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有個習俗,結婚酒席上的重頭戲不是鬧新郎與新娘而是鬧新娘與公公。背兒媳婦、給兒媳婦穿鞋、梳頭等等,鬧的人口無遮攔,頗多說不清的曖昧。不明白為什么要這樣,直到自己有了公公。
婆婆去世早,公公一直獨居。第一次去他家,回來的路上,老公對我說,“我爸說你長得比我前一個女朋友漂亮。”我聽了差點兒笑出聲來,沒想到看上去老實巴交的公公還挺“色”呢。
公公開了個裝飾材料店,商店的對面是一排女裝店,每個周末我們去看他。吃完午飯,公公會對老公說:“去對面商店看看,又進了好多新衣服呢!”說的時候,眼睛不看我,好像那些都是男裝店似的。有時我們買完衣服回來,女裝店的店主也跟過來聊天,打趣公公:“你兒媳婦身材極好啊,穿什么是什么。”公公便一臉得意,二話不說請人家喝啤酒。
我發現公公最喜歡別人夸他的兒媳婦,比夸兒子還舒心。
公公很少跟我說話,即使說話也從不看我,好像有些靦腆。他有什么想法,一般會委托老公的姐姐傳達給我。婆婆不在,估計有些事情讓公公挺為難。結婚后,我一直不想要孩子。公公總以為是我身體不好。后來一次宮外孕,住院、手術鬧得不亦樂乎。公公不太好親自來看,便派姐姐來把老公狠狠教訓了一通,大致意思是你媳婦身體不好,不能生孩子就不要生了,干嘛害人家受這么多苦。老公百口莫辯,來跟我訴苦。當時我正躺在病床上對抗隱隱作痛的傷口,聽完,心一酸,竟掉下眼淚來。要知道,公公家三代單傳,對他們這些有著傳統觀念的老人來說,我不生孩子就意味著斷了香火。
痊愈后,我再也不忍心那樣自私,乖乖地給他老人家生了孫子。
公公一個人住在店里,料理自己的生活很馬虎。每次我去,看到廚房臟臟的,一點點剩菜還要放到下一頓吃時,真有點兒心疼。大家說了好多次,讓他搬回家去住,可他說一個人住清靜、自由。沒辦法,我只好每天中午去給他做飯,因為我的單位離他最近。每次我來,附近店里的老板就喜歡探頭探腦。一次,聽到一個人對公公說:“你老人家有福氣啊,漂亮媳婦每天來伺候你,你老伴兒在世時估計也沒這么好。”公公總是沒什么話,只知道笑,笑得像孩子一樣甜蜜,臉還羞得紅紅的。我低著頭把菜擺到桌上,心里也怪怪的,好像有一絲母親照顧兒子的滿足感,又有一絲妻子照顧丈夫的甜蜜感,還有一絲女兒照顧父親的責任感。
我給公公做午飯的經歷結束得很戲劇化。夏天,公公把飯桌擺在門口,我端菜出去,正好碰到兩個同事逛街。她們驚訝地看著我,說:“老天,你太辛苦了。中午這么點兒休息時間還要做飯,難怪下午上班打瞌睡呢!”公公聽到了。吃飯時,他破天荒地給我夾菜,不敢看我,把一大塊雞蛋丟在我碗里,就端起飯碗去隔壁邊吃邊聊去了。
第二天,他向全家宣布了一項重大決定:搬回來,與大家一同吃住。老公和姐姐驚訝于磨破了嘴皮都做不通的工作,他竟自己想通了,但我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于是我對他說:“如果您覺得在外面住開心,我受點兒累沒關系的。”公公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只短短一瞬,然后他笑了,說他喜歡在家住。公公與我們住在一起了,我們依然很少說話,但彼此心里都常惦記著對方。
我想,一個女人,當他愛上一個男人時,就順帶著愛上了他的父親。把他當成了自己的父親,但因為沒有血緣關系,所以,這種感情必然有一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責編/范 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