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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覺得老媽又兇又挑剔,在家她總是那個唱白臉的,總是沒有老爸有親和力。高中時學了個成語:睚眥必報,我一直覺得用這個詞形容老媽最恰當。然而漸漸長大,不知不覺間,老媽的脾氣平和了許多,甚至變得愛哭,看到電視上穿病號服的白血病童會哭,看到煽情的電視劇更是哭得一塌糊涂。
住校的時候,周末在家過,臨走都是老媽送我。我一邊跳上車,一邊催她說快回去,她總是顧自指揮道,坐在中間的位置,穩當,把車窗打開點,空氣不好。你坐你的,等車開了我就走。她說著,眼圈就有些紅。我心下無奈地暗笑,很不情愿她永遠把我當小孩子,也不理解她為何把輕松的生活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我戀愛的時候,老媽哭的次數尤其多。那次,男友發著高燒,病怏怏地伸出蒼白的手要我留下來。我當然不忍拒絕,便決定留下來照顧他,就此犯下了夜不歸宿的天條。不出意料,這事被老媽在想象中無限放大,無論我如何解釋,她已經認定我是個不自重的女孩子,指著我的鼻子訓斥:男女之間那點兒事誰還不清楚?!吃了虧可沒后悔藥!我氣極了,覺得老媽這樣不了解女兒。自戀愛以來,她不止一次對我指指點點:我給男友買雙襪子,她就刺兒我,還沒怎么著呢就送東西,女孩子要矜持些;我和男友吃飯AA制,她又警告我,戀愛時就這樣摳門,將來怎么得了?女孩子也不能太矜持……這次,我忍無可忍。我用刻薄的話攻擊她,你沒有權利對我的生活指手畫腳!我不是小孩子了!母親愣了,用陌生的眼光深深望我一眼,然后背過身去,輕輕帶上了房門。門外,發出壓抑的啜泣聲——我受了委屈,她倒哭成那樣!我賭氣地吞下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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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幸運,沒有被母親言中,我的愛情道路平順舒適,終于修成正果。我和男友決定不舉行任何儀式,覺得俗氣。但我擔心過不了母親這關,她一直說,要把女兒風風光光地嫁出去,我這樣靜悄悄地打發掉自己,會不會又忤逆了她的心思?
令我意外的是,當我說出自己的決定,母親完全贊同。她說,這樣最好,我最受不了看著一起生活了二十幾年的丫頭被人從家里接走,太傷心了。說完,母親從衣柜里拿出兩套真絲睡衣遞給我:一套男式的,白底藍色的云紋;一套女式的,白色裙身繡著粉色玫瑰。那年和你爸去杭州買的,在箱底壓了幾年,終于等到這一天了。母親說著,眼圈紅了。我的鼻子也一陣酸楚:到底還是母親懂我,我選擇省略婚禮儀式,潛意識里就是逃避,逃避那些人為的傷感。我做過幾次伴娘,每次看那新娘抱著雙親哭花了妝的樣子,我都難過得要命,何況是自己?這次,母親的哭,我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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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靜流淌,波瀾細小。
預產期快到了,第一天住院是老媽陪著。我半倚在床上很習慣地看她忙進忙出,她拉開厚厚的窗簾,打開窗縫透氣,接著用干毛巾擦擦我冒虛汗的額頭,然后調低了空調的溫度,接著替我移開醫院厚墩墩的枕頭,換上家里的蕎麥枕。最后,她坐在床邊,織著小東西的毛襪,紅白相間的條紋,襪口穿根紅色的絲帶,一抽,方便又保暖,像個可愛的錦囊。
冬夜來得早,我很快昏昏欲睡。朦朧中,看見微胖的老媽和衣蜷縮在陪護椅上,身上蓋著我的大衣。朦朧中翻身,看到她醒著;被護士弄醒來量體溫,看到她還醒著……我突然想到,總有那么一天,躺在病床上的是很老很老的她,而在一邊守著的,是不再年輕的我。想得遠了,眼里有些酸酸的東西冒出來,擋也擋不住。
這一夜有驚無險,已經打了催產針,疼痛更甚,緊緊握住的老媽的手也不知何時變成了老公的。老媽呢?我問。她先回家了,說是給你準備些東西。我心里失望得很,關鍵時刻老媽竟然離開?進產房前,老公在我手里塞了一把巧克力——孤軍奮戰,加油啊!我點點頭,心里空空的。這節骨眼上,收到老媽發來的短信:丫頭,媽實在受不了看著你遭罪,忍不住疼,就喊媽,媽能聽見。我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眼淚也不爭氣地流了下來,模糊中仿佛看到了老媽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其實,我的外殼和內心都酷似她——溫墩又倔強的脾性是她傳給我的衣缽。
偶然在書上看到這樣一句話:人這輩子,就兩件事兒:選擇和等待。我忽然懂得了母親的愛哭。當我對生活的枝節百般挑剔時候,母親早已吞下了生活的種種果實,有甜有苦,剩下的除了回味,只有等待,等待女兒的成長,豐盈,等待遲早要來的白發,空巢……所以,我不再介意母親的愛哭,也不介意母親的膽怯、脆弱,或者是一些怨懟,我不再介意。因為,我還有很多選擇,而母親,只有等待——她已經老了。
(責編 丁可)