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聚會眾生相

不知從何時刮起同學聚會之風的。大學中專的同學聚，中學的同學聚，小學的同學聚，各類培訓班的同學也聚。反正只要有題目，有人操心張羅，就能聚。

同學聚會大都選在春秋之際的一個周日，天氣宜人，心情舒暢。無論哪個層次的同學聚會，整個活動都是分三步走的，問好敘舊，吃飯喝酒，告別握手。

一旦聚會的日子確定后，別管東西南北，別管男女老少，只要無特殊情況，這一天都會來的。來歸來，但往往是男同學比女同學到的早，外地的同學比本地的同學到的早，家遠的同學要比家近的到的早，組織者要比“瞎蹭”的到的早。

最后出現在同學們面前的，是極少數干了一官半職或發了大財，逢場合習慣晚到的家伙。他們西裝革履，皮鞋锃亮。頭發一絲不亂，車一直開到聚會地的門口，在一幫追逐者的簇擁下，緩緩走進大廳，微笑著，與早到的同學一一握手。這時，躲在一旁的女同學也會積極地走向前去，拋上一個媚眼，表示對成功者的羨慕和敬仰。可“成功者”對別人恭維和羨慕，卻視而不見，以最大限度地表現出自己的傲氣和對眾人的蔑視，找的就是這種感覺。

如果這時你能靜下來的話，就會看到有兩小撮人對恭維、熱鬧的場面是無動于衷的。一部分是那些在校時學習特別優秀的男同學，走向社會后，雖因自己的固執、呆板、于公于私都混得一塌糊涂，但他們骨子里就有的“寧經霜打不失節”的竹子精神仍然保持著，是不會受市俗的東西所左右的。他們參加同學聚會的目的，就是見到自己的同類，以暢快淋漓地探討業務或技術方面的問題。或慷慨激昂地痛陳時弊，以撫平彼此心靈的創傷。還有一部分人，就是性格特別內向的幾位女生，她們對待同學聚會是消極的。既然來了，就悄悄地隱在房子的一角，手拉著手，低聲地訴說著離愁，交流著相夫教子的經驗。盡管門口的笑聲震耳欲聾，但對于以上的兩伙人是無關緊要的，他們最多朝著沸騰的場面投來輕輕的一瞥，了事。

有時同學聚會也會喊上個別老師參加，所選對象多是最后一個班主任或同學們普遍尊敬的真才實學者。老師被請的場合是少的，特別是已經退休的老師，能參加同學的聚會，也算是“過年”了。他們會特別重視，特別激動，以至寫出：“昔日莘莘學子，今天祖國棟梁”之類的句子。在發言時，顫抖著手讀出。

一陣陣握手，擁抱，寒暄，說笑之后，開始進入聚會的主題——同學座談發言。有的同學早已按撩不住內心的激動，就像賽場上搶跑一樣，率先開口了。他們大談畢業后，如何勵精圖治，如何從小到大，如何由弱到強，如何使自己的事業走向輝煌的經驗和做法，現在已擁有家底多少錢，希望老師同學們方便的時候到自己那里做客。有的同學則介紹自己如何在機關上站住腳，如何用“一馬當先，兩旁站立，三餐不飽，四季不閑……”的辦法來應付各種紛雜的事物：如何按照“送來迎往，打掃會場，領導講話，帶頭鼓掌……”的規則與單位的一把手保持一致，現在已干到什么位置。還有的同學借機向同學們提出了“一要加強學習；二要干好工作；三要保重身體；四要廣交朋友”的希望。

在以上這三類同學發言時，同學們表現的是厭倦。有的交頭接耳地說著悄悄話，有的不斷地看著手腕上的表，有的以上廁所為由出出進進。因為他們整天在單位里已經聽夠了這種空洞無味的說教，本想借同學聚會找到一塊心靈的驛站，沒想到又讓這幫自我感覺良好，充滿官僚習慣的家伙給占領了。大有“才離狼窩，又入虎穴”的感覺，心中那個郁悶呀，無以言表。

而當有的同學含情脈脈地念出“別是廿載前，風雨同學間，共灑相思淚，團聚在今天。”的詩句時，會場的氣氛變了，變得是那樣的溫馨，變得是那樣的動情，變得是那樣的寂靜。此時的話語好似一首高山流水的古箏曲，撥開了同學們的心田。接著——“同學們，還記得我們教室樓前的那棵茂盛的大柳樹嗎?還記得禮堂里‘再過二十年，我們再相會’的大合唱嗎?還記得中午飯堂排隊時因有人加塞兒后面發出的那聲聲抗議嗎?還記得學校操場上那閃動著青春身影的萬米賽嗎?還記得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塞到女同學課桌上的那張‘小紙條’嗎?還記得畢業分手送站的大客車里發出的那一聲聲揪心的抽泣嗎……記得，記得!這一幕幕美好的時刻已經永鑄在我們的腦海里；這一幕幕美好的時刻已經融化在我們的血液里，這一幕幕美好的時刻已化作多年的陳釀，一旦打開。就芳香撲鼻、不能自己……”讀到這里，有的同學已是淚水漣漣，有的同學長噓短嘆，有的同學大張著嘴，眼里放著純凈的光。讀者，聽者。融為一體。他們仿佛回到了從前，回到了那歡歌笑語的金色年華，回到了那沒有虛偽，沒有爾詐，沒有險惡，至善，至美，至純的校園。

隨著會餐的開始，聚會達到高潮。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同學入座，自然分出若干層次，為官的，經商的，從藝的，教學的，干個體的，跑單幫的，外向的，內向的，男的，女的。此時，主持人會有幾句簡短的祝酒辭，主要是讓大家吃好，喝好，玩好。

酒場伊始，同學們是老實的，都是在“規定動作”內按規矩來的，同桌的相互敬酒，說著客氣話。必要的程序過后，“自選動作”開始了，場內呈一片混戰狀態。仔細觀察，你就會發現，各種心態、各種表相躍然于上。

為官的同學，特別是社會地位比較顯赫的伙計，多有靜氣，以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為主，多接受外來者的敬酒，知道借機套近乎的托自己辦事的應有盡有，所以躲不得，慌不得，不如以靜制動為上策。

經商、辦企業、跑單幫的同學，最活躍。他們端著酒杯來到每個同學的面前，說上句客套話，敬上一杯酒(表示表示，不一定真喝)，遞上一張最新的名片，不斷地重復著“多多聯系”幾個字。在他們心目中，面子是次要的，生存發展比什么都重要。既然面對現成的人力資源，何不抓緊活動，互通有無，日后好加強聯系。

從藝從教的同學，大都懷舊心理比較強，重感情的。他們也下位敬酒，但是有選擇的，先敬老師，然后敬認為對方是高素質的，能接受自己觀點的同學。走過去，一番客氣后，一般都問及對方的孩子，多用“上幾年級了?”“學習怎么樣?”“就一個孩子，要注意教育的方式方法呀!”等話勸慰著，直到對方點頭為止。

一陣混亂后，女同學的餐桌會成為敬酒的“重災區”。不論什么角色的人物，都會往這里來的，有的家伙干脆把自己的座椅搬過來，插到漂亮女同學的中間，大談特談，開著風趣的玩笑，發出一陣陣笑聲。還有的伙計，借著酒勁，壯著膽子問個別的女同學：“當時給你寫了那么多信，為什么?為什么不回個只言片語?”被問的女同學只是一個勁的笑，實在問急了，就會用“其實我們那時什么都不懂”的話搪塞過去。女同學的心里明白，反正對方借酒提舊的糾纏，是無可奈何的事，既不能急，又要保持自始至終都“看不上”這小子的心態，否則會招來麻煩的。

在校就有戀情的男女，同學聚會對于他們來說，無異是天賜良機。等著，盼著，當這一天終于到來的時候，一切都變得次要。他們會在熱烈場面持續的時候，心照不宣地交換著眼色，趁大家不注意的空檔，悄悄地溜走，去親密，去訴說衷腸。我認識的一名大夫，就是在同學聚會時，與昔日的戀人相見后，聽說對方一直獨身等著自己，不顧一切地拋妻別子，投奔他鄉而去的。所以社會上就有了“找情人太累，玩小姐太貴。沒事搞個同學會，拆散幾對算幾對”的段子。

轟轟烈烈的同學聚會結束了，人們又回到了各自喜怒哀樂的天地。驀然回首，才發現理想的東西離自己太遠，平實的日子，還要一天天的過下去。

(摘自《日月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