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抱著妻,輕輕地拍著她說:“別怕,別怕,有我呢。”女兒抱著媽媽,泣不成聲。我的心有一種被撕裂的痛。
她的淚落在我的肩頭,疼在我的心里
我每月出差,前一天晚上,妻總要忙到很晚才睡下,大到衣物,小到衛生紙,她都給我裝得井井有條。這次出差前,早上起來,發現妻早出去了,手機沒帶,我只好草草收拾一下,匆忙打車去車站。上得車,打電話,她說在樓下散步來著。
第一天會議結束,我打開手機。短信一個接一個,還沒來得及看,妻的電話來了。“喂,大白天的,你關機干什么?”我一再解釋,沒用。
短信也是妻發來的,除了質問,就是無數的問號。我不解,她怎么了?出差前就對她說,如果有事,請發短信,會議期間不能開機。難道家里出事了?撥通了女兒的電話。女兒說:“家里好好的,只是媽媽有些不正常。周末回家,媽媽又哭又鬧,說店里的員工不出力,生意不太好。我安慰了她幾句,她不聽,還說我不幫她。”
我暈了,妻平時通情達理。早年她在一家國企做會計,單位效益不好,第一個主動下崗,然后做起了布藝生意 。不管有多累,還一人包攬了家里所有的活,把我和女兒照顧得無微不至,從來沒有抱怨過。特別是近年來,我的事業比較順,但不管外面刮什么風,她從沒懷疑過我。也常有人對她說,你可要小心你家老公,他可是越來越有魅力了。妻總是笑笑說:“誰變,我們家的老張都不會的,因為他離開我就沒法生活。”說得我心里暖暖的。
帶著滿腹疑團回到家里,女兒沒回來,家里零亂不堪,妻正蜷縮在沙發上呆呆地看電視。那個生活講究干凈利索性格開朗善解人意的妻,僅一周時間,竟然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看到我,她像受驚的小兔子,很警覺地從沙發上跳起來,歇斯底里地大罵我“沒良心”云云。
妻可能病了,這個念頭從腦際閃過。我上前抱著妻,任憑她不停地捶打。她的淚落在我的肩頭,疼在我的心里。等她哭累了,慢慢平靜下來,幫她擦干淚水,輕輕撫著她的頭發,無意間發現,妻已白發過半,一種揪心的痛穿過。
一夜相安無事。早上妻醒來,問我,昨天晚上什么時候回來的。我笑笑說,半夜里飛回來的。妻也笑了:“這么大年紀了,一點兒正經話也沒有。”
我不敢把昨晚發生的事講出來,給單位打了個電話,趕到醫院,找到老同學,把妻的情況全盤托出。具有多年心理研究的同學告訴我:“你妻可能得了更年期抑郁癥,必須馬上接受治療。”走出醫院,站在秋日的驕陽里,心里很是煩躁,點起一支煙,愁緒滿腹。得想個辦法讓妻來醫院,她那么要強,如果得知是抑郁癥,她非瘋了不可。
女兒抱著媽媽,泣不成聲。我的心有一種被撕裂的痛給在妻店里工作的堂妹打了個電話,告訴她,妻這幾天情緒不太好,要幫我看著點兒,最好一步不要離開。回到辦公室,一大堆文件要看,還有兩個會議,忙得透不過氣來,滿腦子卻是妻的病情。
午飯后,在網上查到,抑郁癥帶來的不僅僅是心理變化,是中樞神經系統(大腦)有實實在在的病理改變,抑郁癥并不僅是心病,而是腦病。更讓我坐立不安的是,抑郁病人情緒無常,失眠,焦慮,有些人因此而自殺……
離下班還有一小時,我便匆忙趕到妻的布藝店。妻看到我,吃驚地問:“家里有事嗎?”我故作平靜地說:“沒事,沒事,路過這里。” 妻看上去還好,懸了一天的心終于放下。
約妻一起出去吃晚飯,她不肯,說在外面吃一頓飯,夠一家人吃一周的。開車帶著妻,故意繞一段路,想辦法帶她去醫院。
快到醫院了,對妻說:“很長時間沒去看老同學了,今天走到人家門口了,下去看看吧。”
妻說:“哪有去醫院閑聊的,等有時間吧。我今天很累,頭有些痛。”
“正好讓我同學幫你看看。”我急忙說。
“你同學在心理門診,我找他看什么?”妻有些不高興。
開始堵車,妻有些著急。等了一會兒,妻說有些口渴,想下車買水。我說不行,這時下車很危險,一會兒就好了。她執意要下車,我趕忙把車門鎖上。她拼命開車門,看著前面黑黑的一大片車,妻睜大了眼睛,很緊張的樣子。我緊緊抓住她的手,不停地安慰她,一會兒就好。
醫院沒去成,打電話約同學來我家。同學看到我妻,半開玩笑地說:“嫂子,臉色不太好,是否休息不好,還是工作太累?”妻一口否認,說一直很好。
同學臨走放下一些鎮靜類藥。送下樓時,同學告訴我,要細心觀察,發作時可以先服兩片,不會有事的。
外面下起了雨,女兒沒帶秋裝,也沒帶被子。妻執意要去學院給女兒送衣物,我只好服從。
我到女兒的房間找東西,等回到客廳卻不見妻的影子。頭一下大了,心想,完了,完了。找遍所有的房間,徑直跑下樓。
雨下得正大,秋風逼人。邊找邊打電話,能找到的人全通知到。
妻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我在雨里不停地喚著她的名子,聲音發抖,淚水直流。親戚朋友來了一大幫,分成若干路人馬。女兒也回來了,她說:“爸,報警吧。如果媽有個萬一,怎么辦?”
我們找遍了大半個城市,一無所獲。家人有些失望,女兒哭喊著媽媽。我安慰家人:“我相信阿柳沒事的,她那么要強,會克制自己的。一定沒事的!”
兩個小時后,警察打來電話,說在妻的店門口找到了,要我們快到市醫院。妻一定出事了。趕到醫院,我抱住渾身濕漉漉的妻。她正凍得發抖,直喊:“我怕,我怕……”
我抱著妻,輕輕地拍著她,“別怕,別怕,有我呢。”女兒抱著媽媽,泣不成聲。我的心有一種被撕裂的痛。
看到妻燦爛的笑臉,我心里樂開了花

妻住院了,我請了長假。開始幾天,妻的情緒很不穩定,但每次好時,總催我去上班。我告訴她:“我休假。趁這個機會,好好陪陪你。”
妻吃不慣醫院的飯,妹妹說,她回家做。我對妻說:“我來做,你侍候了我們這么多年,現在給我個表現的機會吧。”妻笑了,滿眼的幸福,滿眼的淚。
一晃20多年了,家里所有的事情,妻全權處理,我幾乎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女兒小時候,我才偶爾幫上一把。
幾十年沒下廚房了,鹽放哪兒,醋在哪兒……找不到。
買回一只雞,做個湯。打開電腦,搜尋做湯的方法,打印出來,放在灶臺上。妻平時口味輕,少放鹽,把油慢慢舀出,絲毫不敢馬虎,恐怕不合妻的口味。
當把雞湯送到妻的嘴里時,她直說好喝。看到妻燦爛的笑臉,我心里樂開了花。
妻住院半月多,我的廚藝大增,如今女兒回來就吵著要吃我做的飯,妻有時有點兒失落。我安慰她:“男人在家做飯,如今是時尚,我也新潮一回。”妻哈哈大笑。
妻的病慢慢好起來,臉上又有了紅潤。周末女兒來醫院,買了一大束康乃馨,快樂又溢滿了家人的心間。
醫生說,妻可以回家療養了,但也不能放松,除了藥物輔助治療外,還要加強鍛煉,主要應保持好的心情,家人的關心很重要。
我有信心做到。女兒拉著我的手說:“爸爸,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外面的任何東西都不重要,你才是我的財富
妻出院后,我又續了假。那一段時間正在調整干部,妻很是不安,讓我回單位。我說:“外面的任何東西都不重要,你才是我的財富。”妻感動得直掉淚。
我查閱大量資料,除了科學食補外,還制定了科學的鍛煉計劃。
早上,我和妻去爬山,和妻一起學打太極;晚上,到公園散步,走在月光下,回憶年輕時浪漫的時光。妻說我越活越年輕。我糾正說,應該是我們越活越年輕。
女兒建議我們去青島看海,妻很高興。這么多年來,我一個人游歷過無數的名山大川,而妻每天守著家,守著女兒,守著布藝店,沒有自己的空間。去公園,看大海,還是女兒小時候的事了。
一路風塵,妻看著沿途的風景,一直帶著微笑。一會兒說,秋天的景真好看;一會兒又說,出了城,天也變藍了。我有種說不出來的內疚。
看到大海,妻高興得真跳,一會兒去追海浪,一會兒又被海浪追著向回跑。我緊緊拉著妻的手,和她一起大叫大喊大笑。周圍人投來好奇的目光,我們全然不顧。
清晨,我和妻并肩站在落地窗前,一起看對面蔚藍色的大海,太陽從海平線上冉冉升起,在那一團火焰映襯下的大海簡直美妙絕倫。妻說像生活在仙境里,原來生活這么美好。
本想再帶妻去一趟江南,但又考慮妻的身體,只好等來年。
如今妻又回到她的店里,快樂地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女兒大學畢業,有了一份不錯的工作。而我開始進入更年期,有時會莫名其妙地煩躁。但是,因為有了照顧妻的經驗,我已經學會了調整自己。
一次,女兒對我說:“爸,如果你的更年期來了,有什么心理問題,我和媽一起來幫你。“我大笑:”你爸已經是專家了,還想開個心理門診呢。”妻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說:“你凈說大話,誰找你看病,那才真是有病了呢。”
笑聲回來了,家里春意濃濃。
編輯程玉
幸福觀點 多么好的丈夫,多么好的家人。
妻子(母親)遭遇更年期抑郁癥的時候,也是家人借以檢討自己行為的時刻。當你開始擔當起照顧家人的責任時,當你開始忙活著一日三餐時,才懂得一個女人用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照顧全家人,她的那份細心、周到和勤勞。
她為家人所做的一切,難道不該被珍愛,被視為家人心中的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