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致奢瓷

“世界最風靡的瓷器是西班牙的品牌LLADR 6，譯名雅致瓷器。”聽到這話，我只覺一股熱烘烘的尷尬涌上來，口干舌燥。原本就不太喜歡西方把中國叫做China，但不喜歡歸不喜歡，人家依然那樣叫，叫得久了，自己也沒了辦法，只當一個名字，只當一個公認慣例，進而死馬當活馬醫，總算還在自家的瓷器里找到一點驕傲，勉強心安理得。卻不料，世上最好瓷器的頭銜居然給西班牙搶去，莫不連最后一點有關China的安慰也抽空了不成?

據稱，雅致瓷器已經名列歐洲十大奢侈品行列，人們對它的購買收藏欲不斷增長。雅致瓷器的創辦人曾說過一句話：“這世間的疾苦已經夠多了，因此我們更應該要摒棄歧視、暴力、邪惡，而多去開發正面的人生價值，以及潛藏心底的純真童心。”此語無須細讀，字面早已非常明確地告訴世人，在西班牙人眼里，重點并不在瓷器，而在于人心。也就是說燒制瓷器是要為人心服務，為了摒棄歧視、暴力、邪惡，為了開發正面的人生價值和純真童心。

如果這果然是雅致瓷器的成功之道。那么這是否意味著景德鎮的沒落，預示著地中海瓦倫西亞的興起?但若憑此要我相信中國瓷器無心，而西班牙瓷器有心，恐怕還缺少一些雄辯。無論故宮博物院還是大英博物館，最神奇的瓷器從來都是那一件件流動著紅寶石般圓潤光澤的中華大紅釉，這種極品除了景德鎮上年逾古稀的老瓷匠之外，也從來沒有人敢說自己能復制出來。僅此一點，誰能說中國瓷器無心呢?

這疑問一直在我心頭盤旋，直到有一天，一位專營瓷器的朋友從海外歸來。我問他西班牙瓷器如今是否世界最為風行。他說：“確實如此，西班牙的雅致瓷器確實創造了瓷器的產業神話。”我迫切的問：“那么中國瓷器呢?景德鎮瓷器自古就是高貴的藝術品。”他搖頭回答：“中國瓷器還沒有享譽國際的品牌，景德鎮瓷器也不行。”

我心里一沉，看他這神情，頭上戴一頂寬邊帽，身著法國風衣，頭發染金黃色，八成出國回來就忘祖了。想到這里，我準備找個話頭結束這次交談。他忽然心事沉沉地說：“其實最好的瓷器要看什么標準，以瓷藝而論，景德鎮自古就出產瓷中神品，雅致瓷器的大老板本人也承認這一點，神器的品質絕非西班牙瓷器能比，絕對天下無雙。但人家造瓷是為了人，不是為了神。他們精工細作的產品可以流水線生產，哪個地方有市場就可以把工廠搬到當地去做，而且一件產品賣給客戶后，還有終生保修，不小心摔碎，可以拿回來換新。這一點我們做得到嗎?遍地瓷器廠打著景德鎮的招牌，出產的瓷器用來做洗碗盆都覺得太次，而止宗的大紅釉瓷器卻都是瓷器師傅純粹個人的藝術，今天你買到了算你運氣，沒買到，明天也就沒貨了。”

聽完這話，再回想雅致瓷器創始人的話：“這世間的疾苦已經夠多了，因此我們更應該要摒棄歧視、暴力和邪惡，而多去開發正面的人生價值，以及潛藏心底的純真童心。”原來之前我被它的字面意思迷惑了，它的每一個詞組搭配之間都隱藏著一個詞語，那就是“客戶”。世間的疾苦是誰的疾苦，客戶的；拚弁的是客戶的歧視、暴力和邪惡；開發的是客戶的正面人生價值；潛藏心底的純真童心同樣也是客戶的。于是，我們就看到一件件鮮活的瓷器，表達著每個客戶的人生瞬間，瓷土捏造的不再是本體論的存在，轉為真實人生故事的追憶憑借。如此一來，瓷器或許不僅是瓷器了。

(責編 郭曉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