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介紹:
生于六十年代,畢業于中央戲劇學院,八十年代開始文學創作,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花街》、《心碎》、《風中的蝴蝶》等六部,詩集兩部,散文隨筆集、電視劇、音樂劇等多部。現居沈陽,專業編劇。
驅車經過南京北街
南京北街,傍晚時分
一個人與一群鴉的街道
經渭分明。顏色逼迫著我
像一夜的新娘,只剩下獻身
鳥糞的氣息,一場夜宴的雪
昏鴉不止兩三只。我只剩下疾馳
單薄。卑微。渺小。
混跡于鴉間,像寂寞里的新茶
成為另一輪的舊愛。
一個遺世者無疑是灰的。
什么都不能被驚動。我安于鬧市
緊閉嘴唇幾乎成癖
頭頂,翅膀張開。臉上,鳥糞幾點
我正好從中抽身而出,取消自我
從此我不上云端,正上林梢
失語者
零下三十度,我嘴唇僵硬
仿佛有著更深的屈辱。
雪原里的唱段,像發白的月亮在飛
句句殺人。我緊閉肢體
妝扮的佳人只是木偶
被無情地攪動、提拉或操縱
我內心里朝生暮死的主角。
蛻去了云水里的唱詞
只剩下低處的屋檐醒著
月亮隱居,河流一腔
最冷的一天,我與自己為敵。
情感的真絲,被抽出一二
祖母做人的一部分
就是成仙。而今我做人的全部
就是成人——
北普陀
八月十五的風是微涼的,水也微涼
那玉樹臨風的悟者在涼意中。
繞過我精神上的羈絆,一臉安詳
多少年,我從那里到這里。
以為我接近了真理
接近了另一個自我
但我夾在書頁與清風之間
五指向上張開,空空如也——
讓拇指與食指相扣
那是荷花與百合花的手勢
我便被賜福,像樹葉一樣頜首感恩
從此聽從了內心的韻律
安然、悲憫、感動。我已有所悟
感念以聲音、以靈光、以威儀來攝取
我目光里的日月星宿
我臉色中的悲喜
我所生的煩憂,所犯的罪
忽然間,我心生歡喜,面若蓮花……
小神仙
這山中的秋色有點荒涼。放眼望去
楊樹、刺槐、銀杏都顯得過分寂靜。
落葉三兩片,像一些孤魂不肯離去
小神仙卻有著天然的喜怒哀樂
安坐于自己的小洞里,面容里有羞怯的美
易露的天真、得意、驚愕
衣服的褶痕里藏著聲色熱鬧
不慌不忙地過著自己的小日子
我已觸摸到內心的極樂
安靜、愜意、飽滿。
原來我與自己并沒有距離,像倆姐妹
從前門淡入從后門淡出
上山,上山
在北普陀的帷幕里,嫦娥并不是慘白的
她有著一張入世的臉
與我上山、下棋、吟詩
她總是略勝一籌。她用的是絕跡的啞語
今晚,她不奔月,只與我共舞
一直舞到昏迷。我在替誰憐憫
頭發里染著桂花味兒
手勢里的酒和涼氣
一點沒有出世的跡象
一只微紅的燈籠像個修辭
東市買花,西市置酒
煙火氣里臉色酡紅
我上山,上山,開始有板有眼的生活
被一個覺悟了的人引導著
在謙卑里抬起頭,在驚喜里低下頭
原來我這個嫦娥是貼心的
就像鏡前梳妝,窗前貼花黃……
江山美人
江山是涼的,像美人的眼風
那骨子里的一副藥。
塵世里的聚散都是苦的
入到戲里難免成空
道盡了那流轉,行至水窮處
一袖的風光滿是雪花
在別人的故事里流著自己的淚
誰能看透這茫茫的生死
隔著什么。永遠的孤魂野鬼
她背著一個亡靈
沒有一點重量。她卻被壓垮
像她前世的債欠到今生
她就活在了角色中
藥是涼了,心是死了
一波三折的病情終是了結
硬傷總是舊的。有時在手帕里吐血
有時在黑暗里畫梅
每天輕移一步,便移到痕跡皆無
偽天堂
你最先置身風中,一只大雁
看不到自己的陰影
兩只大雁平行而飛
我閃避不及。那閃耀于天空的器樂
都是古典的。我依戀的羽毛和血
一旦被驚醒,便失去了貞潔
我身體里的南方
潮濕得像一座偽天堂
向南面洞開,向北面昏睡
我羞愧得像一個村姑
一直到淡出。到北雁南飛
在東北一十一月的殘陽里
我容顏變舊,左右張望
正和身體里的自我僵持不下
樹葉有的落下,有的懸疑……
大葦蕩
風是有重量的。美得就像一段海水
就像發現另一個“江湖”
被蒙面的黑衣人追殺到此
頓時葦海無邊,武功盡廢
其實我沒有根底,空有一腔鄉愁
更不擅于飛刀傳情
但我身陷江湖是注定的
叫蘆花的美人是我的姐妹
空有一身羽毛,十月紛飛
此刻我隱沒于此,比小隱大比大隱小
我的無間道,就從這蕩漾開始
從這險惡中,提出我的輕功我的劍術
我們舞劍的手酷似繡花
鳥兒的出沒更像暗語
在風中敘事,在波濤間起伏
以及那空頭的淑女美名
都埋沒在這無邊無際中
在山上聽經
江山暗淡,燈火微紅
北普陀山的風聲時斷時續
像一位蒼涼的歌者且哭且歌
一些楊樹、楓樹和銀杏樹低頭默聽
那位翩翩美少年啊,他先于我覺悟
又先于我疑惑。他入世比我更淺
出世卻比我更深。
我愿意看見他那世俗味的微笑
以及那遍體通透的淡定
一眼清泉,繞不過自身的障礙
一個婦人,更被一閃的私念所牽絆
從一個浪者的乞討開始
我學會了喝水。從一個施者的手勢開始
我到達遼闊。誰得善始
誰在跨過門檻時又得善終?
細節里的蝴蝶與蓮花
大地上的悲喜交加
我的身體睡著,骨骼卻醒著
等到我的骨骼睡下,我的精神又慢慢醒來
東八時區
相差一個小時。我跨越了自己
我身體的左邊與右邊重合
一邊狂喜,一邊低泣
兩個時區互相換算
以秒針相對,以分針相愛
再以時針說穿時光
恢復我作為東八區的尊嚴
我曾經四下飄零,一個乞討的人
對襤褸的祖國滿懷歉意
一旦手心朝上,所有的花都成了荊棘
我從低頭的谷穗中認出自己
認出那衰敗的手繪大地
深藏面帶的愧色,心懷的刀劍
一邊是骨一邊是肉
這雙重的陰影加重了我的咳嗽
仿佛大病一場。我從此嗜睡
呼應著我體內的暮氣和灰塵
一直到風聲再起,百鳥朝鳳
一直到骨肉相連,生死磨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