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雜草一樣地生長,有一點兒泥土就行。
人生的梅雨季節
大學畢業時,老師說:無論生活多么困難,都不要放棄自己的理想,放棄自己的特長。我最困難的時候,總能想起這句話。
剛畢業最想去的地方是出版社,沒聯系成功,又天真地相信男朋友的話,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是到黃河邊搬石頭,也比不在一起幸??鞓?。那時確信即使全世界的人都欺騙了我,他也不會欺騙我。典型的關愛缺乏癥。
也真的跟著男朋友來到濟南。但看慣了南京古城,總覺得濟南不是理想落腳地。在單位招待所等了一個月,又被分到了縣城,縣城的單位說一個大學生也不留,再被分到河務局修防段。這里的條件特別差,不靠村不靠店,一個單位獨自在壩頭上。
我的人生的梅雨季節開始了。現在回想起來,樂觀的我依然會淚雨滂沱。
段長豪氣又很照顧般地對我男朋友說:“放心吧,不會再往下分了,會留在段上的?!卑パ剑€有往下分的可能!
分到了政工股,正趕上河務段進行職工培訓,我當起了班主任。班上四五十個學生,有四五十歲的,也有幾個小年輕的,很精神,就是不愛讀書。我能教給他們什么呢?讓他們學習文化知識,他們沒有一個是自覺自愿地來學的,覺得學習還不如在壩頭上干活。上課睡覺,呼嚕聲震天響。他們譏笑我:“老師,讓你來教我們這些文盲,不是高射炮打蚊子嗎?學知識對我們有什么用?你學了知識,有什么用?”我豪情壯志地想當一流作家,我能為他們做什么?不能。自己倒成了他們讀書無用論的參照人物,這是我最悲哀的,我怎么告訴他們讀書有好處呢?
這年夏天,黃河沒來洪水,我的房間卻來了“洪水”。睡到半夜,我被冷雨打醒,一個閃電過后,看到滿屋都是水,我的全部家當漂在水里,無可奈何天。
天亮后,才知道我住了一個年年漏雨、多年沒人住的房子。
單位上的人在議論,故意讓我聽到:“大學生,有什么!住在漏雨的房子里,除了掉眼淚,還能干什么?4年大學是白上了?!?/p>
郁悶到了極點,唯一可信賴的男朋友也開始認為我是他的累贅,不像以前那樣尊重我。
年終,我教的那些成年學生們都考出了好成績。有一個一直開導我的北京知青對我說:“老師,我們知道你不懂社會上的這些事,我們自己想辦法考出好成績,不會讓你太沒面子?!蔽也欢麄兪侨绾慰汲龊贸煽兊模氘斈晟闲W時,像這種水平的學生應該是不及格吧。年終我被評為優秀班主任,獎金60元。我大惑:是他們教育我,還是我教育他們?
男朋友花了兩元錢和我結婚了,就是花個結婚證錢。
生死一念間
婚后想辦法調入省城,依然沒有找到自己的位置。
不安分的我痛下決心掙點兒錢,開始賣服裝,結果半送半賣,經商慘敗。
過年回家,雙方父母都沒給好臉色看,他們認為孩子大學畢業了,應該回報父母養育之恩了,而我們只拿回可憐兮兮的一點兒小錢。那是我們的全部收入,不能滿足父母的感覺。
他們到了我們該盡孝心的時候了,而我們自己還要養孩子。孩子上幼兒園,因老師看著不順眼,我們又沒給老師送禮,孩子被老師用教棍揍頭。老天可憐,多虧沒把孩子給揍傻了。
省城有一家雜志社招聘編輯記者,我抱著自己發表的一些文章去應聘,聘上了,大喜過望。賣力干了兩年多,有好多人幫助過我,包括約稿采訪技巧。我特別熱愛這份工作,那時招聘還不被大多數人接受,雖然我不是正式人員,但我愿意為社里奮斗終生。很多有名的作家幫過我的忙,因為我的謙卑與真誠,因為我太珍惜這份工作。有的作家就因我是被招聘的,若是干不好隨時都有解聘的可能,而不講條件地幫助我。工作雖然做得不錯,可我依然把工作給搞丟了,因單位人事變動。
這次的打擊是致命的,離開社里時裝得很瀟灑,對關心自己的領導說靠寫稿也能養活自己??苫氐郊依铮鎸e人的質疑“肯定是沒有能力,否則,為什么不做下去了呢?即使有寫作能力,也是不會處理人際關系才被開了”。我不能像祥林嫂一樣訴苦,便把苦悶到心里,無用無助的感覺特別強烈。沒有一滴淚水,心靈像是麻木了。身體卻不麻木,因此得了闌尾炎。住院3個月,傷口總是不愈合。后來醫生天天給切除爛肉,就像切豬肉一般無情。生的欲望已經沒有了,我昏死過去好幾次。
生死一念間。我分析自己為什么得病,我能為他人做什么。朋友給予我很多,我不能一直乞求別人照顧。后來變得堅強了,忍受疼痛的能力增強了,每次都咬牙堅持下來,不哭,不吭聲。
媽媽的哭泣喚回我生的勇氣。是孩子告訴我的。老人和孩子還需要我負起責任來。我只要活著,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幫助。
望著病房外走來走去的健康人,我向自己發誓再也不住院了。我真的說到做到。從那以后,我買了大量關于心理疾病的書看,了解到語言對人體的傷害有多大。我不能允許自己再用語言傷害自己,即使像狗一樣地活下去,也要堅強地活著,善待自己的身體,尊重自己。出院10年,我連一次感冒都沒有得過。就像冬小麥,不怕壓,不怕踩,踩壓過的小麥來年長得更壯。
以后連這份經歷也成了我教育孩子的財富,所有的經歷對人生都會變成營養劑。有了這段經歷,我看心理學方面的書有了更深的理解,買到一本好書通宵讀,反復讀。有許多因生病而成績差的學生,我不但能讓他們學習成績上去,還能讓他們身體變得健康。我能理解他們潛意識中想生病,逃避現實。
一份終生不下崗的工作
我的兩個同學,做著我今生都不可能得到的工作,卻得了精神病。我曾經以為,只要擁有她們那樣的工作,就會幸福,看來不是。有了外人看起來的好工作,也許會有另一種不滿足。我有一種健康地活著就是勝利的感覺,工作丟了再找。我要找一個只要努力做,只要還想做,就可以終生不下崗的工作。
有一個朋友,我有雜七雜八的事他總愛幫忙,他的孩子才上初中,就談女朋友,迷戀電子游戲,只是不愛學習。談起孩子來,一個大男人淚流滿面。正好我在家沒事,便讓孩子假期跟著我,由我來輔導他學習。
我發現,家長說孩子不愛學習,其實很片面。家長總是強化孩子的缺點,把孩子所有的不良行為全誘導了出來,不但不反思自己的過錯,還怪罪孩子。我輔導孩子最為難學的數學,特別注意不傷孩子的自尊心。學了兩個星期,這個又談女朋友又打電子游戲的男孩對我說:“阿姨,我為什么在爸爸媽媽面前不愿意學習,而在你面前就愿意學習呢?”我說:“爸爸媽媽比我更愛你,但我比爸爸媽媽更懂你。爸爸媽媽怕你沒有上進心,而我相信你有很強的上進心。你爸爸媽媽雖然數學水平很高,但缺一點兒心理知識,每次看到你錯題,尤其是簡單的不該錯的題,就懷疑你的智力水平。爸爸會花上十幾分鐘批評你為什么這么簡單的題都沒學會,學會為什么又不認真做,最后你也不知道真實的自己是什么樣的了,認為自己就是不愛學習的孩子,可你本來是愛學習的孩子?!?/p>
男孩子一遍又一遍地求我幫助他的另一個同學,這個同學被家長揍得連他都看不下去。他認定只有我能救他的同學,天天給我說這件事,他怎么會如此相信我又如此有韌勁呢?我的虛榮心得到極大的滿足。我答應了他,開始幫助那個孩子。我又成功了。這個結果不僅改變了他們,也改變了我——讓我發現了自己的特長:善于幫助孩子學習,有啟發誘導能力。
我開始了對孩子一對一的家教。越了解家教市場,越感到這份工作的神圣。我知道別人能給這些孩子什么,而我能給孩子的要多得多。因為我關注孩子的內心。
我讓那些可憐的孩子看到自己的優勢,懂得喜歡自己,相信自己的潛能。只要喜歡自己,學習對他們來說是一件快樂的事,也能充分發揮潛能。
我從不挖苦努力的孩子,從不傷害他們,努力做到誨人不倦;而不是像他們的家長,毀人不倦。
有的學生進步神速。一個孩子的家長在外地工作,從南京開車來看我,說:“我就是要看看他們說的這個阿姨,有什么魔力能讓孩子在假期還喜歡學習?!?/p>
做這個工作,開始我沒有一分錢的收入,漸漸地有了名聲,也有了收入。過了幾年,有的家長覺得當時給得太少,后來再給我錢。
有幾個失敗的例子。有一個男孩,我教他很上心,但是總不見效,他一直有一種抵觸情緒。過了好長時間,我才了解到他輕視我。他爸爸在一個不錯的單位當局長,他認為我輔導他的目的是為了調到他爸爸的單位。多可怕,一個孩子的內心如此異化。我把教育孩子當成一種事業來做,不僅僅是謀生手段,也不會用此來交換什么,我做好這件事是為了自己做老板。
幫助別人,我有了一種富足感,接納了自己的不如意,接納失敗,哪怕有的人給的報酬很少,可我發揮了潛能,體會到自我實現的快樂。
編輯趙真
幸福觀點 很喜歡這樣的女人,所有的經歷和苦難都變成了她的智慧,變成了滋潤孩子的營養劑。很喜歡她對自己的評價:就像冬小麥,不怕壓,不怕踩,踩過的小麥來年長得更壯,直到豐收季節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