓我好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那話的意思。他說：“齊哥也沒打算怎么著你，他就是讓我給你捎句話兒，他這陣子一直閑著沒鳥兒，覺得你這地兒還不錯，想把你這一攤子事情承包了。我不知道承包是不是還得辦個抵押什么的，齊哥說他也沒有什么可抵押的，你要信得過他就拿他的名譽做擔(dān)保。另外他說他今天實在是太忙不過來了，再說也得給你留點兒騰地兒的時間——騰這么點兒地方一天時間足夠了吧？所以，交接的事兒就等明天再說吧，明天他要再過不來一切就由我全權(quán)代理了，到時候你把該交的都交給我就行了。”

三兒說這話時自始至終語氣都很緩和，絲毫也不像是在迫使人去干一件什么事兒，倒像是在跟人就這件事情好說好商量。但是在我聽來他那和顏悅色的話語卻比刀子還尖利，每一句都在我身上捅出來一個血窟窿。盡管我早就知道白眼狼小齊不僅要謀我的財，而且還要害我的命，但是仍未想到這最后的時刻來得如此之快。我張口結(jié)舌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這句話憋在我心里很久很久了，每當(dāng)小齊一伙兒訛我時我都想拿這話頂他們，但是顧慮到敵我實力的懸殊，每次都是話快出口了又像喝藥似的硬咽了回去。此刻仗著渾身上下都是血，覺得最多也不過再放我一身血，腦袋一昏一熱終于把這話說了出來。我說：“我要是不同意呢？”

我當(dāng)然明白我這話等于把對方僵那兒了。但是我既然敢把大話說出口，就說明我已經(jīng)把一切都置之度外了。難道不是嗎？我已經(jīng)一讓再讓，這時的我已經(jīng)沒有任何退讓余地了。站在這屋里我是個應(yīng)有盡有的人，出了這屋我就是個一無所有的喪家犬了。這對我來說就是無產(chǎn)階級的歌里悲壯的“最后的斗爭”了。所以，我已豁出去讓人想怎么剮怎么就剮了。我想小齊就是再惡也不至于隨便殺人吧，只要他不殺了我哪怕只剩一口氣我也要賴在這屋里。我就不相信人們能把一個躺在地上撒潑打滾的無賴怎么樣。卻不料我這么想著的當(dāng)兒三兒卻笑了。

三兒的笑容里充滿了寬容的表情，就像一個大人聽到孩子說了一句污言穢語。他一邊笑著一邊朝身后擺了擺手，站在他身后的一個大漢看到手勢轉(zhuǎn)身走了出去。我還以為那大漢想干什么，事后聽說他走到大門外朝過往行人看了看，指著一個正滯留在我門口的收廢品的老頭笑呵呵道：“那老頭你過來。”這是一個來歷不明的老頭，一年到頭破衣爛衫蓬頭垢面，此前我出來進(jìn)去經(jīng)常看到他在我門口問我們賣不賣啤酒瓶。當(dāng)他被那大漢帶到我面前時，心里肯定還以為這回能收到不少啤酒瓶，因此就像過年似的臉上也是笑呵呵的。但是就在他心花怒放的時候，慘禍——一場不論他和我都毫無預(yù)感、無法想象、難以置信的慘禍發(fā)生了。只見身后那名大漢突然上前一步，一只手猛地揪住他頭發(fā)向后一扯，扯得他不由自主地仰起了臉，另一只手閃電般抽出腰間的削面刀，就像殺雞那樣在他暴露出來的咽喉部位嗖的一抹，便放得血漿連珠箭一樣勁射了出來。這個過程說著漫長實際上只是一剎那的事兒，我先是被猝不及防的熱血迸了滿身滿臉，接著覺得老頭臉上的笑容甚至都還沒有消失，便撲通一下蔫倒在了我面前的老板臺上。

三兒是在老頭倒下的同時站起來的，他站起來之后我才意識到，他的臉上仍然持續(xù)著若無其事的笑，那表情絲毫也不像是剛剛戕害了一條人命，而更像是信手捻死了一只臭蟲。“相信這一切你都看見了。”三兒笑望著駭然不已、呆若木雞的我，“別以為我們不能把你怎么樣，跟你說我們不僅能把你怎么樣，而且可以想怎么樣就怎么樣。你不是想知道你不同意怎么辦嗎？我現(xiàn)在就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就像辦這個老王八蛋一樣辦。”說罷連看都懶得再看我一眼，就好像這事兒已經(jīng)到此為止了似的，帶著了卻一樁公務(wù)那樣的輕松表情，在手下人簇?fù)硐麓髶u大擺揚長而去。直到一伙人離去了好半天，我才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好似一個猛然恢復(fù)了知覺的人，從胸腔里扯出一聲拖長的、非人的號叫：“救命啊——”

我隔著滿大街熙來攘往的車流人流，遠(yuǎn)遠(yuǎn)凝望著我的夜總會時，已經(jīng)是這一天的黃昏了。斯時，被陰雨陰霾蒙頭窒息了半個月的太陽，經(jīng)過一番痛苦掙扎后終于緩過了點兒勁兒，在遠(yuǎn)處建筑的輪廓線后露出半張失血過多的臉，將城市涂抹上一層凄涼、狼藉的色彩。這使得我的凝望更加的悲愴，就像一個撫養(yǎng)無力的父親望著他不得不割讓給別人的兒子一樣。

記憶中這似乎是我第二次拉開一定距離，從觀賞者的角度注視夜總會外貌。第一次好像是在開業(yè)時，那時的我還是這兒獨一無二的主人，現(xiàn)在想想這一切就如同發(fā)生在昨天一樣，沒想到僅僅一夜之間便物是人非，再次望著它的我就已經(jīng)變成了旁觀者和局外人。這時我的鋪蓋卷雖然還沒搬出來，但在事實上卻已經(jīng)是一個旁觀者和局外人。打從那個無辜老頭倒在我面前那一刻起，我便已無權(quán)選擇出來還是不出來了，我能選擇的只有自己豎著走出來還是被人橫著抬出來。令我無比悲愴的東西非他，正是這種強烈的身在物外和事不關(guān)己的感受。

夜總會的外觀輪廓與往日沒什么區(qū)別，但在這時的我看來卻多了一種陌生感，就如同一個即將背井離鄉(xiāng)的人，最后一眼回望故鄉(xiāng)時的感受。我說過我曾經(jīng)是個勞動人民，我們勞動人民總是像熱愛自己的生命一樣，熱愛著屬于我們的土地。特別是對我面前這一畝三分地，我的熱愛達(dá)到了何等地步簡直都難以言說。隨便舉個例子，我大小也是這兒的領(lǐng)導(dǎo)人。如果按照毛主席教導(dǎo)我們的領(lǐng)導(dǎo)方法，一個我這種職位的領(lǐng)導(dǎo)只要記著兩點就行了，“一是出主意，二是用干部”，其他的閑心根本無須我去操。可是熱愛卻使得我專門越俎代庖，操到了事無巨細(xì)、事必躬親的份兒上，甚至就連燈光明暗、音響大小、菜肴咸淡、人員胖瘦這類雞毛蒜皮都指手畫腳，給人的感覺一點兒也不像領(lǐng)導(dǎo)人，而更像是個婆婆媽媽的老娘們兒，弄得一圈兒人都像煩媽似的煩我。就是此時此刻，盡管我已被免去了領(lǐng)導(dǎo)職務(wù)，但當(dāng)我隔街望著它變幻閃爍的霓虹店招，發(fā)現(xiàn)“夜總會”的“會”字下面的“云”壞了，變成了不倫不類的“夜總?cè)恕保圆蛔越乇恍睦矶ㄊ津?qū)使著，差點兒沒去吆喝電工把壞掉的那幾畫換上。一個不是將土地視同己出的人，一個不是將土地視若性命的人，一個不是將土地視為神明的人，是決不會為土地如此嘔心瀝血、廢寢忘食的。可想而知這樣一個人一旦失去土地，怎能不為之如遭雷擊，內(nèi)心的悲愴就像洪水一般咆哮和泛濫。

悲愴就像鴆酒，一個人一旦誤飲了它，很容易被燒灼得神昏智亂甚至喪心病狂，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來。特別是當(dāng)我被心理定式驅(qū)使著，準(zhǔn)備越街叫電工更換燈管時，驀然想起我已經(jīng)不再是那里的主人了，所有的一切自會有別人來過問，一瞬間整個身心都淹沒在了悲愴的洪水里，就像真被鴆酒燒灼得昏聵了一樣，頭發(fā)散亂目光血紅，就連站姿都變得側(cè)側(cè)歪歪搖搖欲墜起來。也就是在這一刻我的思想終于鉆進(jìn)了牛角尖兒。我知道這世上有許多偏執(zhí)的人，當(dāng)他們終于意識到自己再也不能擁有某件心愛之物時，往往是寧可毀了它也不會讓別人得了去。這時候就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我也變成了一個這樣的人。

當(dāng)我再次坐在夜總會我的老板臺后時，激動的情緒已經(jīng)完全平息下來，重新變成了一個神志清醒、神態(tài)自若的人。這一點兒也不奇怪，當(dāng)一個人一旦下定了決心去干某件事情后，很容易地他就會把丟失的冷靜找回來。

我先是把所有員工都集合到了我的辦公室門外。由于夜總會即將進(jìn)入一天中的營業(yè)高潮，他們都已分門別類地穿著各自的工作制服。我在眾人驚詫、疑惑的目光注視中，分發(fā)給他們每人一個裝有現(xiàn)鈔的信封。這錢是我事先分裝的，是我手頭能拿得出來的全部現(xiàn)金。然后不動聲色地當(dāng)眾宣布，夜總會自即日起停止?fàn)I業(yè)，全部人員就地解散各回各家，為了感謝大家一個時期以來對我工作的支持，每人額外贈送三個月的工資，既算是與大家朋友一場的散伙費，也算是送他們各奔前程的盤纏錢。如我預(yù)料的一樣我的話就像往人群里砸了半截兒磚，立刻引起一片亂哄哄的反響，但我對此沒有再做任何多余的說明和解釋。

解散眾人之后我開出了我的黑色本田車。我將車駛進(jìn)一個晝夜?fàn)I業(yè)、燈火通明的加油站，為了確認(rèn)油箱百分之百加滿了，我在加油工人為我鎖蓋之前做了特意的檢查。當(dāng)我再次駛回夜總會門前時，我的車已經(jīng)滿載著易燃易爆品，就像拉載著一車整裝待發(fā)的炸彈。這時夜總會門臉兒仍然閃爍流淌著熱鬧的霓虹，但是它的里面卻早已曲終人散人去樓空。我把汽車拐上馬路沿兒，在霓虹光暈里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又徐徐噴吐出來。之后把煙卷兒斜叼在嘴角上，一只手將變速器掛到最高擋，一只腳猛地踹了一腳油門兒，就像打開牢籠釋放出一頭困獸一樣，將汽車正對夜總會大門猛撞了過去。

汽車如我預(yù)想的那樣，先是轟然一聲撞毀了大門，就像一個跳水運動員扎入水面，激濺起一片水花似的玻璃碎片。接著猶如脫韁野馬一般繼續(xù)向前，橫沖直撞地越過整個大廳，將沿途桌椅碰撞碾軋得支離破碎。最后一頭撞進(jìn)吧臺撞向柜墻，如同俗話常說的大象闖進(jìn)瓷器店，霎時制造出滿耳驚心動魄的玻璃器皿破裂聲。車體撞上墻壁的一剎那發(fā)動機轟的一聲熄了火，勢若瘋牛的汽車仿佛猝然被槍彈射中一般，“撲騰”一下跪倒、癱臥在了那里。

我用力推開扭曲變形的車門。當(dāng)我再次站到熟悉的夜總會廳堂里時，看到這里已是面目全非、一片狼藉，就像剛剛經(jīng)過一場自然災(zāi)害一樣。我摘下叼在嘴角的煙卷兒，踩著滿地酒水和玻璃碎片來到車尾，打開油箱蓋將剩下的半截?zé)熑恿诉M(jìn)去。滿箱汽油經(jīng)過剛才一番猛烈震蕩，已呈急劇膨脹、蓄勢待發(fā)之態(tài)，煙頭觸及油液的一剎那，油箱口就如古裝戲里口中噴火的牛鬼蛇神一樣，“砰”地噴出一條熾烈火龍。火龍抖灑出來的油星火花四下飛濺，濺落之處霎時爆燃起一簇簇歡快跳躍的火焰，先是車身被無數(shù)藍(lán)色火舌舔舐、吞噬，接著滿地酒水呼呼啦啦地蔓延著燃燒起來，再之后整個廳堂中能燒的東西全都轟轟烈烈燃燒了起來……

大火徹底燃燒起來的時候，我已再次回到馬路對面。縱火的我并沒有急于逃離，而是就在現(xiàn)場旁觀了火災(zāi)的全過程。我看到伴隨著燃燒物的隱隱爆炸聲，夜總會所有門窗玻璃都被氣浪分崩離析，窗口先是洶涌出滾滾濃煙，接著火焰猶如越獄的囚徒一般爭相奪路而出，各自攀緣著建筑物外表向上躥越而去；我看到只須臾間整幢建筑便被大火籠罩、淹沒，火勢越來越大越來越猛，熊熊火光將背景的黑暗夜空都燒灼得隱隱發(fā)紅，遠(yuǎn)遠(yuǎn)凝望就像一支流光溢彩的動人火炬；我看到在鬼哭狼嚎由遠(yuǎn)而近的警笛聲中，幾十輛警車、消防車和急救車從四面八方涌進(jìn)現(xiàn)場，無數(shù)警察、消防隊員和醫(yī)護(hù)人員跳下汽車，警察當(dāng)即開始疏散人群隔離現(xiàn)場，消防隊員各持水龍爭先恐后沖向火海，醫(yī)護(hù)人員也手忙腳亂抬卸著各種急救裝備……整個觀望過程中我都像一個真正的旁觀者一樣，保持著事不關(guān)己、無動于衷的心態(tài)，就仿佛正在燃燒的不是我在這世上的全部資財，而是不知被誰遺棄在那里的一堆垃圾。就連隔離現(xiàn)場的警察都被我的沒心沒肺表情所麻痹，將我誤認(rèn)做了和其他人一樣的一般旁觀者，就在他們?nèi)ο蛲怛?qū)趕、疏散眾人的過程中，我被潮水一般涌散的人群擠掉了一只鞋，當(dāng)我逆著人流試圖回到現(xiàn)場撿回我的鞋時，竟然招致了他們不容分說的拳打腳踢……

當(dāng)我跟隨嘈雜人流走出這個西部古城火車站，看到殘陽沐浴、鴿哨縈繞的巍峨城樓的時候，已是寒意料峭的深秋初冬時節(jié)。昨日的繁華恍若一場歡宴，早已曲終人去煙消云散，這時的我已由一個應(yīng)有盡有、冠冕堂皇的人，淪為了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一個警方通緝的縱火犯，一個黑幫追殺的亡命徒，等在我前面的只有漫漫無盡、無家可歸、顛沛流離的日子。所有這一切都如曇花一現(xiàn)的夢幻一般，給人一種稍縱即逝、極不真實的感覺。

我孑然一身、無限惆悵地行走在異鄉(xiāng)的人群里。我沒想到我的最終結(jié)局竟然會是這樣。我的命運肯定將被那筆意外之財改變，這是我從一開始就已料到了的，但我萬萬沒料到它不是越變越好而是越變越壞了。現(xiàn)在我明白了我們勞動人民弱小的肩膀頭根本扛不住事兒，一切非分之物都不屬于我們而且我們也無能駕馭。我們只有老老實實待在命中注定的位置上，才能沒災(zāi)沒病、平安無事地活著，任何一點事情一旦擱到我們身上——不論幸運的還是不幸的，都會毀了我們脆弱的人生。

我攔住一輛出租車，把我拉到一家便宜的旅館，但是上車不久就改變了主意。這車的司機在我上來之前正跟無線電臺里面的一個什么人窮聊著，我的出現(xiàn)絲毫也未影響他的口頭表達(dá)的熱情，仍然邊駕車邊跟對方你來我往地斗著嘴皮子。我很快聽出對方也是一個行駛途中的出租車司機，兩人正在爭論著昨天晚上輸?shù)舻淖詈笠话雅啤＿@個司機至今想起仍感氣憤地責(zé)問：“這把輸就輸在你手里，沒見過你這么墜的人，大小王拿手里看畫兒呢，你怎么不打他們二呀？”對方聞言不忿道：“我怎么不打了？我倒是想打可打得了嗎？你沒見我滿把手盡小張兒，全指著這倆王扛叉呢，打了我不是找面嗎？”“可你不打不是也面了嗎？”這個司機簡直恨鐵不成鋼地埋怨：“這種時候還管什么面不面的，走一家兒是一家兒，你走不了就不能送送朋友嗎？你沒見朋友我這兒等對兒呢嗎，你調(diào)一對兒把我送走了總比三家兒全讓人家面那兒強吧……”總之兩個人誰也不服誰。看上去似在打著嘴官司，語氣里卻洋溢著掩抑不住的歡樂，使人覺得這些人的小日子過得那么的安穩(wěn)和自在。我一見此情形立刻背過臉喊了聲：“停車！”在司機詫異的目光中逃跑似的回到了馬路上。是的，這車我再也無法坐下去了——此刻的我最最見不得的就是有人過得比我好，一見到別人正在過著的好日子我就難過得想掉淚兒。特別是那些跟我一樣勞動人民出身的人。他們齜牙咧嘴的笑模樣使我不由自主地痛感到——這本是我該擁有的生活。

責(zé)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