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中介語研究的理論思考

中介語理論是上世紀70年代初在外語教學學科領域出現的一種新理論，“中介語”（interlanguage）這一概念是由美國學者賽林格(Larry Selinker) 于1972年提出的，中介語理論的產生使70年代的應用語言學研究進入了一個新時代。我國最早運用中介語理論來研究外國人學漢語的中介語現象的學者是魯健驥，他在1984年發表的《中介語理論與外國人學習漢語的語音偏誤分析》標志著漢語中介語研究的開端。此后，漢語中介語的研究引起了對外漢語教學界的重視。至今，漢語中介語的研究已走過了20年的歷程。20年來，漢語中介語研究在引進、消化國外理論的基礎上，致力于外國人漢語學習過程中的偏誤分析、習得過程和習得順序研究以及相關理論的研究，取得了長足的進步，對我國的對外漢語教學和學科理論建設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但由于我們對這一理論的研究剛剛起步，加之在思維方式上深受西方研究者的影響，未能結合我國的語言現實從更廣闊的視角和以開放的視野來觀察和研究漢語中介語現象。本文試著從社會語言學這一視角探討這一問題，并在此基礎上指出現有的漢語中介語研究的局限性，斗膽對此作一些補充。

一、關于中介語的定義

我國學者從不同的角度對中介語的定義進行了討論。魯健驥（1984，1993）認為，中介語是學習外語的人在學習過程中對于目的語規律所做的不正確的歸納和推論而產生的一個語言系統。這個語言系統既不同于學習者的母語，也區別于他所學的目的語。這種觀點是從發生學的角度對中介語所作的發生定義。這個定義揭示了中介語的最基本的特征。它承認中介語是一種自然語言，承認中介語的系統性。呂必松（1993）認為，中介語是指第二語言學習者特有的一種目的語系統，這種語言系統在語音、詞匯、語法、文化和交際等方面既不同于學習者的母語，又不同于目的語，而是一種隨著學習的進展向目的語的正確形式逐漸靠攏的動態的語言系統。這種觀點將中介語系統擴展到文化和交際的層面。盛炎（1989）認為，“中介”的含義就是“中間”，中介語就是“兩種語言的混合體”。這種“混合說”過于強調中介語字面上的意義，而忽視了中介語的本質特征。如果說中介語是兩種語言的混合體，還有什么規律和系統性可言。溫曉虹（1992）認為，中介語與學習者的母語及目的語“無任何聯系”，而且“不受任何現有語言的影響”。這種“無聯系說”則把中介語與學習者的母語和目的語的關系絕對化了。學習者的母語和目的語規則是中介語產生的重要來源，二者對中介語的影響和聯系是顯而易見的。從以上所列的觀點可以看出，學者們從不同的角度對中介語進行的描述和定義反映了學者們對中介語所作的理論假設大不相同。同時，我國學者關于中介語的探討基本上未超出國外學者探討的范圍，他們和國外學者一樣，都是把中介語放在第二語言教學和習得領域來探討的。另外，在我國研究的中介語有漢語中介語，也有外語中介語，二者的性質是不一樣的。我國外語教學界的中介語概念是特指中國人學習外語過程中形成的外語中介語（例如英語中介語），與學習者學習漢語過程中形成的漢語中介語是不同的，而我國學者對此并未進行嚴格區分，這很容易導致中介語概念的泛化和混淆。我國對外漢語教學界所言的中介語實際上是漢語中介語，我們在這探討的也是漢語中介語，這是首先必須明確的。如果不顧我國的語言現實，把國外的中介語理論視為教條，生搬硬套，就有可能影響我們對漢語中介語進行全面而深入的研究，也不利于中介語理論本身的豐富和發展。

二、漢語中介語概念的多義性

眾所周知，我國是一個多民族和多方言國家，存在數量眾多的少數民族語言和方言，因此，研究漢語中介語必須要考慮到我國特殊的語言現實。我們認為，僅僅從第二語言習得的角度來理解和探討漢語中介語未免過于狹窄，因為漢語中介語并不僅僅存在于第二語言學習中，還存在于共同語標準語的學習中。

首先，我國少數民族群眾在學漢語的過程中也會出現中介語。我國有五十多個少數民族，使用八十種左右的語言。我國少數民族的母語（第一語言）往往是少數民族語言，而漢語是漢民族的語言，他們以少數民族語言為起點學習漢語就屬于第二語言學習。既是第二語言學習，那么在學習過程中，就不可避免地會產生偏誤，編制出一系列的“中介語”來。因此，我國少數民族群眾在學習漢語的過程中也會形成漢語中介語，這也是漢語作為第二語言學習中出現的一種中介語。遺憾的是，我國對外漢語教學界往往偏重于對外國人學習漢語的中介語的研究，而忽視了對我國少數民族學生學習漢語的中介語的研究。盡管也有一些學者對維吾爾族、哈薩克族、納西族等民族學生學習漢語的中介語進行了研究，但跟外國人學習漢語的中介語研究比較，這方面的研究成果并不多。相信隨著中介語理論的推廣，這方面的研究將會不斷地增多和深入，并在此基礎上推動和促進我國少數民族漢語教學的發展。

其次，母語為漢語方言的學習者在學習現代漢語的標準語——普通話過程中也會出現中介語，這種中介語就是我們俗稱的“地方普通話”。在我國漢語方言區講普通話的人，絕大多數人講的都是“帶地方色彩的普通話”，如“廣東普通話”“上海普通話”“四川普通話”等；香港、澳門地區受粵方言的影響，臺灣地區受閩方言等的影響，這些地區的人所講的普通話以及部分海外華人講的“國語”“華語”，都屬于“帶地方色彩的普通話”，只不過“國語”是普通話的舊稱，“華語”是普通話在海外（例如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的稱呼。對于這種帶地方色彩的不標準的普通話，人們有各種不同的叫法，過去稱為“通語”“藍青官話”，后來有的叫“地方普通話”“方言普通話”等名稱，不管何種叫法，大家都公認它是一種客觀存在的語言現象。但對于“地方普通話”的性質，學者們的看法不大一致。我們認為，“地方普通話”是一定地域（漢語方言區、少數海外華人社區等）的人學習普通話過程中出現的一種中介語。很多學者都認可“地方普通話”就是方言地區的人學習普通話過程中出現的一種中介語，如陳亞川（1991）認為：“‘地方普通話’是方言區的人學習非母方言的共同語（即普通話）的過程中產生的中介語現象。”陳亞川首先提出應把“地方普通話”視作一種中介語進行研究。魯健驥（1994）認為Selinker所說的“中介方言”的概念是中介語概念的引申，可以用來指漢語各主要地域方言區的人說普通話所產生的語言系統。于根元（2003）也認為：“在標準的普通話和方言之間卻有很大的過渡地帶存在。我們可以把這一過渡地帶中的普通話稱為方言普通話或地方普通話，這就有了方言、地方普通話和普通話三個層次。”李宇明（2002）則從普通話水平測試理論研究的角度提出：“如果把普通話稱為目標語言的話，人們學習普通話的過程，就是從零起點或以某種方言、某種語言為起點向目標語言不斷進發的過程。這個過程中人們使用的語言稱為‘中介語’。”有的學者把“地方普通話”稱為過渡語，如陳建民、陳章太（1991）在《從我國語言實際出發研究社會語言學》一文中指出：這種不純正的普通話就是帶地方味兒的普通話，也叫地方普通話（即過渡語），它是方言向普通話過渡的產物。全部過渡語統稱為“地方普通話”。李如龍（1991）在《論方言和普通話之間的過渡語》中，也提出了“過渡語”的概念，他指出，過渡語是方言和普通話這一對立統一物之間的中介，是方言和普通話之間相互影響的中間環節。我們認為，這種所謂的“過渡語”就是中介語，并且“地方普通話”不僅是我國漢語方言區（包括大陸方言區和香港、澳門、臺灣地區）的人們學習普通話的過程中出現的中介語現象，而且也是少數海外國家如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的華人學習普通話過程中出現的中介語現象。總之，“地方普通話”是母語為漢語方言的學習者學習現代漢語的標準語——普通話過程中所形成的中介語。

國外學者Alan Davies（1984）認為，Selinker提出的“中介語”這個概念，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理解和運用，一是指所有學習者的語言表現構成的語言系統，這是比較寬泛的用法；二是指關于第二語言習得的一種特定的假設，這是更為嚴格的用法。對于如何準確地理解和界定中介語的定義，Alan Davies的觀點可供借鑒。但需要注意的是，盡管我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描述漢語中介語的定義，但是應該避免兩種傾向，一是將中介語理解得過于寬泛，把所有的中介現象都看作中介語，或把所有學習者的語言表現都看作是中介語；二是把漢語中介語理解得過于狹窄，把漢語中介語僅僅理解為外國人學習漢語過程中才會出現的一種特定的語言系統。鑒于以上分析，我們認為，漢語中介語的概念是多義性的，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的漢語中介語是指學習者在學習漢語（目的語）的過程中隨著學習的進展向漢語（目的語）的正確、標準形式逐漸靠攏的動態的語言系統。根據學習者的語言特點，我們可以把漢語中介語分為兩大類：一類是母語非漢語的第二語言學習者（包括外國人和我國少數民族）學習漢語過程中所形成的特定的語言系統，這是漢語作為第二語言學習過程中出現的中介語；二是母語為漢語方言的學習者（主要是漢語方言區的人）學習現代漢語的標準語——普通話過程中所形成的特定的語言系統，這種語言系統就是我們常說的“地方普通話”，這是普通話作為共同語（漢語）的標準語學習中出現的中介語。狹義的漢語中介語是指前一類，即不同國家的外國人和我國各少數民族學習漢語過程中所形成的特定的語言系統。我國對外漢語教學界一般使用狹義的中介語的定義。在此需要提及的是，我們所定義的中介語是特指學習者學習漢語的過程中出現的漢語中介語，不涉及外語教學界的中介語概念。

三、漢語中介語研究的多元化

既然漢語中介語的概念是多義性的，那么對漢語中介語的研究就不可能是單一的，而應是多元化的。我們認為，漢語中介語的研究可以針對其概念的多義性從不同的角度進行研究。

從語言習得的角度看，漢語中介語的研究是一種語言習得研究。根據漢語中介語概念的多義性，我們可以把這種語言習得研究分為兩類：一類是第二語言習得研究，主要是指母語非漢語的第二語言學習者的語言習得研究，包括外國人的漢語習得研究和我國少數民族的漢語習得研究，因為這些學習者都是母語非漢語的第二語言學習者，對他們的語言習得的研究是一種第二語言習得研究，這一點無可非議。一類是共同語標準語習得研究，主要是指母語為漢語方言的學習者的語言習得研究。

母語為漢語方言的學習者學習現代漢語的標準語——普通話過程中所形成的漢語中介語是“地方普通話”，那么，對“地方普通話”的研究究竟是屬于第一語言習得研究還是第二語言習得研究呢？一般都認為“地方普通話”的研究是第一語言習得研究，但有的學者卻提出不同看法。陳亞川（1991）認為從理論上看，研究“地方普通話”應該是屬于第二語言習得研究這個范疇的。我們認為，從語言習得研究的角度看，對“地方普通話”的研究是一種介于第一語言習得研究和第二語言習得研究之間的語言習得研究，從世界語言的角度來看，確切地說，是一種共同語標準語的習得研究。世界各國都有自己的民族共同語，共同語有標準語和次標準語之分；世界各國也會存在民族共同語在歷史發展過程中在各地的地域變體即方言，大多數人出生時所學到的母語是方言，他們在學習共同語標準語過程中不可避免要經歷共同語次標準語這個階段。同樣，我國各地的方言是漢語在歷史發展過程中在各地的地方變體，本質上它仍屬于漢語。現代漢民族共同語也可分為標準語和次標準語，標準語就是普通話，次標準語就是以標準語為摹仿學習的對象而形成的不夠標準的普通話，即“地方普通話”。普通話既是現代漢語標準語（共同語標準語），又是學習的目的語，但又不完全等同于母語（或第一語言）學習和外語（或第二語言）學習。因此，把各地域、方言區的人學習普通話看成是一種介于第一語言學習和第二語言學習之間的語言學習即共同語標準語學習更為恰當。但這種共同語標準語學習與第一語言學習、第二語言學習有同有異，因此，完全可以借鑒第一語言習得和第二語言習得的理論，特別是第二語言習得研究中的偏誤分析和中介語理論去研究共同語標準語學習中出現的中介語——“地方普通話”。我國是一個多方言國家，各地有不同的方言、次方言，不同方言背景的人學習普通話呈現的中介語必然不相同，就如同不同母語背景的外國人學習漢語形成的中介語不同一樣，這有很大的研究空間。

從語言本體研究的角度來看，漢語中介語的研究是一種語言變異研究，包括以下兩個研究范疇：一是母語非漢語的第二語言學習者的漢語中介語研究，這其中還包括外國人的漢語中介語研究和我國少數民族的漢語中介語研究，即狹義的中介語研究；二是母語為漢語方言的學習者的漢語中介語研究，這實際上是“地方普通話”研究，是一種共同語標準語的語言變異研究。前一種研究屬于第二語言學習者的語言變異研究，語言變異是一種普遍現象，第二語言學習者語言變異的類型與其它自然語言一樣并無二致，在此我們不再贅言。對于后一種研究，我們認為，它是一種共同語標準語的語言變異研究。“地方普通話”是各方言區的人以普通話為摹仿學習的對象而形成的不夠標準的普通話，或者說是標準普通話在各地與方言接觸的過程中導致的變異和產生的變體，可以說是標準普通話的地域變體，可稱為“中介方言”。它與方言的性質一樣，都屬于語言變體，雖然與方言形成的方式不一樣，但都有研究的必要性。我們可以通過對各地“地方普通話”語言體系的研究，了解普通話在我國各地域、各方言區是如何變異的，變異的根源、規律是什么，這不僅對我們的推普工作、普通話教學和普通話水平測試有積極的意義，還可以通過這些研究，探討語言的發展和社會經濟、政治、文化教育的關系，語言的習得和人們的文化修養、社會職業和思想習慣的關系等，而且還能消除方言學和現代漢語研究的某些隔閡，拓寬語言研究的新領域。同時，“地方普通話”的研究也可以為對外漢語教學服務。外國留學生學的漢語是標準的普通話，但他們在與中國人交往中實際聽到的是帶有各種口音的“地方普通話”，因此，在對外漢語教學中讓外國學生認識和了解一些各地“地方普通話”的情況，提高實際聽辨能力，可以解決由此產生的交際困難，同時也可以更好地學習和掌握標準普通話。因此，“地方普通話”研究具有一定的理論意義和應用價值。

另外，由于學習者的母語不一樣，他們在學習漢語的過程中產生的中介語也是不一樣的。例如外國人學習漢語過程中形成的漢語中介語與我國少數民族學習漢語過程中形成的漢語中介語是不同的；漢語方言區的人學習普通話過程中形成的漢語中介語——“地方普通話”跟以上第二語言學習中的漢語中介語也是不同的。但它們的性質是一樣的，都屬于漢語中介語，目的語系統都是現代漢語，它們也有相同之處。因此，這幾類漢語中介語是“異中有同，同中有異”的，我們還可以對這幾類漢語中介語進行對比研究。通過對比研究，探討同一目的語、不同語言背景學習者語言教學和語言習得的不同方式、途徑和規律等。這方面的研究目前在我國幾乎沒有，很有研究的必要和研究價值。

四、結束語

中介語理論尤其是漢語中介語的研究，在我國剛剛起步，但是它在對外漢語教學中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我國實行的雙語制和我國少數民族地區兼用漢語、方言區推廣普通話以及國家開展普通話水平測試的現實要求拓寬中介語研究的領域，我們認為拓寬漢語中介語研究領域的一個方向就是把中介語理論運用到普通話教學與普通話水平測試研究上來，加強對“地方普通話”的研究。這些研究將從不同的方面豐富、擴展中介語理論，使之能更全面、更深刻地反映和解釋社會中紛繁復雜的語言現象。本文從社會語言學的視角探討了漢語中介語的概念及研究范疇，對一些語言現象提出一些新的思考，希望能引起更多學者的關注，推動中介語理論的研究。

*本文是新世紀廣西高等教育教學改革工程“十一五”項目“雙語雙方言區高校普通話教學模式與課程改革研究成果之一，項目編號為C06－08/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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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建強，廣西賀州學院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