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文·二部》“亟”字下曰:“敏疾也。從人、從口、從又、從二。二,天地也。”許謂“從人、從口、從又、從二”,度其意當(dāng)以此為會意字。徐鍇解釋曰:“乘天之時,因地之利,口謀之,手執(zhí)之,時不可失,疾也。”段玉裁也說道:“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手病口病,夙夜匪懈。君子自強不息,人道之所以與天地參也。故從人,從二。”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則曰:“從人、從口、從又,會意。從二,二,天地也,指事。人生天地間,手口并作,敏疾成事也。”然此“人、口、又、二”數(shù)文與“敏疾“之義實不相涉,無論諸家怎樣為許慎辯護(hù),還是不能令我們信服。況且,人們最初造字時的思想應(yīng)該是比較簡單的,合三體或四體會意的字應(yīng)該是不存在的,而許慎卻將“亟”釋為“從人、從口、從又、從二”合四體會意。所以,許慎對“亟”的釋形和釋義都是頗令人困惑的。
觀“亟”字字形,甲骨文作“”、“”。于省吾曰:“‘亟’字中從‘人’,而上下有二橫畫,上極于頂,下極于踵,而‘亟’之本義昭然可觀也。”徐中舒曰:“象側(cè)視之人形立于地上,頂部加一橫畫表示人之頂極。”由此我們可知“亟”的造字本義當(dāng)為“頂極”,是指事字。后假借為“敏疾也、急也”之義。而后來字為借義所專,為了表示“亟”的本義,就加了木旁成為“極”。(這種現(xiàn)象是古文字演變中常見的,例如“它”本來表示蛇,假借為代詞后,字為借義所專,就為其本義加了“蟲”旁變成了“蛇”)《說文·木部》“極”下曰:“棟也,從木亟聲”。段注“極者,謂屋至高之處”。人之至高處為“亟”,屋之至高處為“極”,故“極”字本為“亟”之孳乳字。
到了金文里“亟”字作“”。徐灝謂:“‘亟’從‘又’所以做事也,從‘二’數(shù)之意也,‘句’當(dāng)為‘茍’省聲,茍部曰‘自急敕也’。《方言》‘自關(guān)而西,秦晉之間凡相敬愛謂亟’,是‘亟’有敬義,‘敬’亦從‘茍’聲。《爾雅·釋文》‘亟’又作‘茍’。”林義光《文源》曰:“象人在隘中,被追驚呼,‘二’象隘,從又持人,與‘及’字同意。”楊樹達(dá)《文字形義學(xué)》謂:“字從人,從又,從口。又謂手,謂人兼用手口也。人為能名,又與口為所名。二謂天地,上一謂天,下一謂地,皆指事。以字以‘人、又、口’會意之義為重,故列于此。”高鴻縉《中國字例五篇》:“亟乃亟端之亟。從口。在天地之間(二為天地之意象)。惟口能上亟于天。下亟于地也。及聲。后以亟與急同音(固以及為聲)。乃通假亟以代急(古訓(xùn)亟有敏疾之意者以此)。后人又通假棟極之極以代亟。久之而亟之本義廢。今人只稱極端,而不稱亟端矣。”朱芳圃《殷周文字釋叢卷中》曰:“字從,從二,會意。即敬之省形……從二,示循環(huán)往來也。”以上諸賢之說分歧甚多,主要原因是由于對“亟”字的形體演變以及“亟”字的初形構(gòu)造方式不甚了解。
從“亟”的甲骨文形體我們可知,它是一個指事字,象側(cè)視之人形立于地上,頂部加一橫畫表示人之頂極,上下兩橫只是指事符號。而與甲骨文相比,金文“亟”增加了“口”“攴”。
加“口”是古文衍變中常見的現(xiàn)象,例如“若”字,甲骨文作“”,到了金文里演變成“”,增加了“口”,但這個“口”并沒有什么意義。這是古文字演變中的一種無意增繁的現(xiàn)象,它只是為了美觀,或者是出于書寫的習(xí)慣。而加“攴”可能是“亟”字假借為“敏疾也”義后,人們覺得原來的“”這種形體與所表達(dá)的意思相差太大了,于是就加“攴”,表示后面有人追趕,所以才會“急也”。
林義光把本來是指事符號的上下兩橫看作“二”,并解釋為“象隘”。楊樹達(dá)也把上下兩橫看作 “二”,曰“上一為天,下一為地”。高鴻縉則把“人”形和“又”形結(jié)合在一起分析為“及”。徐灝、朱芳圃則把“人”形和“口”形結(jié)合在一起,分析為“句”。他們的說法都純屬臆斷,都沒有從文字演變來分析。
到了小篆里“亟”字沿襲了金文的寫法,成為“”,只是“攴”形變成了“又”形。一方面“攴”和“又”在古文字中表示的意思差不多,是經(jīng)常可以換用的,用“攴”和“又”是一樣的。另一方面可能與“及”有關(guān),“亟”與“及”音同,在運用中就會有借用的情況。而“及”字作“”,所以在寫“亟”字時也有可能參照“及”的寫法,把“攴”字改寫成了“又”。
綜上可知,“亟”的本義當(dāng)為“頂極”,許慎依照已經(jīng)變化的形體來分析“亟”的本義,所以是不確切的。“敏疾也”只是它的假借義。但后來字為借義所專,所以在文獻(xiàn)資料中“亟”的常見義是“急也”。如《詩·豳風(fēng)·七月》“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注]“亟,急也。”《左傳·襄公二十四年》“公孫之亟也。”[注]“亟,急也。”另外“亟”還有“屢次,一再”的意思。《左傳·隱公元年》“亟請于武公,公弗許。”但其實“屢次”亦是“急”的意思。段注曰:“今人‘亟’分入聲去聲,入之訓(xùn)急也,去之訓(xùn)數(shù)也。古無是分別,數(shù)亦急也,非有二義。”至于“亟”在方言中表示“愛”這只是假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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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真真,蘇州大學(xué)文學(xu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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