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議“Ｖ＋夠”結構

2007-01-01 00:00:00王清軍

現代語文 2007年4期

引言

對于“V＋夠”結構，呂叔湘（1999）認為是“動結式”，趙立江（1998）認為“夠”作動詞的補語。他們的觀點基本相同，也就是“V＋夠”結構是“述補”結構，他們都認為“V＋夠”結構“多用于不情愿和不如意的事”（趙立江，1998），“多含不耐煩的語氣”（呂叔湘，1999）。我們有這樣的例子：

(1)他又攢夠了5美元付給法官。

(2)她大概是在哪兒玩夠了，踩著點兒回班。

在例（1）中看不到“不情愿”“不耐煩”的情況，例（2）中的“夠”到底是什么意義、語氣也值得討論。

那么，“V＋夠”結構句型上有沒有分化，語義上有無特點，“夠”的語義指向哪些成分，它們之間有無對應關系？本文將對“V＋夠”結構進行深入考察，嘗試回答上述問題，以深化、細化現代漢語研究，并希望對對外漢語教學有所幫助。

一、“V＋夠”結構的句型

根據“V＋夠”結構聯系的體詞性成分的多少可以把以“V＋夠”結構為述語的句子分為兩大類：一)NP1＋V＋夠＋NP2 ，此時與“V＋夠”結構共現的有兩個體詞性成分，一個施事NP1，一個受事NP2；二)NP＋V＋夠，此時和“V＋夠”結構共現的只有主事NP。

（一）NP1＋V＋夠＋NP2

NP1是“V＋夠”結構的施事主語，NP2是“V＋夠”結構的受事賓語，或者這樣理解，NP2既是動詞“V”的受事，又是補語“夠”的系事。我們暫把本句型稱作“句型（一）”。例如：

(3)在她的帶領下，大家多方籌集，才湊夠2萬元。

“大家”是施事主語，“2萬元”是受事賓語，或者把“2萬元”看成既是動詞“湊”的受事又是補語“夠”的系事，也就是：“大家湊2萬元”＋“2萬元夠”。

從語料來看，句型（一）是使用頻率最高的句型。本句型還有五個變式，即：1.NP2＋NP1＋V＋夠，此句型的形成是受事賓語主題化的一種方式，主題化的目的是為了凸顯焦點信息——凸顯謂語中心，尤其為了凸顯述補結構的補語。NP2成為主謂謂語句的大主語，或者說是話題主語，但語義上仍然是“V＋夠”結構的受事。例如：

(4)錢你們沒交夠，對吧?

2.NP1＋NP2＋V＋夠，此句型是把句型（一）的“NP2”移到了“NP1”和動詞“V”之間，NP1成話題主語，但語義上仍然是“V＋夠”結構的施事。例如：

(5)我壞事好事都做夠了，命里該怎樣，老天會安排。

這種句型使用頻率較低，受到較多的語境限制。

3.NP1＋把＋NP2＋V＋夠，此句型是“把字句”，也是由句型（一）變化而來，即把句型（一）的受事賓語NP2作為“把”的賓語和“把”一起放到NP1和動詞“V”之間。例如：

(6)等若松把蛤蟆看夠，才扭回頭看那小隊長。

4.NP2＋V＋夠，此句型是句型（一）省略施事主語并把受事提前作主語的結果。例如：

(7)在江鈴，任何一個項目，資金沒籌夠，決不開工。

在例（7）中“資金沒籌夠”可以變換為“（人們）沒籌夠資金”。

5.NP1的NP2＋V＋夠，本句型中施事NP1作定語修飾受事NP2，受事NP2作句子主語。例如：

(8)當然，我該負全責，在戰前準備期間，我的功夫還沒下夠！

在例（8）中，“我的功夫還沒下夠”可以變換為“我還沒下夠功夫”。

這五個變式在語義結構上與句型（一）基本相同。但在語用上存在差異：一是焦點不同，句型（一）的焦點在句末的受事賓語上，而五個變式的焦點是在補語“夠”上；二是話題不同，變式1、4、5的話題是“V＋夠”結構的受事，變式2、3的話題是“V＋夠”結構的施事。實際上，這五個變式的形成正是語義成分受語用指派而偏離正常句法位置的結果。

（二）NP＋V＋夠

為了行文方便我們暫把“NP＋V＋夠”稱作句型（二）。句型（一）的“V＋夠”結構聯系兩個體詞性成分，而句型（二）中的“V＋夠”結構只有一個體詞性成分與它共現，即施事主語NP。例如：

(9)你依然沒有玩夠，但你不驚慌，你知道過程怎么能有個完呢?

句型（二）中的“V”可以分為兩類：

1.“V”是一價動詞，在本句型中加上了“夠”仍然不能帶賓語，如“休息、活、呆、玩、聊、笑、哭、睡、歇”等；例如：

(10)我還沒有活夠，我離不開年幼無知的兒子呀！

2.有些形容詞處于“V”的位置，如“亂、努力、俗、累、窮、幸福”等，它們都動態化了，但也不能帶賓語。例如：

(11)她說這幾年真是窮夠了。

二、“V＋夠”結構的構成

（一）“V＋夠”結構中“V”分類及特征

根據不同的標準，我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對“V＋夠”結構中的“V”進行不同的分類。

首先，從音節上看，“V＋夠”結構中的“V”絕大多數是單音節的，只有少數是雙音節的。為什么“V”多數是單音節的呢？因為“夠”是單音節的，那么“V”最好是單音節的，這樣“V＋夠”構成“標準音步”，符合漢語的韻律特點，最容易接受。甚至有些雙音節動詞會縮減成單音節再和“夠”組合，例如“聊天”和“夠”組合時總是省去“天”變成“聊夠”。再說，最常用的動詞傾向于單音節，“根據北京語言教學研究所的統計，漢語使用頻率最高的一千個詞中動詞有280個，其中單音節有200個，占70％”（吳為善，2006）。

其次，根據進入句型“NP1+V+夠+NP2”、句型“NP+V+夠”的情況，“V”可以分為三類：

1.只能進入句型NP1+V+夠+NP的動詞

有些動詞只能進入句型“NP1+V+夠+NP2”，如“出（洋相）、嘗（酸甜苦辣）、過（日子）、曬（太陽）、修（學分）、占（便宜）、操（心）、熬（日子）、挨（罵）、交（稅）、當（警察）”等。例如：

(12)我這輩子當夠了巡警，不必世襲這份差事了！

(13)十年“文革”動亂結束后，人民群眾嘗夠了瞎折騰的苦頭，集中力量發展經濟，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績。

上述動詞具有[述人]、[及物]語義特征。

2.只能進入句型NP+V+夠的動詞

有些動詞只能進入句型“NP＋V＋夠”，如“休息、活、呆、玩、聊、笑、哭、睡、歇、轉”等。

(14)應該讓她多睡一下，等她睡夠了，或者她肯好好地談一次了。

(15)我簡直活夠了！

上述動詞具有 [述人]、[持續]、[不及物]的語義特征。

3.既能進入句型“NP1+V+夠+NP2”，又能進入句型“NP+V+夠”的動詞

有些動詞既能進入句型“NP1+V+夠+NP2”又能進入句型“NP+V+夠”，如“吃、看、騎、抽、打、喝、做、講、買、聽、逛、湊、攢、受”等。

(16)伊姑娘又進來問父親吃夠了沒有。[句型“NP+V+夠”]

(17)穆青每天在會議室面試美女，在她們中間挑肥揀瘦，眼睛吃夠了冰淇淋，這才正式選出了二十幾位基拉督小姐。[句型“NP1+V+夠+NP2”]

(18)有的時候如果對什么發生了興味，就停止在那里，待看夠了再走。[句型“NP+V+夠”]

(19)我還沒看夠象詩一般的美人。[句型“NP1+V+夠+NP2”]

上述動詞具有[述人]、[及物]的語義特征。

從語義角度看，“V＋夠”結構中的“V”都具有[述人]的語義特征。凡只能進入句型“NP1+V+夠+NP2”的動詞還具有[及物]的語義特征；凡只能進入句型“NP+V+夠”的動詞還具有[持續]、 [不及物]的語義特征；既能進入句型“NP1+V+夠+NP2”又能進入句型“NP+V+夠”的動詞大多具有[述人]、[自主]、[及物]的語義特征。

（二）“夠”的語義指向

1.指向“V”

“V＋夠”結構中的“夠”在語義上指向“V”所代表的行為動作，表示“V”所代表的動作或狀態達到某種程度、滿足某種需要，此時“V”具有[持續]的語義特征。例如：

休息夠了/笑夠了/哭夠了

此時的“V”能進入句型“NP+V+夠”。

2.指向“V”的受事，

“V＋夠”結構中的“夠”在語義上指向動詞“V”所代表行為動作的受事，表示“V”的受事在數量上達到某個標準、滿足某種需要，此時該受事名詞具有[數量]的語義特征。例如：

湊夠了錢

“錢”是“湊”的受事，“夠”語義上指向“錢”，即“錢＋夠”——錢在數量上能滿足某種需要。

此時的動詞能進入句型“NP1+V+夠+NP2”。

3.指向“V”的主事和“V”

“V＋夠”結構中的“夠”在語義上兼指“V”的主事和“V”，表示“V”所代表的動作或狀態達到某種標準、超過承受的程度，結果產生消極情緒。例如：

我活夠了

既可以說“我夠了”，也可以說“活夠了”。

此時的動詞能夠進入句型“NP+V+夠”。

4.指向主事和“V＋受事”

“V＋受事”在這里一起表示一個概念或情況，“V＋受事”多為述賓式固定搭配或詞語，具有離合詞的特點，如：上當、操心、受氣、挨罵等。

“V＋夠”結構中的“夠”在語義上兼指主事和“V＋受事”這個整體，表示“V＋受事”代表的某種情況或狀態達到某種程度、滿足某種需要或超過需要，結果產生消極情緒。例如：

操夠了心/挨夠了罵/上夠了當/出夠了洋相/受夠了氣

此時的動詞能進入句型“NP1+V+夠+NP2”。

（三）“夠”的語義分類

在“V＋夠”結構中，“夠”的語義有以下幾種：

A.表示動作或狀態達到令人滿意的程度和標準。例如：

休息夠/玩夠/哭夠/笑夠

當“夠”指向“V”時，“夠”具有以上語義。

B.表示事物在數量上達到了滿足需要的程度或標準。例如：湊夠錢/交夠稅

當“夠”的語義指向“V”的受事時，“夠”具有以上語義。

C.表示“V”或“V＋受事”所代表的動作或狀態超過了承受的程度或標準，使主事產生厭倦等消極情緒。例如：

我受夠了/我活夠了／上夠了當/受夠了罪

當“夠”的語義兼指“V”的主事和“V”以及兼指“V”的主事和“V＋受事”時，“夠”具有以上語義。

三、結語

在上文中我們分析了“V＋夠”的句型、V的分類及語義特征、“夠”的語義指向及語義分類，現在我們回過頭再看看例（1）、（2），我們知道例（1）中的“夠”指向受事“5美元”，表示“攢的錢在數量上達到了滿足需要的程度或標準”，不含“不耐煩”“不情愿”的感情色彩。例（2）屬于句型“NP+V+夠”，“夠”既可以指向“玩”表示“玩到令人滿意的程度或標準”，也可以指向“她”和“玩”表示“玩到超過承受的程度或標準，使她產生厭倦的消極情緒”。

通過分析我們發現“V＋夠”的句型、V的分類及語義特征、“夠”的語義指向及語義分類之間存在著密切的關系。請看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