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確、嚴謹,是語言表達的規范性要求。為合乎這種要求,當然要靠表達精確概念的語言。而另一類表達模糊概念的語言,往往被我們冷落了。模糊語言既是平凡的,又是神奇的,也許正是由于它的平凡掩蓋了它的神奇,使得我們在閱讀中對這種極富生命力的語言重視不夠。
一、模糊語言更藝術、更準確
無論說話還是寫作,我們總是力求用精確的語言去表情達意,可是有時因某種場合的需要而采用模糊的說法,比精確地直接表達要藝術得多。一次,周恩來總理在歡迎美國總統尼克松的宴會上發表祝酒詞時說:“美國人民是偉大的人民,中國人民是偉大的人民。我們兩國人民一向是友好的。由于大家都知道的原因,兩國人民之間的來往中斷了二十多年……”“由于大家都知道的原因”這樣的模糊表達,避開了刺激對方的言詞,保持了宴會氣氛的友好。
有時因人類認識的局限性,不得不模糊表示,而這些在語義上顯得模糊不定的模糊語的使用,反而比精確語言更加準確地反映了事物的原狀和本來面目。例如:
(1)《水經注》里提到的“旅人橋”,大約建成于公元282年,可能是有記載的最早的石拱橋了。(茅以升《中國石拱橋》)
(2)蘇州園林據說有一百多處,我到過的不過十多處。(葉圣陶《蘇州園林》)
(3)經驗告訴我們:天空的薄云,往往是天氣晴朗的象征;那些低而厚密的云層,常常是陰雨風雪的預兆。(朱泳燚《看云識天氣》)
例(1)中用“大約”“可能”兩個模糊詞來表示推斷,客觀地表明了對旅人橋的評價。因旅人橋的修建時間和歷史已無文字可考,只能推測大致時間,所以這兩個詞正是對歷史情況的客觀反映。這樣進行說明正是準確性的一種體現。例(2)中“據說”一詞,說明對蘇州園林數目的了解介紹是不肯定的,表明依據不十分可靠,體現了作者實事求是的嚴謹態度。例(3)中“往往”“常?!边@些模糊詞表示不是惟一情況,只是在大多數情況下如此,因為天氣的變化極其復雜,有些單憑經驗是難以準確預測的。這說明恰當地使用表示程度、范圍的副詞,也是語言準確性的表現。
對“大約”“可能”“據說”“往往”“常常”等詞,如果只是孤立地看,就顯得模糊而不具體,似乎跟精確的要求相去甚遠,可是一經用在上面的具體語境中,反而顯得表達更確切了,更符合事實了。
二、模糊語義更富彈性和張力
在文學作品中,某些精妙的模糊語比明晰的表達更富有彈性和張力。這些模糊語能給讀者造成很大的思維空間,吸引他們將自己的主觀感受滲入到原作品中進行聯想、想像,從而激發讀者對作品的再創作?!都t樓夢》第九十八回有這樣的描寫:
猛聽黛玉直聲叫道:“寶玉!寶玉!你好……”說到“好”字,便渾身冷汗,不作聲了。
林黛玉自幼喪母,在外婆家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幸有寶玉青梅竹馬、朝夕相處。本指望喜結良緣,卻被拆散了。此時,寶玉正跟寶釵完婚。黛玉病重難支,榻前惟有紫鵑陪著落淚,日夜守候。有誰憐惜瀟湘館里這株奄奄一息的苦命花呢?而黛玉臨終前仍念念不忘寶玉,直聲喊著“你好……”此時她內心的凄風冷雨、辛酸悲苦都凝聚在這省略號中了,讀來令人聲淚俱下。數百年來,諸多讀者都力圖補上這省略的內容,可總是徒勞、遺憾。這正是作家獨具匠心地設置了模糊語,喚起了讀者的聯想,使之在自己的想像中填補對作品內涵美的感受。
模糊語言的運用,不僅不會減弱文章的表達效果,反而增強了藝術感染力。揣摩以下幾例模糊語:
(4)我到現在終于沒有見——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魯迅《孔乙己》)
孔乙己在人們的嘲笑中出現,冰冷的社會使他無法獲得做人的尊嚴,無法立世,只能“坐著用這手慢慢走去了”,從此便消息杳無。孔乙己是死,是活?沒有人在乎:“大約……的確”死了吧。至此,小說戛然而止。這個模糊性的猜想結尾,留給讀者廣闊的想像空間,敲擊著讀者的心扉,使他們自覺地拾取了一串串問號。
(5)你永遠居住在太陽升起的地方,
你永遠居住在人們心里,
你的人民世世代代想念你!
(柯巖《周總理,你在哪里》)
作者借助“太陽升起的地方”這一模糊概念,創造了一個壯美無比的詩的意境,突出地表現了周總理的形象永遠沐浴著朝暉,他的精神與天地共存,永垂不朽。
(6)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須。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陌上桑》)
這段文字極言羅敷的美貌,但作者在構思上卻一反常規,脫離了那種“面如滿月,眉如柳葉,口若櫻桃,眼似秋波”的俗套。既不去寫羅敷的臉蛋如何漂亮,也不去寫眉眼如何傳情,只是將羅敷的美對各種旁觀者(“行者”“少年”“耕者”“鋤者”等)所產生的吸引力與影響生動地勾畫出來,從而把一個模模糊糊的“美極了”的女子形象和盤托出,淋漓盡致。這里便是運用了以虛帶實、由影見竿的模糊思維。這種模糊語義強烈地激發和誘導著讀者的聯想,使之充分發揮自己的主觀想像,用自己的審美觀點去感知羅敷的美貌,去補白人物的形象。
(王林喜,江蘇省銅山縣銅山鎮中心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