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詞“既”的兩種易被忽視的用法

“既”作時間副詞，表示“已經”、“不久”、“即便”，作范圍副詞，表示“完全”、“都”。這些用法是古漢語中常見的。但“既”還有一種用法，那就是程度副詞。“既”的這種用法卻被眾多的辭典及虛詞論著忽視了，《辭海》、《辭源》、楊樹達《詞詮》、《古漢語常用字字典》(商務印書館，1982)、楊伯峻等《文言常用虛詞》(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都沒收，就連《漢語大字典》、《漢語大詞典》也沒收。下面略舉作程度副詞用的書例數則，

今女衣服既盛，顏色充盈。天下且孰肯諫女矣!(《荀子·子道》)

晉武帝始登阼，探策得一。王

者世數，系此多少。帝既不說，群臣

失色，奠能有言者。

(《世說新請·德行》)

(王)濟又使(叔)騎難乘馬，叔

姿形既妙，回策如縈，名騎無以過

之。

(《世說新語·賞皆》)以上“既”字都作程度副詞，修飾的都是形容詞謂語，都表示程度，常譯為“很”、“非常”。“衣服既盛”即“衣服很華麗”，“帝既不說”是說“帝很不高興”，“姿形既妙”是說“騎姿非常美”。忽視“既”的此種用法，便不能正確理解文意。如《史記·文帝本紀》“朕既不敏，常畏過行以羞先王之遺德。”“既不敏”即“很不敏”，“既”正是修飾“不敏”的程度副詞，而楊樹達《高等國文法》將此句之“既”歸類為表過去的時間副詞，應是失誤。

“既”作程度副詞，不僅僅用在形容詞前，還可以用在詞組的前面。如上文《史記》例。下例亦是

殷甄錯天命，傲子作誥。

(《尚書·商書·微子》)

工綏在都，既憂戚存貌，居處飲

食，每事有降。

(《世說新語·德行》)

韓(晉明)既有學，忍笑為昔說

之。(《顏氏家訓·名實》)“既”作程度副詞，在古代文獻中并非罕見。如拘泥于辭書的成說來解詞釋義，則會辭不達意，不知所云。

“既”作連詞，也有一種易被忽視的用法，即．連接分句，表示假使，相當于“假使”、“如果”。如

陛下百歲后，蕭相國既死，誰令 代之?(《史記·高祖本紀》)

既至，淮與先帝書日“五子哀

思，思念其母。其母既亡，則無五

子，五于若殞，亦復無準。

(《世說新語·方正》)“蕭相國既死”即“蕭相國如果死了”，“既”作假設連詞才符合文意。“其母既亡”與“五子若殞”相對，可知“既”與“若”同，正是假設之義。若不明“既”的此種用法，便會曲解文意。《莊子·齊物論》：“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耶，我果非耶?”王世舜主編《莊子譯注》(山東教育出版社，1984)譯為，“既然你和我發生辯論，你勝了我，我沒有勝你，那么，你果真就對嗎?我果真就不對嗎”“既”釋為“既然”看似無不可，然于文意未安，而如成玄英疏“假使我與汝對爭，汝勝我不勝，汝勝定是，我不勝定非耶?”則語氣貫通，語意豁然。

“既”作程度副詞、假設連詞義，辭書應當收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