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河流（組詩）

綠炬

遠逝的人們

把什么埋進了土里

埋進了這深黑色的土地

讓這些青松

一把把茁壯成綠色的火炬

綠色的火炬

旋轉著腳跟

從泥土里踮起腳

站起來，仰望遙遠的天宇

以舞者的姿態舞出驕傲和雄偉

那些為保衛疆土

犧牲了的人們，墓碑上

刻下了勇敢、誓言和遺囑

風中的語言被松樹收進葉里

成為刺醒生活的綠針

后來的拓荒者，赤腳淌過冰水

高亢的歌謠喚醒又聾又啞的荒原

讓野草為新的生活讓路

篝火燃燒的寒夜，一寸一寸

升騰成夢幻般的火炬

青松，以一種熾烈的清涼

逼進我的血肉和骨頭

我想用祖父的名字、父親和我的名字

為它們命名。綠炬，一種象征

一種血緣般綿綿不絕的傳遞

江上日出

在山依山，在水依水

太陽，怎么都能找到一架梯子

這里綠樹排成城垛

太陽是淌著露水爬上來的

先在松花江黑龍江匯合的地方

鋪展上紅布設一方娩床

平展的江面，火燒樣熱烈

一場莊嚴的分娩就要展開

這一刻，云為天空擦拭、消毒

顯出透亮的湛藍

瞬間，鳥的樂隊息聲

一個非凡的場面需要安靜

一次鮮艷的分娩隨即開始

巨大的花朵徹天徹地怒放

新鮮的生命總是在血里誕生

這一江血水，書寫下母體的悲壯

還是那顆太陽，貼著頭頂

爬在背上，親得像我們的子孫一樣

所有的花草、樹木和吐著舌頭的狗

都熟悉它。不死鳥，每天死去又重生

三江匯流

江和江匯合

水和水擁抱

不同膚色的水

漸行漸親，成了同一種顏色

船行水上

如同在玻璃上劃行

只有風在船頭的旗子上

朗誦關于水和岸的詩句

很想和魚在餐桌

有滋有味地談水里生活

魚竟沉默不語

也許，它正思忖著江湖風險

我們去看魚

我們去看魚

看魚在岸上的新居

青磚綠瓦的高樓

是魚新遷的別墅

魚有魚的廚師

配餐絞盡廚師的腦汁

魚有魚的醫師

每滴水都用水先到極致

等待戀愛，等待產子

每條魚都令人羨慕獨居一室

這里是魚的天堂

魚會過得無憂無慮

我們去看魚

看見的卻是一片憂郁

沒有誰聽見魚的說話

沒有誰聽見魚在傾訴

猜想魚的夢在江河

風里浪里該有魚的自由

遼闊

天空的根是云

云的根是一道黑色的樹林

一片沒遮沒攔的空間

不會有山隔斷你的視野

累死馬的平原

馬累死也跑不到邊沿

沒有誰搶占誰的陽光

沒有誰攔截誰的水源

每一根枝干都盡量地粗

每一片葉子都縱情地展

想找一個詞形容遼闊

字典里的詞在這里都短尺寸

六月夜，一顆流星滑了很長時間

還是落在了平原的掌心

黑土地帶

這里的泥土

是野蜂子用蜜泡過的

黑

卻芬香

這里的土地

是黑瞎子用巴掌拍過的

平

卻渲乎

隨便插一根樹枝

就能長成一片森林

隨便落一場雨

就會綻開一地鮮花

樹林里長滿了蘑菇

以及漢子們冒險的傳奇故事

花朵，結紅紅的漿果

以及大姑娘烏溜溜的眼珠

（選自《詩潮》200７年１－２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