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的花

健康是1，事業與財富是0。

擁有了1，0越多越富有。

離開了1，人生的一切都是0。

年輕時，她很漂亮，追求的人很多，她偏偏選中了他。

他條件一般，家境一般，卻有一顆不羈的心。他們是同事，閑散時，大家聚在一起聊天。他說：“一個人如果一輩子一事無成，這樣的人生該多么無聊。”她注意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油然升起一種好感。

周圍的女友都在談婚論嫁，大家都向錢和地位飛奔而去。她卻覺得，從無到有，從平淡到繁榮，過一種創造性的生活，這樣的人生才有意義。她寧愿選擇一位同甘共苦又志同道合的伴侶。

他們就這樣相愛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甜蜜。晚上，他坐在電腦前查閱資料，她在旁邊繪制圖紙，他不時地給她指點一下。疲累時，抬起頭，兩人會心一笑，所有的愛意盡在不言中。她愛透了這種生活。

他的胃不太好，是小時候家里貧困落下的病根。有時候，他忽然捂住腹部，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落下。她慌了神，扶他躺下，擦拭他臉上的汗，端來一杯溫開水。他的胃疼，她的心痛。

她四處尋找治療胃疼的偏方。一天有人告訴她，吃生花生可以養胃，還可以治療胃病。她聽了，欣喜若狂，趕緊跑去超市買花生，又忙不迭地給老家打電話，告訴母親說：“今年一定要多種些花生啊!”母親嗔怪道：“今年的花生剛收完，怎么又要種呢?”她一拍腦袋，忍不住笑了，是啊，現在是秋天呢。

他吃了她帶回來的花生，胃病漸漸好起來。晚上，工作告一段落，他覺得肚子有些餓，她便拿出帶殼的花生，兩人邊剝邊吃。他說：“白屋子，紅帳子，里面住著白胖子。猜猜是什么?”她說：“不是咱倆么?”兩人哈哈大笑。她本來不喜歡吃生花生，覺得有一種腥味，可是因為他，她深深地愛上它。她還用方便袋裝一些花生米，放在他的文件包里，在工作之余吃。

也許是花生的作用，也許是愛的滋養，他的身體越來越強壯，面色越來越紅潤，也不知在何時，胃病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的事業一直在穩步推進，從一名技術員，到工程師，到技術經理，若干年后，做了一家房地產公司的老總。她的事業雖然沒有他紅火，卻也做得有滋有味。

有時候她想，以前這段時光，是不是她生命中最好的日子呢?

那時候，他已經變得非常忙，忙得不再回家吃晚飯，忙得常常不見人影兒。有時候他很晚回來，打著酒嗝兒。她責備他：“又喝高了。”他煩躁地擺擺手。她拿花生給他，他推回去。他的肚子里裝滿了山珍海味，小小的花生米兒，在他眼里顯然太不夠檔次了。

一次開會時，他從公文包里拿文件，一不小心，一包花生米給掏了出來，骨碌骨碌滾得滿桌子都是，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他有些惱火，回到家向她怒道：“以后不準把花生放在我的包里!”她看著他，覺得他真的變了。

是的，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步入新的階段，工作是充實而有成就感的，所到之處也不乏鶯聲燕語。偌大的辦公室，有工作間，有臥室，有衛生間，完全可以過任何一種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厭倦了她沉寂的眼神，厭倦了她絮絮的嘮叨。他甚至以一種莫須有的借口，住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許多個夜晚，燈光之下，她一顆一顆剝著花生。這么多年來，母親已習慣了為她種很多花生。一粒一粒的花生，飽滿，圓潤，曾經滋養過他的胃，也滋潤過他們的愛情。她想，當初的選擇錯了嗎?

剝好了的花生，堆成小小的一座山。無意中，她將水灑落其間，過了幾天，她驚訝地發現，花生外面的紅帳子脫開，小小的嫩芽兒拱了出來。她有些驚喜，順手將它們栽在陽臺上空落的花盆里。

他過著天馬行空的生活，卻漸漸感到不適。一次在工作中暈倒，被送進醫院，被告知得了嚴重的胃炎。醫生警告，再這樣毫無節制地喝酒，包括生活不規律，就會把胃搞垮。他躺在病床上，靜靜地，忽然之間，一種莫名的茫然襲擊了他。辛苦奔波這么多年，表面上風光熱鬧，身體卻一天不如一天，人生的奮斗，究竟是為什么?他想起了一個流行的說法：身體健康是“1”，事業、金錢是“0”，擁有了“1”，“0”越多便越富有，而離開了“1”，人生所有的都是虛無。他的“1”已經亮起了紅燈，于是躺在病床上重重地嘆氣。

很多人來看望他。鮮花，水果，燕窩粥，高檔營養品，擠滿了床側的小桌子，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她得知他生病的消息時，愣了愣，繼而撒開腿往醫院跑。跑到半路又折回來，拿了一包花生。

她走進病房時，他正閉目坐著。他黑瘦，虛弱，她的眼睛濕潤了。

他睜開眼，她拎著花生站在眼前。他的眼睛一亮，久違了的花生，那樣親切與熟悉，曾經滋養他的胃，強壯過他的體魄。小小花生，樸實，無華，卻是構成他人生的重要物質。她看著他，嫻靜，美麗，眼角有了淡淡的皺紋。他生命中的女人，與他相知相攜，與他血脈相連，一起走過了那些平凡的日子。榮華富貴是“0”，而她，就是他的“1”啊!他的眼淚落下來。

他跟她回到家時，驚奇地發現，陽臺上一只只花盆里種著一株一株花生。碧綠碧綠的葉片，黃金一樣的小花，他一下子喜歡得不得了。早上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侍弄這些花生。有朋友來訪，問：“這是什么花?從來沒見過。”他自豪而興奮地說：“本省的省花是牡丹花，本市的市花是芙蓉花，我們家的家花是——花生的花!”

編輯烏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