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人”身邊的博弈

故事緣起

秋天是北京最美的季節，一叢大波斯菊在露臺的花槽里開得燦爛，那是五蘇去年送給我的花種。坐在露臺的木椅上看著云彩變幻流過，想著五蘇過得好嗎？不想電話那端五蘇的聲音十分疲憊：“能來大連一趟嗎?我太需要朋友了?！?/p>

千禧年，好朋友五蘇，一個可愛的35歲女子，嫁給了大連的英式“海歸”李為信。她為此不惜甩下北京穩定的工作，到大連去做李為信的妻子和公司合伙人。李為信開著一家資產幾百萬的公司，樣子十分敦厚可信。一年后，五蘇生下了一個女兒，遠比媽媽美麗。

我趕到大連的時候，按圖索驥直奔醫院。李為信昏迷著，無知無覺，五蘇已經守了83天。

李為信是外出考察項目的時候，失足在工地上摔昏的。五蘇堅信只要有良好的醫療和護理，丈夫一定會蘇醒。于是，她把孩子交給保姆看管，寸步不離地守在丈夫身邊，希望他早日蘇醒。

一日，五蘇回家拿換洗衣服，打開房門卻發現，公公李立豪正在往她的家里搬東西。保姆驚慌地告訴她，她公公按門鈴說是要看孫女，門一打開，他卻指揮著幾個搬運工往屋里搬行李，攔也攔不住。

結婚幾年來，李為信和同住一城的父親沒有多少來往。剛開始，他甚至不太愿意提及父親。直到結婚一年以后的中秋節，五蘇問：“我們請爸爸來過節吧?”卻看到丈夫的臉上寫滿傷痛和拒絕。

原來，李為信13歲時，媽媽和她的老同學成了相好。爸爸知道后極為震怒，常常痛打媽媽，而媽媽一門心思要和相好成家，沒有考慮小為信的生活和將來。離婚時，法院把他判給了爸爸，媽媽如愿以償地走了，從此就再也沒有來看過小為信。而爸爸遷怒到兒子身上，常常打他，基本不管他的生活和學習。只有小姨真正地心疼他，她提出帶小為信走，由她照顧小為信的生活和學習。爸爸求之不得，從此也懶得去看他。

小姨是醫學院的教師，自己沒有孩子，小姨父也是脾性極好的人，真是把他當自己的孩子養，供養著李為信一路讀完大學，又赴英國留學。在李為信心里，小姨和小姨父才是自己的父母，是他可以依靠的長者，也是他將來報答、贍養、照顧的長輩。可惜的是，命運未遂人愿，在他拿到博士學位準備回國的時候，小姨和小姨父不幸遇到一場連環車禍，一起遇難了。

他對五蘇說，歸國航班落地的剎那，“我在心里已經把拋棄我的生身父母做了情感刪除，我不想見他”。五蘇酸楚地抱住丈夫，心想這真是個可憐的孩子，我一定要好好愛他。

五蘇驚訝地看著公公堂而皇之地把行李在客房里鋪開，一副常駐的姿勢。公公大聲說：“兒子病了，我來給他看家!”

未幾日，五蘇再回來，見門口多了部尼桑車，保姆說是公公新買的，送給他現在的妻子。進門再看公公本人，裝備了勞力士手表，昂貴的法國休閑裝。

五蘇很奇怪：“我拼命在醫院里搶救丈夫，多年不管兒子的公公卻搬進了我的家里，身邊還出現了這么多豪華的東西。一向只拿普通工資的他怎么突然變闊了?”心存疑惑的五蘇跑進書房，吃了一驚，原來，公公找來開鎖公司打開了保險柜。

更有甚者，李為信的生母也出現了，與前夫聯手，把五蘇從病房叫到走廊上：“為信當初回國開公司的時候，我們都是出了錢的呀。現今他傷成了這個樣子，還不知道哪天能醒來呢，我們應該談談財產管理的事兒了。”

五蘇仿佛感到有一把尖利的銳器從后背插了過來，心里疼得要命，一種沒有藥劑可以制止的痛。許久，她才回了一句：“為信一定會醒來的!”

醫生告訴五蘇，丈夫的病情正處于關鍵期，如若治療護理得當，極有可能蘇醒。五蘇既要照顧無知無覺的丈夫，又要與公公婆婆對抗，不知如何是好：“好像電視劇里面發生的事情都發生在我身上了，我覺得他的父母在密謀霸占我們夫妻的財產?！?/p>

我在心里演習了一遍一遍，充滿了想象，但在五蘇的家里看到她的公婆，卻沒有預想的猙獰。公公十足地像教師。婆婆的手指白白的，身上帶著醫生淡淡的來蘇水味兒：“是五蘇的朋友吧?我們五蘇這陣子太累了，我們來幫她管管家呀，你可要幫我們勸勸她?！蓖耆侵獣_理的模樣，但話鋒直指財產。

我倒有些緊張了：公司有忠誠的副總打理，孩子有保姆帶著，一切運轉正常。你要管家，管什么呢?“公司呀，應該授權我們制約那個副總啊。不然，錢都給一個外人掌管著，太危險了。上次我們去給兒子提5萬元治療費，他一分都沒有給啊。”空氣好像稀釋了一樣，我更為他們臉紅了：李為信的治療費一分錢都沒有耽擱過，他們竟用這個理由圈錢!

看孩子的阿姨一直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嘴：“爺奶呀，你們要多少呢?”“這哪里是我們在要啊，當年兒子注冊公司用的100萬里，可有我們的60萬哪!這可是家族企業哦，當然有我們的份兒了?！?/p>

五蘇聽了這些話氣得發昏：為信和他父母根本沒有來往，哪里會用他們的錢!

我急問五蘇，你有為信當年注冊資金來源的原始證據嗎?“沒?！庇袥]有寫個夫妻財產協議或者遺囑什么的文件呢?“沒。”

那天，大連的天氣非常熱，可我和五蘇都有冷的感覺。我們長久地探討著N個設想，想到他們竟是這樣的感情，想到五蘇也許要面對可能來臨的家庭戰爭。

半月后，五蘇照例拒絕公婆“談談”的要求，守在丈夫身邊，想著家里的事情，卻突然看到丈夫輕輕地動彈了一下，并慢慢睜開了眼睛。他醒來了!

很久以后，五蘇打電話來說，他們不想追回公公拿走買車的那二十幾萬元錢了，但“我們從來不想、以后也不想和這樣的父母有一點點兒經濟上的往來，為信是不是要立一份遺囑啊?”

打理章法

我相信，大多數人沒有想到應該立一份遺囑。有些人不愿意立遺囑，因為覺著不吉利，晦氣。我聽到有老人說過：“我才不立遺囑呢。一閉眼，他們誰愛拿，誰就拿去?！逼鋵崳缛魶]有一份明確表明自己意愿的遺囑，可能會讓自己最親密的人之間發生反目成仇的戰爭，這絕非我們所愿。

生活中有多少意料不到的事情，有多少人在青壯年時猝不及防之間悠忽離去?如果沒有一份遺囑，對于家庭來說，財產分割是最能導致糾紛的了。有報道說，如果死者沒有留下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繼承人之間發生爭執的可能性要大4倍。

立一份遺囑，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可以有效減輕所愛的人的負擔，真正是好事一樁，我們為什么要忌諱呢?

我給五蘇和李為信的建議是：

一、寫一份夫妻財產協議

1.對夫妻共同財產進行清算，都有哪些財產，每一份財產和資金的源頭和走向，數額多少，列出清單；

2.對那些分別屬于李為信或五蘇的個人財產，也要像上面說到的那樣列出清單；

3.要注意財產信息的保留。很多人知道家里有多少存款，但不知道存在哪家銀行，不知道賬號，更不知道密碼。建議夫妻雙方對財產憑證有一個留底，至少在憑證丟失的時候方便掛失。

二、寫下意圖清晰明確的遺囑

1.寫一份夫妻共同遺囑。鑒于夫婦雙方均不愿讓對兒子未盡撫養義務的李為信父母得到他們的財產，應寫明如若李為信先去世，共同財產中的遺產部分由五蘇和他們的女兒繼承。(如果沒有明確這條，這筆遺產將按法定繼承順序執行，由五蘇、他們的女兒，還有李為信的父親、母親4人平分。)

2.夫婦兩人分別寫下個人遺囑。這筆錢留給誰，那筆錢指定由誰繼承，用于何種用途，逐條寫明。

最后，特別希望人們不要僅僅以為錢和房子是遺囑要安排的唯一內容。我曾在報上看過一個典型而感人的例子——“周燕慈是一個年輕畫家，也是個單身母親。她的遺囑主要是給女兒交待她的作品的下落，并要求女兒原諒生父拋棄她們。她說：‘如果他對自己都負不起責任，那還指望他對我們負起什么責任?原諒這個缺乏愛的能力的人吧。’周燕慈也承認，她的畫還在不停地出售，而且隨著閱歷的增加，她對那段愛情的理解也在逐漸加深?？磥?，自己的遺囑還會有多次修改?！笔前。S著生活的變動，想法的變化，對一份遺囑適時地修改，將會是很常見的事情。

(田鷹，中國婚姻家庭法學研究會理事，中國婚姻家庭研究會理事，資深家庭問題研究與寫作者)

編輯趙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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