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星海、傅東岱絕唱之作：《犧盟大合唱》

人民音樂家冼星海作曲的《黃河大合唱》，已成為耳熟能詳的抗戰歌曲。但對于它的姊妹篇《犧盟大合唱》，恐怕就鮮為人知了。本文將這首成為詞曲作者絕唱的大合唱的創作與相關鏈接奉獻給廣大讀者，以紀念山西犧牲救國同盟會成立70周年。

特殊的戰斗群體形成了鮮活的藝術素材

一切藝術都是社會生活的反映，社會生活是藝術的惟一源泉。《犧盟大合唱》也不例外，它深深根植于山西犧牲救國同盟會這一特殊的戰斗群體。

山西犧牲救國同盟會（簡稱犧盟會）成立于1936年9月18日，最初是由自強救國同志會中的進步青年杜任之、宋劭文、戎子和、劉玉衡等倡議，經閻錫山批準而建立的。犧盟會成立后，在全國引起了強烈的反響，也引起日本帝國主義和蔣介石的不滿，工作一度被迫停頓。

如何才能把犧盟會辦得有聲有色，閻錫山最終決定延攬共產黨中的人才，于是派人去北平尋訪同鄉薄一波，邀請他回山西“共策保晉大業”。

按照中共中央北方局的指示，薄一波接受了閻錫山的邀請，于9月回山西進行了為期40天左右的考察，認為山西確已形成可以推動閻錫山參加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開展群眾性抗日救亡運動的有利形勢。經北方局決定，薄一波選擇楊獻珍、韓鈞、董天知、周仲英等人一同到山西，以抗日活動家身份推動山西抗日救亡運動，并成立了由薄一波為書記的中共山西省公開工作委員會，具體負責山西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工作。

11月3日，薄一波等到達太原，第二天便受到閻錫山等人的約見。薄一波向閻錫山提出三點要求：“第一，我參加共產黨多年，可以說是定型了，說話行事總離不開共產黨的主張，希望得到理解；第二，我只做抗日救亡工作，對抗日有利的事情都做，不利的事情都不做；第三，在用人方面要給予方便，對我用的人要保障安全，其中會有不少是共產黨人。”閻錫山表示同意。

這樣，薄一波順利接辦了犧盟會，不久，又進一步改組了犧盟會的常委會和執委會領導機構。此后，犧盟會雖然名義上由閻錫山任會長，梁化之任總干事，但實際工作完全由薄一波主持，實際上成為共產黨人直接領導的群眾抗日團體。

犧盟會是中國共產黨與地方實力派閻錫山合作的特殊形式的統一戰線。這個統一戰線之所以特殊，是因為其形式是閻錫山的，戴的是閻錫山的“帽子”，講的是“山西話”，而內容卻是共產黨的，執行的是中國共產黨的抗日主張。

山西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建立，有力地推動了閻錫山走向抗戰，也推動了山西抗日救亡運動的深入與發展。犧盟會先后舉辦了軍政訓練班、民訓干部教導團、國民兵軍官教導團、村政協助員訓練班、犧盟特派員訓練班、國民兵軍士訓練團、國民兵軍官教導團等，共訓練了2萬多名知識青年；同時，犧盟會還爭取山西當局釋放了關押在山西監獄里包括王若飛在內的一批政治犯。正如著名愛國將領續范亭所稱贊的：“山西以一隅之地，進行了守土抗戰，收羅進步青年，成立犧盟會，解放思想自由，允許開設生活書店。我看見山西是有了光明，雖然是僅僅點出一支土蠟燭來，光明不大，但我卻和許多愛國的青年一樣，像燈蛾似的，圍著這一點兒光明，不肯他去了。”

全面抗戰爆發后，犧盟會得到了迅猛的發展，到1939年夏，犧盟會會員總數達到300萬人左右，成為山西抗日根據地一支重要的抗日力量。其中，以犧盟會的名義組織起來的農救會會員發展到170萬人，工救會會員發展到20萬人，婦救會會員發展到30萬人，青救會會員發展到30萬人。同時，在山西省7個行政區中，有5個行政區及所屬的縣政權由犧盟會掌握；全省105個縣中，有70個縣的縣長大都由犧盟會特派員擔任。在腥風血雨的戰爭中，犧盟會涌現出許多像歸國華僑李林那樣的抗日英雄。

犧盟會發展的鮮活歷史，為《犧盟大合唱》的創作提供了豐富的素材，更激發了詞曲作者的藝術靈感。

傅東岱、冼星海聯手打造《犧盟大合唱》

《犧盟大合唱》是由犧盟會會員傅東岱和人民音樂家冼星海共同創作的一部抗日救亡歌曲。

詞作者傅東岱，原名傅尚晉，1916年1月20日生于河南省新安縣予水村，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他組織“抗日救亡宣傳隊”，上街貼標語，唱歌曲，演話劇，藝術才華得到初步顯示。同時，他還與郭升元等在縣城成立了“新安縣教育救國促進會”，會員百余人。1938年1月，傅東岱到達山西趙城，曾任蒲縣犧盟會秘書，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他在犧盟會洪趙中心區宣傳部從事宣傳教育工作，還在呂梁劇社擔任業務指導，在血與火的洗禮中得到了鍛煉，更為他的創作積累了豐富的素材。

1939年冬，傅東岱到達革命圣地延安。延安火熱的革命氛圍進一步激發了他的藝術靈感與激情，傅東岱開始創作由許多樂章組成的《犧盟大合唱》，至1940年3月完成。隨即，他將《犧盟大合唱》詞稿交給音樂家冼星海，請他譜曲。

冼星海，廣東番禺人，1905年生于澳門一個海員家庭，1938年11月赴延安，1939年任魯迅藝術學院音樂系主任。之前，冼星海已聽了不少犧盟會的感人事跡，看了傅東岱充滿抗日的歌詞后，他十分激動，滿懷革命激情，以驚人的速度，從3月24日至25日僅用一天的時間就為這組大合唱譜了曲。

冼星海在《創作札記》中寫道：這部大合唱“是一天的功夫寫作，完成后交傅東岱同志拿去山西，他們帶去前線應用”。這是冼星海繼《黃河大合唱》、《生產大合唱》和《九一八大合唱》之后的第四部大合唱作品，被譽為《黃河大合唱》的姊妹篇。

4月初，傅東岱帶著《犧盟大合唱》的全部手稿東渡黃河，來到山西興縣，指導呂梁劇社排練《犧盟大合唱》，參加晉西北區黨委組織的“紅五月”文藝調演。不幸的是，這年五六月間，晉綏公安總局根據不可靠的材料，以“國民黨特務”等問題為名，將傅東岱處決。這位年僅24歲頗有藝術才華的有志青年，就這樣含冤而去。1985年7月，經中共中央組織部、公安部批準，中共山西省委組織部、山西省公安廳做出《關于對傅東岱同志一案的復查平反結論》，為傅東岱平反昭雪，恢復名譽。傅東岱，這位含冤約半個世紀之久的《犧盟大合唱》的詞作者，終于可以安眠于九泉之下了。

更令人難以想象的是，《犧盟大合唱》也是冼星海留在中國的絕唱。1940年5月，冼星海離開延安，赴蘇聯學習和考察。1945年10月30日，冼星海在蘇聯莫斯科醫院病逝，年僅40歲。毛澤東親自為他題寫了“人民音樂家冼星海”的墓碑。目前，《犧盟大合唱》的手稿珍藏于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

犧盟會光輝歷史的藝術再現

合唱是表現集體形象的重要音樂手段，《犧盟大合唱》采用了齊唱、獨唱、輪唱等多種形式的群眾歌曲聯唱的手法，從幾個側面塑造了犧盟會在戰斗中不斷發展壯大的形象。

正如巴爾扎克所說：“藝術作品就是用最小的面積驚人地集中了最大量的思想，它類似總結。”《犧盟大合唱》是多樂章結構，通過《我們是犧盟會員》、《民眾武裝曲》、《三年的犧盟》、《打倒頑固分子》、《戰斗吧！犧盟》、《保衛犧盟》六個樂章，集中表現了犧盟會的光輝歷程。

第一樂章《我們是犧盟會員》，為全體齊唱，歌詞如下：

我們是犧盟會員，我們生長在山西，戰斗在大西北的高原，戰斗在大西北的高原。舉起抗戰建國的旗幟，用我們一百萬堅強的隊伍，爭取民族革命的實現；堅持民主進步的戰線，團結一千三百萬同胞，建立按勞分配樂園。艱苦奮斗英勇向前，寧在山西犧牲，不到他鄉流亡。我們是犧盟會員，我們戰斗在大西北的高原，我們戰斗在大西北的高原。

歌詞充分表現了犧盟會員不畏強敵，英勇戰斗的革命精神。1937年11月8日山西省會太原失陷后，華北地區的正面戰場作戰基本結束，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敵后游擊戰爭上升到主要地位。犧盟會當時提出“寧在山西犧牲，不到他鄉流亡”的口號，廣泛發動民眾，積極配合八路軍創建抗日根據地。

第二樂章《民眾武裝曲》，重點敘述了太原失陷后，犧盟會和決死隊深入敵后，開展游擊戰和建立新政權的戰斗場面。歌詞如下：

群雁飛，汾水寒，敵人打到娘子關。壞官舊軍齊逃跑，留下人民受苦難。太原失守，臨汾淪陷，風陵渡邊起狼煙。萬千同胞無家歸，父子流散淚漣漣。

黃河呼嘯，汾水激蕩，日本強盜殺到我家鄉，犧盟會員洶涌出動，勇敢深入敵后方，建立新政權，號召同胞保鄉莊，救國救民靠我們，莊稼百姓殺敵有力量。

黃河呼嘯，汾水激蕩，日本強盜殺到我家鄉，家家弟兄一齊武裝，拿起棍棒端起槍，展開游擊戰，三五出沒在山崗，決死隊伍旗飄蕩，民眾的軍馬威武又堅強。

第一段之后，加道白：“諸位同胞，不要傷心，只有我們組織起來，同鬼子拼命，才有出路，依靠那些貪官污吏，土匪軍隊，是沒有辦法的，聽吧！”然后，男聲獨唱。第三段為二部輪唱。

第三樂章《三年的犧盟》，熱情歌頌了犧盟會從1936年成立到1939年3年多的戰斗歷程。歌詞如下：

自從鬼子攻綏遠，犧盟堅決要抗戰，擁護大團結，萬眾同心干，統一戰線稱模范。合理負擔租息減，人民生活都改善，民主政治大家管，選縣長，除貪官，父老兄弟把身翻。

盧溝橋吹起抗戰號，三年的犧盟有功勞，督率決死隊，殺聲震云霄，五萬好漢個個是英豪。萬千民眾齊參戰，擔架運輸又慰勞，你盤查，我放哨，要趕鬼子回三島。

犧盟會作為特殊形式的統一戰線組織，在山西抗日戰爭中發揮了重大作用，得到了黨中央和中央領導的充分肯定。中共中央北方局指出：“這一組織不僅是在山西的民眾運動中曾起其領導作用，并且已經進到政府與軍隊中間，開始了政治機構的改革，創立了新軍，在推動山西進步與發展山西統一戰線，堅持山西以至華北抗戰上，曾起其光輝的作用。”毛澤東也曾對薄一波說：“你們以少數人團結了多數人，取得了勝利，這是我們黨統一戰線政策的一個成功的例證。”

第四樂章《打倒頑固分子》，深刻揭露閻錫山充當蔣介石第一次反共高潮的急先鋒，策動十二月事變的行徑。歌詞如下：

頑固分子不要臉，勾結敵人怕抗戰，要妥協，想投降，私人利益暗打算，一心回太原，洋樓享清閑，恢復財產兩萬萬。

犧盟建立新政權，頑固分子怒沖天，找磨擦，造謠言，暗殺犧盟會員，獨霸山西省，打算坐高官，消滅犧盟才安然。

借口冬季總反攻，晉西邊界布陣容，決死隊，戰洪洞，舊軍后面來夾攻，敵人發槍彈，內戰抖威風，要給鬼子當先鋒。

勾結漢奸汪精衛，組織和平救國軍，反進步，反民主，挑撥離間起奸心，破壞大團結，聯絡蘇體仁，要拿中國孝敬洋大人。

頑固分子真可恨，背叛國家當奸臣。你拿槍，我拿刀，要給抗戰除禍根，鞏固大團結，保衛犧盟會，誓為民族爭生存。

第五樂章《戰斗吧！犧盟》。1940年，山西抗日根據地面臨著嚴重困難，軍事上，日軍實行“三光”政策，對根據地進行報復性大“掃蕩”；經濟上，遭遇水、旱、蝗等嚴重自然災害。因此，歌中號召犧盟會員克服困難，戰斗在斗爭的前線。歌詞如下：

向前吧！英勇果敢的犧盟會員，戰斗吧！艱苦奮斗的犧盟會員，用千萬的革命武裝，堅持新山西的戰場，以廣大力量，創造新中華的國防。同志們！站穩自己哨崗，抓緊革命主張，戰斗進步沖鋒向前。我們是犧盟的戰士，我們戰斗在斗爭的前線，戰斗向前。

第六樂章《保衛犧盟》，為二部輪唱。歌詞如下：

雁門關前長城怒號，風陵渡邊黃河吶喊。最后勝利就在明朝，民族存亡決在今天。起來啊起來！山西同胞，戰斗啊！犧盟會員，舉起殺敵的槍刀，揮動一千三百萬雙鐵拳，到娘子關，到汾河西岸，到晉西北，到晉東南，守住我們的陣地，保衛我們的火線。五臺山、中條山、呂梁山，保衛犧盟，保衛中國，戰到最后勝利的明天，戰到民族解放的明天。

歌曲以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號召犧盟會員團結起來，為抗戰勝利和民族解放而英勇戰斗。1940年冬，由于閻錫山拒不合作，犧盟會與其中斷聯系。從此，犧盟會中堅持抗戰的成員，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繼續進行抗日斗爭。同時，決死隊經過改編，全部納入八路軍的戰斗序列。

從寶塔山下到汾河兩岸傳唱不衰的頌歌

1940年5月10日晚上，延安楊家嶺中央大禮堂內坐滿了各界人士。魯迅藝術文學學院音樂系的學生在這里即將演出《犧盟大合唱》，冼星海親自登臺執棒指揮。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也前來觀看。

“我們是犧盟會員，我們生長在山西，戰斗在大西北的高原……”，“雁門關前長城怒號，風陵渡邊黃河吶喊……保衛犧盟，保衛中國，戰到最后勝利的明天，戰到民族解放的明天”這雄宏的聲音回蕩在整個禮堂，震撼著每個人的心……

演出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

冼星海走下舞臺，與毛澤東等領導人握手。

“星海同志，聽說你明天要走了，來看你們演出，也算給你辭行羅！”毛澤東握著他的手，以濃重的湖南腔說道。

“請主席多提意見！”冼星海激動地說。

“大合唱蠻有氣派的喲！”毛澤東稱贊說。

演出的次日，冼星海即離開延安，踏上了不歸路。

人民音樂家冼星海和傅東岱走了，但是，他們共同創作的《犧盟大合唱》卻永遠留在中國人民心中。

在抗戰的艱苦歲月里，《犧盟大合唱》的歌聲傳遍了延安和山西，極大地鼓舞了犧盟會員和抗日軍民的志氣。正如冼星海在《創作札記》中寫道的：“這曲沒有全部的器樂伴奏，以簡單的合唱，兩部、一部的形式寫成，但他們極愛唱，曾在1940年5月10日延安的晚會上（是我離延安的前一天）由魯藝的音樂系學生演唱出來，頗好。自后，這大合唱的第二段《民眾武裝曲》……群雁飛，汾水寒……的歌聲響遍了延安和山西一帶。第四段的《打倒頑固分子》和第六段《保衛犧盟》在民間和軍隊里也時常聽見。”

星移斗轉。在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60周年之際，新華社特約記者于2005年采訪了97歲高齡的薄一波。薄老回憶說：“1940年3月，音樂家冼星海在延安聽了犧盟會許多感人事跡后，十分激動，很快就創作了《黃河大合唱》的姊妹篇——《犧盟大合唱》，一時在延安、在山西傳唱不衰。”我們相信《犧盟大合唱》作為犧盟會的戰歌，將永遠為人們所傳唱。

（責編 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