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塊字（組詩）

埋藏

在我的體內埋藏著幾千年的姓氏

埋藏著要用一生中途或可更改或可被別人重復的名字

埋藏著可以使一座山在夜里星星點點漫布磷火的

骨頭

埋藏著骨頭里的銹軟輕顫或不時會有的彎曲

埋藏著血液河流一般孜孜不倦地迂回和回旋

埋藏著一些由無到有從青到白自生自滅的毛發

埋藏著充滿欲望卻又無力自主的肉

埋藏著可以裝下整個天空的心和被感觸到的世界

埋藏了可以說出的可以聽見的可以聞到的可以看

到的可以呼進呼出的一切

但這一切都埋藏不了我

我俯在我的頭頂看我自己

就這樣被埋藏

身體里的貝殼

我多想像一只貝類混跡于人世

于是我和所有的人都有了區別

那包裹我的也不再是鋼筋水泥霓虹刀刃

而只是一望無涯地藍得茫茫的水

我渴望一張嘴就可以解決人生大事

一閉嘴就成為水的一部分

我希望我的身體里長出貝殼

為你們守護唯一的一顆珍珠

燭火的臉

從一開始燭火便是孤獨的

像一個迷路的女子走上了閃電的懸崖

她把身世如影子般脫下

瀉了一整個冬季的雨將打濕

她肌膚中暗藏的歲月

但它在燃燒靠自己體內的油脂

它堅毅地舉起了一朵火苗

像在寂靜的夜里伸在窗邊的臉

它要把她的美麗獻給黑暗

縱使有不可避免的風雨

它也視為是一次愛情的考驗

這世界哪有那么容易的愛情

哪有愛情能像一朵火苗

自己呵護住自己而不被風吹熄

它依然是孤獨的那么多黑暗

要燒毀它但仍像一個古詩中走著的女子

平平仄仄在曲折的小巷里

既不向東邊也不向西

只是孤獨地向上

原諒

當一道閃電折斷在雷聲里

是誰身體中那不絕如縷的回聲

依然犀利如刀刺向板結的面孔

一個人使大地開始下陷

他用他身體的輕和暗藏著的憧憬的重

使大地失衡

一根拐棍伸過來扶住大地

那個人在迅疾地飛奔

生命中總有許多事情需要躲開

但躲不開影子它總是與日俱進

撰寫身體里的黑

潑灑骨髓中的浪

是誰在雨中撐開一柄黑傘

像從大地上陡然上升的蘑菇云

他成為了整個事件的原子核

他把傘收掉

大地空曠而開朗

魚

它多么悠遠地從源頭而來

一尾魚在孤寂中長大

越過萬水千山

沒有比水更堅固的牢籠

從皮膚到肢體到胃

從視野到心情

它被緊緊地鎖在水里

像嵌在水中的一柄銀色利器

它耐心地一口又一口

把水咬出一個個窟窿

由此獲得了比身體大出一個胃的空間

平靜

她干凈的裸體像一抹月光

多么枯瘦一晚上會飄動三次

比室外的落葉發出更空曠的響聲

是什么驚動了她

內心的燈盞身體里的河流

還是被歲月一點點偷走的體溫

她會在早上掛起來

一圈一圈的年輪

此后她已隱進塵埃靠近青瓷花瓶

那株從幼年開花到現在的茉莉

會悄悄地

一些新花撒在舊花上

（選自《廣西文學》2007年第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