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有綠拇指的人?誰種得了花?誰又養得活愛情?是不是沒有了綠拇指,花和愛情便都會死?
三月的愛情房
大半個月以來,若理基本處于不工作狀態,成天在街上奔忙,手機響個不停,公司打來的,裝修師傅打來的,設計師打來的,當然還有閨中密友數名。工作本就輕閑,頭兒對她的來去睜只眼閉只眼,誰都知道,陳若理已經29歲,她要抓緊裝修房子,以便趕在30歲之前把自己嫁出去。而女友們基本上都拖兒帶女了,電話里說不到兩句就會呻吟著告饒:“掛了掛了,我家小祖宗又哭了。”聽在若理耳里,從來都不是牢騷——自己的未來也將是這樣的一塌糊涂。
雖然請的是頗具盛名的裝修公司,但若理還是有些忐忑,設計師叫李想,聽名字就幼稚,而且年紀確實小,真的不像是個技藝在身的江湖人。每一個細節若理都要精敲細問,連床頭燈的位置都反復做了幾次,李想說:“你這女人。”若理心虛地笑,不接口。
不怪別人說,若理也覺得自己分外緊張。她與衛梓戀愛多年,不止一次談及婚嫁,可每次都有意外,讓若理一度心灰意冷,心想最終嫁的人也許注定并非衛梓。后來再加衛梓出國學習,一晃便有年余。若理小心翼翼地發去郵件,裝作云淡風清地問一句:“怎么樣,三月份回來咱們就把那事辦了吧?”等了良久,衛梓回復,說:“嗯,你定好了。”大家的口氣都似老夫老妻,沒有太多雀躍,但一段戀愛總算修成正果,真的不容易。所以,怎能不緊張?
一開始仍然一樣樣地發郵件去問,什么顏色的墻、什么款式的床以及什么牌子的電視機和冰箱。衛梓忙,常常沒有答案。若理也習慣了,問題仍在提,卻總是自己找答案,顏色是衛梓最喜歡的淺綠,床是歐式,電視機和冰箱全挑西門子——都是衛梓從前偶爾提過的。
對于陽臺,李想建議道:“擱張小幾、兩張凳子吧,每天都可以在陽光下看書——這里可是整套房子陽光最充沛的地方。”
但若理堅持砌一個小小花圃,李想狐疑地打量她。若理也怔了怔,猜想也許是自己常常蓬頭垢面讓他對她的自理能力產生了懷疑,更何況要養花呢。她徑自去花鳥市場挑來林林總總的花草,大盆小盆堆在屋子中央,于是李想不得不讓師傅先做花圃,再次說:“你這女人。”
他不能明白一顆心。
衛梓最喜歡的,就是那一叢叢姹紫嫣紅。
黃昏的時候,若理蹲在花圃前打量那些花,她不認識它們,雖然賣花人仔細地給她介紹過。說老實話,她連自己的一日三餐都疏于打理,如果不是因為愛情,她一輩子也不愿意侍候這些花草。
關上門臨走的時候,若理的腦海里跳出一個詞:愛情房。她站在門外,心滿意足地想:這是我的愛情房了。
我不是綠拇指
裝修很順利,模樣大致出來了,剩下點小碎活陸續在做。若理看到鏡中的自己眉毛橫生、臉頰尖削。她每天要跑三趟新房,因為那些花草要喝水。從舊小屋到新房要坐40分鐘的車,距離公司也有半個多小時的路程,若理覺得自己真的很盡力了,但那些花卻漸次懨懨地,像霜打過。
李想說:“你給它們澆的水太多了。”又說:“你太緊張了。”
他的話里有別的意思,若理聽出來了。她瞪一眼:“小孩子,懂什么?”李想笑了:“我起碼比你懂得欲速則不達的道理。”若理盯著那些花,突然說:“幫我把房子的顏色重新弄弄吧。”李想吃了一驚,嚷道:“小姐,你開什么玩笑?”
若理站起身:“我加工錢給你。我老公說了,他不喜歡淺綠色。\"說完徑自出門,一邊打著電話:“喂,能來幾個人嗎?我想換張床。嗯,我老公說不要歐式。”李想跟在她身后:“什么都老公說老公說,你一個人忙前忙后,他連影子都沒見,還那么多意見?”若理頭也不回地應道:“你的意見才叫多。我可是你的客戶,先生!”
李想回道:“那么尊敬的客戶,咱們一塊吃頓飯吧,順便交流一下重新裝修的意見。”
他們去“海底撈”。若理在碗里添了許多辣椒,吃得淚眼滂沱。李想說:“你真丑。”若理不以為然,嘴里嚼顆肉丸子,含糊著道:“我只在你面前丑。”
他誰呀?他不過一小屁孩。若理不用考慮笑不露齒、喝湯別發出聲響的問題,至于頭發和衣服也用不著擔心搭配適當與否,甚至心愛的肉丸子掉地上了還可以揀起來洗洗再放到鍋里。
李想說:“你多吃點。不過慢點,別燙著。”
若理突然有點鼻酸,這么漫不經心的關切于她已經久違了。
他們喝了一點酒,若理覺得自己醉了。李想開輛小奧拓送她到樓下,臨走時又說:“你這女人。”
他一定覺得自己傻。他一開始就覺得自己傻。若理怔怔地坐在沙發上,突然抓了包就往樓下跑,叫輛車到了新房,花圃里曾經開得最艷的花竟然完全蔫掉了。
她驚呼一聲,慌亂地給李想打電話。沒忍住,就哭了。衛梓說過的:“若理,你又沒有綠拇指,哪里懂得種花?”
半小時后,李想來了,十分果斷地把那株花連根拔了出來,干脆地說:“死了。”
她坐在地板上,喃喃地發問:“它們都會死掉嗎?\"
李想
裝修再次開始。若理每天撥打李想的電話,從前征求衛梓的問題如今又拿來問他。李想的工作想必也是忙的,但每次都會很耐心地回答。她要他來看現場,他就開車來,來了就四處轉轉,說:“你的花好像又死掉了幾株。”
她傷感地說:“是啊。”
李想說:“分手了?”
他問得突兀,若理一時沒反應過來,屋子里工人們在叮叮當當地東錘西鑿。若理回答:“你看,花都死了。一個連綠拇指都沒有的人,哪里種得了花?又哪里養得活愛情?花和愛情,它們都會死,這一點都不奇怪。”
李想說:“女人,你越來越聰明了。來,聰明的女人,我帶你吃東西去。”
若理說:“你這人,每次見我都帶我去吃東西。”
李想說:“你太瘦了。我不想你再瘦下去。”
若理的心輕輕一動,側過腦袋笑道:“是不是見我這么老了還沒嫁,同情我啊?”
李想說:“咄,大不了嫁我。”
他很認真地用手挖著泥土,頭低著。若理看不清他的表情,便輕輕地笑了笑:“你是不是跟每一個客戶都這樣聯絡感情?”
李想岔過:“若理,這些花交給我吧。”
若理說:“可是我不想種花了,我想把它們全扔掉。像你說的那樣,擺張小幾、擱兩張凳子,好曬太陽。”
李想說:“若理,我有綠拇指。”
若理狠狠地吃了一驚,局促地退后一步,腳下踉蹌,直接摔在地上。疼痛排山倒海而來。
李想抱住她連聲叫:“你怎么樣?你怎么樣?”若理說不出話來,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不過這么輕輕一摔,若理沒料到醫生的診斷竟然是腿骨碎裂,不僅要做手術,還要臥床休息一個月才能下地。
若理說:“不好意思,麻煩你了。”李想用小刀削著蘋果,說:“你麻煩我的地方還多著呢,你的房子,你的花……”
他微微低垂著頭,睫毛長長的,像個孩子般認真。若理突然很想伸出手去,摸一摸他漆黑的發。面孔漸漸燒紅起來,她記起那一天他背著她在光天化日下奔跑。她的腿很疼,但心里很溫暖。
李想的綠拇指
李想每天都到醫院來,煲湯、讀報,鄰床的病人忍不住羨慕:“你老公真好。”若理面紅過耳,看一眼李想。他正看著她,目光相接,調皮地做了個鬼臉。
若理說:“喂,你不用天天來。”
李想說:“我怕你一個人在醫院想我。”
若理說:“鬼才想你。”
李想湊近:“說真的,考慮一下,我還是不錯的。你也說了,想在30歲之前結婚,我也是。”
若理眨眨眼睛,這人傻了嗎?他可年輕有為,前途無量。
她突然想起衛梓。短短兩個月,這個名字已然陌生得讓人難以相信,在從前的時光里,他與她曾經發生過一場愛情。她在MSN上跟他提了朋友在體檢中驗出身體有恙,不能生育,他以為是她,委婉地勸她再去醫治,婚期嘛,再往后推推。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們會在三月份結婚。若理看著電腦發呆,順水推舟:“找了許多醫生,都這么說,怎么辦啊,衛梓?”衛梓很為難,他說:“若理,我父母只有我一個兒子。”若理突然覺得可笑,他甚至沒有一點挽回。當初聽到朋友的病情時,她還想過假若有一天自己身患重病,一定會主動離開他,決不拖累,因為她愛他。
她給他打電話。算了時間,那邊應該是黎明,衛梓能接到。但接電話的是個女子,顯然還在半夢半醒間,慵懶地招呼:“HELLO!”
若理“砰”地掛了電話,像做了虧心事的人是她。她洗把臉,理清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平靜地捧本書看至天明。晨曦微露,她決定要把新房子刷成自己喜歡的顏色,什么歐式床,見它的鬼去。
李想說:“床換來了,房子算是可以住人了,那些花呀……”他得意地豎起自己的手指:“我真的有綠拇指。”
出院那天,若理堅持先到新房去看看。李想扶著她,輕輕打開房門。若理站在門外,一時間幾乎懷疑自己的視力出了問題。溫暖明亮的淺黃加乳白,一眼可看到蔥綠的陽臺,紗窗迎風輕擺。若理的眼睛有點濡濕,說:“多少錢?我會給你。”
“算了,先欠著吧,反正你欠我的多了。”李想說著,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腰,“不過不要緊,我決定讓你用一輩子時間慢慢還,而你的回答只能有一個——YES!”
若理試圖平靜地推開他,但頭卻輕輕朝他肩上靠去。也許李想是對的,他有綠拇指,救活了她的花,也重新培育了她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