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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母系家族的故事有點兒特別,媽媽是外婆的獨生女,但小時候卻有三個姨媽和幾個表妹常常和我們住在一起,我弄不懂這幾個姨媽和媽媽、外婆是什么關系。等到大一點兒,媽媽告訴我,外婆和外公早年就離婚了,她和姨媽們是同父異母的姐妹。明白了這一層,我卻又看不懂外婆了,她為什么要照顧前夫的女兒和外孫女呢?而且在幾十年里親如一家。
在我長大成人,經歷了自己的愛情、婚姻和婚姻中種種出人意料的狀況之后,才終于讀懂了外婆,甚至對外婆產生了深深的敬意。我與外婆生活的時代截然不同,但有一類女人的寬宏與付出亙古不變,她們委屈了自己,強忍了心痛,卻用寬愛墊造了一種非同尋常的親情。我想說說外婆的故事和我親身經歷的事,聽過的人一定會相信,人世間真的會有這樣一種令人感動的、奇特的親情存在。
一
外婆的事情是我從媽媽的講述中點點滴滴拼湊起來的。外婆18歲時嫁給外公,外公當時是杭州一家電廠的工程師。我見過外公年輕時的照片,穿著西裝,風流倜儻。婚后第二年,外婆懷了媽媽,此時,日本人打了進來。外公所在的電廠被迫遷往江蘇的一個小城,懷著身孕的外婆行動不便,只好留在了杭州。外公這一去便音訊皆無。外婆用在工廠做工的微薄工資獨自撫養女兒,生活異常艱辛。
外婆再次見到外公時,是四年以后。因為思夫心切,外婆央求她的表弟陪她去江蘇小城尋找外公。好不容易找到了外公,外婆見到的情景卻讓她心痛欲裂:外公的身邊已經有了另一個女人,她大著肚子,手上還抱著一個女孩兒。外婆回來后把自己關在房里哭了很久。此后,母女倆繼續相依為命。
媽媽說,她第一次見到外公時只有9歲,那時剛剛解放,外公回到杭州來探望她們。外公說,他還是會把這里當成一個家的。
外公再次回杭州的時候,帶來了他和后妻生的兩個女兒。媽媽說她清楚地記得當時的一幕。外公讓她的兩個女兒跪在外婆面前,對她們說:“這也是你們的母親,以后要叫她媽媽。”他又對外婆說:“我對不起你們母女,但我會讓她們也把你當母親,尊敬你、孝敬你。”外婆哭成了淚人,但她最終答應了外公的請求,她說我也會把她們當自己的女兒。
多年以后,我才能理解,外婆當時做出這樣的承諾,需要承受多大的委屈和心痛,需要怎樣寬厚的愛心。
后來,外公與后妻又接連生了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也許因為江蘇小城的生活比較艱難,他們將三個女兒送回了杭州老家,只將兒子留在身邊。這三個女兒就是后來常常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的我的三個姨媽。
姨媽們都親熱地管外婆叫媽媽。我能記事的時候,大姨媽已經結婚另住,二姨媽在絲綢廠上班,平時她住廠里的集體宿舍,但周末就回我們這個家。她的婚事也是外婆和媽媽張羅的。結婚那天,她是從我們家被男方接走的。小姨媽基本就住在我家,她長得非常漂亮,也很勤快,我一直記著夏天她挽著一頭長發,在井臺邊洗衣服的樣子。外婆常常會跟我和姐姐說,快去給你小姨提水,別把她累壞了。
周末姨媽們都聚齊的時候,外婆會自己去菜場買很多好吃的回來,做上一大桌菜,一家人分喝一瓶黃酒,熱熱鬧鬧的。后來,外婆退休了,大姨媽會在暑假時把表妹送過來讓外婆照看。
外婆有抽煙的習慣,即使咳嗽得厲害,她也還在抽。很多時候,她都呆在她房間里沉默不語。
我上高中的時候,有一天,媽媽跟我們說,她和姨媽們要去一趟江蘇小城,因為外公病重。她們回來的時候,都套了一個黑袖箍。那是個悶熱的夏天,夜里我起來上廁所,發現天井里有隱隱的火光,隔窗一看,是外婆在燒紙錢。第二天我告訴媽媽,媽媽嘆口氣說:“你外婆,還是忘不了外公。”
2
大學畢業后,我離開杭州到了北京工作。每次回家探親,發現外婆的身體越來越衰弱,話也越來越少。到北京后的第三個春天,忽然接了媽媽的電話,說外婆恐怕不行了。我急急地趕回去,見了外婆最后一面。
媽媽整理外婆遺物的時候發現了一張已經發黃的離婚書,是當時的區政府簽發的。媽媽將這張離婚書拿給幾個姨媽看,大姨媽立刻淚如泉涌。她對媽媽說,她們一直以為外婆和外公并沒有正式結婚,沒想到他們竟是原配,這一點,連她們的母親也不知道。聽媽媽說,后來三個姨媽像當年第一次見外婆一樣,跪在外婆的遺像前,哭著說,她們已經無法回報外婆的恩情。
外婆走了,她的命運令人欷噓,但那時,我還無法完全理解她為什么能夠那樣的寬宏,能夠在被丈夫拋棄的苦澀中,做出那樣大情大義的舉動,是什么樣的心態促使她能夠在幾十年里如此心甘情愿地付出?
也許是外婆要在冥冥之中給我一個答案,所以我后來會碰見伊明,親身體味人世間除了血緣和夫妻之外的另一種奇特的親情。
我認識伊明的時候,他剛剛離婚,有一個3歲的兒子,跟著他前妻。他說他們離婚是因為性格太過沖突,誰也不肯相讓,他們是適合做朋友不適合做夫妻的。所以他坦白地說,他和前妻比一般離婚夫妻關系要近一點兒,彼此沒有什么怨恨,有什么難事都會互相幫忙。他說他們的關系就像兄妹,讓我以后不要吃醋。
大概因為看過外婆、媽媽和姨媽們的相處情景,所以我對他說的這種關系也不覺得異常。
我和伊明結婚的時候,媽媽說,你年紀輕輕嫁一個離婚男人,還有孩子,太委屈你了。我說我愛他,況且孩子不跟我們一起生活,有什么關系。媽媽嘆氣說,那你一定要學會寬容和忍耐,不要小心眼。
做足了心理準備,我和伊明開始了婚姻生活。度完蜜月回來,他說你和我一起去接孩子吧,順便大家認識一下。伊明的前妻蘇素看上去性格爽朗,她笑著和我打招呼,客氣地說,以后我們的兒子楊楊要勞你多費心了。蘇素很隨意地問伊明,你來得正好,我的水管壞了,你能幫我修修嗎?伊明二話不說,就跑去衛生間鼓搗水管了。看來他們的關系還真隨和。蘇素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地說:“伊明愛睡懶覺,你們一定還沒吃午飯吧,我給你們煮點兒面條吧。”說著一頭鉆進了廚房。這對前夫前妻,一個修水管,一個下廚,好像仍是一家人。
蘇素的面條不敢恭維,但席間她談笑風生,似乎對我毫無介心,她甚至半開玩笑地對我說:“作為過來人,我給你一個忠告吧。他最不喜歡別人說他,所以你千萬不要指責他。”伊明的確有很多生活上的壞習慣讓人頭疼,我不認為蘇素是在挑撥,她的語氣和笑臉讓我覺得她其實很同情我的處境,不知為什么,我甚至還有種跟她很默契的感覺。
和伊明生活了一段,發現他真的是一個非常自我的人,極度討厭別人干涉他的生活習慣,包括深夜玩電腦、出門不打招呼、回家沒準兒、東西亂扔等壞習慣,我偶爾說他幾句,我們就會發生爭執。更讓我不滿的是,他接了兒子回來,就把他扔在一邊,吃飯、穿衣、陪他玩,都是我的事。有一次我一沒看住,小家伙摔了個大包,伊明立刻沖我發火:“你是怎么看孩子的?”其實我也心疼,但難道我是保姆嗎?他怎么可以這么責怪我?我委屈得淚水嘩嘩地流下來,想起媽媽婚前對我說的話,當別人的后媽真的很委屈。
此后我想盡量少去插手孩子的事,伊明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去接孩子。但蘇素那邊來了電話,說楊楊很想爸爸。伊明勉強答應去接,但到了約好的時候,他卻說和朋友有事,脫不開身。這回是孩子自己打來的電話,小家伙在電話里帶著哭腔,問爸爸什么時候會來接他。我的眼睛一下濕了,心中不由自主地對他涌起了憐愛,我說阿姨先去接你,爸爸等會兒就回來。小家伙馬上答應了。
漸漸地,接楊楊也成了我的任務,蘇素一定也看出了我的好意,每次都會真誠地對我說謝謝,有時還會和我聊上幾分鐘。后來,除了撫養費問題,楊楊的其他事她干脆直接打電話和我商議,我們真的成了關系特別的朋友。
3
第二年,我懷孕了。伊明除了陪我上過幾趟醫院,其余還是一概照舊。倒是蘇素打了幾次電話來問問我的情況。懷孕五六個月的時候,蘇素說她要出幾天差,問能不能把孩子在我們這邊放幾天,我知道她一個人看孩子的難處,痛快地答應了。但一個人拖著沉重的身子為孩子洗衣做飯,心里還是有點兒委屈。不過,有一天小家伙突然乖巧地說:“我媽媽說,阿姨大肚子,不要碰她,要不小弟弟會掉出來,小弟弟真會掉出來嗎?”他的樣子可愛極了,我把他摟過來問:“你會喜歡小弟弟嗎?”他點點頭。親著他天真的小臉,摸摸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我的母愛在那一刻突然膨脹了。我在心里對自己說,我一定要好好地愛他們,無論將來怎樣。那一刻,我還想起了外婆,覺得自己終于讀懂了外婆,她當年義無反顧地接受了三個姨媽,是不是也曾這樣被她們的可愛和無辜所打動?所以寧愿用一輩子的付出去照顧她們。看來,不管隔了多少代,女人的慈愛總是壓倒一切,無論是傷痛還是委屈。
臨近預產期兩周,我去醫院做例行檢查,醫生卻說胎兒臍帶繞頸,必須立即剖腹產,否則孩子會有生命危險。我一下沒了主意,伊明正好出差在外,我給他打電話,他說最早也要第二天才能趕回來。我在北京沒有任何親戚,幾個朋友也都是年輕女孩兒,沒有任何經驗。伊明說,我叫蘇素今天去醫院照顧你,行嗎?天啊,虧他想得出來,讓前妻照顧后妻生孩子,蘇素能答應嗎?伊明打包票說沒問題,她一定會答應的。
下午,當我躺在病房里,身邊的嬰兒正哇哇大哭時,蘇素果然來了,手上還提著一保溫罐的雞湯。這樣一個寒冷的飄著雪的下午,我丈夫的前妻居然穿了大半個北京城為我送來一罐雞湯,這是什么樣的女人情誼啊。
她坐在我床邊,為我端上了熱乎乎的雞湯,我說你真是太好了,她說你也是,你對我兒子那么好。我對她兒子好,多少還因為繼母的責任,但她居然來為我兒子換尿布,這可與她的責任毫無關系。無論如何,她曾經所愛的男人現在是我的丈夫,她心里難道不委屈嗎?但我知道,她也和我一樣,將委屈放在了心里,只把寬厚的愛慷慨地施予需要的人。
這一天,蘇素陪我到深夜。我和她,從此有了一家人般的親情。
三年后,蘇素也再婚了,她的新丈夫遠在大洋彼岸,她和楊楊一起辦了移民。她走的那天,伊明和我抱著我們的孩子,一起去機場給他們送行。我緊緊抓著楊楊的手,對他說需要什么一定要告訴阿姨,阿姨給你寄。孩子答應著說,阿姨,媽媽說過兩年我們會回來看你、爸爸和小弟弟。
當蘇素牽著楊楊的手走向閘口,我心里忽然有了一種不舍和牽掛,雖然他們和我毫無血緣關系,但在我心里,他們已是我的家人,他們會在異國他鄉生活得好嗎?
楊楊出國后,一直和我通E-mail,向我報告他們在國外的生活,蘇素偶爾也打電話來,他們生活得很平靜。最近,蘇素帶著楊楊回來探親,我和伊明去接機,楊楊高興地跑過來擁抱我和他爸爸。這次,我們圍坐在一起,吃了一頓家宴。飯桌上兩個孩子不停地說話,那種情景讓我想起當年姨媽們和我們在一起時的情景。
在我經歷了自己的婚姻和由此滋生的絲絲縷縷、牽扯人腸的情感之后,我已經能夠深深體味。我的付出、蘇素的付出,不僅潤澤了我們自己的生活,也讓我們的孩子:她的兒子和我的兒子,享受著一大家人的關愛和親情。
責編/范 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