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性與理性

屈原的《九歌》與《九章》是《楚辭》中富有鮮明藝術特征的兩組詩歌，前者是帶有濃郁神話氣息的楚地民間祭歌，后者除了《桔頌》以外，其余八篇作于屈原流放漢北和遷逐江南期間，連續性地表現了詩人立志——受用——被疏——放逐——自沉的生命過程。偏于感性的宗教詩性和偏于理性的生存詩性是這兩組詩歌的人文主題。比較《九歌》與《九章》的文本結構、詩思方式與審美風格，能更好地把握偉大詩人屈原的創作個性。

一

文學作品的文本結構是指作品的組織方式和內部構造，它包括作品的整體結構、篇章結構以及句式結構。《九歌》的整體結構宏大，共11篇，253句，1550個字，前后連貫統一。從祭祀的過程來看，11首詩歌敘述了迎神、祭神和送神的過程；從所祭神靈的身份來看，《東皇太一》、《云中君》、《東君》、《大司命》、《少司命》為天神，《湘君》、《湘夫人》、《河伯》、《山鬼》為地祗，《國殤》為人鬼；從大型祭祀歌舞儀式的音樂結構看，11首詩歌亦有序曲、主題曲和終曲之分。凡此種種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藝術整體。

《九歌》的篇章結構也是精彩紛呈的。作為祭神歌詞，其聲部的豐富變化可及現代的大型歌劇或大合唱。至于句式結構，以五、六言為主，也呈現出整齊的變化。

《九章》結構上并沒有必然的聯系。但兩段一“亂”與多段一“亂”的結構模式是值得注意的。《抽思》與《懷沙》是“亂”的顯形，《惜誦》、《桔頌》、《思美人》、《惜往日》為“亂”的隱形，即篇尾有相當于“亂”辭的結語。此外的《涉江》、《悲回風》、《哀郢》，前兩者為四段一亂、后者為五段一亂，段數偏多，但“亂”的結構一直保留著。不過，此處的“亂”代表的不是樂曲的末章，而是詩人想在詩歌的末尾集中表述的觀點和情感。

由此看來，《九歌》祭神的音樂結構與歌舞場景，為生動展示楚人心靈世界感性的一面創設了條件。黑格爾在《美學》中指出：“意識的感性形式對于人類是最早的，所以較早階段的宗教是一種藝術及其感性表現的宗教?！薄毒耪隆凡煌凇毒鸥琛返母铇方Y構，九篇詩歌的組合固然是后人的編整，但詩歌的主題是集中的，如朱熹《楚辭集注》所說：“九章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既放，思君念國，隨事感觸，輒形于聲。”

二

對文本結構的選擇，受制于詩人的創作思維方式。

《九歌》展現了一幅幅神祗的生活場景，這種神圣的宗教祭祀和奉神儀式在詩人的創作過程中究竟意味著什么?馬特蘭曾指出：“人們事奉的神不是已存在的偶像，而是將人們導向將要存在的一種力量。它的功能在于總是降臨在人們面前，在于引導人們趨向或顯現人們借此得以看見的前所未有的東西?！鼻褨|皇太一列為首場祭祀，服飾的華麗、樂舞的豐富、祭品的豐盛，無不表現他奔放的熱情；而寫人神戀愛的《少司命》，神神相戀的《湘君》、《湘夫人》，其中對戀人的思慕、切盼、赴約等，都滲透著詩人自身的人生體驗和感喟，愛情描寫的弦外之音不乏詩人對懷王的情意。這些祭歌“已不像一般巫歌或宗教祭祀詩那樣，用抽象的意念表明對神明的虔敬，或對世人進行懲惡揚善的說教，而是十分注重以詩的審美方式觀照生活和表現生活\"?？梢哉f，詩人借虛設的與神祗對話的空間，寄予了自我的愛憎與理想。

《九章》展開的是一種現實的話語情境。詩人反復抒寫對君王的情誼，對小人的不齒，以及自我理想不能實現的郁憤。如在《哀郢》、《惜誦》中所表露的思君念國之情：“楫齊揚以容與兮，哀見君而不再得”；“思君其莫我忠兮，勿忘身之賤貧”。由此還進一步向君王訴說自己的愛國之志，責怪其腥臊與芳香不分：“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抽思》)。詩人不斷地回顧歷史，感念前世古人也如自己這般忠信反被無辜遭罪，秉承先賢介子、伯夷、子胥、彭咸等以死諫君的遺則：“求介子之所存兮，見伯夷之放跡。心調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無適\"；“浮江淮而人海兮，從子胥而自適”(《悲回風》。詩人從歷史的審視與現實的反省中竭力尋求自我的生存價值。

可以說，《九歌》與《九章》展現了兩種完全不同的話語場景，一虛一實，卻共同表達了詩人的情感與思想。

《九歌》諸篇都被設置在一個單一的神話故事或歷史傳說中，糅合了自然景觀、宗教儀式和詩人的審美理想，營造了一個宏大奇麗、迷離恍惚的藝術境界。《九章》重視對現實的描摹與批判，有著濃厚的理性色彩。

據不完全統計，《九歌》中寫到的神祗衣飾有青云衣、白霓裳、華采衣、帝服、荷衣、蕙帶等八種之多，真是華貴艷麗?！渡焦怼菲校焦硪怀鰣?，就自我介紹其衣飾與車駕：“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乘赤豹兮從文貍，辛夷車兮結桂旗”。接下來又以十分感性的語言表述自己的相思之苦和對愛情的堅貞：“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閑”、“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抒情色彩十分濃郁。至于取材于舜與娥皇、女英的悲劇傳說的《湘君》與《湘夫人》更是滲透著一種真摯純潔與纏綿悱惻的情感。在這神奇、瑰麗的藝術情境中寄托了詩人對現實人生和本真生命的暢想。

在結構方式和情感內容上與《九歌》有著顯著區別的《九章》，其審美風格也不同于《九歌》瑰麗神奇的感性描狀，更多表現為凄美悲愴的理性訴求。它不耽于虛幻，重于對現實的描摩與批判，詩風樸實，悲情中有鮮明的觀點。《九章》除早期作品《桔頌》外，其余八篇，篇篇含悲。其“悲”有兩類，一類是因國家衰敗、人民受難而悲：“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離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哀郢》)還有一類是因排擠、迫害所悲：“忠何罪以遇罰兮，亦非余心之所志”(《惜誦》)；“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涉江》)。

屈原兼有詩人和政治家的雙重身份，這種身份也就決定了他的創作不只是抒發一種抑郁憤懣之情，而更多了一份理性?！毒耪隆氛宫F了屈原從立志、受重用到被疏、遭放逐，以至最后自沉的全過程。而屈原的自沉，正是詩人求索與思考之后所做的理性選擇，這與《九章》的情感十分契合。

縱上所述，《九歌》借用了宗教祭祀的外殼，展開了人與神的對話，構建了一個瑰奇美麗的神話世界。在這個世界里，有高貴的天神，有人性味十足的地祗，還有英勇壯烈的人鬼，有著鮮明的宗教情懷。而《九章》則是詩人對自身生存狀態的一種描狀，對人生價值的一種理性思考，這種生存詩性與《九歌》中的宗教情懷互相輝映，昭示了詩人屈原對理想人生的審美追求和對本真生命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