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集

杯子

杯子

玻璃杯碎了

它的碎片正在沿著

一個固定弧線緩緩迸散

像舒展著的水晶花瓣

它曾是完整的

而現在仍然完整

在虛無中呈現

永恒的理念

鞋子

在夢中我丟失了一只鞋子

我到處找，卻無法找到。

我在夢中尋找著一只鞋子

而在樓梯角的一側

我看到了許多雙鞋，堆放在一起

各式各樣，卻沒有我的那只。

我尋找一只丟失的鞋子，在夢中

似乎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它被放大了，占據了我生活的全部

而事實上，它并不比一只鞋子更重要

雪的夢

夜里從一個睡夢中醒來。

有點冷。我認定外面仍然在下雪。

我去了趟廁所，又加了一條毛毯，

然后回想起先前做過的夢。

夜很靜，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和雪花落地的聲音。

在我的童年，雪天是一個慶典，

早些年，仍然會帶給我某種喜悅。

但現在，我想到的更多是天氣和交通，

路上，車流緩緩地爬行，像恐龍。

在我的生命中，我經歷過了

多少場雪，還會再下多少場雪?

我還會有多少次在夜里聽雪

或在雪地上跋涉?雪靜靜地下著，

在廣袤的北方，雪覆蓋著一切，同時

也被自身所覆蓋。窗子發出淡淡的微光，

這是雪映出來的，也許。我知道，

只要我改換一個姿式，就會

重新入睡，進入另外一個夢里。

生活

生活總是會令我感到厭倦。

也許并不那么令我厭倦，

而只是出于一種習慣性的說法。

如今我對這種厭倦也感到了厭倦

如同對待名聲，愛情，詞語

和意象，以及那場總是在下的雪。

另一個夢

在空無一人的超級市場

我走過一排排色彩和形狀。

外面下雨，雨衣上滴著水滴。

一個售貨員走向我：“您想買些什么?”

哦，我想買回逝去的歲月，

和那些青春的夢想。但找遍了貨架

卻沒有找到。然后我醒來

那場雨依舊在外面下著。

死雨

讀著那些前人的詩句，

我感到就像是我寫的。

很多年以前。但大都已被忘記。

我變成了許多人。

我發出過許多聲音。

但現在停歇了，像一場死去的雨。

人死后，如果靈魂仍然存在

人死后，如果靈魂仍然存在

它們是否會充塞在世界的各個角落

像潔白的鴿子?我們看不見它們

它們卻好奇地看著我們，驚異于

我們愚蠢的舉動。(是否還會發出咕咕的叫聲?)

我想它們并不快樂，或悲哀，或帶幾分失望

天使們小心翼翼地在它們間走動，如同

在圣馬可廣場手持鴿糧的游客

下雪天

下雪天我們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可它仍然存在。它在雪地上悄悄爬行

像圣靈行走在水上。它拖著一條舊毛毯

蓋住了夜晚、時間和我們的睡眠

而雪仍會下著，充滿著渴望和焦慮

它唯一的愿望就是淹沒影子。沒有人

會懷疑這一點。但事實是

它淹沒的只是它自己

（選自《江南》2007年第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