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羅庚和聞一多,一位是數學家,一位是詩人、學者,似乎不搭邊。然而在抗戰時期,兩人同在西南聯大當教授,同住一個屋檐下,彼此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抗戰前,年輕的華羅庚因數學家、名教授熊慶來的推薦,得以在清華大學工作和學習,由此認識了在清華執教的聞一多。他讀過聞一多把黑暗的中國比作“一溝絕望的死水”(《死水》)的詩,讀過詩人“誰希罕你這墻內尺方的和平!我的世界還有更遼闊的邊境”(《靜夜》)的名句,這些詩句都曾在華羅庚的心頭產生過強烈的共鳴。華羅庚是那樣敬佩聞一多,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不過那時我只是無數仰慕先生風采的青年中的一個”。但要談及二人的“親密接觸”,還要說是在西南聯大工作時期。
1937年“七七”事變發生后,北平、天津相繼陷落。北大、清華和南開內遷,三所大學于1938年4月4日在昆明組成“西南聯合大學”。兩人隨學校的搬遷來到昆明。為了躲避日軍飛機的轟炸,聞一多舉家移居到昆明北郊的陳家營,華羅庚則全家搬到離城較近的黃土坡。不久,華羅庚租住的房屋遭空襲被毀,無家可歸。聞一多聽說后,主動邀請華羅庚與他家同住。這樣,聞家八口人和華家六口人就同擠一室了。聞一多家的住房并不寬敞,兩家當中只好用一塊布簾隔開,就這樣開始了兩家人都終生難忘的隔簾而居的生活。
在此簡陋的環境中,聞一多埋頭搞“槃瓠”(泛指他當時從事的古代神話傳說的再建工作。“槃瓠”本身屬于古代神話中關于人類產生的傳說),華羅庚則潛心鉆研數學。他倆不顧條件的簡陋、生活的動蕩,一心撲在學問上,最終都取得了豐碩的研究成果——聞一多寫成了《伏羲考》,華羅庚也完成了《堆壘素數論》。后來,華羅庚特地寫了一首七言小詩《掛布》,真實紀錄了他們兩家那段日子的生活:
掛布分屋共容膝,
豈止兩家共坎坷。
布東考古布西算,
專業不同心同仇。
這首小詩明白如話,幽默風趣,是兩家共患難的真實寫照,真摯的情誼、豁達超然的人生態度躍然紙上。詩中也反映了我們民族所遭遇的苦難,表現了中國人的抗日決心。
聞一多雖然是名教授,但他同所有國難當頭的普通人一樣生活窘迫,拿的薪水讓一家八口人糊口都不夠。于是他先在中學里兼課,后來又不得不利用課余時間在昆明街頭掛牌治印,補貼家用。但他不金錢至上,不趨附權貴,真正做到了“貧賤不能移”。對一些附庸風雅的官僚送來象牙請他治印,他都一一回絕;而對朋友卻是無限情深,無比熱情真誠。他曾主動為華羅庚刻了一枚印章,在正文“華羅庚印”四個字外,還在邊款上用刀輕淺取勢、生動流暢地刻下了言簡意深的“說明”:
甲申(1944年)歲晏,為羅庚兄制印兼為之銘曰:
頑石一方,一多所鑿,
奉貽教授,領薪立約,
不算寒傖,也不闊綽。
陋于牙章,雅于木戳,
若在戰前,不值兩角。
短短40字,五句同韻,俗雅結合,親切自然,以諧寫莊。這其中既有印章材質的介紹,又有刻石功用的說明,夾敘夾議,表達了詩人禮輕情重的赤誠之心。這則銘文記載了這一段印章緣,意味深長,使數學家久久難以忘懷。后來華羅庚在一篇紀念文章里回憶道:“一多先生治印是為了生計,可是卻精工鐫刻了圖章送給我,這是他的完美的藝術的紀念物,也是他對朋友的真摯情意的寶貴憑證。在幾十年遷徙輾轉的生涯中,我一直珍藏著它,每當我取出它,就想到一多先生,它上面所凝聚的患難之交的革命情誼成為鞭策自己不斷進步的動力。”(《知識分子的光輝榜樣——紀念聞一多烈士八十誕辰》)
經過血與火的抗爭,中國人民終于迎來了抗戰的勝利,然而人民所盼望的和平并未如期到來。1946年6月,蔣介石徹底撕毀政協決議,瘋狂策劃反人民的大內戰。走出書齋的聞一多也在民主運動的洪流中不斷成長,從一個單純的詩人、學者成為一名英勇無畏的民主斗士。正如朱自清在《〈聞一多全集〉序》中所說的那樣:“他是一個斗士。但是他又是一個詩人和學者……他始終不失為一個詩人,而在詩人和學者的時期,他也始終不失為一個斗士。”當時華羅庚應邀正準備去蘇聯訪問,他關切地對聞一多說:“一多兄,情況這么緊張,大家都走了,你要小心才是!”“形勢越緊張,我越應該把責任擔當起來。‘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難道我們還不如古時候的文人?”聞一多從容不迫地回答道。后來華羅庚從蘇聯回國作了一場訪蘇報告,受到聞一多的稱贊:“你對蘇聯情況介紹得很詳細,很好,這對當前民主運動的發展也很有好處。”華羅庚萬萬沒有想到,這次交談竟成了他和聞一多的訣別。1946年7月15日,在悼念民主人士李公樸的大會上,聞一多拍案而起,當場怒斥搗亂的國民黨特務,發表了義正辭嚴的即興演講(即著名的《最后一次講演》),當天下午就慘遭暗殺,年僅47歲。
當時,華羅庚離開昆明不久,正在由南京到上海的火車上,當從報紙上得知這一噩耗后,他悲痛欲絕,揮淚寫下了《哭一多》:
烏云低垂泊清波,
紅燭光芒射斗牛。
寧滬道上聞噩耗,
魔掌竟敢殺一多!
詩中“紅燭”(聞一多的詩集名),一語雙關,既是對聞一多作為詩人的高度評價,更有對烈士精神的深情謳歌。這首愛憎分明的小詩,先以景襯情表哀悼之意,后直抒胸臆敘控訴之情。相信大家讀后都會為他們彼此之間至深的情誼所感動。
“聞一多拍案而起,橫眉怒對國民黨的手槍,寧可倒下去,不愿屈服”(毛澤東《別了,司徒雷登》)的光輝形象,一直銘刻在華羅庚的心里,使他終生難忘。30多年后的1979年,華羅庚在《知識分子的光輝榜樣——紀念聞一多烈士八十誕辰》一文中充滿深情地說:“作為一多先生的晚輩和朋友,我始終感到汗顏愧疚,在最黑暗的時刻,我沒有像他挺身而出,用生命換取光明!但是,現在我又感到寬慰,可以用我的余生,來完成一多先生和無數前輩未竟之事業。”文章最后又賦詩兩首(《報先烈》),表達了他對聞一多先生的深切懷念之情:
聞君慷慨拍案起,
愧我庸懦遠避魔。
后覺只能補前咎,
為報先烈獻白頭。
白頭獻給現代化,
民不康阜誓不休。
為黨隨處可埋骨,
哪管江海與荒丘。
華羅庚與聞一多的交往經歷了血與火的洗禮,他們的友誼是數與詩的交融,是情與義的結合。他們為年輕學人樹立了光輝的榜樣,是留給我們后人的一份永遠的精神財富。
(責編 周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