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飄逝

當我變成一撮灰……

請將我葬在向陽的草坡

當我變成一撮灰

別給我一座高大的墳墓，死后

我不需要避雨的房屋

也不要黑色的碑石

陽光下閃著陰冷的光

在開花的草坡

這些太沉重

沉重到讓人害怕

親人啊，你們只要掘開坡上一片土

將我淺淺埋下

然后讓草更嫩綠地生長

仿佛這片春天的草坡

從來就不曾被掘開

或埋下什么

如果一對幸福的戀人

依偎著坐下，就像布谷鳥

呵，他們不會想到

從前一個叫江一郎的詩人

就葬在這里

正貼著草根，細聽世上

最美麗的悄悄話

致敬

向一只小小蜉蝣致敬吧

明知活不過明天

但今天它活著

今天它活著，就要好好活下去

瞧它，在冰涼的水里

在暗黑里

快活地游著

如果長出翅膀

就在水上飛著

為什么要悲傷

為什么要悲傷到死

今天它活著

呵，今天它一定看見

活著的光亮

隱身人

我在想，這世上是否有隱身人

當他不愿現身，就躲起來，躲在一邊

悄悄掖緊衣角，藏好四肢

然后將身體抽去

然后眨眨眼，像陣風消失

不留下一絲痕跡

他躲起來，卻并非真正離去

懸浮的空氣里，光影里

他鬼魅般飄忽

不再閃避什么

他只是冷冷地窺視

并不時發出笑聲

讓尋找他的世界，這個自以為是的世界

在驚愕中，四顧茫然

又不知所措

一塊有裂痕的玻璃

一塊有裂痕的玻璃

能熬多久

身邊風景依舊

而玻璃上裂痕在加深

仿佛一把隱形的刀

不吭聲劃過

那種疼，誰替玻璃喊出

一塊有裂痕的玻璃

也許碎了就碎了

在一陣大風中

在一場雨水里

這樣的命，算不了什么

一塊玻璃罷了

碎了，一堆垃圾罷了

現在，裂痕繼續加深

它還在繼續忍耐

只是陽光下，我不敢

觸碰它的傷口

誰能夠認出那就是云朵

飄在天上，那么輕柔

飄在天上，比一只飛鳥

更優雅，也更自由

但有誰真正明白，這天上的心

一顆怎樣孤寒的心啊

藏著多少酸楚

飄在天上，如此驚艷，孤傲

又有誰真正知道

天上的荒涼到底有多遼闊

閃電，炸雷，躲在陽光背后

何時將她撕裂

并徹底砸碎

當她忍不住想哭，她就墜落

這時，誰能夠認出，腳下

淌流的，低泣的

將淚水流干的

是天上云朵

遺言

兒子，你的父親或許不算什么好人

但絕非一個壞人

這輩子，做了一些細碎的小事

從沒干過驚天動地的大事

因此，既不能流芳百世

也不會遺臭萬年

年輕時，有過幾個戀人

惹你母親傷心

如今，她們也老了

父親死后，你去看看她們

告訴這些老婆子

我至死掛念她們

兒子，你的父親曾經志向遠大

為什么變成俗人

因為有你，和你的母親

不愿再離開這個小鎮

一生就這么過去了

父親一點不后悔

活著，父親不曾欠過誰

唯一的債權人是你母親

我欠她，無力還清了

你要好好疼她

否則，父親在地下

撐著白骨爬起

半夜回家揍你

兒子，你要聽母親的話

有時，像哄小女孩一樣哄她

她太孤單了

如果你能做到

擦干淚水，點點頭吧

這樣，我就可以瞑目了

（選自《江南》2007年第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