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當我把詩歌和一個年度聯系在一起的時候,都會有一種內在的抵觸情緒漸漸滋生。我知道它是擔心這種行為就像是在一條江河上攔腰筑壩,不管你的動機里包含什么,這樣總會使那波濤洶涌或緩緩流動的水變成一潭靜止。然而,年度必須是我現在這項工作的前提,我只好放棄與年度的齟齬,心平氣和的回到現場。好在盡管水的表面形態有所不同,但其實質或許依然如故,我也不必過于杞人憂天。
既然說到了江河,也不能不說說天氣,風雨雷電,大雪大霧,冰雹,沙塵暴等等。用個學術點兒的說法就是背景。我知道把詩歌的宏觀狀況作為一個有機聯系的整體看待,需要找到充分實在的依據,需要進行一番因果論證。我先不管這些清規戒律,跟著感覺走哪算哪。比如趙麗華事件,也許有人一看見這幾個字就會反胃,可有什么辦法呢?2006年就發生了這么一檔子事。事件的來龍去脈無需在此復述,關于事件的分析評判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有趣的是誰能想到在有人說文學邊緣化、有人宣布文學死了的聲音中,詩歌以這樣一種方式吸引了公眾的眼球。這個案例淋漓盡致地表現出傳媒創造奇跡的功能,而這種奇跡已異化為與詩歌無關的喧囂,詩人們的參與有意無意中都成為反方向的推波助瀾。這場鬧劇除了留下令人不屑的嘲笑的把柄之外,詩歌真的就別無所獲嗎?年內在詩人內部關于“新批判現實主義”和“小文人詩歌”的爭論,其起因有些人為色彩,爭論的問題實際上還是老話題,不過有趣的是主張詩歌“應該直面時代”,認為“小文人詩歌”屬集體自殺的是譚克修、沈浩波等人。持不同態度的朵漁的觀點似乎更經得住推敲。這一年還有人在做一些建設性的事情,比如我曾親歷的澳門“首屆中國詩人和葡語國家詩人對話會”,雖然這種對話是十分困難的,溝通是有限的,但還是會帶給詩人們一個更寬廣的思索空間,用一句葡萄牙詩人賈梅士的詩句描述的話是“地盡于此,海始于斯”。對這類溝通艾略特早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就表示了肯定,他認為“在語言造成隔閡的同時,詩本身能給我們以一種克服隔閡的力量。一個人能夠欣賞別種語言寫成的詩,也就能和使用那種語言的人們溝通”。又比如由詩歌學會主辦的中國詩歌學術論壇,年內有西北和東北兩個地方舉辦了關于“詩歌與人”的同題討論。由于參加者的成分復雜,討論只能在可以通分的層面上進行。有益的是這種活動體現出詩人們完全可以擺脫一些無謂的紛爭,在彼此尊重的情況下傾聽或表達。再比如2006還發生了有關詩歌朗誦的爭論,這場爭論盡管也有媒體介入,但因話題實在難以引起大眾的興趣,而仍局限在詩歌界少數人之間。朗誦追溯起來更是古老的問題,從古羅馬、古希臘一直延續到朗誦的黃金時代1 9世紀,乃至今天。簡而言之,朗誦活動的目的不過是有這樣兩個,一是為了獲得反饋,修改作品;二是為了通過聽眾的反響,擴大讀者群。說得再白一點,就是一種文化促銷活動。對朗誦活動癡迷熱心的詩人、作家大有人在,喬叟、狄更斯都很熱衷于此。不適應、不屑和反對的人也不勝枚舉。有人描述艾略特在朗誦時的喃喃自語,仿佛是個郁郁不樂的牧師在詛咒他的教徒。有一位古羅馬詩人被沒完沒了的朗誦折磨得無法忍受,寫詩道:我問你,誰能承受這些力作,我站著的時候你對我朗讀,我坐著的時候你對我朗讀,我跑步的時候你對我朗讀,我大便的時候你對我朗讀。西班牙當代詩人阿隆索毫不客氣地認為公開朗讀是一種勢利虛偽的表達,也顯示我們這個時代無可救藥的膚淺。就在我寫這篇東西的時候,有詩人發短信來說,珠海那里正在舉辦又一個詩歌論壇。在這篇文章快要寫完的時候,我收到了《詩歌月刊》帶有集團軍大沖鋒性質的“中間代特大號”,這個概念股的上市,給詩壇會造成什么樣的沖擊,我們拭目以待吧??磥斫衲甑脑姼铓庀笞兓H為豐富,恕我不一一在此盤點了。
糾正的一代
在以感性抵達詩歌的捷徑上,“80后”的詩人們有著驚人的一致。他們尊崇情緒、經驗、靈感的態度,是十分堅定不移的。這一代詩人絲毫也不迷信繁復的結構,對那些加載在詩歌身上的附加成分,他們有剔除的天賦。葉慈把寫詩稱之為“身體在思想”,并且說,“詩叫我們觸、嘗并且視、聽世界,它避免抽象的東西,避免一切僅僅屬于頭腦的思索,凡不是從整個希望、記憶和感覺的噴泉噴射出來的,都要避免”。(引自《詩人談詩》228頁,三聯書店1989年8月1版)關于這一代人的成長過程,1984年出生的廣西的侯玨在他的《80年代》有很好的描述,“那時候,天空干凈,流水單純\人們的心情是藍色的\那時候,杰克遜還沒有整容,崔健還沒有老”。詩中從社會環境的時代變遷寫到地域生活的童年記憶,包括家族的群像,通篇貫穿著一種“覺昨是而今非”的情緒。甚至他們與生俱來地體察到“中國很多偉大的事物正在發生、變質”。伴隨著童年世界那些許的單純、快樂的消失,憂郁成為他們的心里底色,人生舞臺的幕布漸次拉開,灰暗便籠罩在四周。他們看到的人群是機械而麻木的,公共汽車上的人們在他們的眼里也是沒有憂傷,“他們\像被固定在車上的零部件\上面覆蓋著灰色的油垢\有時隨汽車晃動\但沒有\日光照亮他們的\內部結構”(張弓長《公共汽車上的人們沒有憂傷》)。這種印象不僅是外表的,他們發現“人際間總有層厚厚的隔膜\而人們彼此早巳習慣”(穆火紅《發現》)。由此“虛偽周旋于虛偽\以冷漠對抗冷漠”便成為他們的姿態,就是這位穆火紅有一首《邂逅》寫道:“好幾次我們在大街上邂逅\老遠就相互微笑\走近親切擁抱和寒暄\詢問起近況及家人是否安好\還互換了新近的電話號碼\彼此相邀有空來坐坐\同時大家都又很忙\于是再度握手匆匆別過\轉過街角\把剛剛寫了電話的紙條\隨手扔進垃圾桶?!爆F代社會人與人之間的溫情脈脈的面紗就這樣被掀掉,虛偽和冷漠赤裸裸地展現在你面前。在他們的筆下生活充滿了不確定性,甚至是漂泊意識。他們無力把握現實這個怪物,有時生活“就像一個漏斗,所有細節都沒了,我抓在手里的,只是一些粗枝大葉”(麥岸《有時生活》)。在面對一個泥沙俱下的時代過程中,他們的情感被欲望所覆蓋,單純被交易所替代。這樣的獲得與喪失,滿足與空虛,導致他們產生某種負罪感。寫到生命的脆弱,他們居然會有那么高度的控制,能將情感完完全全不著一字??纯催@首《楊正敏死了》:“是患病毒性腦炎\死的\她在貴醫\住了半個多月\貴醫救不了她\又轉到遵醫\住了半個多月\遵醫也救不了她\她就死了\楊正敏死了\貼在教學樓大廳里\為她捐款的那張\倡議書\卻還沒有撕”。詩中沒有絲毫裝飾成分,自始至終的冷敘述,這樣壓抑的、干凈的筆法,取得了令人震驚的效果。
詩歌觸及打工生活自被命名為“打工詩歌”以后,就出現了多重困難。在主題方面會導致意識形態化的“底層”解讀,在藝術上又有類型化的危機。無論是表現的內容,還是表現形式都特別容易重復。看來這樣一種劃分也許就是致命的桎梏,它的有限的益處根本無法抵消掉它對藝術的另類粗暴。休姆在他的《語言及風格筆記》中曾寫道:“當我們在藝術作品中看到礦工和手藝人時,他們造成的印象與礦工的情感沒有任何聯系,也絲毫沒有使礦工的生活變得高貴些。他們只是畫布上一團模糊的光和影。鏡子里的反映物沒有縱深度”(《“新批評”文集》,285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4月1版)。在這段話里他強調了藝術性和職業性的區別,強調了創造藝術和解決社會問題的區別,還強調了現實生活要轉化為藝術必須避免表面化。我覺得他講得挺清楚了。之所以說一段有關“打工詩歌”的話,是因為我接下來要談到鄭小瓊的詩,如果一定要認為她的詩與打工生活有關,那也只能說這種有關性并非有什么特別,不過是像其他詩歌素材一樣。鄭小瓊的詩引入注目的是她在傳達獨特的感覺的同時,她又在懷疑、追問這種現實。與其說她是在表達生活感受,不如說她是在揭示生活的荒誕。在《釘》中,她能夠用機臺前的卡座上的釘子,像釘圖紙、釘訂單一樣,把自己釘在機臺上。她能夠讓這些釘子,穿越機臺前工作的人們從容的肉體。這樣的對應式的發現產生一種恰當的力量,使人自然地由認同迅速提升到激動。就連散步這樣的生活場景,鄭小瓊也能讓一個下午把她切割成三角形、圓形,如此幾何化的處理,打通了真實與荒誕之間的秘密通道。
怎樣把這一代的詩人放在詩歌傳統和演變之中衡量,是頗費躊躇的。不知不覺中我們總會被一種“孩子的創作”這個影子所干擾,忽略了他們已在擔當的藝術使命。就當代中國詩歌的發展而言,在經歷了高揚的主體、以客體取代主體、用色情與唯美建立主體、用身體取代主體(見柏樺《主體到身體》,《今天》2005年3期)之后,留給這一代詩人的是一個宏大的戰場廢墟,硝煙依然彌漫,廝殺聲余音不絕。他們必須進行清理和重建,這既是繼承,也是創造。他們義不容辭地轉過身來,越過宏大,越過意識形態與藝術之間的糾纏,向著細微,向著詩人內心短暫的瞬間,開始了新的冒險。與前輩們相比他們更愿意將詩歌看作是一種一閃即逝的存在物,而寫詩可能是對于遭遺棄的或不斷受到環境威脅的潛質的頓悟。他們把詩歌和時代的聯系看作是一種心態,而不是一種世態。這是更加精神化、內心化的傾向。站在這一基點上,我們就能夠看到他們詩中那種直率是吸引人的直率,就能看到他們詩中的干凈帶有某種澄清性,就能看到他們的低音度完成了放棄歷史性而走向了可信性。我們如果再僅僅把他們的詩歌當作一些靈感的碎片看待,把他們的加入僅僅當作是雨水落在大海里,那可能會形成嚴重的認識偏差。
女性詩歌的天空
從上世紀80年代走到今天,女性詩歌仍是一個邊界模糊的存在。翟永明給女性詩歌提出了兩個標準:“第一是性別意識;第二是藝術品質,這二者加在一起才是女性詩歌的期待目標和理想寫作標準?!?《今天》2005年4期《女性詩歌:我們的翅膀》)她非常明確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反對只強調詩歌中的性別意識,尤其是反對以男性角度、男性概念來強調女性意識?;仡櫯栽姼栾w翔的軌跡,我們看得到她們對女性生存經驗的獨特表達,看得到這種表達是與人的歷史、人的命運聯系在一起的,而且在這種表達過程中形成了具有特質的女性話語。我們還會注意到女性詩歌在文學的演進中逐漸豐富,涵蓋的內容越來越多。對社會歷史文化的審視目光犀利,批判的態度日趨彰顯。盡管并沒有一個十分固定的群體聚集在女性詩歌的旗幟下,也不能把這類寫作歸屬為流派性的存在,但作為一種詩歌現象,說女性詩歌的耀眼奪目一點都不算夸張。進入21世紀后,女性詩歌飛翔的天空愈顯開闊,減少了由于對抗因素造成的消耗成分,一種更從容、大氣的女性詩歌已初露端倪。
在2006年,翟永明的新作達到的境界可謂是站在了詩歌的最前沿,一首《最委婉的詞》在社會政治、個人情感和語言三者之間進行了一次高超的整合,詩的起句省去了引入和鋪墊,直接由轉折開始:“僅用一個詞,改變世界\是可能的如同\僅用一個詞改變愛情”,詩人舉重若輕地抓住了這個敏感點,接下來的詩句更是揮灑自如,讓淚水之河、情欲之河、血流之河從中東流到北美,從歐洲流到亞洲。接下來讓一個詞由外文翻譯成中文,由一般意義轉換為政治術語;又由普通話深入到方言,由語言的層面又跳躍到情感的領域。至此語言不單純是工具,而是從頭到尾的參與者,甚至完全可能是一種主導力量。對語言的本質性發現,將翟永明的詩歌創作帶入了一個嶄新的空間。她的另一首新作《性愛》,也是在尋找語言的奧秘,性愛在詩中已遠遠不是和欲望、情感有關的意念,它是一個獨立的語言的存在。作者賦予這種存在像休姆所說的“具體到可以把帽子掛在上面”的境界。布拉克墨爾在分析史蒂文斯的詩歌說過:“好的詩人,通過把現存的語言仿佛當作個人的發明進行寫作,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要想取得不落窠臼的成功,最好的辦法往往是按照一個個詞在詞典上出現的樣子,在極端的意義上忠實于它們?!?《“新批評”文集》279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4月1版)這段話用來評價翟永明的新作也可以適用。
林雪、宋曉杰、李輕松、李見心這幾位女詩人都是每年在你為這一年的詩歌感到收成欠佳時,會給你帶來驚喜的優秀詩人。林雪的《講述》、《存在》可以看作是對人類心靈的叩問?!吨v述》是在講述生命:從童年開始,經歷了真實、抵抗、忍受、奇跡的發生之后,“我的童年粉碎了我的青春\我的青春粉碎了我的未來\我的未來粉碎了我的一切\我的一切又聯合起來\粉碎了我的現在”。生命的過程即是一個殘酷的粉碎的過程,就這么回事,誰也無法逃脫。相對于更無限的世界,人的短暫生命顯得十分脆弱卑微?!洞嬖凇肥窃谔接懮媾c虛無,內在的秩序是“一種混亂的節律”,是被認定為“早搏的方式”,而外在的科學、微笑、伴侶、信息、愛人,這一切在一個被扔進世界的人的感覺中仿佛都不存在。宋曉杰的組詩《沉浸》是對表面生活的全面退卻,也可以說是一次轉攻為守。對比李見心的組詩《幾個場景》中所表達的愛可以固執、愛可以永恒、愛可以新生的無限的樂觀和積極,李輕松則在《垂落之姿》這一組詩中寧愿選擇“對生活的接受就是取消”,她要通過節制獲得平靜,通過平靜等待神明,通過神明進入物我兩忘的境地??傊?,她們的詩歌翅膀即便有時收攏,但事實告訴我們那一定是為了更遙遠的飛翔。
面對這一年的詩歌,也許還有許多話要說,有不少發表在年度之內的優秀作品值得推介,好在我的選擇,便是我的表達,而且是更全面的表達。在這種表達中既有我的自信,也有我的不安,我知道最佳是一個針對年度的相對概念,也是一個考慮數量的適度包容。我明白這本年選既是一場眾人參加的節日盛宴,也是一段孤獨的個人閱讀惡補之旅。好在如今是一個發達的傳播時代,如果一個選本遺漏了重要的作品,除了減弱選本自身的分量和說明編選者的視野缺陷之外,對這樣的作品本身而言則仍有多種平臺可以現身。還有一點需要說明的是,在我截稿之后,又收到了《詩刊》“賀蘭山·二十二屆青春詩會專號”,收到了《新城市》總第十五期,收到了《獨立》十年紀念專號,收到了《突圍》第一期,由于出版時間的要求,來不及收選,使我感到遺憾和歉疚。
(選自《2006中國最佳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