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暗訪五味

近年來，各種假冒偽劣的東西不斷被曝光，注水肉、黑心棉、陳大米、瘟雞肉、毒香腸，等等等等。人們一面在擔心自身的生命健康，一面在痛罵不法商販的道德淪喪，還有一點就是感佩我們的新聞記者們，因為幾乎所有的假冒偽劣都是通過媒體曝光后才被查處的，才使得更多的人們得以免遭無妄之災。

人們每每在看到一條條揭露曝光的消息時，總是有一點納悶與好奇，記者們怎么那么神通廣大，能夠深入“虎穴”，他們又是通過什么手段那么活靈活現地將不法分子曝光呢？

在所有的曝光新聞中，客觀地說還是電視記者的揭露手法最真實、最直接、最有說服力和震撼力。所以，做一個優秀的“打假”電視記者，沒有膽大心細、智勇雙全的本事是難以將那些腌臜的東西暴露在公眾面前的。

“打假曝光”新聞是隨著“質量萬里行”活動而逐漸發展起來的，大約是1993年開始的。那時，HI-8型超小型攝像機剛剛面世，與電視臺常用的十幾公斤重的攝像機相比，它只有一塊磚頭大小，剛好可以放在一個手包里面。初期的偷拍手段極其原始，就是在手包的一端挖一個小洞露出鏡頭，為了避免被對方發現，一般都是在進入場地前就提前開機，一直錄到離開為止。最早見之于央視《新聞聯播》的暗訪新聞是揭露注水肉的，當億萬觀眾看到一頭豬被用如此殘忍的手段注水鼓脹如氣球一樣時，無不震撼不已。從此以后，偷拍就成了暗訪最有力、最令人信服的手段。

偷拍的技術手段也是隨著電子技術的發展而不斷改進的，現在攝像機的體積越來越小巧，目前我們使用的機器只有巴掌大了。過去放在手包里，鏡頭視線經常受影響，后來發明了轉換鏡頭，俗稱“紐扣鏡頭”。鏡頭可以偽裝成鋼筆或徽章別在胸前，也可以偽裝成紐扣裝在棒球帽上。我個人感覺裝在帽子上的鏡頭效果最好，因為它是最“主觀”的鏡頭，也就是說和人眼的視線和視覺習慣更為一致。

“偷拍”——顧名思義就是要隱蔽，搞偷拍的記者早期也是技術性相當強的工種，因為雖然攝像機的體積是減小了不少，可是附屬設備還是零零落落的一大堆，一個記者在出發前要精心準備偽裝，腰帶上別著電池、內兜裝著錄機、后背貼著連接導線、頭頂或胸前別著鏡頭，手頭還要隨時掌握遙控開關。天冷衣服穿得多還好辦，夏天就困難了，后來很多時候為了隱蔽，被迫讓女記者出馬，將連接線和鏡頭藏在頭發里，但是很多時候，特別是生產偽劣食品的場所，環境非常可怕，按理說不是女性應該去的場所。在20世紀90年代初期，很多地方還不知偷拍為何物，一些違法經營者防范心理還不強，記者的拍攝取證工作還比較順利，近幾年這些違法者的防范心理大大加強，很多地方甚至還雇請了黑惡勢力“看場子”，所以記者的工作難度和危險性都在加大。

現在中央電視臺每周有個質量報告節目，觀眾都很奇怪怎么記者有那么大的神通，能洞悉各地那些昧心經營者的齷齪勾當呢。其實，基本上99%的線索都是群眾舉報提供的，不少舉報者甚至還是和經營者一伙的。有了新聞線索，又有了良好的技術設備支持，并不等同于就能夠輕輕松松采訪拍攝到那些違法的秘密，采訪者的調查、盤問、發現技巧也非常重要。

現在的記者絕大部分都是由學校——學校——工作的，基本上都沒有社會經驗，特別是基層甚至是底層的生活經驗缺乏，其生活環境、舉止做派與假冒偽劣者的生活相差太遠。曾有位記者去河北衡水采訪注水肉，這位記者過去是做主持人的，有著一口漂亮的充滿磁性的男中音。但是這樣一個播音員的普通話腔調在那樣一個骯臟的屠宰場以及喧鬧的集貿市場出現就太奇怪了，怎么聽問話都不是滋味，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另外，語言習慣也完全不同，比如：當地人問價都是“咋賣？”而我們的主持人記者是問“請問這豬肉是多少錢一斤？”事后他被我們稱為“最有文化的豬販”。還有一次，一位女記者前往山東暗訪用工業滑石粉做粉條的行為。在那樣一個充滿粉塵、滿眼灰蒙蒙的集鎮上，裊裊婷婷行走著一位身著職業套裝的優雅女性，還極其客氣地打聽粉條的加工銷售情況，怎能不叫人起疑呢？

如果說在上個世紀這些“有文化”的記者還能暗訪偷拍到一些違法行為的話，現在就太危險了。所以，現在記者們偽裝身份也五花八門，但最保險的做法就是請當地人或是舉報人出面，記者偽裝成舉報人的親戚朋友跟隨，甚至很多時候對方的防范心理非常強，根本不信任陌生人，于是記者就干脆將設備交給當地人，因為現在的設備操控非常簡單，普通人也能夠很快學會，這樣密拍的圖像畫面非常真實，我們經常看到很多時候造假者還炫耀性地兜售“秘訣”，將自己的丑惡嘴臉顯露無遺。

暗訪還有一種就是對一些政府部門違規或是違法行為的暗訪。記者們對這類暗訪一般都輕車熟路，因為記者們平時和政府部門打交道多，對有關政策也比較了解，甚至比基層干部了解得還多，很多時候被暗訪的干部都很失態。為什么呢，有些干部平時官架子特別大，在基層很少有人敢頂撞他們，碰上了來了解情況或是發現問題的記者，一條一條跟你較真，簡直比“刁民”還難纏，這個時候火氣上來了，說話也口不擇言了，像那些“我就是法”“上管天下管地中間管空氣”的經典話語都是在記者暗訪下誕生的。

與娛樂界那些靠偷窺他人隱私來取悅大眾的“暗訪”不同，暗訪記者的所謂“偷拍”是一種秘密調查取證的過程，每一次對造假者的暗訪曝光都是為了維護公眾的利益，也是為了維護政府的形象。如果我們有耐心回憶一下這十幾年通過媒體曝光的摻雜造假事件，確實令人觸目驚心，大家也都留下一個問號，為什么舉報者都愿意給新聞媒體提供線索而不是首先向工商或質監、衛生部門舉報呢？看來，媒體曝光的殺傷力還是要大一些，記者的“第三只眼睛”還是更銳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